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咬耳朵
“哦,他是和我住一起的哥哥,我叫梁奕猫,他叫梁二九。”梁奕猫说。
“梁二九?”姥姥重复,似乎对这个奇怪的名字感到不解。
梁二九略一点头:“您好。”
“好了好了,别寒暄了,不是说煮好饺子了吗?”岑彦搂住姥姥,生怕她也要对梁二九来那套似的。
“哦,饺子,一块儿上来吃点儿啊。”姥姥说。
“我们就不上去了,还有事情。”梁奕猫说。
“哦……那你们等会儿,我给你们装点儿回去吃,等着啊!”说着就拽着岑彦风风火火往楼里走。
梁奕猫和梁二九对视了一眼,大概知道岑彦为什么不想让他们送,梁奕猫最招架不来热情澎湃的人。
没多久姥姥和岑彦又下来了,两人手里都拎满了东西,光饺子就有二百多个,她听岑彦说梁二九身体不好,名贵补品跟土特产似的成袋给他装。
还给两人包了个巨大的红包,临走拉着他们的手谆谆叮嘱:“照顾好自己,都好好的,啊?”
老人家的关怀皆出自于内心的宽厚善良,她的手热乎乎的温暖,仿佛也握在了梁奕猫的心上,认真道谢之后,他们才驾车离开。
姥姥还站在原地目送了许久。
“怪不得岑彦人好,他家里人都很好。”梁奕猫不由感慨。
“也很大方。”梁二九把红包里的钱抽出一头,厚厚一沓至少五位数。
“这么多?”梁奕猫瞪圆了眼,有种掉头还回去的冲动。
“老人家的一番心意,你硬要给回去她还不高兴。”梁二九说。
“也是。”梁奕猫叹了口气,别人一旦对他太好,他便会感到压力。
梁二九看着这红包,不知陷入了什么沉思。
回到商场的地下车库,刘书晨就发来信息说电影结束了,她下来找梁奕猫。
等了一会热,刘书晨竟然不是一个人,张瑶在她身边与她手挽着手,两人亲密无间,哪像绝交的人?周志宵走在她们身后,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梁奕猫鸣笛一声,让刘书晨注意过来。
刘书晨便抽出手臂,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把刚才买的小蛋糕从主驾的窗塞进去给梁奕猫,然后钻到后座。
在张瑶的视角看来,刘书晨一上车就亲亲热热地凑到梁奕猫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她的表情原本还有笑,一瞬间转为阴。
“不一起上来?”梁奕猫问张瑶。
“人家今晚还有其他活动呢。”刘书晨做了个鬼脸,“我们走。”
梁奕猫着实搞不清楚她们之间的友情,张瑶也没上车的意思,他便启动开走。
在车上刘书晨还回味电影里的情节,男女主角的互动先放一边,海上精彩纷呈的生活吸引了才吸引了她,邮轮上有豪华酒店、名贵商城、优雅名媛,她向往的生活应有尽有。
“起航爱丽丝号……真的有这艘船!”刘书晨在手机上查阅,这是起航海运集团旗下的顶级邮轮,起航也是电影的最大赞助商。
“你不要讲这个。”梁奕猫快速地看了眼梁二九的面色,刚才就是因为这部电影的刺激,他才会失去意识。
“我没事了。”梁二九对他柔和地笑了笑。
“哦……”刘书晨嘴巴关不住,“那我跟你们讲张瑶,我觉得她没那么喜欢周志宵,走路肩膀都不靠在一起哦!那她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我不明白……”
小女孩的烦恼都是如此稚嫩。
梁二九说:“或许她只是想引起真正在意的人的注意。”
刘书晨扒着副驾的座椅探头:“是谁啊?她还想把哪个男的扯进来?”
梁二九看她一眼,摇头不语。
刘书晨咿咿呀呀地喊:“梁大哥,你一看就是很懂这些的人,你告诉我吧,她心里怎么想的,告诉我吧~”
梁奕猫忍不住插话:“懂哪些?”
“就是恋爱这块啊。”刘书晨说,“我感觉梁大哥应该谈过很多女朋友,特别会。”
梁奕猫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些,“哦。”
梁二九失笑:“我是失忆人士,和白纸一样单纯。”
“你明明可会了,对小梁哥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一路上,刘书晨叽喳鸟鸣般的声音就没停下过。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梁奕猫把岑彦姥姥给的补品归置好,都是些参啊胶啊一类,老大一份散装的,看上去还挺像隐山镇赶圩时候摆地上卖的中药材,梁奕猫搞不懂,扭头向梁二九求助。
梁二九坐在沙发上,目光虚望着空中,在思索着什么。
梁奕猫心中一凛,在电影院里,他一定想起了些记忆了吧?他……会不会想离开呢?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梁二九要走。
梁二九感受到他的注目,也看他,“猫?”
梁奕猫眨了眨眼,脑子断片儿了似的:“哦对,猫,猫呢?”
他低头寻找那两只猫。
“我叫你。”梁二九笑,“你像是有话要和我说的样子。”
梁奕猫静了静,随后来到他身边,“你……恢复记忆了吗?”
梁二九摇头,“我应该和海有些渊源。”
“海?”
益南市,甚至整个昭省都是依山靠水,没有大海。
“或许我以前也是个船长?”梁二九说,“你又是住在靠山的地方,我们像不像那电影里的男女主角?”
“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发展。”梁二九斜靠着,肩膀挨着梁奕猫。
“以后就在家里看吧。”梁奕猫说,他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心安,在梁二九否认之后。
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翌日,梁奕猫被闹钟叫醒。
假期几天他总是日上竿头才起,恢复工作作息的第一天他就赖床了,然而他还没碰到闹钟声音就戛然而止,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他的脸埋进了温暖的胸膛。
干净的皮肤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嗅进鼻腔,好闻得要命。
梁奕猫眼睛睁不开,依照本能往里拱了拱。
然后耳朵被咬了。
梁奕猫眼睛瞬间睁圆,一下把人推开。
梁二九还在半睡中,抿了抿嘴唇含糊呓语,下巴颌窝进被褥里。
直到梁奕猫起身时冷空气钻进被子里,他才睁开眼,“这么早?”
