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煎雪(2 / 2)

互为囚宠gl 馒头小园 2861 字 6小时前

“站了多久?”

苏瑾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加沙哑几分,带着咳嗽后特有的粗粝感。

林清韵没有回答。

她像是终于得了准许,或是被那沙哑的声音催动,侧身从苏瑾身边挤进了门内。

动作有些急,带起一阵微风,也带进了一缕清甜微苦的梨汤香气。

她将手中沉甸甸的陶罐,稳稳地搁在书案一旁空闲的角落里。

案头,公文与书卷铺陈如山。镇纸下,还压着她白日里刚誊抄好的、墨迹已干的文稿。

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令人心焦的病气。

她垂着眼,不敢看苏瑾,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汇报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差事,却又因为紧张而带着细微的颤音。

“我……我母亲从前说,川贝炖雪梨,治寒咳……管用的。”

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攒足够的勇气,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快速地扫过苏瑾苍白的脸,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从前……也给我煮过药。”

那是在拢翠居,她装病折磨苏瑾的时候。

苏瑾默默地为她煎药,守着炉火,一勺一勺地吹凉,递到她唇边。

那时的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甚至带着恶意的玩味。

“这次……”

她的声音更低了,却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力度。

“换我给你煮一次。”

苏瑾没有说话。

她走回案后,缓缓坐下。

目光,落在那罐犹自冒着袅袅白气的梨汤上。

瓷罐朴素,汤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澄澈。

炖得酥烂的梨肉沉在罐底,莹润如玉。

川贝化得彻底,不见丝毫渣滓。

花了心思,守足了火候。

她不必问,也知道这一罐汤费了多少功夫。

那袖口新沾的、未曾洗净的锅灰。

那右手无名指外侧一道新鲜的、细长的红痕。

甚至空气中,与她发间惯有的皂角清气不同的、淡淡的川贝苦香……

都在无声地陈述着方才厨房里,那大半个时辰的专注、小心翼翼,与……笨拙的用心。

苏瑾伸手,拿起旁边一只干净的空碗。

用木勺,舀了满满一勺汤,带着几块酥烂的梨肉,慢慢地送入口中。

汤是温的。

恰到好处地熨帖着她发干发痒、甚至带着疼痛的喉咙。

梨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不需费力咀嚼。

冰糖的甜意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川贝的微苦,留下一种清润的、令人舒服的回甘。

她喝得很慢。

一口,接着一口。

林清韵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动作。

烛光下,苏瑾握着碗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那片旧疤,在暖黄的光晕下泛着柔和的、象牙白的微光。

她看起来……似乎比前些日子又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凌厉,带着一种病中的脆弱感。

碗很快见了底。

苏瑾将空碗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的轻响。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旁边的茶壶,大概是想用清茶漱口。

林清韵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

她上前,端起那只空碗。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苏瑾正要收回的手背。

触手一片低热耗散气血后,从内里透出的、让人心惊的凉意。

这个认知,让林清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端着碗,没有立刻转身去洗。

而是忽然伸出手,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本能的勇气,轻轻地覆上了苏瑾搁在案上、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那只手。

苏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但她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握着。

那只手,比她的手要大一些,指节修长,掌心有着长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

此刻,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微凉。

林清韵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合拢自己的掌心,用力地、笨拙地搓了搓。

仿佛想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将自己掌心所有的温度,都尽数渡过去,驱散那份不该存在的寒凉。

搓了几下,她又低下头,对着那只手,呵出一口滚烫的、带着梨汤清甜气息与她自己体温的暖气。

温热的气流拂过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自己的大胆和这亲昵的举动烫到了,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松开手,将碗往怀里一收,丢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带着明显慌乱的。

“我、我走了。”

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消失在了走廊深处浓重的黑暗之中。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书房内温暖的光,也隔绝了那道始终静静落在她慌乱背影上的、沉静而复杂的目光。

林清韵一路小跑着回到西院。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廊下的夜风扑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清凉,却丝毫无法降下脸上的热度。

风也吹动了她宽大的袖口。

几点方才碾磨川贝时不小心沾上的、极细的粉末,从袖中飘落出来,在廊下青石板上留下星星点点的、不易察觉的灰白痕迹。

很快,又被夜晚的露水悄然洇湿,化开,最终了无踪影。

次日清晨。

管事来送日常用度时,手里除了惯常的物件,还多了一个用素净宣纸仔细包好的、方方正正的小包。

“姑娘,这是小姐吩咐,让从铺子里抓的。”

管事将纸包递上,语气平静如常,眼神却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

林清韵接过,道了谢。

回到房中,她将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分装好的药材。

川贝,雪梨干,百合,沙参,麦冬……还有一小包被仔细焙过、去除了绒毛的枇杷叶。

都是治寒咳润肺的药材。与她昨日煮汤所用,大致相同。

但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多出来的那几味上,百合,沙参,麦冬。

这正是她昨晚独自站在厨房,守着那锅梨汤,看着翻滚的汤汁,心里默默想着“若是再加些百合……沙参……麦冬……或许……更好”时,想到却手边没有的几味药。

苏瑾……听到了?

还是……仅仅只是巧合?

林清韵看着那几味被细心拣选、妥善包好的药材,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里,被砂锅耳柄烫出的鲜红痕迹已经消退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浅红印。

她轻轻用指腹,抚过那道浅痕。

没有疼痛,只有一丝微微的、酥痒的触感。

而一股温热的、踏实的暖流,却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地、不可遏制地升了起来,蔓延至四肢。

苏瑾什么也没说。

没有道谢,没有评价那碗汤的滋味,甚至没有追问她手指上那道烫伤的来由。

但她用一包恰好“补全”了她心中所想的药材,给出了她的回答。

那是一种沉默的、细致入微的懂得。

一种不需言语、便已心领神会的接纳。

一种,将她笨拙的心意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并用行动予以回应的……温柔。

林清韵将药包重新仔细地包好,珍而重之地放入她装衣物的小藤箱里,与前几日那罐拿来拿去又拿回来的新茶,并排放在了一起。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清新的、带着晨露与花香的气息,立刻涌了进来,充盈了整个房间。

她望着苏瑾书房的方向。

那里,门窗紧闭,宁静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春日的藤蔓,悄然爬过墙头,生出了新的枝叶,即使无声,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与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