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语气轻快,仿佛那些只是寻常有趣的回忆。
但沈执川敏锐地察觉到,当她提到学校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指尖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当她翻到一张似乎是课堂作业的照片——画着一束有些凋零的向日葵,色彩看上去有些灰暗时,她飞快地划了过去,没有多做解释。
这些小细节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沈执川心上。
心底刺得鲜血淋漓。
他太了解她了,即使只是一个眼神的不对。
她瞒了他许多事,在她的人生,他竟然还有这么多事情都不知道。
……星星。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记下,然后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无声地传递他的存在和支持。
出发的前一晚,阮愿星有些失眠。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明明很累,却毫无睡意。
沈执川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问:“紧张?”
阮愿星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也不是紧张……就是,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小声说,手指揪着他睡衣的扣子。
“就是好像……要去面对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又好像……要去打开一个放了很久的盒子,不知道放在里面的东西是不是已经……腐烂了。”
她的比喻让沈执川的心微微一沉。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不管里面是什么,哥哥都在。星星别怕……哥哥在。”
说着“别怕”,但真正轻轻颤抖的人是他。
“嗯,不怕。”阮愿星往他怀里缩了缩,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终于慢慢睡着了。
飞往f国首都的航班上,阮愿星大部分时间都在靠窗看云,或者靠在沈执川肩上浅眠。
她的手一直被他握在手里。
当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响起空乘提醒系好安全带,即将抵达f国首都机场的提示音时……
沈执川感觉到,一直被他握在掌心的阮愿星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
他侧过头看她。
她正怔怔地望着窗外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侧脸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着。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隔着遥远的时空,凝视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梦境。
“星星?”他低声唤她,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阮愿星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他,撞进他满是关切的眼神里。
她才发现,她似乎怔愣了很久。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那点来不及掩饰的惶恐压下去,对他扯出一个笑容。
我没事,哥哥。就是……好久没回来了,有点……近乡情怯?”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沈执川没有错过她笑容里的那一丝勉强。
他没有戳穿,只是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然后微微倾身,在她微微泛白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而坚定的吻。
“我在。”他在她唇间低语,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阮愿星的心因为他这个吻和这句话,奇异地安稳了一些。
她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飞机平稳降落。
取行李,过海关,一切顺利。
走出机场,f国深秋清冷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属于这个城市的特殊气味。
阮愿星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沈执川一手推着行李车,一手紧紧牵着她的手,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
“冷吗?”他问,停下脚步,想将她揽进怀里。
阮愿星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不冷,就是……味道没变。”
她顿了顿,补充道:“f国秋天的味道。”
她在这里度过了许多个秋天,也许这些潮湿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他们打车前往预定的酒店。
酒店位于左岸,离阮愿星曾经的学校和公寓都不远,是她特意挑选的。
她大学时,才来到这里。
车子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阮愿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古老的建筑,精致的橱窗,步履匆匆的行人,街边的咖啡馆。
她的视线有些恍惚。
那些曾经每天经过,习以为常的景象,此刻隔着几年的时光和身边这个人再看,竟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沈执川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的目光流连在窗外的某栋建筑、某个街角,偶尔,她的眉头会几不可查地蹙起,又很快松开。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些让她有反应的地点。
到达酒店,办理入住。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可以望见不远处教堂的灰色尖顶。
放下行李,沈执川走到站在阳台门边、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阮愿星身后,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
“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他低声问,下巴搁在她肩头。
阮愿星摇摇头,靠进他怀里,身体向后,将重量完全交付给他。”
不累,在飞机上睡过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哥哥,我们出去走走吧?就……在附近随便逛逛,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像是想立刻去确认什么,又像是想用散步来驱散心底某种莫名的情绪。
“好。”沈执川应下,松开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为她披上,“想去哪里?”