“今天要上班了,你忘了?”梁奕猫火速把外套裤子套上,嘴里嘀咕着,“都说了不能抱着我……”
昨晚梁二九本该在自己的屋里睡,那两只猫吃饱喝足就跑了,但梁奕猫不知哪根筋搭错,说自己的房间更暖些,他想再来也可以。梁二九自然是可以。
“你讲讲道理,昨晚你又乱动还扯被子,我不压着你怎么睡?”梁二九无辜地望着他。
梁奕猫理亏,往柴火炉里加了几根木头,便下楼去了。
节后开工事情多,梁奕猫早早出门去,先去市区站点把快递装车运回镇上,年里人们购物热情旺盛,梁奕猫来回了三趟。而后又要入库、分类、协助出库,再把那些地址偏远的件送到买家家里……
开工第一天,梁奕猫忙到了夜里九点才回到家。
一打开家门,扑面而来是温暖的空气,梁奕猫实在太累,当下麻木地伫立了片刻。
接着他被梁二九拥抱,他的身量要比梁二九小一号,就这么全须全尾地笼罩在宽厚的胸膛之中。
“累坏了吧?”梁二九低声说,手请拍他的后背。
在外头冻僵的身体像是融化了,梁奕猫放松了肩膀,静静地靠了一会儿,然后才推开,“你果然很会。”
“会什么?”梁二九好笑道,“我对天发誓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好了不说这些,饿了吧?来吃饺子。”
岑彦姥姥包的饺子,煮出来白白胖胖,皮薄而韧,能透出里面的馅儿来,在热腾腾的水汽中喷香诱人,梁奕猫的肚子咕噜一声,他很快坐好嗷嗷待哺,梁二九在他对面坐下,碗里是同样分量的饺子。
“你还没吃?”梁奕猫问,“干嘛要等我,你自己先吃。”
“想和你一块儿。”梁二九说,他给梁奕猫调蘸料,梁奕猫盯住了他的手。
修长干净的手指竟有些红肿,上面的小血点格外显眼。
在他把碗递过来时,梁奕猫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怎么了?”
“可能是煮饺子的时候碰到的吧。”梁二九温声说,“没什么的。”
“要小心啊。”梁奕猫皱着眉,轻轻摩挲他受伤的那根指头。
好像也摸进了心里,痒痒的。梁二九含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藏在眼皮里的小黑痣都那么可爱。
这次的饺子梁奕猫总算尝出差别了,饺子皮又弹又滑,猪肉虾仁馅儿汁水充沛鲜甜,配上独到的苦津蘸水,连梁奕猫这种小胃口都能一口气吃掉二十个,吃饱了还回味无穷。
原本还觉得姥姥给的两百个太多了,现在看来不出三天就能吃完。
他还给岑彦发了信息,睡前才收到回复 ,岑彦也是今天刚上班,忙得脚板打后脑。
——梁二九很好,今天没有不舒服。
回完信息,梁奕猫把手机一放,翻过身,半边床空荡荡,他伸手摸了摸,一片冰冷。
他要早起,梁二九和他睡也得被吵醒,今晚就算了。
他这么一说,梁二九什么意见都没有,乖乖回到自己房间。
你说还是想上来睡,我也不会不给。梁奕猫独自憋闷,难道梁二九其实不喜欢一起睡,嫌我太动弹?我可以慢慢改啊……
带着一腔失落,梁奕猫渐渐入睡。
他所不知的是,梁二九房间的灯到了半夜都没熄灭。
第22章 情绪失控
又过了几天,回乡过年的人们踏上了返城工作之路,隐山镇变得安静许多。梁奕猫的工作也过了最忙碌的那阵,不用再往市里跑的这天他可以开着小快递车慢悠悠地在镇上跑。
岑彦有十几个件拖了几天没取,梁奕猫送到他宿舍门口,今天他轮休半天,快中午了还没睡醒。
“快递……放门口得了。”岑彦睡得四仰八叉不愿起来。
梁奕猫一边扫描出库一边说:“你还是拿一下吧,都不是便宜东西,会被人拿走的。”
岑彦只好起来开门,他屋里开了暖气,舒服得很,但门一开冷风直往里灌,他快快把快递往里扔,顺手也把梁奕猫拽进来。
岑彦打着呵欠去拿咖啡豆,“给你冲杯……”
梁奕猫:“不喝咖啡。”
“冲杯奶粉,还跟个宝宝似的。”岑彦嗤笑,他把豆子倒进咖啡机,一阵碾磨声,浓郁的咖啡香味飘散出来,他虽然表情困顿,但手却很稳,熟练的打奶泡,摇晃两下倒进杯中,手腕轻轻抖动,拉出了漂亮的郁金香。
“好不好看?好不好看?”他还非要在梁奕猫面前现眼。
“不喜欢!”梁奕猫握着牛奶杯后退,好像多闻一口这味儿睡觉时间都能往后推移一小时似的。
喝了这口咖啡,岑彦才算是醒了。
在他屋里呆了一会儿梁奕猫就觉得热,“开空调一个月多少电费?”
