“再见。”
一门之隔,轻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内。
莫少商坐在偌大的书桌后,面前摊着数份文件,手里的钢笔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未曾落下。
直至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徐徐抬起眼帘。
约莫五分钟后。
三楼书房的窗帘半开,一道暗色的身影立在窗边,无声无息。
男人蓝黑色的眼眸阴鸷无澜,透过金丝镜片与玻璃窗,静静注视着年轻女孩离去的背影。
今天的她依然如此美丽。
浅杏色的针织衫在夕阳下泛开柔和光泽,米白色长裙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看得出,女孩心情不错,因为她脚步轻快,像是山林间雀跃的小鸟。
小鸟冲破铁笼,飞到了庄园铁艺大门外的路边,停住。
然后,低下小脑袋看手机。
抬眸张望。
又低头看手机。
不多时,一辆银灰色的布加迪威龙从暮色深处平稳驶来,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她嘴角绽开一抹友善的笑,弯腰坐进去。
布加迪威龙的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向里看,漆黑一片,什么都无法窥见。
就在这时,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道缝隙,一只戴着腕表的手伸出来,将停车卡递给门口的安保。
莫少商眯了眯眼睛。
他认得这只表,当然也认得这只手。
少倾,汽车引擎声划破夜色,很快消失在暮色深处。
三楼书房窗后,蓝黑色的眼掠过一丝寒光,但也只是短短一刹。下一秒,窗帘落下,整座庄园重归平静。
*
晚餐地点在市中心
裴西洲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他将车停在路边,熄火,身子半仰,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
透过车窗,他静静望着莫氏庄园的方向。
这座古老庞大,被无数人仰望,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庄园,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个盘踞于京海心脏地带的巨兽。
如此华丽,又如此肮脏……
须臾,一道纤细身影从庄园大门走出。
裴西洲思绪回笼,目光落向那道身影,唇角漾开温和笑意。
年轻女孩的步伐起初有些拘谨,但随着距离拉近,那丝紧绷感便逐渐消散。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一股极轻淡的甜香也随之飘入车厢。
“裴医生好。”她弯了弯眼睛,笑着招呼。
裴西洲回话的语气一如既往温雅:“温老师好。”
一番简单寒暄,车子启动,驶入暮色中的车流。
晚餐在一种轻松而愉悦的气氛中进行。
平心而论,裴西洲是个很不错的饭友。他性格温和,谈吐风趣,既懂得适时抛出话题,也懂得适时倾听。时而聊聊工作中的趣事,时而聊聊自己留学时的经历,语气轻松自若,和这样一个友人交谈,温意浓只觉“如沐春风”。
饭局快结束时,裴西洲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羊毛衫,递给她,并附带一盒精致的点心。
“送给温老师尝个鲜。”他笑着说,“医院附近的老字号。这家店的桂花糕很出名。我尝过一次,觉得不错,今天路过,顺手就多买了一些。”
温意浓本想拒绝,无奈裴西洲盛情难却,她推脱不了,只好将点心盒接过。
夜色渐浓,星月高悬。
晚上九点半左右,布加迪威龙再次停在莫氏庄园的大门前。
温意浓抱着羊毛衫和点心盒下车,朝车内的裴西洲挥挥手,由衷道:“谢谢你的桂花糕。路上小心哦,拜拜!”
“拜拜。”裴西洲微笑点头,目送那道纤细身影消失在庄园深处。
车窗缓缓升起。
透过逐渐合拢的车窗缝隙,裴西洲深看一眼这座沉默的庄园,而后便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踩下了油门。
车头调转,布加迪威龙于夜色中绝尘而去。
*
拿回了外公的羊毛衫,还意外收获了一盒桂花糕,温意浓心情不错。她步伐轻快,嘴里哼着小曲儿,直直往主宅走。
今晚一切顺利。
而且,也终于知道妈妈为什么老是鼓励她和裴医生当朋友了。他人真的不错,细心周到,送的桂花糕闻起来也很香,蛮好吃的样子……
温意浓垂眸想着,就在这时,脚下步子忽然顿住。
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小径尽头。
灯光从那人身后洒来,将他的影子拉长,几乎要延伸到温意浓脚边。对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一动不动,宛如沉默的石像。
是林恪。
温意浓眨了眨眼,下意识放慢脚步。与此同时,她心头那股轻松愉快的情绪也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给压住,一点一点沉下去。
片刻,她走上前,尽量自然地笑笑:“林助理,你还没下班吗?”
