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清秋时节,檐外雨丝沥沥,打落了满地的碎金。
木樨的气息越过窗榥,幽幽入盏。
裴序垂眼啜口茶,将视线漫落在雨幕。
西湖岸,枯荷细瘦。
江南的料峭秋朝,向来是这般清朗而有寒意。
他久居京城,回来难免不适应。
昨夜睡得已不算安稳,今晨又被这样的淅沥缱绻缠上,饶是自少时起便修身养性,也还是无可避免地心生了一丝浮躁。
一旁包幞头的青年,这桑氏珠宝铺子的男仆见状,半拘谨半讨好地对他一笑:“郎君稍候,我家主人就快回了。”
裴序未曾回头,只看着窗外的街景,嗓音淡淡道:“不急。”
男仆知道这等贵人都喜欢清静,又怵他身周气势,上了茶,没多嘴便下去了。
剩裴序独坐二楼,漫不经心,临窗俯眺。
余杭城环山绕水,四季有四季的宜人,晴如诗,雨如画。
俄而,那诗画深处走来一对身影,女郎抱着画卷,手臂小心遮蔽在前,一路小跑。少年郎君撑伞追随护送,亦步亦趋。
双方都有想要保护的对象,不可避免的,各自湿了衫子。
裴序目光落在二人几要交迭的袖摆上,微妙地顿了顿。
女郎豆蔻年华,虽垂着脸,腮边线条却柔润。
看起来,就还没及笄。
这个年纪,于诗文中正是知慕少艾,情窦初开时。
这般亲近的举止……虽则于礼法上不那么符合,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只淡淡移开了视线,视若无睹。
却不想,那女郎一路朝桑氏铺子而来。
雨势茫茫,那一道倩影立于门口,进入了裴序的视野。她将画卷递给仆人,柔柔对那少年拜了一礼:“麻烦秦郎君了。”
少年嘻嘻笑:“桑小娘子不必客气,能帮你的忙,某乐意之至。”
原来是铺主人女儿。
裴序可有可无地想,这桑氏珠宝铺子在城中也算有些名气,自家千金……衣裙怎地清素成这样?
女郎抬起头,雨雾中一笑。
那双明眸含水,弯似秋月,竟叫身后诗画般的街景都失色。
裴序微微一顿,不难想象出那个背对自己视线的少年,此时呆若木鸡的表情。
女郎未多停留,转身进了门,那少年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檐外人去影空,裴序垂眸再啜了口茶,隔着一层木质地板,楼下却传来轻轻袅袅的说话声。
“阿耶呢?”
“主人腹痛不适,寻郎中问诊去了……”
“嗯。楼上有客?那你杵在这做什么?”
似是怕惊扰了裴序,男仆回答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裴序自幼习武健体,目力、听觉都较常人更为敏锐,还是听清了对方的说辞。
是觉得他身价不菲,必是笔大买卖,眼下主人不在,自己又不懂行,怕他久等不耐,便让这女郎代父招待。
那女郎为难:“可……”
那男仆声音刻意压低时,裴序尚还能听清,这女郎语气却实在轻袅。
似一缕烟,掠过耳际,听不真切。
过了会儿,她似妥协:“好吧。”
有轻盈的脚步声踏着阶梯渐近,裴序蹙了眉。
一方面,是对男女单独相处的情境觉得失礼,下意识排斥,另一方面……适才那男仆的语气虽算不上指使,却也不甚尊敬,这女郎——
脾气未免太好了些?
裴序缓缓咽了茶。
商铺招待,茶非是什么好茶,萦绕舌尖的那股涩味还没散去,那轻轻袅袅的声音便重新在耳边柔柔响起:“请问……可是公子要看首饰?”
