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莲霄点了根烟,一缕细细的烟雾从他指尖散开,飘向空中。
他没瘾,但“办事”的时候口袋里总会揣上一包,需要给对方施压就点上一根,很慢地抽,让烟雾一点点笼罩对方,让他自己先沉不住气、败下阵来。
其实这一招是和刀叔学的。
香烟缓慢燃烧的时候,江莲霄有点出神。
其实他对福昌的很多了解、办事的很多手段和习惯,都是从刀叔那里学的。
多年以来,这些习惯早已成为了他的一部分,跟他这个人融为一体,即使再怎么想摆脱也无济于事。
就如预想中那样,面前男人的态度松动了。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一旁的耗子给吓了一跳。
“钉哥,求你了!我真没骗人,我要不是实在拿不出钱来,是不会拖的!”男人忽然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在地板上咚咚地磕头,“厂子把我裁了,我几个月下来一分钱入账都没有,我老婆还得一边带孩子一边赚钱。娃娃还那么小,不能没有住的地方啊!我保证,我保证下个月一定交上,再交不上我刘三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放屁!”耗子骂道,“你他妈这种毒誓都发过几回了?上个月你就这么说,还天打五雷轰,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你轰了?”
江莲霄叹了口气,把烟掐了。
耗子还在试图和刘三据理力争,后者跪在地上也丝毫不影响发挥,吼得脸红脖子粗,生怕一栋楼的人听不见。
“我刘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呸!”耗子啐了一口,“就他妈知道说虚的,钱呢?”
江莲霄拍了拍耗子的肩膀,手往门外摆了摆。
耗子一愣,“不是,他——”
“走了。”江莲霄说。
耗子只好闭上嘴,乖乖跟着江莲霄走。刘三喜出望外,又咚咚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一直到他们走出楼道才听不见了。
“这都第三个月了吧?”耗子开口,“还放着不管?”
“怎么不管。”江莲霄的语气云淡风轻,“他不是说了下个月会交么。”
“听他鬼扯!”耗子原地蹦起来,“每个月都这一套说辞,毒誓都不知道发多少遍了!”
“你看他像有钱的样子吗?”江莲霄往楼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家里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衣服跟三个月前的还是同一件。”
“那就不收了吗?”耗子说,“又不是咱们让他丢工作的——”
“怎么收?让他借高利贷还房租,到时候再还不上贷,再从楼上跳下去?”江莲霄说。
耗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姜行有的是钱,不差这一户。”江莲霄说,“比起拖欠租金,再多个凶宅对他影响更大。”
耗子不说话了,从兜里摸出个打火机也点了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一口,“钉哥,你真的是——我就说我没看错人,我打一开始就说了我巩宇航要跟钉哥一辈子,当牛做马都无所谓。”
“行了啊,收一收。”江莲霄说,“谁让你当牛做马了,没那个需求。”
耗子没应江莲霄的玩笑,“我们这些人当初也跟刘三差不多,就吊着一口气浑浑噩噩地活着。要不是有你,我都没法想象自己现在过着什么日子。估计也跟刘三一样,混得猪狗不如,背上一身的债,被人家在屁股后面追着打,最后还不上了,就——”
江莲霄打断他:“别说那些没用的,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耗子沉默了一会,抖了抖烟灰,“钉哥,我退学了。”
江莲霄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沉默着相对而站了一会儿。
耗子退学的事江莲霄并不意外。耗子家境并不富裕,去年高考他分数线没够专科,他妈就很反对他复读。耗子坚持要再读一年,学费靠自己想办法,然而开学一个多月了,他还欠着学校好几笔资料费和伙食费。
耗子的性格要强,如果不是饿到没饭吃,是不愿意接受别人资助的。
这样下去,退学是早晚的事。
“那你以后怎么办?”江莲霄问。
“过两天我问问张哥,他之前说西区工地上缺人,我准备过去看看。”耗子说,“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赵杰最近不是在送外卖吗?我也研究一下这玩意儿怎么搞,听说单子多的话赚得也不少。”
耗子的脑袋其实挺聪明的,但他妈妈一直希望他能早点工作补贴家用,而不是一直把钱往学校里扔。
去年高考前一个月,耗子还在一天八个小时地帮他妈切肉卖馍,通勤都没有几天记录,更别提成绩了。
社会街的很多孩子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家庭条件困难,如果不是孩子学习很好,一般不会供到大学。然而因为要帮衬家里,孩子往往没有太多精力放在学习上,最后也拿不到什么像样的文凭,只能回去重复父母辈的老路。
这种事江莲霄看得太多,跟着他混的这些小弟里,能把高中念完的耗子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他既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