“两三百而已,我这屋小。”岑彦说,“你也安一个吧,一到冬天你那儿冷得呆不了人。”
“我的炉子暖的,烧柴火又不要钱,给梁二九也装一个吧。”梁奕猫说着又有些犹豫,给他装了,就更用不着上来睡了。
“他这些天怎么样,有没有和你说想起什么了?”岑彦顺势问道。
梁奕猫摇摇头,电影院发生的似乎只是小插曲,梁二九在家没有异样,只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与海有关,更关注相关的书籍而已,但总体没有再想起什么。
岑彦:“晚点我去你那儿看看,毕竟离他受伤过去了那么久,大脑机能已经完全恢复,或许找到合适的刺激点,他就能恢复记忆。”
梁奕猫忽然喉咙发紧,脱口道:“一定要恢复吗?”
岑彦一愣。
梁奕猫低下头,闷闷不乐。
岑彦想起了他后颈的那枚吻痕,梁奕猫对梁二九前后态度变化之明显,他都看在眼里。可是梁二九这个人必定身份显赫,哪只名贵的表就是证据,小猫再漂亮,也只是小土猫啊……
“小猫,我知道你对他有感情了,可是你想啊,二九他现在没恢复记忆,表现出来的认知、风度、气质都不是常人所及,能教育出这样的人的家庭也一定不简单,他家里人可能在苦等他回去…… ”岑彦小心用词劝导。
梁奕猫点头,“也是,他有家人,我把他想得和我一样了。”
岑彦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小猫……”
“不聊了,还有件没送完。”梁奕猫起身,放下杯子离开了岑彦家。
下一单是去张阿婆家,她买了台电器,分量不小,梁奕猫顺道给她送过去。
刚拐进路口,梁奕猫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张阿婆家里走出来。
梁二九?
梁奕猫惊讶得忘记行动,停车在路口看着他。
梁二九居然会独自出门?为什么是张阿婆家?梁奕猫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张阿婆的女儿来家里时,单独给了梁二九一样东西。
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他把这一茬抛到脑后了。
果不其然,梁二九身后还跟着那女人,这次她依旧给了梁二九一件东西,笑容满面地与他道别。
梁二九收下了,离开,走的是绕过院子的小路,从这里回家最快。
他连这条路都知道,究竟一个人来过多少次?
梁奕猫难以自抑地焦躁,喉咙像是被水漫过,喘不上气来,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梁二九能独自出门,是好事。
可为什么从不告诉他?
被后方车辆鸣笛了,梁奕猫才后知后觉把车开走,把东西扛进张阿婆家里。
“哎呀呀,这东西我叫家里人去拿就好了撒!”张阿婆说,“吃过饭了没?我刚烧好鸡,过来吃啊!”
“不吃了,没忙完。”梁奕猫说,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游走,落在了屋里张阿婆女儿身上。
她正安静坐在椅子上织毛衣,一双巧手动作如轻快。
“你想要毛衣啊?我叫你阿环姐给你一件。”张阿婆笑道。
梁奕猫摇头,“阿环姐还没回去上班?”
“不上班了,准备要小孩了。”张阿婆说,“你看她做那么多件衣服,都是给她小宝宝做的。”
“阿妈你莫要乱说。”阿环姐嗔怪道,“这件是织给你的。”
她又一团和气地解释:“厂子里的班不去上了,太累人,准备年后去找个新工作,还好有你姐夫帮顶着,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对啊,阿环姐已经结婚了。
漫过颈脖的水又退了下来,梁奕猫重重呼出一口气。
“嗳,你哥刚才还来了,我在厨房里忙,忘记留他吃饭。阿环,他找你说什么了?”张阿婆说。
“没什么。”阿环姐看着梁奕猫笑,“小梁,你哥是好男人啊。”
你哥是好男人。
梁奕猫一整天都没把这句话放下,心情起起伏伏很不舒服。
他知道梁二九很有魅力,但梁二九一直在他的屋子里,就像他宝箱里的宝物,他对宝物的华丽感到满足自豪,却从未想过会引来别人的觊觎。
是觊觎吗?可是阿环姐结婚了不能这么想她。
但梁二九主动来找她,她也送了许多东西……
“哎哎哎,小梁这单你贴错了!”
梁奕猫是个心里不能装事的人,一旦胡思乱想就会做错事。
今天的工作完成,天还没全黑,梁奕猫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好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的沉重。搬来隐山镇的三年以来,他从没有像今天一样想那么多,到底怎么了?
回到家,梁二九从房间出来迎接他:“今天下班这么早?”
梁奕猫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往沙发上一坐,直勾勾地盯着梁二九看。
“我脸上?”梁二九摸了摸脸,露出了疑惑。
“你今天做了什么?”梁奕猫问,只是个简单的问题,他却紧张得手心发汗。
“老样子,一个人看看书,整理整理家里,对了,我还除草了。”梁二九笑着,“这么冷的天儿草还能长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梁奕猫大脑嗡地一声,梁二九说谎了,他外出了,可是没告诉他。
其实这算不上撒谎,梁二九只是隐瞒了一部分,对于人情感淡薄的梁奕猫却有种被背叛的打击。
梁二九实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引得梁奕猫露出这么失落的表情。
而这张绮丽的脸,哪怕难过都如此惹人怜爱。梁二九想要拥他入怀,对方起身则走向了他的房间。
他要知道,梁二九到底得到了什么。
“哎,猫!”梁二九低呼,更快一步拦在梁奕猫面前,“屋里乱。”
“乱就乱,有什么?”
梁奕猫一门心思要往里去,但梁二九用围拦的动作抱着他,玩笑的语气:“乱得像十只野猫光顾过。咱们先吃饭吧,你饿每没有?”
他把梁奕猫往餐桌那边带。
梁二九不让他看。
第二重打击。
梁奕猫感到一阵恍惚,大脑里像雪花屏一样,这和他以前被孤立时的感觉类似,这次还多了一份苦涩。他的身体开始陷入应激反应,推开了梁二九,慢慢后退远离。
“猫?”