“就去……我以前的学校附近走走吧,离这里不远。”阮愿星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衣角。
两人走出酒店,沿着古老的石板路慢慢走着。
深秋的f国首都,梧桐树叶已经开始变黄飘落,铺在有些湿漉漉的地面上。
空气清冽,带着雨水和落叶腐烂的气息。
阮愿星走得很慢,目光时不时掠过路边的店铺、招牌,偶尔会停下脚步,对着某个橱窗或者建筑看上几秒,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沈执川始终走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默默陪伴。
他能感觉到,越靠近她曾经的学校区域,她的步伐就越慢,握着他的手也时紧时松。
“就是前面了。”转过一个街角,阮愿星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栋有些年头、爬满藤蔓的灰白色建筑。
“那里,就是艺术学院的主楼。”
沈执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栋楼看上去很古老,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但也显得有些冰冷。
楼前有一小片空地,零星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坐在长椅或台阶上聊天。
阮愿星静静地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沈执川没有催促,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我……”阮愿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在那里的画室,待了很长时间。三楼的,最里面那一间,窗户对着后院,光线很好,但是冬天会很冷。”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讲述。
沈执川安静地听着,心脏因为她语气里那丝颤抖而微微抽紧。
“要进去看看吗?”他轻声问。
阮愿星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不、不用了。”她深吸一口气,转开视线,看向街道另一边的一家咖啡馆,“那家店的热巧克力很好喝,我们……去坐坐吧?”
沈执川点点头,牵着她穿过马路,走进那家看起来颇有年头但灯光很温暖的小咖啡馆。
推开门,门上悬挂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咖啡和烘焙点心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阮愿星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不需要看菜单就直接对走过来,系着围裙的老板用流利的法语说道:“两杯热巧克力,谢谢。”
老板娘似乎认出了她,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也用法语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还拍了拍阮愿星的肩膀。
阮愿星愣了一下,随即也回了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低声回应了一句。
沈执川只略懂一点法语,并没有听懂两个人的对话。
但他看到阮愿星在老板娘拍她肩膀时,身体瑟缩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但那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的眸色沉了沉。
老板娘离开后,阮愿星才转向他,解释道:“她认出我了,说我好久没来了。问我是不是回来玩。”
“嗯。”沈执川应了一声,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试图驱散她眼底那点残留的不自在,“星星的法语说得很好。”
阮愿星笑了笑,笑容有些淡:“毕竟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
她没有说,她多努力才学会的法语。
热巧克力很快送上来,装在白色马克杯里,上面堆着蓬松的奶油。
阮愿星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着,温热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让她放松了一些。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街对面艺术学院那栋古老的建筑,眼神再次变得有些空茫。
“哥哥。”
她忽然轻声开口,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
“你知道吗?有时候下午没课,我就一个人坐在这里,点一杯热巧克力,看着对面,能坐一下午。看着学生们进进出出,看着天色慢慢变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回忆的悠远,但沈执川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刻骨的孤独。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发闷。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那时的画面……
他的星星,一个人,坐在异国他乡的咖啡馆里,捧着一杯逐渐冷却的热饮,看着窗外不属于她的热闹,日复一日。
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告诉她,现在不一样了,他在。
阮愿星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安抚的意味。
“都过去啦。现在有哥哥陪我一起喝热巧克力,感觉……原来这杯巧克力这么甜呀。”
她说着,舀起一勺奶油,递到他唇边:“哥哥尝尝?”
沈执川低头含住,奶油的甜腻在口中化开,却化不开他心底弥漫开的那片酸涩的雾。
他看着她努力表现得轻松的样子,心底越来越沉重。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咽下奶油,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嗯,很甜。和星星一样甜。”
两人在咖啡馆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街灯将湿漉漉的街道映照得一片暖黄。
离开时,老板还热情地和他们告别,对阮愿星说了句“祝你们玩得开心”。
走在回酒店的路上,阮愿星显得沉默了许多。
她紧紧挨着沈执川,手臂环着他的胳膊,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夜晚的凉风吹过,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沈执川立刻停下脚步,脱下自己的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将她裹紧。