裴序顿了顿,抬眸看去。
隔着轻纱罗纨的素屏,少女身形朦胧影绰。
奴仆急功利,女郎家却还知礼。
裴序颔首道:“有劳店家。”
这声音……
清凌低沉,如冷雨落潭。
桑妩眼睫眨了眨,试图透过罗纨探清对方模样。
自裴序踏进铺子,即便身周没有随行奴仆,那一身气度与衣饰也都是能瞧得出来的不凡,看着就是个大家公子。
似招待他们这等身份的人,默认的,店里平日橱柜摆着的那些“通货”,是不够入眼的。
是以男仆久等不来桑万千,自己却没这个资格触碰店里的珍品,才会心急火燎地催桑妩接待对方。
只不过屏风轻薄,光线却是从他身后窗户投来,桑妩只看见个模糊的,逆着光的轮廓。
坐如青松,气质不俗的。
桑妩收回打量,笑了笑问:“公子自己戴玩还是送人?……小店近来新进的珍珠、琉璃,都极受青睐。”
裴序只不置可否:“都看看。”
桑妩顿了顿,复开了明净的笑容:“好,公子稍坐。”
那裙摆翩然远去了,裴序微微抿了口茶。少许的功夫,对方又托着妆奁盒回来。
似他这般注重隐私,不透露意图的客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桑妩将盒中经挑选过的首饰一件件摆在了案上。
这般,便不能再隔着屏风了。
她跽坐在桌案一角,微微倾身,动作轻盈,青嫩指尖衬着珠宝,映在窗牗漫进来的光线中,流光溢彩,赏心悦目。
但对方的目光十分克制,似乎始终不曾打量她。
这个认知,令桑妩感到微微的意外。
这个世上不存在美而不自知的人,桑妩从来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只要她愿意,什么也不必做,那些世家公子自然而然都会向她献殷勤。
而他们无论是长她几岁,还是同龄少年,无一不是拘谨模样,便如适才的秦十一郎。
眼前这个……桑妩悄悄抬眸,飞快地觑了一眼。
却不想,窥探的意图被对方察觉,掀起眼皮看来。
目光相接,桑妩屏住了呼吸。
若说适才只觉是清冷的雨,眼下,精细雕琢的冰瓯,或百经淬炼,仍持净白的瓷器。
鸦羽般的长睫垂覆下来,清隽淡漠,无悲无喜,如一尊玉塑。
只这一点小小的惊艳,很快在那略显冷淡的眉目间清醒了。
除了冷淡,似还有种熟悉之感。
她调整了呼吸,征询地问:“公子?”
裴序的视线掠过那些珠宝,定在那托衬着一块玉玦的掌心。
素手春葱,本是比玉玦还更莹润的颜色,指尖却染着一点嫣红。
丹砂的痕迹。
手指纤细,看得出是长年握笔的手。
他不由想起适才。
临窗观雨,佳人抱画。
莫名地,觉得欣慰。
世人眼中的商人,奸猾油嘴,汲汲营营,在前朝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地位很是低下。
这样一位灵秀少女……若是目不识丁,难免令人生出白璧微瑕的遗憾。
还好她不是。
裴序压下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
女郎家看着还没及笄,就比自家妹妹大几岁。故而他眉心暖和了一分,道:“是给人的生辰礼。”
桑妩明白了,托盘中换了几样。
她笑道:“既是送人,不妨看看宝石?”
裴序总算知道,为什么那奴仆见这女郎如见救星。
那些镶嵌了宝石的手钏、璎珞、钗环在她手里,平白就比摆放在一旁的更让人有购置的欲望。
这般看过,竟找不出最合适那个。
觉得每样都好,都很相宜。
偏偏对方贴心极了,笑道:“确实有些难选。余杭只我们一家与粟特商人合作,宝石的品相好,以往的客人也常抉择不下呢。”
毕竟是商人,裴序都以为她就要说些“不若都带回去,任寿星自己择选,礼多人不怪”之类的推销,却不想,她道:“若不然,我给公子试试吧?总要挑出最合夫人心意的那个。”
她眨眨眼,眉目间流淌着一段打趣。
因他身周的气场刻意缓和了,是以她不像家中弟弟们怵他。
裴序却顿了顿,道:“是送长辈。”
说完,又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