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大约两秒钟,身体向前倾倒,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逐渐停止了运动,只剩下背部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摄像机继续运转着。屏幕上的时间码在一秒一秒地跳动,记录着那之后长达数小时的、无人移动的、寂静的画面。直到沉尉谙他们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打破了这片沉寂。
沉尉谙看完了这段录像。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她把摄像机关掉,取出那张存储卡,放入证物袋中,封好。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房间中央地面上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们在那个房间发现了高浓度的碱液和酸液。
任城被送往医院的时候,尚有呼吸。
急救人员在车上给他做了紧急处理,清创,输液,大剂量抗生素注射,以及针对强碱灼伤声带的呼吸道保护措施,急救医生在现场做了简单的加压包扎和中和处理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将他送往了市立医院的手术室。
手术持续了将近七个小时。骨科医生对双侧腕部进行了清创和截肢术,在腕关节上方约两厘米处完成了整齐的截断,耳鼻喉科的医生则在为他做了气管切开术。
任城的声带的振动功能将被永久性破坏,即使将来进行修复手术,恢复发声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他再也不能说话了。
术后,任城被送入了重症监护室。
男人的生命体征在呼吸机和大量血管活性药物的支持下勉强维持在及格线上。但由于大面积的组织坏死和严重的化学烧伤,身体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开始出现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感染,体温飙升,血压剧烈波动,他的肾功能也已经在感染性休克的影响下开始衰竭。
肺、肾、肝依次开始出现问题。
重症监护室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医生和护士在他的床边忙碌着,调整用药,监测指标,记录数据。那些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波形,像是一条条正在缓慢爬行的,记录着他生命剩余长度的曲线。
男人偶尔会睁开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焦点,只有一片浑浊的茫然。
沉尉谙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男人,他的双手腕部以下已经被白色的纱布包裹着,纱布末端平整地收束成两个圆钝的残端,安静地搁在被子两侧。
太割裂了——
她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她在资料上曾经见过的那个骄傲自负,表情倨傲的男人联系起来。
她通知了任佐荫。
沉尉谙告诉了她地址。对面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追问,没有情绪的表达,电话就挂断了。
女人来的不快,她从走廊尽头走来,在经过沉尉谙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而是径直走到了那扇玻璃窗前,站定。
她看着病房里的任城。
“他捡回了一条命。但后续的情况不太乐观,术后出现了严重的感染,医生说他接下来还要在ICU里观察很长一段时间,即使能挺过这一关,他的声带功能已经永久性丧失了,以后无法正常发声。双手也从腕部以上截肢了,今后不具备独立书写的能力。”
她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那扇玻璃窗,看着病房里那个曾经是她父亲的男人。表情还是那么如出一辙的,很平静,和之前在审讯室里、在走廊里、在沉尉谙面前露出的平静一模一样,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没有一丝涟漪。
了然的,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的笑容出现在任佐荫的脸上,她转过头,看向沉尉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依然空无一物,但那个笑容还残留在她嘴角。
“你们要抓紧时间了。”
任佐荫收回目光,最后看了病房里的任城一眼,转身沿着走廊向来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