梁奕猫吞咽了一下,喉咙仿佛被石头梗着,他说:“岑彦说,你和我不一样,你不是孤儿,你的家人在等着你回去。”
梁二九愣了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给你买的手机在路上了。”梁奕猫说,他麻木的表情看上去特别冷淡,“你恢复记忆了,就打电话给家人接走你吧。”
“你怎么了?”梁二九嘴角轻轻牵起,笑容勉强,“巴不得我走似的。”
“你想走就走。”梁奕猫语气生硬,不再看梁二九,上楼回到阁楼。
梁二九低着头,久久伫立,像是被冻僵了。
把自己关进单独的空间,梁奕猫的心弦倏然断开,他滑坐在地上,嘴唇不受控地轻颤。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不该这么对梁二九说话。
可是梁二九从别人家走出来的画面不断盘旋刺痛着他,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攻击性。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楼下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梁奕猫心头一跳,立刻开门望下去。
梁二九不在了。
他真的走了。
一瞬间,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海啸般席卷梁奕猫,他顾不得半点疼痛,立刻奔下楼,闭着眼都能走下来的楼梯此时竟然拌得他踉跄。
他夺门而出,院子空无一人,只有半掩的木门昭示着有人已经离开。
梁奕猫怔松地站着,眼前似乎天旋地转,可他的脚像生根了,身体在巨大的惊惶下无法动弹。
梁二九走了。
我把梁二九赶走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
第23章 第一次主动
“小梁又回来了?”坐小卖店里的赵姐说,”忘记拿东西啦?晨妹,你红薯烤好没有?给两个你小梁哥。“
在门口围着炭火盆的刘书晨抬头看一眼梁奕猫,吓一跳,她还没见过小梁哥这么失魂落魄过。
梁奕猫气息不稳地问:“姐,你看到梁二九了吗?”
“梁二九?哦,你那个哥啊?他这名字真有意思……没见啊,怎么了他失踪了?”赵姐性格大大咧咧,有时候开玩笑也不合时宜,“你们不是说他失忆迷路了吗?是不是恢复记忆走啦?”
梁奕猫的瞳仁剧烈地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刘书晨捏着两颗烤红薯走来,“小梁哥给你两个……你没事吧?脸色有点吓人。”
梁奕猫没接,也忘了道别,继续往前走去。可他该去哪儿?他漫无目的。一直以来他总是很笨,不会说话,一发生问题他只会把事情搞砸。他的喜怒无常,梁二九一定受够了吧?
岑彦刚从市场出来,一打眼就看见走在路上的梁奕猫,叫道:“小猫!小猫!嘿你耳朵聋了?”
他几步跑过去,勾住梁奕猫的脖子。
平日梁奕猫不会给他靠近的机会,今天却被他压得踉跄,差点没站稳。
“咋了一副老婆跟人跑的样子。”岑彦说,“我买了只脆皮鸭,刚出炉香着呢,去你家吃。”
梁奕猫脑中的齿轮才往前一格,看他多笨,只想着找梁二九,连求助都忘记。
“岑彦梁二九不见了。”梁奕猫沙哑地说,“他走了。”
“走了?”岑彦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会走?走之前说了什么?”
梁奕猫低声说:“我下班回家,五点左右。我说‘你想走就走’,然后他就……”
“先别慌。”岑彦冷静地说,他背过梁奕猫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是我。你现在马上帮我查一下镇上所有监控,那个人不见了……”
岑彦的声音又低又快,严肃得不像平常的他,但此时的梁奕猫无心关注那些。
挂了电话,岑彦再转过来安抚:“别担心,现在才过去半个小时,他对镇子不熟悉,肯定还在这里。”
“你打给谁了?”梁奕猫问。
“派出所里认识的人。”
“他们行吗,之前让他们找梁二九的身世现在都没消息……”
“情况不同啊。”岑彦摊了摊手,“咱们也别呆着,除了你他人生地不熟,吵架了还能往哪儿去,你好好想想。”
岑彦果然是个聪明人,一下就找出了关键点,把梁奕猫从乱麻般的思绪抽离出来,他定下神思考,心头一跳:“我知道了。”
梁奕猫又来到了张阿婆家,他们家正在院子摆桌吃饭,聊闲天,见客人来便立刻让位邀他们入座。
梁奕猫心急如焚直奔主题,问阿环姐:“我哥刚才来过这里吗?”
阿环姐不明所以:“中午来了一次,就回去了。”
梁奕猫悬着的心顿时坠入深渊,他不由自主摇晃了一下,说不出话了。
连这里也没来,梁二九还能去哪儿呢?
他凭空而来,难道又会凭空消失吗?
“他中午为什么会过来呢?”岑彦接着问。
“他……”阿环姐看了眼梁奕猫,无奈哎了一声,“这本不应该我来说的。他说想给小梁织一副手套,我会织,他就过来问我咯。小梁,你哥对你真的很好,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会做这个的。”
梁奕猫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原来是为了给他织一副手套。
一片空白,什么事情都要从头学起的人,因为他的笨拙,现在会洗晾衣服、会烧饭做菜,甚至连需要复杂技巧的针织都会了。
可他却怎么对待的呢?
这是梁奕猫第一次体会到心如刀割的滋味,比被排挤、被陷害还要难受百倍。
“我天……”岑彦也难以置信地惊叹,他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嗯、嗯”的回复,然后拉着梁奕猫的胳膊,“主干道上的监控都没看到他的身影,说明他没走远,可能还在你家附近。我们回去找。”
梁奕猫一路跑回家,当远远看到小屋的方向升腾着水汽,他霍然明白了什么,用尽全部力气狂奔,冲进家里。
家中,他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厨房里,沸腾的锅中咕嘟咕嘟热气腾腾,朦胧的水雾氤氲了他的背影。
梁奕猫分不清模糊的是自己的眼睛还是雾气。
梁二九知道他回来了,却没有转过身。
急切的脚步声靠近,下一刻,他被紧紧从身后抱住。
这是梁奕猫第一次主动抱他。
他低下头,看了看扣在腰间的双手,无声笑了,但嘴角很快恢复成直线,“我要喘不过气了。”
“我、我到处找你、找不到你,我……”梁奕猫语无伦次,脸埋进梁二九的肩膀里,“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对不起。”
梁二九:“其实你说的也没错。”
又紧了,这下真喘不过气了。
“我不想让你走,一点也不想。”
梁二九不得不承认,他被取悦了。
“咳……咳!”
