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斜,长日明朗的屋子终于还是染上些暗色。
陆淙抱着孟沅,感到少年的脊背不再痉挛颤抖,抽泣也渐渐弱了下去。
应该差不多了?
陆淙试探地看着孟沅的头顶,顾及礼节,他只虚搂着孟沅的腰,没有抱得太紧,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手臂早就僵了。
但孟沅没反应。
明明早就没哭了,但就是赖在他身上不起来,不知道在耍什么赖。
等了一会儿,陆淙忍不住了:“孟沅,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孟沅身体僵了僵,想要摇头又停下,末了,轻轻点了点,头发蹭着陆淙的脖子。
是,睡着了。
陆淙差点气笑了:“那现在是在梦游吗?”
“哭完了就从我身上起来,”他绷着下颌推了推男孩子的脑袋:“一直耍赖要人抱是什么习惯,我是你爸吗?”
孟沅于是起来了。
动作慢吞吞的,低着头,拿双手捂住脸。
陆淙拉了下他的手腕,没拉动,不再勉强,嘴上却不饶人:“怎么,没脸见人了?”
孟沅嗡声嗡气地“嗯”了声。
他其实早就醒了,约莫是陆淙抱着他,说要如何如何处理他那些哥哥姐姐的时候。
正是因为醒了,所以才丢人。
仔细回想一下,他好像总是在陆淙面前哭鼻子,分明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孟沅承认自己有点软弱,但大部分时候也很坚强,直到现在他也坚持对自己的认知,起码以前他不会随随便便在别人面前哭。
但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大概就是做恶梦了吧。
可是真的很丢人,孟沅暂时不想面对。
陆淙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有意逗弄,他故意一错不错地盯着孟沅。
直到把孟沅又盯得缩成一团。
“那我先下去?”他终于松口:“你自己调整一下?”
“可以吗?”孟沅立即抬头,又连忙将肿成核桃的眼睛捂住。
他迫不及待得太明显,甚至一瞬间没收住语气,像是等待已久。
陆淙将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心里咋摸两下,不大是滋味。
合着他低声下气哄了半天,人家转头就不要他了。
“行。”他起身,拍了拍衣摆:“给你十分钟。”
转头走了。
孟沅悄悄放下手,终于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糟糕,很不好看,眼泪糊着头发粘在脸上,眼睛也肿得生疼。
他不想被别人看见这种模样。
“对了——”陆淙突然转身。
孟沅条件反射又捂住脸,然后听到男人的轻笑。
“不用遮了,”陆淙说:“你那张脸我早看见了,是不是眼睛疼得厉害?”
孟沅迟疑地点头。
他怎么知道的?
其实已经疼得要睁不开了,尤其是右边眼睛,孟沅都担心是不是把自己哭瞎了。
没想到陆淙还挺细心,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那是因为你右眼睛进了三根睫毛。”
孟沅:“?”
·
孟沅用了二十几分钟,才把三根睫毛全部从眼睛里弄出来。
疼死了!
到最后结膜彻底充血,整个眼睛都肿了起来。
孟沅滴了些眼药水,但无济于事,大概只能等它自己消肿慢慢恢复。
他洗了把脸,想到陆淙还在楼下,看着自己身上四处漏风漏老头背心,又换了身得体些的衣服才下楼。
饭菜已经备好了,秦晴在餐厅等他,见他下楼,连忙招呼阿姨们把饭菜端上桌。
“呀,眼睛怎么红成这样啊,小沅?”一走近秦晴就看见了,紧张地问他。
孟沅提起来就觉得委屈:“睫毛掉进去了。”
他竖起手指:“三根!”
“原来是睫毛啊,”秦晴松了口气,忍俊不禁地:“好好好,没事,我给你拿个眼药水,那个效果特别好。”
孟沅点点头,“好,谢谢秦晴姐。”
他在桌前坐下,菜夹到嘴边,这才发现少了点什么,环视一圈:“陆先生呢?”
“他走了,”秦晴说:“说是突然有点工作,先回公司了。”
孟沅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所以他没吃饭吗?”
“来不及了嘛。”秦晴遗憾地耸了耸肩。
孟沅放下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了。
他意识到是自己耽误了时间,今天晚餐比平时晚了很多,如果不是他突然闹出的小插曲,陆淙吃完饭去公司,时间应该是刚好合适的。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行呢?
