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高澄的最后一个冬天(下) qiuнuanг.cǒ(2 / 2)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额角。

铁花的赤金焰尾扶摇直上,在夜空绽到极致,又徐徐坠下,将两人的侧脸镀上一层流动的暗金,也照亮了彼此眼睫上凝着的一小片雪。

她被他揽在臂弯里,手里莲花灯的暖光沿着华服的金线无声流淌,将她的面庞晕成一片绯色的薄云。

高澄俯身将孝瓘抱起,原地转了一圈。孩子双腿晃荡,笑声清脆得像一把剪刀,将长街的喧嚣铰开一道豁口。面具歪了,露出半边通红的小脸,他伸手去够那些坠落的火星,指尖在风里张开又合拢,什么都没抓住,但他还是笑。

元玉仪蹲下身替他整理被面具蹭乱的碎发。高澄把两个人一起拢进氅衣里,三人挤在一起,呵出的白气缠成一缕,分不清是谁的。

冰河光洁如鉴,倒映漫天碎火,像颠覆一座辉煌的城。

高湛看着对岸三道依偎的人影浸在朦胧的波光里,时而被涟漪揉散,时而又清晰相拥。

如此反复,仿佛这个夜晚永远不会结束。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三道身影融进灯河尽头,融在飞雪之后,揉成一团再也分不开的暖光。

那块被他攥了半个时辰的白玉搁在车帘边,玉面上映着灯市最后的余烬。

他放下车帘,再次靠回黑暗,指尖残存一点雪化的潮湿。

车厢里,孝瑜看见九叔的手在帘布上多停了一瞬。他没有出声,只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指尖不经意触到高湛掌心里的一道旧伤——他顿了一下,没有问,只是将手指悄悄挪在伤痕旁的空处。

九叔的手很凉,比自己的还凉。

高湛没动。片刻后,他反手将孝瑜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便松开了。

车轮碾过积雪,窗外的笑语逐渐被北风吞没,拐过街角时,高湛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他望的是灯火渐稀的长街,不是那道早已融进人海的红影。

他望了很久,久到飞雪将那条街上所有脚印、所有温度、所有人间烟火,一层,一层,干净地埋没。

高湛放下车帘,重新靠回黑暗里。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王教他们射箭,大哥射完把弓递给他。他接过去时,弓上还残留着掌心的余温。

他那时不知道,往后他会接过许多从大哥手里递来的东西。

黑暗中,孝瑜没有收回手。他知道九叔不需要安慰,有一只手能搁在那里就好,不必回应。

月光淌入车帘的某一刻,他看见九叔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睁着眼,谁也没有再开口。

犊车继续向前。玉已经凉透了。

雪还在落——

这章给下部《北齐江山此夜》留个伏笔:

后来兰陵王每次戴上鬼面,马蹄踏碎晨雾冲锋在前,让劲风从面甲的缝隙中灌进来——就好像父王还在他身边,与他并肩驱使着千军万马。

父王没有等到他长大的那一天。但他把鬼面带上了战场。每一场冲锋,扑面的风,都像那年灯市河畔的一样烈。他把风吸进肺里,像把父王的那句关心:“以后第一箭就认真射”重新咽下去。

他把儿时那只面具藏在怀中。无数次从血泊里爬起身时,鬼面的棱角硌得胸口生疼。那是他身上从未抖落过的、父王的手——推他起来,护他前行,也在最深的黑暗里低低地说:你是我高澄的儿子。

面具遮住的不是他绝美的容颜,而是他的年纪、他的恐惧、他第一次杀人后无法控制的泪水。

那个被父王拍过肩膀的雪天,那只被父王刻了名字的竹哨,父王漫不经心地说“等你长大了,父王出征带上你”,永远在记忆中隽永。后来史书记载兰陵王:戴鬼面破阵,率五百骑解洛阳之围,写他貌柔心壮,音容兼美。

可史书没有写:他每次从战场上回来,卸下面具后的第一件事,是摸一摸胸口那只竹哨——红绳早已磨断了,被他换了一根更结实的,打了三个死结。

那里贴着心跳,那里还住着许多年前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