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2 / 2)

“没有可是。”何非鱼打断她,“不用担心我,我自有分寸。”她松开何长歌的手,转向身后整装待发的子弟们,“此去慈化,意在救人驱敌。不在争强斗狠。能劝则劝,能退则退。若实在不得已——”

她顿了顿,无神的眼睛里仿佛闪过一丝狠意。

“也不必留情。”

众弟子齐声应是,声震屋瓦。

何长歌愣在原地,看着嬢嬢的背影,嘴唇微动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她知道的,她的嬢嬢和阿娘都是这般豪情。

到底还是有些想哭,但她还是憋了回去。

她是少谷主,要担起责任,不能就这样轻易掉眼泪。

何非鱼走到夏鲤面前,微微颔首:“李姑娘,长歌性子急又有些任性。这些时日给你添麻烦了。”

夏鲤摇头,“长歌很好,我没有觉得麻烦。”

“那就好。”

何非鱼转身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递给何长歌,“长歌,那就交给你了。等我回来。”

何长歌目送他们出了院子,眼看着何非鱼的背影越来越远,终于是忍不住往前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嬢嬢——!”她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何非鱼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

手势随意,宛如只是平常出门采药,晚上就会回来那般。

何长歌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是掉了下来。柳小山在她身边安慰,“长歌,谷主一定会没事的。”

夏鲤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走吧,你嬢嬢既然把药王谷交给你。你总不能让她回来的时候,看见藏经阁的书少了一本。”

何长歌摸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你说得对。”她转过身,对着其他弟子们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该巡山的巡山,该守阁的守阁!今天开始,药王谷戒严,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进出!”

她的声音虽带着哭腔,但铿锵有力,已然有了几分威严。

弟子们纷纷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何长歌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久久未有动弹。

“长歌。”夏鲤安慰道,“会没事的。”

何长歌良久才轻声道:“我知道。嬢嬢很厉害的。跟我阿娘一样。嬢嬢说,阿娘刚生下我就遇见仇家来寻仇…”

何长歌的母亲名何明君,乃上任谷主。这仇家与她们的仇恨需追溯至五十年前,也就是何明君的父母辈。当时的谷主姓林,是男谷主。他被外界利益熏迷了心智,竟是要将藏经阁的古书卖给西方的国家,更加不可饶恕的是,他还抓普通百姓炼成药人。

药人,服用多种药物改造身体,从而获得强大的力量。但非人性的是,长此以往会失去感官体验,从而变成失去心智的怪物。

这在药王谷是禁忌,乃至在北越都是被世俗所批判的。林谷主的事情被何明君的父母发现,药王谷所有弟子本就在他的带领下苦不堪言,于是联同何家人一起将他驱逐出境。但没想到他竟然还在其他国家发展了起来,十五年前又复仇归来。当时何家只剩下姐妹二人,何明君又刚生完孩子…尽管如此还是拖着身体全力御敌,勉强保住了药王谷。但何非鱼被毒瞎了眼,何明君则是受了重伤,不治而亡。

……

何长歌扯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什么藏经阁…我只想要她们健康的活着。”

柳小山和夏鲤均无言,夏鲤抱住她,让她埋在胸口哭了好一会。

她吸了吸鼻子,打起劲来,坚定道:“方才那个是何长歌,不是药王谷的少谷主。我不能丢了她们的脸,现在我要好好守住药王谷等他们回来!”

……

夏鲤并没有忘记找谢无酒,这两日她发现除却守阁,巡山的,竟然有一部分人固定在后山那部分守着。先前药王谷人多,秩序稳定,她来的时候便如此。但出了意外,后山人员却丝毫不减。

她试探性问了何长歌,她却说是谷主留的手令,她都不能调动那些人,顶多可以凭令牌进去。而且后山似乎两个月前就开始严加看守了。

夏鲤没有令牌,连进去都没有机会,无论找什么理由守门的弟子只会告诉她,不行。

何长歌这两天每天都在问慈化现在的状况,听到有弟子带回来消息,说现在在与他们谈判,她才松下一点心。但这群人是那位林谷主的后代与门生,武力不凡,自称流沙门。

她揉了揉眉头,依旧忧心忡忡,看向夏鲤见她黑眸失焦,还在发呆,失笑道:“是不是很无聊?等这些事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夏鲤回过神,垂眸思索,最后摇摇头:“不知道。”

没有找到谢无酒之前,她实在不敢说自己之后的打算。便是找到谢无酒,倘若他一言不发,她又该怎么办。

何长歌想到夏鲤还有位那般奇妙的母亲,又想到马上十二月,算算时日没有两个月就要到新年了,于是问:“你若是还没找到谢无酒跟他切磋该怎么办?你很着急吗?”

“……如果找不到他,我想我活着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这么严重?!”何长歌拍桌。

“逗你的。”

“…哦。”何长歌又道,“所以你还是很着急对吧?你看也都要新年了,虽然跟高手切磋对于你这个武痴很重要,但是回家陪陪家人更重要呀。”她看向外面,喃喃道:“等到嬢嬢解决事情回来,我决定跟嬢嬢提议过完新年出去闯荡一番。我从小到大都在药王谷,都没有怎么出去过。因为嬢嬢不让。”

说到此,她有些气愤,“我不明白嬢嬢为什么这样限制我!药王谷其他弟子可以,为何偏偏我不可以!每次都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很危险。可是,我看其他人出去之后回来,脸上都带着笑。他们说外面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我不明白。嬢嬢为什么这样。”

夏鲤看着她,脑子里浮现李昭文的模样,想来当年她不给请武学师傅,便是怕有一日她的身份泄露,害他们姐弟二人吧。

“也许,你嬢嬢有苦衷呢?”