孟沅不大好受,感觉又给别人添了麻烦,嘴里的饭都不香了。
“别担心了小沅,他只是不在家里吃,”秦晴笑着说:“真要饿了自己知道找吃的,他是那种会亏待自己的人吗?”
“我没有担……”
孟沅开口又停住,摇摇头:“算了,秦晴姐你说得对。”
·
秦晴最近迷上了给孟沅买衣服。
家里新来了造型师,是陆淙专门挑的,品味很不错,每天都给孟沅打扮得漂漂亮亮。
秦晴在搭配上说不上话,就一个劲买买买。
看着自己买的衣服被搭配成套,每天随机刷新在孟沅身上,她仿佛也与有荣焉。
今天也是这样,慵懒的下午,孟沅坐在二楼的露台吃蛋糕,无所事事地看着楼下花匠,又在围栏边种上一排新的花。
秦晴在房间里给他收拾衣服,他们就快要去南太平洋度假了,秦晴仔细地清点着行装。
偶然一抬头,看见蓝天白云底下坐着的漂亮少年,就是一阵赏心悦目。
孟沅穿一件定制款宝蓝色真丝衬衫,象牙白棉麻混纺休闲裤,趿着家里的拖鞋,纤细的脚踝晃来晃去。
楼下不时传来花匠们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断断续续,孟沅却看得很认真,支着脑袋,手腕弯折出极其漂亮的弧度。
他看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又进来帮秦晴一起收拾。
这场旅行他期待很久了,第一次一个人出国,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怎么想都有点紧张。
严格说起来,不算一个人,毕竟还有秦晴陪他呢,秦晴做什么都很有经验,孟沅对她完全放心。
他心底微微发烫,紧张之余,更多的是迫不及待。
“这套一定要带上。”孟沅从衣帽间里拿出一套衣服,昨天造型师刚配好装进防尘袋里的。
“这套特别好看,去海边拍照一定出片!”他说。
“对对,还有一套也很好,”秦晴附和:“带上带上都带上,我说什么也给你拍出几组人生照片!”
孟沅兴奋地:“好耶好耶!”
叩叩。
李阿姨敲了敲门:“晴姐。”
孟沅抬头见了她,高兴地打招呼:“李阿姨好。”
“哎哟小沅好,”李阿姨笑起来:“这么热闹呢。”
“可不吗,”秦晴宠溺地:“要出去玩了,兴奋得不行——李阿姨你有什么事?”
李阿姨:“也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去公司给陆总送个饭。”
“送饭?大老板今天怎么想起这出了。”秦晴稀奇地。
陆淙这人虽然挑剔,但更多时候都奉行简洁高效为主,尤其是在工作上。
通常他的三餐是由宋振订好,按时送到面前,他几乎没有找家里阿姨点菜,再让人给他送到公司去的习惯。
今天倒是奇了怪了。
李阿姨:“是啊,我也说呢,但陆总的意思是,想吃家里做的酒酿蒸鱼片了,上次回来没吃着,外头餐厅里的又不好吃。”
秦晴想起上次陆淙回来吃饭,确实点了这道菜,最后提前走了一口没尝到。
“行,”她对李阿姨说:“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孟沅:“等等。”
他先前一直在旁边听着,现在却突然出声。
“怎么了小沅?”秦晴温柔地看向他。
“我去送吧。”孟沅说。
本来上次陆淙没吃上饭就是因为他,原本以为事情都过去了,没想到陆淙一直惦记着这口。
孟沅心里一下又不痛快了,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小沅你这个身体就别折——”秦晴脱口而出,话没说完,手肘被人撞了一下。
李阿姨朝她挤眉弄眼。
秦晴愣了一秒,猛地反应过来,话到嘴边立马转了个弯:“这——好呀!”
她笑起来:“好呀好呀,小沅你愿意去就最好了。”
“快点,司机呢,”她张罗起来,像是怕孟沅突然反悔一样:“备车备车!”
孟沅:“?”
他还是头一次见秦晴这么热络的样子。
三分钟后,他就被打包塞进了车里,怀里抱着保温袋。
秦晴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是一只扎着丝绸蝴蝶结的礼物盒子,笑吟吟地挥手作别。
孟沅:“。”呆。
绿荫融融,秦晴和李阿姨并肩站在一起,望着远去的车尾,笑容爬满眼角。
“真好,”她热泪盈眶:“小沅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是啊,”李阿姨感叹:“真好。”
·
砰!