林恪脸上挂着惯常的儒雅笑意,语气亦恭谨如常:“先生吩咐我在这里等温老师。”
“等我?”温意浓心口莫名一紧,不解极了,“有什么事?”
林恪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动作让温意浓脊背微凉。
“先生请你去一趟酒窖。”林恪温和地说。
温意浓:“……”
温意浓的呼吸一瞬停滞。
酒窖。
这两个字眼像一把钥匙,瞬间释放出她记忆深处那些滚烫幽暗的画面。
暴雨夜,失控的吻,灼热的呼吸、
还有那双静静注视着她的蓝黑色眼睛……病态幽深,翻涌着浓烈欲念,像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不想去。
但是,林恪专程在这里等她,如果她不去……是不是会惹怒她的雇主?
内心一通天人交战,好半晌,温意浓终究还是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妥协。
“好。我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朝别墅主体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走一步,心跳就急促一分。
就连手中桂花糕的香气,在此刻也变得令人心慌,像是在反复提醒她,她刚才和另一个男人共进了晚餐,并且相谈甚欢……
思绪乱飞间,温意浓人已经走到地下室门前。
推开门,一股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橡木桶与陈年烈酒的浓香。
光线倏然暗下。
走廊两侧的壁灯只亮了几盏,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路径,更深处则是浓稠的黑暗,使人联想到不知餍足巨口,在静候猎物自投罗网。
温意浓走在通道内,鞋底和地面相触,发出的轻微回响在寂静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
她下意识将步子压得更轻,更慢,像怕吵醒了沉睡的野兽。
酒窖到了。
昏暗,静谧,酒香弥漫,一排排整齐的酒架在昏昧光线中投下交错黑影,看得人心里发慌。
咕咚。
温意浓咽了口唾沫,举目环顾一圈。
不见莫少商的人影。
正狐疑不解间,令她始料未及的,一个声音冷不丁从画室方向传来,轻而淡,平静从容得像在谈论一片结冰的湖面。
“玩得开心吗。”
温意浓被吓了一跳,“唰”地回过头。
一道暗色的身影立在画室门口。
莫少商站在门框中央,身后是画室内唯一的一盏孤灯。灯光从男人身后刺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却将他的面容隐没进阴影,五官都被模糊了,唯余一双眸。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穿过昏昧暗光与满室窒息,正安静地盯着她,一瞬不瞬。
温意浓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视线下移,她看见莫少商身上那件向来洁净不染纤尘的白衬衫,竟被颜料弄得斑驳狼藉。胸口、袖口、衣摆……到处都是飞溅的颜料痕迹,各种颜色交错混杂,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癫狂而迷乱,像一幅未完成的抽象名画,又像从暗黑油画中走出的撒旦。
几抹鲜艳的红,甚至沾上了那张冷峻的脸。右颊一道长长的红痕,蜿蜒开,似血,似刀锋划过的印,又似原始部落里象征野性与征伐的图腾。
诡异而俊美,病态且危险。
温意浓心脏猛地一颤。
她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的声音,听见自己狂烈的心跳。
画室处,莫少商盯着她,一步一步,缓慢朝她走来。
步伐不紧不慢,甚至是从容的,松弛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停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熟悉的雪松冷香铺天盖地而来,混杂着颜料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温意浓心跳如雷掌心汗湿,缓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找裴医生拿外公落在医院的衣服,顺便请他吃了个饭……”
这句话落地的同时,莫少商高大的身影已经将她完全笼罩。他比她高出太多,此刻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目之所及,男人伸出手。
修长微凉的手指,轻而柔,捏住她小巧的下巴。
力道分明不重,却犹如铁箍,禁锢得她无处可逃。
莫少商低眸,凝视她。
蓝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迷恋,偏执,疯狂,占有,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专注。
“莫先生……”温意浓在他的注视下开口,嗓音隐隐发颤,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
“今天,”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颌线,触感轻柔,如梦似幻,“我格外烦恼。”
温意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男人继续低下头,贴近她,薄唇微启,轻轻触上她的唇瓣。
然后,神思几乎要迷乱之际,她听见男人开口,嗓音沙哑而危险,毒蛇吐信般轻轻吐出一句话:“bella piccola, indovina come ti puniro?”
——小可爱,猜一猜。我会怎么惩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