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语岚是在大年初三的早上来找傅祈的。
虽说傅奶奶在福昌已经没有什么亲戚了，但这几天还是打发他去各个邻里邻居家串门拜年，忙得傅祈脚不沾地，拎出去多少东西又拿回来翻倍的量。
所以当门外响起敲门声的时候，傅祈连脑子都没转，开门就喊，“新年快乐！给您拜年了！”
门外的傅语岚愣住了，过了两秒钟才点了点头，“新年……快乐。”
傅祈也是一愣，跟傅语岚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你怎么来了？”
傅语岚穿了一件有毛毛领的紫色短款羽绒服，脚上一双高跟靴，她就算什么都不做往那里一站，身上就自带着一种上流社会女精英的气质。
只是比起上一次跟她见面，很明显能看出她又瘦了不少，脸上的妆容也比之前更浓，恐怕是为了遮住憔悴的脸色。
如果在以前，傅语岚应该会毫不客气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不能来？”之类的话，但今天她只是“嗯”了一声，把手上拎着的一个袋子递给了傅祈，“过年了，来看看你。”
傅祈接过袋子，里面沉甸甸的，“这是什么？”
“就当是新年礼物吧。”傅语岚说。
傅祈拉开袋子，把里面的纸盒抽出来一看，居然是一台崭新的外星人笔记本电脑。
“听说你在这边一直都没有电脑用，有台电脑做什么都方便些。”傅语岚理了理鬓角的头发，“我知道这也弥补不了什么，就当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吧。”
傅祈把盒子放回袋子里，真心实意地说，“谢谢，我很喜欢。”
傅语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头走下台阶，拉开了车门。
傅祈注意到总是跟在傅语岚身后的那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司机大哥都不见了踪影，车上空荡荡的，而傅语岚拉开的不再是后座，而是驾驶室的门。
“哎。”傅祈出声喊住她，“不进来吗？”
傅语岚笑笑，“我就不打扰你们好好过年了。”
“那一起吃个饭吧。”傅祈坚持说，“别过两天巷子里又传我把亲妈赶出家门之类的话。”
傅语岚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上车吧。”
最后两人在市中心找了一家法餐，虽说远不及帝都的高级，但也已经是福昌最贵的餐馆了。
当傅语岚坐在座位上，把外套脱下来的一瞬间，傅祈才发现她瘦得比想象中还要厉害，衣服比以前至少小了两个码。
“……什么时候的事？”傅祈搅了搅面前的柠檬水，率先开了口，“就是，离婚。”
“上周。”傅语岚清了清嗓子，“他也没联系你是吧？”
傅祈点点头，“他什么都没说，也没回来过年。你们……财产是怎么商量的？”
这个问题或许有点生硬，但傅祈现在也说不出什么安慰关心的话。
何况以傅语岚的要强性格，或许并不需要。
“房子归我，你的抚养权也归我，其余对半分割。”傅语岚说，“相对的，他带着他项目里一半的人离开了公司，另起炉灶。”
这个结果对傅祈来讲并不算意外，很接近他之前的猜想。但在亲耳听到自己的父亲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的抚养权时，傅祈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狠狠地向下沉了沉。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这么多年来把他当成什么，是否只是利益婚姻的副产品。
就算是养了几年的狗都还有感情，他却能在婚姻结束之后毅然决然地跟他断掉所有联系，就此背道而行。
“他肯定非常恨我，所以才不想再看到跟我有关的任何人和事。”傅语岚说，“这和你没有关系，一切都是我的原因。”
此时一份海鲜浓汤被服务员端了上来，傅语岚那张带着精致妆容的脸在蒸腾的热气后缓缓浮动、变化着，她叹了口气，轻声说，“我要是能早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事情就不至于发展成这样了。现在我没了父亲，也没了丈夫，如果再失去你，真不敢相信会变成什么样子。”
傅祈沉默了一会儿，埋头吃面前的焗饭，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是我妈，我是你儿子，这件事永远改变不了。”
傅语岚朝他露出一个笑容。那是傅祈从小到大，极少在她脸上看见的，十分真切的笑意。
“话说回来，凶手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傅祈问，“真的就是个普通的意外吗？”
“一开始我也不信，可是这起案子连个疑点都没有，就在大街上动的手，监控什么的都拍到了。”傅语岚说，“那个凶手跟你外祖父素不相识，就是因为那天晚上在路口起了争执，对方才抽刀了。”
傅祈皱起眉，“明知道有监控，还有人围观的情况下，就这么杀了人？”
“是啊，真是个疯子。”傅语岚拧起眉头，“警察说这是一个上面通缉了好久的大罪犯，抓住了百分百要判死刑的那种，所以才觉得再杀个把人也无所谓吧。”
“放心，既然监控都拍到凶手的长相了，一定很快就能抓住的。”傅祈安慰。
“但愿如此吧。”傅语岚叹了口气，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梳理了一下，“我是希望警方能够公开凶手信息，再发到网络上，借助网友的搜索力说不定能更快找到他，但他们非说什么会引起社会恐慌……哪怕发个照片，公开个诨名什么的呢？知道内情的人也可能会给出线索啊。”
“他的诨名是什么？”傅祈用叉子叉了颗蜗牛肉送进嘴里，随口问道。
“好像是叫什么……”傅语岚回忆道，“金哥吧。”
“叮”的一声响，傅祈手里的叉子掉在了地上。
傅语岚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没事！”傅祈猛地弯下腰去捡叉子，“就是手滑了，我——”
好不容易在慌乱中捞起叉子，起身的时候脑袋又狠狠撞在了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疼得傅祈眼泪都出来了，蹲在地上缓缓蜷缩着身体。
傅语岚半是震惊半是生气，“你怎么搞的，吃顿饭都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赶紧坐好！”
“嗯……好。”傅祈捂着脑袋坐回座位上，然而傅语岚接下来说了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见了，只能看到对面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被撞了一下，还是那个名字的出现过于有冲击力，傅祈整个人都被一种尖锐环绕的耳鸣声所包裹。
金哥。
这个世界上外号叫金哥的人很多，绝对数不胜数，而且这个案子是在帝都发生的，离福昌足足有三个小时的机程，这和那个金哥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
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