不合时宜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岑彦总算追过来了,他才是真喘不上气的那个,扶着腰气喘吁吁地往沙发上一坐,“我、呼……我就说、肯定呼……在附近……”
梁二九把煮好的饺子盛出来,正好是三个人的分量,他猜到今天岑彦也会来。
梁奕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后情绪平复了下来,频繁看向梁二九,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
“和好了就行,日子嘛,总有点儿磕磕碰碰,其实都是小问题。小猫,心直口快不是缺点,但偶尔也会伤人,以后一定要在心里默念冷静,知道吗?”岑彦语重心长道。
梁奕猫乖乖点头。
“还有二九,你情绪这么稳定,这点小误会一定有更好的沟通办法,往外跑只会让小猫着急。”
“我知道。”梁二九淡淡道,“他要急一点,脑子才转得过来。”
岑彦语塞,这人果然是故意的,就想看梁奕猫着急忙慌的样子。
“我太笨了,没有岑彦在旁边,我都不知道要回来。”梁奕猫老实地说。
“那你今晚把虾仁都分给我吃吧。”梁二九笑眯眯地说。
“好。”梁奕猫立刻低头把饺子馅儿里的虾仁分出来。
“怎么能这样吃饺子啊?”岑彦满脸对他们暴殄天物的崩溃。
饭后,岑彦教梁奕猫怎么吃那些补品,姥姥给的东西太“土”了,全是天然的珍品,没有华贵的外包装,梁奕猫光是辨别这些补药都需要一番功夫。
就在他认真写标签的时候,岑彦给梁二九使个眼色,两人走到院子里。
梁二九来到自己经常打理的小花圃前,里面只有几株兰花,却得于土壤肥沃水汽充足,生长得极好,每一株都爆花了,粉白的颜色挤满了这小小一片地。
“以前都没注意小猫家的花开得那么好。”岑彦开启话头。
它们是梁奕猫刚搬来时买的,那时他就有了花开满院的蓝图,只是后来要忙的事情太多,养花便搁置了,头两年只开零星几朵,梁二九来了之后才盛放。
“看来这地儿挺养人的,你看你才来个把月,从一开始血呼啦嚓的样儿,变成现在风流倜傥的帅哥。”岑彦笑道,“你还记得没多久前让你出门你还挺抗拒。”
“记得。”梁二九平淡答道,“你是想点我,今天一个人跑出去吧?”
“嗐。”岑彦乐呵呵地,“你去哪儿了?找老半天。”
梁二九轻描淡写道:“去了我的事故现场。”
“……”岑彦感觉很诡异。
“他跟我说过,从房子后一路直走,走到能看到山壁的地方,我就出现在那里。”梁二九说。
“为什么会想去那里?”岑彦问。
梁二九:“今天他说的话,让我有点好奇自己怎么来的。”
“从今天才开始?”岑彦微讶。
“我的脑子里好像不想让我想起来。”梁二九望向深处的林野,此时夜幕降临,那里被浓黑弥漫,“每当我试图回忆,就会充满迷雾,越去较劲,就越浓郁,甚至会让我窒息。”
“这也许是大脑的自我保护。”岑彦说,“你的潜意识在抵抗过去的记忆。”
“是么?那么除了我过去做过罪大恶极的事,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抵抗我。”梁二九轻笑。
“还有一种可能,你认为现状比过去更好。”岑彦说,“你想留在这里,过梁二九的人生。”
梁二九回头,恰好梁奕猫探头出来,只是为了确认他的存在,冲他眨巴两下眼睛后又安心缩回去了。
梁二九失笑。
岑彦又问:“你去了之后,感觉到什么了吗?”
“觉得我能活下来还挺不容易的。”梁二九说,“从上面跌下来,至少有十米,地面还凹凸不平,脑袋只要磕到石头,绝不是失忆这么简单。”
“你运气很好啊。”
梁二九呢喃自语般:“上面的平地是盘山公路,几乎不会有行人,更何况夜晚没有路灯,说明我应该也有交通工具,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开车的时候吗?我看见护栏上有个清晰的撞击痕迹,那会不会就是我造成的?”
“这……那地方出的事故也太多了。”岑彦说,“我过后帮你问问那天有没有出过事吧。”
“有劳了。”梁二九礼貌地说。
见梁二九又低下头摆弄兰花,岑彦不由自主做了个擦汗的动作,每次和聪明人打交道都有种疲惫感……
第24章 无意识占有
而在屋里的梁奕猫,努力想将岑彦告诉他的补品知识刻在脑里,一转眼看到梁二九虚掩门的房间,顿时全被抛到脑后。
阿环姐说,梁二九给他织了手套,就在那里面吧?
他拦着不让我看,是为了要给我惊喜吗?