办公室门被撞开,宋振急匆匆走进来,难得没了往常的稳重。
“老板。”
陆淙皱眉,头也不抬地:“慌慌张张干什么?”
“抱歉,”宋振咽了咽口水,平复气息:“刚才晴姐来电话,说孟小少爷正往这边过来。”
不怪他慌。
他跟着陆淙这些年,大风大浪也算见过,基本不会再有让他失态的事情。
可再是身经百战,也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比如,夫人突袭查岗这种事。
某种程度上说,陆淙是个挺俗的人,对情情爱爱嗤之以鼻,只喜欢权利和金钱带来的刺激。
在别人的助理为老板处理各种莺莺燕燕练得炉火纯青的时候,宋振却是头一次遇到。
陆淙拿笔的手顿了顿,终于从文件里抬起头:“他没事跑这儿来做什么?”
这家伙真是一天都不安生。
陆淙记得他是个挺懒的小孩儿,爱出去玩又容易累,走哪儿都要司机抱,磨人得很。
今天怎么想起来他这儿了?
陆淙可不认为自己这些工作,会对那孩子产生什么致命的吸引力。
“据说是来给您送晚餐的。”宋振凝重地。
他知道这当然是个借口!
所有夫人查岗都共用这一个理由,宋振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孟沅终于还是开始行使妻子的职权了。
“老板,”宋振严阵以待:“我怀疑……不,我肯定,他一定是来查岗的。”
陆淙:“……”
“我这就去清场,”宋振说:“您放心,我会交代好上下,不让任何人多嘴。”
“你交代什么?”陆淙问他。
宋振:“?”
“我问你交代什么?”
“就……”宋振琢磨:“让他们闭紧嘴巴,别说不该说的?”
陆淙叹了口气,挠挠太阳穴:“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我行得正坐得端,我有什么怕他知道的吗?”
宋振一想还真是,他家老板别的不说,私生活还是很检点的。
空气陡然沉默下来。
陆淙烦躁摆手:“滚。”
宋振麻溜地滚了。
办公桌上乱成一片,有喝剩的咖啡杯,堆成山的文件,和四处散落的a4纸。
陆淙工作时不喜欢人进来收拾,于是一整天下来,这些东西都还原原本本摆在桌上。
他下意识要收,手都拎起了咖啡杯,停留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有什么好收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向后靠进椅背里,随意地抱起胳膊,回想宋振刚才的话。
“查岗?”
呵。
·
车门打开,宋振遮着车顶将孟沅迎下来,接过他手里的保温袋:“您来了,老板已经在楼上等您了。”
孟沅笑着对他说了声谢谢,突然又问:“你知道我要来呀?”
宋振不明显地卡顿一瞬,紧跟着笑道:“刚得到的消息,就连忙下来接您了,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孟沅摆手:“我也刚到,你时间卡得正好。”
他原本也是随口一提,没想别的,很快抛到脑后,跟着宋振一起进了公司。
集团大楼修得可真气派啊,高耸的楼身,冷硬的墙体,整栋楼的玻璃全是单面可视,反射着太阳灼热的光。
大楼里冷气开得极低,空气中漂浮的淡淡的冷香,地板也是统一的冷淡的色调。
孟沅没有出声,边走边用余光瞧着四周。
奇怪,这家公司好安静。
上辈子他送外卖的时候,经常也给这些写字楼里的白领送,但那些公司都很吵,一走进去就是夹杂在各种香水味里的,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
可这里居然没有人在打电话。
大家全都埋头专心处理手上的工作,甚至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往他这边望过哪怕一点。
他们的工资一定都很高吧,孟沅好奇地伸长脖子,居然连送到嘴边的八卦都心如止水。
宋振用卡刷开专用电梯,朝他做了个手势:“孟少爷,请。”
孟沅收回视线,对宋振笑笑:“谢谢。”
他走进电梯,呼出口气,真不愧是大公司。
电梯门合上,楼层上升,外面的声音彻底隔绝,宋振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同一瞬间,整层楼彻底破功,激烈地八卦了起来。
“靠,憋死我了!”
“这辈子就没这么文静过,你知道我装认真工作装得多难受吗?”
“我是掐着大腿演完的!”