“…苦衷?希望吧。哦对了你家里在哪啊,我之后还能去找你玩。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也算好朋友,再说你也算我师傅,那我到时候去你家找你,你可要带我好好逛逛…李蕴真,你怎么不说话?”

夏鲤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何长歌听到她说:“我家已经没人了。”

何长歌似是不可置信自己所听到的,愣了许久,脑子一片混乱,一边反驳自己想到的最坏可能,可又想不出她说的家里没人是其他的什么意思。

她最后怯怯地问,“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夏鲤沉默,手指忽的传来一阵钻心之痛。

又来了。

她蹙眉,揉了揉手指,轻声道:“我还有一个弟弟。”

夏屿不会死,也不许死。

他一定还活着。

“弟弟?”

“嗯。”

“原来你还有弟弟,你弟弟什么样的?肯定跟你很像吧?”何长歌脑子里已经幻想出一个跟夏鲤一样沉默寡言,仙气飘飘的美男子。他肯定跟夏鲤一样身上香香的,说话轻灵如泉响。

夏鲤露出甜蜜的微笑,“他啊,是一个傻子。”

“傻子?”何长歌疑惑,没想到夏鲤的弟弟竟然是一个天生智力残缺的人。那夏鲤作为姐姐照顾一个傻子肯定很辛苦。

好可怜。她怜惜地看着夏鲤,却见她已经陷入幸福的回忆里,脸上满是沉醉的笑容。

那是她鲜少在夏鲤脸上看见的表情。似冰雪融化,双眸里尽是潋滟波光,春水似的清澈温柔。

她突然想起来一句话。

再平静的湖面,也会为一缕春风皱眉,多思多愁多喜。

“从小就黏人,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狗皮膏药?”何长歌眨了眨眼睛,疑惑道:“你很烦他吗?”

“烦啊,”夏鲤说,语气却听不出半点慊弃,倒是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从小到大都是我去哪儿他都跟着,跟朋友多待一会,他还要说我不在意他。”

何长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么黏人,这么幼稚?”

“可不是。”夏鲤垂下眼睫,嘴角的笑没收回去。“还很能吃,一天要吃四五顿呢。”

“那岂不是大胖子?”

“这倒不是。他很可爱,小时候小小一个,脸白白嫩嫩的。说他鼻子灵能闻到什么菜,怕是狗鼻子。他说我就是狗,还学狗叫。确实是一只小狗,还喜欢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撒娇喊阿姐。”

何长歌想了一下,真觉得夏鲤弟弟完全是个粘人精啊。

“有一次他摔倒了,磕破了膝盖,哭得满脸是泪。我蹲下来给他擦眼泪,吹了吹伤口。他就不哭了,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说,姐姐你好厉害,你一吹我就不疼了。其实哪是我厉害,分明就是小孩子转移了注意力。”夏鲤讲得入了神,甚至把上一世的事情抖了出来。

何长歌问:“那你弟弟后来呢?还这么黏你吗?”

她在问什么呢,若是还这么黏人,怎么不跟着姐姐一起?

“后来?”夏鲤笑了笑,“后来也很黏人。”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苦涩。

“我练剑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我一休息他就跑上前给我端茶送水,给我擦汗。说阿姐好厉害,阿姐辛苦了。他每天不厌其烦地等我找他,若是我不找他,他就难过。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我把他抛弃了似的。后来为了讨我欢心,学雕木,做簪子做一些小物样。他看见了什么好看,也总是要买给我。”

何长歌听着,忽然有些羡慕。

她从小到大就没有父母,只有嬢嬢。嬢嬢到底是长辈,她的同辈们都是药王谷弟子,他们无一不尊敬她,视她为下一任谷主。所以相处起来,总是不像朋友。她不知道有姊妹是什么感觉。想来肯定很有趣,若是要姐姐哥哥,她希望是夏鲤这般的。至于妹妹弟弟,希望听话点,可爱点,肯定好玩。

夏鲤收起了笑,“好了,你若是以后要出门历练,怕是也找不到我在哪。我居无定所,四处流浪,便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归处在哪。”

“……李蕴真,你…”何长歌咬了咬嘴唇,心里说不出来的堵塞难受。

“不过,若是我的事情落定。又找到我的弟弟,我想我应该会找个地方落定下来。届时你来找我,我必定带你到处逛逛。”

何长歌闻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原来夏鲤身上背负这么痛苦的回忆,母亲走了,弟弟失踪…

“嗯。”她点头,“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作者:更多点,最近写得比较频繁,感觉能在八月前写完(按照我现在的速度,如果不卡文的话)存稿还有十万多(我怎么写这么多我自己也不清楚

反正…能在九月左右完结(就是发完文)吧。哎~

然后就是这样在主线上肉了我自己都有点兴奋。哭了,本文的肉怎么基本都在番外啊!(不过我反正主线不会为肉而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