梁奕猫的眼中她渐渐亮起光点,他是最耐不住神秘的,更何况这本来就是要给他的。
梁奕猫便走进了房间,开灯,内部一览无余,床上被子摊得整齐,落地衣架上的衣服整洁有序,并没有梁奕猫想看到的惊喜。
梁奕猫定定地看着床铺,把被子掀开。
整齐之下,凌乱的毛线占据了半边床,两只成型了的墨蓝色手套静静地躺在其中。
梁二九回屋,看到房门开着,就知道梁奕猫全看到了,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梁奕猫正珍惜地拿着即将属于他的手套,仔细地捏过去,然后又用脸颊蹭蹭。
又柔软,又温暖。
“你不能这样。”梁二九无奈地说,“我还没完成。”
梁奕猫却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了,喜欢到喜不自胜,扭身又抱住了梁二九。
这次是面对面,感觉要更好。
梁二九的腰细,胸膛却很结实,既好抱又好靠,原来拥抱是件那么舒服的事。
“看来今天离开一会儿不是坏事。”梁二九笑起来,手落在梁奕猫后背。
岑彦跟随其后看到这腻歪情状,不禁免往后仰心绪复杂不忍直视,“我的天……”
梁二九的惊喜告破,就不用再藏着掖着躲避梁奕猫,今晚又顺理成章地来到阁楼同睡。
梁奕猫把柴火炉烧暖,要让梁二九感受到舒服至极的温暖,这样他以后就总愿意上来睡觉了。
他怀揣着小心思,嘴角向上翘着。
梁二九洗漱完上来,梁奕猫已经躺进去把被窝暖好,见他便将被子掀开,拍拍身旁,让他赶快进来。
梁二九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他大概不会知道自己躺在床上,双眼发亮好像迫不及待需要别人的样子,有多能勾起人的恶念。
梁二九躺下去,梁奕猫便缠上来,又抱住他细韧的腰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梁奕猫恍然大悟。
梁二九僵了僵,被窝里的搂抱到底和日常的拥抱不一样,两人只隔着薄薄的衣料,挡不住温热的体温,还有肉体独特的弹软。
梁奕猫今天过于黏人了。
“我……要和你道歉。”梁奕猫从胸膛中抬起头,“我今天不该朝你发火。”
“这也算发火的话,你还没有橘猫凶。”梁二九抬手揉梁奕猫的头发,手感不像普通男性那般,反而蓬松顺滑,令人爱不释手。
这也不躲了?梁二九目光柔和。
“但橘猫没把你吓跑。”梁奕猫小声说。
“用词不准确,我只是给你冷静下来的空间。”梁二九说,手从后脑慢慢游走到后颈,修长柔韧,清瘦的脊骨如竹节印在皮肉上,他轻轻用力。
后颈是梁奕猫的敏感点,他痒得缩起来,梁二九的力道和温度似乎还蕴藏着其他魔力,他的四肢微微发麻。
还是没躲。
“我在房间也可以冷静……其实我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梁奕猫越说声音越软,被梁二九捏着很痒也很舒服。
“可今天为什么会有脾气?”梁二九慢条斯理地询问,“就算我瞒着你出门,你也看到我去哪儿了,并不是做坏事,不是吗?”
“我……”梁奕猫声音小得像是呜呜叫,“我以为你找阿环姐,是对她……”
梁二九好笑道:“我只是向她请教,哪有做逾越的事?难不成我和异性说话,你就要误会吗?”
“不是……”
梁二九温和之下藏着步步紧逼:“就算是,我对别人有好感,你就要生气了?”
梁奕猫的声量大了些:“阿环姐都结婚了!”
“哦,你是为她生气?”
“不是……”
“那是为什么?”
“……”
为什么?
梁奕猫的心脏怦怦跳,重得他要担心会不会撞到梁二九,血液快速地流淌着,像沸腾的岩浆,烧得他寸寸发热。
他因为梁二九喜欢别人而生气,溯其源头,是他不想让梁二九喜欢别人。
那层斑驳朦胧、闷得他烦躁难受的塑料膜倏然揭开,他的心事如明镜般显露。
梁奕猫的理智在叫他把手收回来,不许再抱了。
可浓稠如蜜的情感胶着着他的筋骨,于是他僵硬着。
梁二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需徐徐图之,这只一根筋的猫,脑子里一时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你知道我今天去了哪里吗?”梁二九的手落到梁奕猫的后背轻轻拍,像未察觉他的僵直,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我去了你捡到我的地方。”
梁奕猫一个激灵,双目圆睁看着他,显然那些复杂旖旎的情愫已被挤占了。
“比我想象中要更深更黑,三更半夜恐怕要更惊悚,当时吓坏你了吧?”梁二九说。
梁奕猫问:“那……你看到那里,想起什么了吗?”
“只有草木山石,没看到别的痕迹,想不起来。”
梁奕猫竟然松了口气,他更贴进一分脸颊抵着梁二九的胸口,温暖的 气息将他包裹。
他自私的希望梁二九永远都不要恢复记忆。
在后背缓和的节奏轻拍下,梁奕猫很快陷入了沉睡。
梁二九仍抱着梁奕猫,直到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彻底松软下来,他才抬起梁奕猫的下巴。
精巧的一张脸,乖顺地窝在他的掌心,浓黑的眉宇,长而密的睫毛,安静阖目的梁奕猫精致得像雕刻的人偶。
梁二九的拇指轻柔地摩挲他的眼尾,划过他眼皮上的小黑痣。
梁奕猫无意识抿了抿唇,并未醒来。
梁二九注视良久,那份刻意压抑的念头翻涌而起,他压了下去。
次日梁奕猫从梁二九怀中醒来,他已感到习惯,梁二九跟他一块儿起来,却莫名盯着他的脸,满眼深意。
“干嘛,我不流口水。”梁奕猫不明所以。
下楼洗漱才明白过来,镜子里的人嘴唇红肿,跟吃了一碗辣椒似的。
“怎么回事?”梁奕猫凑近了看,顶着“烈焰红唇”的脸看上去妖里妖气的。
“过敏了吧。”梁二九也走下来,帮梁奕猫准备早餐。
“是吗?”梁奕猫用力抿了下,总觉得嘴巴好像异常软乎,但也不痛,他便没放在心上。
吃完早餐梁奕猫就要上班去了,出门前,他去拿了手套,迫不及待要用上。
“我还没完成。”梁二九指着收口处说,“这里没收好,我去请教那位女士,就为了这个。”
梁奕猫:“也不要紧啊。”
“会散开的。”梁二九说,“我今天会把这步做好,你明天再戴吧。”
“好。”梁奕猫有些遗憾,他抓起梁二九的手,原来手指上的伤口是被针扎的,“你对我真好。”
他以后要对梁二九更好,加倍的好。
给梁二九买的手机终于到货了,是新款的顶配。虽然他自己用的手机还是几年前的,屏幕还横亘一道裂痕,但他要给梁二九最好的,梁二九由内而外透露的矜贵自持,也配得上最好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精心为人准备礼物,心情竟然也很急切,想赶快送给梁二九,看对方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
然而梁二九得到这部手机,神情和情绪都是淡淡,他并非不高兴,但没有梁奕猫看到手套时十分之一的惊喜。
“谢谢你,这不便宜吧?”梁二九说。
梁奕猫想看他爱不释手,但他只是摸了摸就放下了,不免失落,“嗯,但是岑彦姥姥给了很多压岁钱。”
“这钱你可以存起来,上次你不是说想加建一间房吗?”
