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点着纸面:
“其一,受降,与骠国签订盟书。双方退兵,归还掳走的百姓,重新勘定界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其二,确立宗藩名分。让他们奉表纳贡,向大殷称臣,往后这朝贡的路子不能断。”
“其三,边境那些土司反复无常,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再把关隘守好,别让人再钻了空子。”
“最后,便是追责善后,该杀的杀,该赏的赏。”
殷曌倚在软枕上,听完,没去看那份文书,也没去接那支早已备好的朱笔。
只轻轻摆了摆手。
“我身上没带太女的印记,这事儿,你全权处理便是。”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收起了那份文书。
———
启程那日,晨雾未散。
姒晏清在马车旁问殷曌:“今日启程,你是坐‘思念’,还是坐马车?”
“殷曌”闻言,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问了一句:“思念是什么?”
姒晏清眼底那层薄冰一寸寸裂开,逼到她跟前:
“你是敏加拉,对吗?”
“殷曌”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惊慌失措地往后躲了躲,嘴唇哆嗦着:“我……我……”
姒晏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点残存的希冀彻底熄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别怕。”姒晏清的声音放柔了些,“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殷曌……还在这具身体里吗?”
“在的。”“殷曌”忙不迭点头,“她一直都在,我们都在这……”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共用一具肉身?”
“嗯。”又是一下点头。
“好。”姒晏清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你让她出来,我有话问她。”
空气凝滞了片刻。
殷曌脸上的怯懦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揉了揉眉心,那股属于太女的桀骜又回来了。
“咦?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她斜倚在马车旁,挑眉看他。
姒晏清一步步逼近她:“骗我很好玩吗?”
“哎呀,哥哥——”殷曌拖长了语调,那副无赖样又回来了,“就跟你开个玩笑嘛,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玩笑?”姒晏清陡然拔高了音量,周围的亲卫纷纷低下头,“殷曌,你又在试探我,是不是?若我今天没挑明,等回了大殷,我便是那个居心叵测、挟持傀儡太女的西南王世子,对不对?!”
“哥哥,好哥哥,晏清哥哥。”殷曌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眨巴着眼睛,“怎的就上纲上线,说些没头没尾的话了?我是那种人吗?”
他冷笑道,“你既如此不信我,昨日在那些阿瓦城的重臣面前,你为何不直接亮明身份?你若是亮了太女金印,无论你在骠国出了任何意外,我都脱不了干系!你这是在给我递把柄,还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殷曌心里咯噔一下。
姒晏清为了找她,在阿瓦城屠百姓、杀僧侣,挖佛塔,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是众矢之的。
她若真亮出太女金印——一旦消息传回大殷——她殷曌还没蠢到把自己变成靶子往别人箭头上撞的地步。
反正“姒阎罗”的名声在外,这骂名,他不担白不担。
只能故技重施,撇撇嘴道:“你看你,一家人又说两家话。你还不知道我?一时兴起,觉得新鲜,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心在意我,喜欢我,才跟你开个玩笑嘛。你何必义正严辞,又开始给我扣罪名。”
“在意?喜欢?”
姒晏清一听她拿这话当幌子,气得恨不得当场吐血,“殷曌,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有在意过我吗?你真心喜欢过我吗?你扪心自问,我几时有拿你当傀儡的想法了!”
说完猛地拂袖,转身就走,再不看她一眼。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彻底陷入冷战。
殷曌倒也无所谓,虽被扔在马车里,但一路上的衣食住行,姒晏清倒也没亏待了她,都是拿最好的伺候着她,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在脑子里看敏象和敏加拉在她身体里你侬我侬,看烦了就睡觉,醒了就跟敏象斗嘴。
直到军队行至大殷边境,殷曌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早已飞鸽传书,想必京城的接应人马,此刻已在西南军营中等着了。
她必须尽快回京,不能再耽误了。
然而,临行前的最后一次对峙,还是在即将抵达军营门口时爆发了。
殷曌坐腻了马车,今日特意骑马与姒晏清并肩而行。
可这男人从出发到现在,无论她怎么逗趣,他连余光都不扫她一下。
眼看就要回京城了,这趟浑水算是蹚过去了,可她还没摸到姒晏清手里那兵符的边儿。
若是临了把关系闹僵了,她惦记着他手里头军权的事情怕是要打水漂了。
她这人向来没脸没皮,凑过去嬉皮笑脸地扯些闲话,一会儿打趣他胡子长了难看,一会儿又夸他穿铠甲真帅真威风。
见姒晏清就是不搭理她,殷曌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往下说:“说真的,那天在地宫里,我还以为我要交代在那儿了。当时我就想啊,我要是真死了,你肯定得哭得昏天黑地,毕竟这世上除了我爹,也就你……”
“闭嘴。”
也不知是哪句话戳到了他的肺管子,姒晏清终于开口了。
殷曌一愣,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哟,肯理我啦?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呢。”
姒晏清猛地勒住缰绳,那匹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他也侧过头,那双总是藏着情绪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死死盯着她。
“殷曌,所以,你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相信过我,对吗!”
殷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一紧,暗道不好。
“之前在我面前谈朝局,聊心事,也是在试我,对不对?”
“就连那天晚上……”他喉结滚动,“你迷迷糊糊说的梦话,嘴里念叨着找到哥哥了……那他妈也是在试我对不对!”
殷曌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无从辩驳。
“你怀疑我故意把骗你到骠国,怀疑我会对你不利!”姒晏清笑了起来,“殷曌,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不堪的小人?”
殷曌看着姒晏清那泛红的双眼,刚想张口说点什么,忽听前头一声呼喊:
“曌儿!”
殷曌和姒晏清同时勒住了马,转头望去。
只见军营辕门大开,黑压压的人群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以西南王姒昭为界,左边是江临渊领着的宫装仪仗,华盖如云;右边是姒砚辞带的军中旧部,甲胄森森。
两拨人,同时跪下。
“恭迎太女殿下回营!”
“恭迎世子殿下回营!”
声浪震得人耳膜发麻。
“免礼。”
“平身。”
殷曌和姒晏清的声音同时响起。
两人翻身下马,殷曌还没站稳,一道深蓝的身影便已冲破仪仗,几步跨到了她面前。
江临渊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曌儿……我再也不要离开你半步了。”
殷曌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地偏过头。
目光越过江临渊的肩膀,她想去寻姒晏清。
可那人已经走向了西南王。
他垂首行礼,听姒昭说了些什么,便又转向姒砚辞,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她这边扫一下。
刚才在路上那句“你自始至终都没信过我”,像是彻底砌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殷曌原本想推开江临渊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呵。”神识里,敏象冷笑一声,那声音透着十足的幸灾乐祸,“不守妇道的女人,这下好了吧?你的好哥哥不要你啰。”
殷曌额角青筋跳了跳,在心里骂道:“你可闭嘴吧你。”
“哥哥,你抱得太紧了。”脑海里又响起敏加拉怯生生的声音。
殷曌:“你也闭嘴。”
殷曌任由江临渊抱着,视线却还死死落在远处那个冷漠的背影上。
风卷起沙尘,将他们隔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