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里升起不满。
七娘何时学的丹青,他怎么不知道。
更令人气结的是,自己在她心中,还比不上刚认识的七娘。
他好一会没作声,桑妩抬眼,就觑见一线抿住的薄唇。
没有表情,也便看不出心情。
蝶翼似的睫羽闪了闪,她试图混淆是非,道:“郎君既说要娶我,那迟早也是一样的,不如趁机多孝顺大伯母,留个更好印象。”
裴序没说话,掐住她凑近的脸,指尖因用力陷进软肉。
桑妩心虚,亲了亲他唇角。
气息缠绕,裴序不为所动。
“郎君……”她想了想,改口,“夫君。”
声音似含了糖,在浸了月色的帐子里,猝不及防,甜得人一激灵。
对方依旧没有作声。桑妩目露一丝疑惑……竟还能稳得住?
正想再说什么,又凑近了些,腰肢蓦地被一只手臂扣紧。
身体贴近,那双黑眸漆映着她,冷然道:“再叫一声。”
桑妩却眨眼笑笑,装糊涂道:“郎君不气啦?”
裴序险些气笑。
带着梅香的吻覆下来,亲得桑妩闭上了眼,气息再次凌乱,很快,又衣襟凌乱。
后来凌乱的变成了桑妩。
红着脸,心口起伏,侧伏在榻上回神。
时间长了些,她抬起脑袋,结果竹制的床簟在她侧脸留下个鲜红印子,一格一格的。
裴序看见,忍不住勾起嘴角。
桑妩松了口气:“这下总归不气了吧?”
她刚刚可是……想想,脸上就更烫。
幸好此时本就脸红,看不出她的胡思乱想。
将不痛快发泄出来后,裴序十分有风度地替她揉着因过度发力而酸软的腿筋,语气只淡淡:“我何曾说过我生气?是你心虚使然。”
得了便宜就卖乖。
桑妩忍不住踢他一脚。
裴序将那作乱足踝捏住,挑眉:“不是腿酸?”
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桑妩想起刚刚是她后面直催,他才……于他来说,大抵还有些不够兴尽。
她顿了顿,见好就收。
又半是抱怨半是感慨地道:“真是的,郎君哪来的精力?”
上值回来,还有力气想旁的。
她这感慨倒十分天真,裴序轻笑一声:“你若每日随我晨练,也能提高些耐力,不至于动一动就叫嚷腿酸。”
前面还正经,后面又轻浮了起来。
桑妩:“……”
又想踢一脚了。
幽幽想想,算了。
她总不可能再换个郎君。
裴序却是真心想拉她晨练。
“不要求你似八娘那般,只抽两柱香的功夫,练些基本功即可。”
“怎么样?”
他捏捏她小腿肚子,让她换了条腿按。(这一整段都是在按摩小腿肚)
桑妩枕在他膝头,含糊地笑了声:“算了吧。”
光这夜练就已经挺累的了。
这声笑意味深长,裴序怎听不出来。
腿筋被按得正酸爽,力道却忽然消失了。桑妩莫名,继而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头顶淡淡的嗓音:“别懒。”
“……”
桑妩愣了愣。
头皮微微泛麻,颊上愈发红云叆叆。
她幽怨地想,果然都是因为他总把她当成小辈看,不然自己怎会做那种梦。
但到底被他半是胁迫,半是利诱地哄着答应了晨练的事。
因为裴序又告诉她,往年秋冬季,天子都会在骊山围猎,届时百官也能携家眷同去。骊山山脉深大,若她到时候想亲自体会一番纵马的乐趣,眼下这动不动腰酸腿软的耐力可是不够的。
虽说为了天子安危,猎场中不会豢养真正的猛兽,但裴序看她,总是很操心:“你坚持到那时候,我才放心带你下场亲猎。”
小时候听红蓼描述,天高气爽,贵人们在山中夜猎、赛马,还会比试马球,无论男女都意气风发,心生向往了许久。
是以在看见驰骋球场上的裴六郎时,才会被那样的恣意风流吸引了视线。
所以这诱惑太大了,桑妩想了想,终究答应下来。
至于开府的事,桑妩听懂绛郡公夫人的言外之意后,便也知情识趣,不再撒娇使性:“那我们什么时候搬?”
裴序的心,因这份懂事而软。
其实仔细一想,便完全生不起气来。
他自己有知交、好友,亦有志同道合的同僚,生活充实到了近乎忙碌的程度,才会想着与她独处的悠闲时光,但相比之下,她正常的交际太少了。
听她提及,红蓼不喜欢她与白丁之家的同龄人深交,又时常搬家,所以几乎没有特别熟悉的友朋,长大一些后,又几近生活在寄人篱下的尴尬中,谈得上交情的,可能唯有那些少年。但那些,又真正是她所想吗?
四房的三堂嫂倒是与她关系不错,可二人性子一文一武,互相都谈不到真正喜欢的东西上去。
所以,她才向往他并不在意的这种生活。
所以,她才格外亲近七娘。
裴序心里本还有淡淡的吃味,思及此,便只剩下了怜惜。
他道:“还早。”
宅院无人居住,经风吹日晒,更容易老化。今日管事过去查勘了大致的情形,光是后宅就有好几处屋顶破漏,庭院也生得到处都是杂草,要铲除之后再请专门的花草匠人重新置景。
怎么也得中秋后了。
中秋以前还有好几个节日,裴序想了想往年的情形,道:“下旬便是乞巧了吧。”
金风玉露,迢递佳期。
女郎们香帐成簇,金针穿线,拜月乞巧。
桑妩闻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郎君竟也会留意这等女儿家的节日吗?”
裴序微微一笑:“每逢此节,坊间都有灯,还会设巧市,各路酒肆、点心铺子,节前几日便挂出牌子,吸引女客,想不留意才难。”
桑妩听得眼前微微发亮。
入城那日已见识过长安繁华,那时,尚还只是普通一日中的普通晌午,便已车马喧阗,真不敢想,节庆时该有多热闹。
“听说坊间还会有杂耍跟百戏,真的吗?”
在她因期待而发亮眼神中,裴序点了头。
然而那点期待,很快之后又黯了下去。
因今日七娘她们说起乞巧节安排,提到那天会在花园里设桌拜月,比试穿针引线,要准备彩头的。
这便说明了裴家女郎们当日也是不能出府的。
她抿了抿嘴角,在他胸口推了一把:“郎君真是的,说这些白白勾人心痒,是要做甚?”
裴序不动声色:“哪勾你了?”
“明知故问。”
桑妩乜他一眼,意兴阑珊地转过身去,面壁而卧,不想理睬。
那略带抱怨的语气,配合着她脸上未褪的潮。红,好一幅美人嗔怒。
裴序摩挲一下手指,回味着适才被她翻的那个白眼。
一点也不温柔,遑论大家闺秀的端庄。
心底却有处地方泛痒难揉。
未几,他展臂一捞,将人按回了怀里。
将人徐徐揉至眼尾也泛红,泪光幽怨地看着他,终满意哄道:“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