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沅晕字。
上天给他打开几扇门,就一定会关掉一扇窗。
比如陆淙觉得孟沅浑身上下都是优点,他漂亮,可爱,善良,勤快,有时候有点呆呆的,有时候又很聪明,全家上下没有人不喜欢他。
就是这么可爱的孟沅,却晕字。
从前陆淙没有和孟沅一起看过书,仅有的几次观看科教片,两人都一起睡晕过去。
他竟然不知道孟沅可爱到尽头,还能有更可爱的地方。
每次孟沅捧着书坐在他身边,就会在几分钟之内滑进他怀里,睡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而这一点只对纸质书管用。
陆淙享受不已,又往家里买了好多书。
暑热退去之后,陆淙开始会在晚饭后带孟沅出去散散步。
院子太大,绕着外面的柏油马路走一圈得花上一个多小时,孟沅走不了这么久,陆淙就带他在院子里面闲逛。
天还没全黑,天际残留最后一抹金色。
空气里飘荡着花的香味,混合着一点点泥土的腥气,孟沅和陆淙肩并肩走着,他走得不快,陆淙就配合着放慢了脚步。
走了大概不到两百米,陆淙发现孟沅脚步更慢了。
他回过头,看到孟沅弯腰撑着膝盖,呼吸粗重,费力地喘着气。
陆淙心头一跳,连忙折返回来,扶住孟沅的手臂:“孟沅?怎么了?”
孟沅额头开始冒冷汗,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鬓角滚下来。
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出来一点的气色消失殆尽,嘴唇煞白。
陆淙蓦地慌了起来,“怎么个难受法?累了还是哪里疼?”
孟沅摇摇头,想说“没事”,但刚张开嘴,身体就晃了一下。
陆淙搂住他,发现他的手臂在发抖。
“怎么出这么多汗。”陆淙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拿不准什么情况,陆淙直接把他抱了起来往回走。
孟沅的身体僵了一下,小声地:“我自己可以……”
“先别说话了。”陆淙眉头皱得死死的。
孟沅能感受到他好像很焦虑,识相地闭上了嘴,没有再逞强。
他靠在陆淙胸口,头还是有点晕,心跳得很快,但陆淙的心率似乎没有比他好多少。
第一次,孟沅心里产生了一丝异样。
但很快被他自己打断了。
陆淙把孟沅抱回屋里,放在沙发上,拿毯子盖在他身上,又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孟沅脸还白着,倚在沙发上闭眼喘气,喘了大概十分钟,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陆淙已经打电话叫了医生,坐在他旁边担忧地看着他。
孟沅睁开眼:“不用叫医生,我真的没事。”
陆淙没理他,声音紧绷着:“你走几步路就出冷汗,脸白得跟纸一样,你说没事?”
“就是……可能是吃太饱了。”孟沅说,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给孟沅量血压,听心肺,翻了眼皮,又问了几个问题。
然后他站起来,“血压偏低,但还在正常范围,心肺没有明显杂音,还是老问题,身体太虚了。”
他看了眼陆淙:“你要是不放心地话,明早可以带他去医院再详细检查一下,但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那后面该怎么办?”陆淙问。
“只能慢慢养,”医生说:“他身体亏空这么多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回来的,只能慢慢调理。”
医生走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孟沅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陆淙在他身边坐下。
孟沅有些愧疚,轻声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又让你担心了。”
孟沅垂下眼睛,很是挫败,这些日子他以为自己已经好很多了,没想到还是这么不争气。
陆淙眉心动了动,神色柔缓下来,轻轻抚了抚孟沅的脸:“别多想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要是实在觉得抱歉,就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那样我就会很开心。”
孟沅仰起头,“真的吗?”
陆淙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嗯。”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孟沅在那栋洒满阳光的房子里住了下来。
他像一株被移栽进温室的小苗,慢慢地开始有了变化。
凹陷的脸颊渐渐有了一点肉,下巴没那么尖了,腮帮子鼓起来一点,从侧面能看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每天孟沅吃饭的时候,陆淙就喜欢盯着他鼓起的脸颊看个不停。
但孟沅自己没发现这些变化。
他依旧觉得自己平平无奇,瘦得很干瘪,充其量只是比之前白了一点。
所以他也无法理解,陆淙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总是流光溢彩的。
但他依然勤快,把保持家里每一个角落都一尘不染视作自己的责任。
陆淙有心想要阻止,但想到这也算是一种活动量,能提升孟沅的心肺水平,还能让他住得更自在,也就随他去。
一天下午,孟沅午睡前去找书催眠,照例顺手打扫书房。
陆淙的书房很大,一面墙是落地窗,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架,其中几层格子摆满了各种精致的小摆件。
这些摆件个头虽然小,但一个个看着都相当昂贵的样子。
孟沅每次来书房都很小心,怕碰坏这些摆件,他从来不会主动去擦拭它们,只整理书架。
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孟沅把一本书放进上层书架时,忽然有点头晕。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东西,就听见清脆的一声响。
再缓过神来,地上已经四分五裂都是碎片。
孟沅耳边嗡的一声,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打碎了陆淙的雕塑。
孟沅记得这是一只非常漂亮的动物雕塑,长期被摆放在展示架的最中间,很明显是陆淙最喜欢的。
雕塑是玉质的,哪怕孟沅不懂这些,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但现在这个精致的、极其昂贵的小东西就这么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了。
孟沅蹲下来,慌张地捡起碎片试着拼了一下,拼不回去了,缺口参差不齐。
他呼吸有点急促,打碎雕塑时,飞溅的碎片在他脚踝处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现在开始缓慢渗血。
然而他却完全没意识到,狂飙的肾上腺素屏蔽了疼痛,孟沅脑子乱糟糟的。
陆淙会怎么对他?会骂他吗?
一定会生气吧。
或许还会后悔当初大发善心把自己带回来。
他会不会赶我出去?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一定会的,孟沅难过地想着,他一定会的。
从前他在餐厅打工,就是因为打碎了一只盘子被解雇了。
这个雕塑都能买成千上百只盘子了吧,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孟沅把那两块碎片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松手。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好半天,他脸色煞白地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淙的电话。
无论如何,祸是他闯的,再害怕也要主动汇报,好好跟人家道歉赔不是,总不能干了坏事就逃避。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电话拨通的那一刻,他手臂依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手机里提示音还响着,孟沅却同时听到楼下大门开合的声音。
陆淙回来了!
意识到这点他更加紧张起来。
“喂,孟沅?”陆淙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
孟沅能听见对方上楼的脚步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似的发不出声。
陆淙似乎加快了脚步,只一瞬间,孟沅就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陆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