然后重新将她冰凉的手握进自己掌心暖着。
“哥哥,我不冷……”阮愿星小声说,想推拒。
“穿着吧……”沈执川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他揽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身侧。
他挡住吹来的夜风:“星星的手很凉。”
阮愿星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将自己缩进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大衣里。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心底那丝因为故地重游而泛起的、冰凉的不安,似乎被一点点驱散了。
回到酒店房间,阮愿星似乎真的累了,洗漱完就钻进了被窝。
沈执川躺在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像往常一样轻拍她的背,哄她入睡。
但今晚,阮愿星在他怀里辗转了许久,才终于呼吸平稳地睡去。
即使睡着了,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料,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沈执川轻轻拍哄着她,像对待一个因嘈杂而受惊的小孩子。
“星星……哥哥在,哥哥在这里。”
他垂头,一滴泪落在她的脸颊上。
他终于愿意承认,盘桓在心口的阴影。
……他的星星过得一点也不好,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深陷在痛苦中。
直面这件事,他的心像被剖开了一个大洞,灌入秋日的冷风,惊起一阵震颤。
为什么,他无能至此,在她离开后始终找不到她。
……如果,他当时能成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如果……他没有不愿意面对父母,多逼问他们几次。
是不是……他的星星就不会在异国他乡那样痛苦地过了整整六年多——
作者有话说:我一直哭呜呜呜
学校有原型但此处为私设
第84章 霸凌
沈执川在黑暗中静静看着她,指尖极轻地抚过她的眉间。
那里没有皱褶,他更像是想要抚平自己心中的皱褶。
阮愿星看上去睡得很熟,砸吧一下嘴,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
沈执川伸出手指,蹭过她糯软的脸颊肉,在上面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的眼眶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润,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凉的水中,发涩发痛。
他低下头,双唇徒劳地张合,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对不起……星星……对不起……”
明知她听不到,这份道歉也迟到了太久,他仍旧想说。
接下来的几天,沈执川将所有的疑虑和心疼都压在心底,只是更温柔地陪伴着阮愿星。
按照她规划的行程,在这座她曾经生活过的城市里漫步。
他们真的去了那家她念念不忘的面包店。
早上七点多,店门口果然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空气里弥漫着黄油诱人的香气。
阮愿星显得很兴奋,拉着沈执川排在队伍末尾,踮着脚朝店里张望,小声给他介绍哪种可颂最酥脆,哪种法棍外壳最硬但内里最软。
轮到他们时,她用流利的法语和柜台后笑容可掬的面包师交谈。
几分钟后捧着一个纸袋出来,里面装着还带着余温的可颂和一根细长的法棍。
“尝尝哦。”她迫不及待地掰下一小块酥皮层层叠叠的可颂,递到沈执川嘴边,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着他的反应。
沈执川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柔软,浓郁的黄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确实算是很好吃了。
“好吃吗?”她问,自己也小小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是阮愿星最喜欢的面包。
“嗯,很好吃。”
沈执川点头,目光却更多落在她因为美食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满足的神情上。
这一刻,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吃到心爱点心的普通女孩,像是暂时忘却了所有阴霾。
他心中稍慰,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沾上的一点碎屑 。
他们沿着塞纳河散步,深秋的河面泛着清冷的灰蓝色,两岸古老的建筑倒映在水中。
阮愿星指着对岸的某处说,她以前常坐在那边的石阶上写生,一画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会有游客停下来看,给她几枚硬币,她就用那些钱买热可可。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回忆的趣意。
但沈执川却能想象出那个瘦小的东方女孩,独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用画笔对抗孤独和寒冷的画面。
他的心又抽痛了一下,默默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暖着。
他们还去了她提到过的那个小公园。
公园不大,树木蓊郁,即使深秋也还有不少常绿植物,显得静谧安宁。
长椅上零星坐着看书或晒太阳的老人。
阮愿星拉着沈执川在一条背风的长椅上坐下,指着不远处一棵叶子掉光了大半的梧桐树说:“我画过它,夏天的时候,叶子很茂密,阳光透下来,影子很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有时候,画不下去,就坐在这里发呆,看鸽子,看云,时间就会一点点流走。”
沈执川没有说话,只是伸臂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心里涨满了酸涩的柔情。
他的星星,曾经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这样安静得寂寞的午后。
关于学校,阮愿星似乎始终有些抗拒进入那栋主楼内部。
他们又在外面“路过”了几次。
每次她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有时会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些进出的学生身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
沈执川从不催促,只是耐心地陪着她。
有一次,他们甚至走到了楼后的那个草丛附近。
那确实只是一片不大的草地,边缘放着几张老旧的长椅,这个季节草色已经枯黄。
阮愿星看着那张最角落、油漆剥落得最厉害的长椅,脚步顿了顿,却没有走过去。