“上班也能存下来。你不喜欢我送你手机吗?”梁奕猫有些委顿。
“当然不是,你送什么我都喜欢。”梁二九拉过他的手,捏捏他掌心的茧,“只是我能联系的人只有你,你有离得很近,比起一个手机,我更想你每天早点回家。”
这话像棉花糖,让梁奕猫感到又软又甜,他主动拿过手机开机,贴着梁二九研究,“手机很有用呀,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还能聊天,无赖还能解闷,有不懂的地方还能上网查。我给你办了张卡,你就这样……”
梁奕猫给他注册了自己常用的社交账号,教他一些基础的使用常识。
梁二九一开始一知半解,还有点懵懂,但就像其他常识那样,没多久他就恢复了使用手机的本能,打字的手势也变得利索。
梁奕猫还给他绑定了一张卡,里面是每个月都会划拨过去的生活费,虽然不算多,但也给了梁二九更多自主权,让他可以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到一个名为“29”的账号发来一个微笑表情,梁奕猫心情无端雀跃。
好像他和梁二九之间的联系变得更紧密了。
梁奕猫让他再自己摸索手机功能,主动去厨房把米饭煮上。
梁二九炖了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梁奕猫见里头放几片橙黄的原片,他认出来是岑彦姥姥给的补品。
这么大一锅,就放这一点?
梁奕猫在踟躇时,并不知道梁二九已经无师自通打开了网页搜索框,缓缓敲下了“起航海运”四个字。
第25章 迟疑妥协
正月十五一过,学生们也要返校开学,新学期隐山中学采购了一批新教具,同意快递发货过来,正好是赵姐的这个快递站接收。
赵姐的门店开在校门口多年,和学校里的老师们都关系不错,所以通常学校地址的快递都会派人送进去,省得老师们还要出来和学生挤,这一次也不例外,东西不少,装满了一个快递车。
这么近的距离,通常不会派给梁奕猫,他更多送远距离的件,而且他不喜欢学校。
但这次,赵姐却指名让他送进去。
梁奕猫正把自己今天运回来的快递们入库,突然被叫起来,还有点愣:“我去?那车不是捷哥负责吗?”
“给他来接你的活,你辛苦一下。”赵姐两手重重拍了几下梁奕猫的胳膊,低声说,“是领导叫你送进去,可能有事情找你,你表现好点。”
梁奕猫只得点头,去后面洗了个手,再擦干,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墨蓝色软绒绒的手套戴上。
自从拿到手套,他见缝插针地戴,手指被轻柔的毛线包裹着,好像被另一只大手牵着……
这个想象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每次出现梁奕猫都脸颊发烫,他甩甩脑袋,赶走绮念。
他把快递车开进了学校,这会儿学生还在上课,学校里很安静。梁奕猫到了教学楼侧面,这里有一件旧文印室,老师们的快递都放在这。
此时有位老师来和梁奕猫对接,她拿着表格认真清点过去,梁奕猫怎配合她把东西往文印室里搬。
搬着搬着,他看到了一个规格不同的包裹,是茶叶的包装,收件人写的是周校长的名字。
梁奕猫给那位老师看,她说:“ 哎哟,现在里面东西太多了,放进来校长不好找。小伙子,你帮忙拿去校长室给他吧。”
梁奕猫百般不愿意进办公室,可又不能拒绝客人,只得去做了。
校长办公室在隔壁办公楼的一楼,梁奕猫快步走过去,避免关注环境,到了门口,里面传出对话声。
“……我努力过了,那个学生讲不通,真的讲不通,不让他做的事偏要去做,我是没办法……现在确实有用,他怕别人不理他也老实了。”
“范老师啊,你也是有十年从教经验了,这个年龄段的学生你还不了解吗?他讲不通你要找到这份固执背后的原因,而不是为了方便管教,教唆其他学生远离孤立他!”周校长的语气越往后越重。
梁奕猫贴墙站在门口静静地听。
那范老师为自己据理力争:“校长,你也要体谅我的不容易,如果要教育他,我要付出更多的精力还得不到结果,那我的教学质量怎么办?其他学生怎么办?换做你你会怎么选?”
“我选择一个都不落下。”周校长沉声说,“这是作为一个人民教师的基本道德。范老师,你今年打算评高级教师,这样的师德风范,我怎么敢把这宝贵的机会给你?”
范老师一下急了:“校长,除了这个王友桂,我对其他学生的努力不是假的你要看在眼里啊!我愿意从市里来到这边,也是牺牲了很多的啊!”