“那就是孟家的小少爷吗?可恶,都没看清长啥样。”
“我看见了,长得挺好的,蛮乖的一个娃。”
“不说是刺头吗,我怎么瞧着还挺有气质,文文静静的……”
“当时要死要活不愿意联姻,这才过了多久,爱心便当都亲自送来了。”
“陆总居然也有老婆送饭了,好诡异啊……”
“他这种能把年会举办得和春晚一样无聊的人,居然也能有老婆,好诡异啊!”
诡异的沉默中,孟沅来到了陆淙的办公室门口。
宋振敲门,在得到里面不轻不重的一声“进”后,推开门,带孟沅走了进去。
“老板,孟少爷到、呃到了。”
他舌头打结,震惊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办公桌。
文件被收拾整理好了,乱七八糟的a4纸全部扔进垃圾桶,连咖啡杯也洗好挂了起来,一排排整整齐齐。
刚才那个满不在乎的人是谁来着?宋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陆淙随口应了声:“你出去吧。”
“好的。”
宋振颔首,将保温袋交到孟沅手上,再朝孟沅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孟沅提着袋子,向陆淙走近了两步,陆淙正在专心处理工作,他也就没有打扰,安静等了会儿。
顺便打量了一下陆淙工作的环境。
像伪人居所。
怎么能有人的办公室里,连一张七零八碎的纸屑都没有?孟沅眼珠不安地震动着。
陆淙把手上那一页看完,又写了几笔,才合上笔帽抬起头:“别站着,坐吧。”
他起身,带孟沅到会客区坐下,替孟沅倒了杯热水:“地方比较乱,别介意。”
“啊?”孟沅震惊:“没有啊,很干净。”
这间办公室已经整洁到快有强迫症的程度了,孟沅都担心自己往沙发上一坐,坐出的褶皱会破坏了室内的平衡。
陆淙居然还说乱。
“陆先生你真的很爱整洁。”孟沅真诚地。
陆淙嘴角翘了翘,又压住,不以为意道:“只是普通人日常应该保持的。”
孟沅:“哇哦。”
那我果然非同凡响。
“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陆淙在他对面坐下。
孟沅把餐盒一样一样拿出来:“李阿姨说要来给你送饭,我反正也没事,就替她跑一趟。”
“是吗?”
陆淙眉梢挑了挑,不置可否,脸上却露出了点玩味的笑。
孟沅看着他的表情,一时开始还不明白,某个瞬间突然福至心灵。
“我不是要故意过来看你什么噢!”他连忙说:“我就是、我……”
孟沅欲言又止。
说道歉吧,有点严重了,说谢谢吧,他又有点说不出口不好意思,一时给自己整得面红耳赤。
“反正我不是来查岗的。”
说完回味一下,感觉更奇怪了,孟沅又把头垂了下去。
陆淙没说话,盯着他通红的耳朵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到孟沅身上。
造型师搭的衣服非常衬孟沅的气质,衬衫衣袖挽起来一点,领口开了颗扣子,就连肩膀把面料撑出的褶皱都相当优美。
陆淙从前没想过孟沅穿这种蓝色会这么好看,不由静心欣赏了一会儿,感叹造型师真是请对了。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回想最近上新的时装,有哪些适合孟沅的,回头让造型师全买回去,每天给孟沅搭不重样的。
漂亮孩子就该穿得漂漂亮亮才对。
心里舒服了,陆淙也懒得追究孟沅到底为什么过来,拿起筷子,问他:“你吃吗?”
孟沅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
“我不吃,”他边说还边把菜往陆淙面前推了推:“我出门前吃了个蛋糕,还不饿。”
眼睛眨巴眨巴,盯着陆淙,仿佛在无声传达“一定要吃完,不能浪费哦~”
陆淙:“。”
不知道怎么来的错觉,他总觉得孟沅一提起吃的就有股执拗劲儿,说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点好笑有点好玩。
他于是顺着聊下去:“什么蛋糕?”
“草莓蛋糕!”孟沅很高兴。
但看到陆淙忽然皱起的眉毛,又连忙补充:“草莓味的,只是尝个味道。”
“还是要注意,”陆淙严肃地:“有的蛋糕虽然标榜只是做口味,但偶尔也会有真的果酱在里面,你过敏很严重。”
孟沅连连点头,“我知道的,秦晴姐仔细检查过我才吃的,不会再出事了。”
他知道自己上次吃草莓闹出了大乱子,差点被草莓毒死,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又差点被气疯了的陆淙掐死。
孟沅想来都后怕。
他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被教训了的小孩儿。
“不是在凶你。”陆淙叹了口气:“反正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清楚,不用我多说。”
“嗯。”孟沅应道。
“放松点。”
孟沅于是向后躺进了沙发里,呈大字形。
陆淙:“……”
孟沅眼睛眨了眨,放空地望着天花板:“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陆淙:“?”