“那你明天就跟我去王友桂家家访,把他劝来学校继续上学,否则这事情很严重。我们这里的娃娃,读书是最重要的出路,我决不允许他在我的学校里念不下去。”
里面的谈话不欢而散,范老师气冲冲地走出来,都没注意到门口还有个人。
周校长在里面灌了杯水,用方言骂人,听到敲门声又换上普通话:“进。”
梁奕猫走进去,拿着他的包裹:“校长,这是你的快递。”
“小梁啊。”周校长换上了笑脸,招手让他来坐,还给他倒了杯水,“一个年过去,你好像胖了点?”
“是吗?”梁奕猫接过水坐下了,刚才的那些话,让他在心里对周校长更信任了些,愿意多聊聊。
“脸上有点肉了,更帅了。”周校长笑呵呵地说,“不像我们这些大叔,胖就胖在肚子上。”
说着他还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皮,梁奕猫也不由笑了下。
“这快递,你帮我拆了吧。”周校长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奕猫虽有疑惑,但还是照做了,拆开一看,竟然是一部游戏机,他惊讶于周校长会买这么年轻的玩意儿。
“你玩过吗?好玩不?”周校长问。
梁奕猫点点头,他还念高中的时候,就有同学玩这个,他也摸过几次,心里是喜欢的。后来平面模特的工作赚到了些钱,但因太忙碌了便一直没买,再后来钱都赔给了违约金就更买不起了。
“你们年轻人就爱这个。我儿子也说想买,用自己的压岁钱买,可我不放心他的定力就没让。”
那这个……?梁奕猫低头看了看,心中有了猜测。
果然,周校长说:“这个你就拿去吧。”
梁奕猫哽了一下,怎么刚还回去一个又来?
“我不能收。”梁奕猫把东西放在桌上,站起身。
“小梁,来来来,先坐先坐。”周校长按着他的肩让他坐回去,“都是你们年轻人用得到的东西,是吧?像平板电脑,游戏机,我们老家伙哪里搞得懂?”
平板电脑,不是已经还回去了吗?梁奕猫讶然。
“不要紧,你不要觉得有压力,这都是小东西,说实话还没有一瓶酒贵呢。”周校长笑道,“其实小梁你还那么年轻,还是有继续深造的机会啊。你以前要是我们这里的学生,我一定要你把书读完,不然太可惜了。”
“我是这里的学生就好了。”梁奕猫的话头被带跑,有些怅然地说。如果当年是周校长,或许他就有另一种人生了。
“你享受的是市级的教育资源,肯定比我们这里好,你们许老师还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他班上数一数二努力的学生。”
梁奕猫眼神一凝,嘴唇戒备地抿紧。
周校长继续说:“他对你印象很好,知道你背景坎坷,还想着多帮帮你,但是好像给你造成了误会?这种情况我也见过,你当学生的时候觉得老师是管你的敌人,但其实啊,哪个老师不想着学生好,希望学生有出息?许老师这人我了解,人很周正,年纪不大,未来在教育界一定大有所为,你看你都离开学校这么多年,他还一直惦记着你……”
“不是。”梁奕猫低声说。
周校长停下了说话,看着梁奕猫的一双眼睛充满了关切的探寻,“许老师怎么了?”
“他不是……”梁奕猫只说了三个字,像发不出声音。他可以跟周校长说吗?周校长会理解吗?许臻不是好人,他人面兽心,利用老师的身份引诱学生,企图让学生堕落,这些话由一个快递员说出来,哪有可信度?
倾诉的欲望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最终沉寂下去。
梁奕猫静静地看着周校长,“您今天又说起他,是不是又需要带我去见他?”
结束了今天手头的工作,梁奕猫却还坐在货架中间没有起来。仿佛内心沉甸甸的石头有实质的压住他的身躯。
他做的决定是正确的吧?却让他极为抗拒。
可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梁奕猫无由尝到了苦涩的滋味,他倒宁愿今天再忙些,就没工夫去计较别的了。
“小梁哥?小梁哥在里面!就那里,有点乱,我带你进去!”
刘书晨清脆的声音打断梁奕猫的思绪,他想应该有人找他。
梁奕猫站起身,完全没想到来找他的人竟然是梁二九。
快递仓库小,四周都摆满了货架,人高马大的梁二九一站进来,空间就更显得逼仄。
梁奕猫惊讶:“你怎么出来了?”
“家里的醋没了,来接你顺道买一瓶。”梁二九扫了圈这儿的环境,“原来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里面闷,我也下班了。”梁奕猫把梁二九往外推,货架上还摆着大件呢,要是把梁二九磕着碰着怎么行,“醋是吧?我去拿。”
自来熟的刘书晨在后面和梁二九聊天:“我也觉得里面闷闷的,但是小梁哥不是在外面跑就是在里面帮人出库,你知道为什么吗?”
梁二九:“你们学校有人专门来偷看他吧?”
“对了!大梁哥,你好聪明啊!”
梁奕猫扫码把醋的钱付过去,说:“别瞎说有的没的。”
梁二九笑:“你男朋友好受欢迎。”
梁奕猫瞪他一眼,让他闭嘴,把人拽走了。
第26章 旧怨同桌
答应周校长的事情,要和梁二九说吗?
念头冒出来的同时,沉重的压力压在梁奕猫心头,这已带出了答案。
梁奕猫沉默时,梁二九反拉过他的手,“怎么不戴手套?”
“兜里。”梁奕猫说,他从兜里掏出来,手套被保护得很好,干干净净。
“我是为了不想让你伤到手。”梁二九无奈,却仍没有松开梁奕猫,“不过,这材质不适合工作吧?我考虑不周了。”
“不想弄坏。”梁奕猫便要戴给他看,但他不松手。
“天儿越来越暖和了。”梁二九说。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徐徐走在回家的路上。
梁奕猫低头看着他们的手,白玉般修长的手,几乎能把他包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