“你慢慢吃,你吃完我就睡醒了,然后我把碗筷收拾回去,放心……我会干活的。”
孟沅说着,语速已经放慢,就像留着最后一口气等陆淙的回应。
陆淙脸上一言难尽。
确定还能醒得过来吗?
这么一睡最后难道不是陆淙自己收拾碗筷,再把沙发上的祖宗抱回去吗?
孟沅能干什么活?
话到嘴边化为一声叹息,陆淙摆手:“睡睡睡。”
孟沅点头:“好的,请给我拿一张毯子,你办公室温度太低了,我可能会感冒。”
陆淙:“?”
一口菜放到嘴边来回三次都没吃进去。
这家伙是在报复吗?
他不过是让他关了一次灯而已,就这么记仇?
然而孟沅已经睡了过去,眼见着呼吸都平稳了,答案无从得知。
他嘴唇有点白,指尖也没有血色,眼底似乎总浮着淡淡的青色,像睡得不好。
每天就这么一直睡一直睡,还睡不好?
陆淙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撂了筷子,去翻出一条没用过的毛毯,摊开了盖在孟沅身上。
回去坐下,他又琢磨了一会儿,把室内温度调高。
确定没什么再能影响到那位祖宗,陆淙这才吃到了第一口饭。
孟沅又把天睡黑了。
来的时候是下午,天朗气清,转眼暮色四合,陆淙结束最后一个会议回到办公室,孟沅还在沙发上躺着。
睡得也太久了。
宋振跟在陆淙后头进了办公室,见状也是面露惊讶。
陆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在孟沅身边停下,顿了顿,弯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沙发上的人没有反应,毯子裹得很紧,陆淙又拉开毯子,孟沅口唇紧闭,呼吸很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苍白,极度缺乏生机的模样。
好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宋振站在陆淙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突然看见陆淙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蹲了下去。
像魔怔了似的,陆淙伸出手指,放到了孟沅的口鼻前。
他在探鼻息?
宋振震惊地张了张嘴。
须臾,陆淙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
浅浅的呼吸洒在手上,陆淙松了口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举动。
但他的后背真真切切出了些汗。
陆淙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会儿。
“老板?”
宋振小心翼翼喊他。
陆淙回神,看见下属惊恐的目光。
“您没……孟、孟少爷没事吧?”宋振磕绊地。
“没事。”
陆淙坐起来,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片刻的紧绷全是宋振的幻觉。
“让司机十分钟后到楼下。”他说。
“好的。”
宋振应下,转身出门。
办公室门合上,室内只留下桌上一点微弱的灯光,陆淙默不作声凝视孟沅熟睡的侧脸。
他眼神复杂,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反思自己那一瞬间被牵动的心跳。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毯子被掀开一角,孟沅迷迷糊糊睁开眼。
光线昏暗,孟沅看见陆淙坐在自己身边,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醒了?”
陆淙靠近了些,于是他的面孔清晰起来。
他很快整理好了全部情绪,孟沅看不出任何异常。
“嗯,”孟沅揉了揉眼睛,又把头转向窗户:“怎么天都黑了……”
办公室沙发紧贴着那一整面玻璃墙,孟沅抓着靠背坐起来一些,软趴趴地一歪,脸就贴在了玻璃上。
楼下灯红酒绿星星点点映进眼眶,他看见江水一望无际,波光粼粼。
孟沅一时看呆了。
这么好的视野观赏夜景,他以前没见过。
而玻璃凉凉的,他裹在毯子里睡得有点热,这么一贴好舒服,他索性赖在了上面。
陆淙见他一直望着楼下,也不说话,很投入的样子,不明所以:“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啊。”孟沅轻声地。
陆淙更加不明白了。
但孟沅眼睛亮亮的,映着楼外灯火的倒影,玻璃珠一样不时闪动着。
这种眼神很漂亮,像藏着心事,又想只是单纯喜欢外面的景色。
陆淙一时动容。
“想不想出去走走?”他问:“看看夜景,外面的江上可以乘船夜游。”
“可以吗?”孟沅欣喜地。
陆淙这一刻确实心软了:“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