只是轻声说:“就是这里了,蚊子真的很多。”
语气试图轻松,但沈执川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着。
他知道,那里一定发生过什么。
或许不只是蚊子叮咬那么简单。
晚上回到酒店,往往是两人最亲密的时刻。
或许是因为白天故地重游带来的情绪波动……需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阮愿星比平时更加依赖和主动。
而沈执川,则用无尽的温柔和耐心回应她,试图用身体的语言告诉她,她现在有多安全,多被珍爱。
酒店的床铺柔软,房间里只开一盏昏暗的壁灯。
沈执川的吻从她的眉心开始,细细密密地落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直到她紧绷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放松。
他的动作极尽温柔,时刻关注着她的反应,只要她微微蹙眉或有一丝不适,他就会立刻停下。
唇舌转而去亲吻她别的地方,抚摸她的头发,低声哄她。
他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轻轻触碰她身上的伤疤,不敢有丝毫鲁莽。
“星星,看着我。”他总喜欢在情动时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要让她看清他眼底毫无保留的爱意和疼惜,要让她知道,此刻拥有她、爱着她的人——
是他,沈执川。
阮愿星会这种时刻落下泪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安心、幸福和某种难以言喻委屈的宣泄。
她会更紧地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汗湿的颈窝,小声地、一遍遍地叫“哥哥”。
沈执川则用更深的拥抱和吻回应她,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消弭殆尽。
直到汗水交融,心跳同频。
仿佛只有这样紧密相连,才能稍稍填补那些错失岁月留下的空洞,驱散她心底可能还残存的寒意。
在首都待了四五天后,阮愿星忽然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哥哥。”
一天早上,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f国的深秋总是多雨,此刻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
打伞似乎不太必要,但雨落在身上总是有些贴身的冰凉和黏腻。
“我们……去别处走走吧?不在首都了。”
沈执川正将冲泡好的热茶递给她,闻言点头:“好,星星想去哪里?”
阮愿星捧着温热的茶杯,是刚沏好的红茶,里面放了些热牛奶。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去我……高中时待过的小城。”
“在南部,坐火车大概三个小时。那里……和这里很不一样,更安静,也更……古老。”
那才是,她初次踏入这片土地的地方。
不是繁华的都市,是最普通的小城,人们也没有首都的人这样美好,总是带着笑,即使那些笑容不达眼底。
高中时期。
沈执川的心弦再次绷紧。
那是她更早来到f国的时候,年纪更小,语言可能更不熟练,环境也更陌生。
他始终不敢想,阮愿星究竟付出了多少,才能说一口这样流利的法语。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面色平静地问:“好。星星想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阮愿星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征询,“我去订火车票和住宿?”
“我来安排。”沈执川拿过手机,“星星告诉我地方就好。”
南下的火车上,窗外的风景从都市的繁华渐渐变为开阔的田园。
偶尔掠过一些有着红色屋顶和小片葡萄园的低矮丘陵。
阮愿星靠着沈执川的肩膀,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是看着窗外。
当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站牌上出现一个陌生的地名时,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尽管那并非他们的目的地。
沈执川立刻察觉,手臂收拢,低声问:“怎么了?”
阮愿星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以前坐火车去学校,有时候会在这个站转车。”
她没再多说,但沈执川能感觉到,她整个人似乎进入了一种更紧绷的状态。
越接近目的地,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就越显得脆弱。
小城果然如她所说,古老而安静。
石板铺就的街道狭窄蜿蜒,两旁的建筑多是淡黄色的石头砌成,有着色彩斑驳的木制百叶窗。
游客比首都少得多,街上几乎没有东方面孔。
他们入住了一家由老房子改建的家庭旅馆,房间小巧但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一条寂静的小巷。
放下行李,阮愿星站在窗边看了很久,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这里……变化不大。”她喃喃道,不知是说给沈执川听,还是自言自语。
“星星以前住在哪里?”沈执川走到她身后,手臂虚虚地环着她的腰,没有施加压力,只是为了让她可以依靠着自己。
阮愿星沉默了一下,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那边,隔两条街。房东太太是位独居的老妇人,但会经常宴请家人和邻居吃饭,养了一只很胖的橘猫。”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人……不算坏,就是有些古板和节俭。我的房间在阁楼,夏天很热,冬天……有时候暖气会不足。”
沈执川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阁楼,冬冷夏热……他的星星,在那样的环境里,度过了整个敏/感的青春期。
“要过去看看吗?”他问。
阮愿星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她缓缓摇头,转过身,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不去了。没什么好看的。”
沈执川不再追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好,那我们不去。”
下午,他们还是去了阮愿星曾经就读的高中。
学校位于小城边缘,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围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操场和几栋楼。
是这座小城唯一一个私立学校。
正值放学时间,三三两两的
学生说笑着从校门走出来,本地少年更多,但不同族裔的面孔并不少见,只是几乎没有看到属于东方的面孔。
在这座小城,她显然是一座孤岛。
阮愿星站在学校对面的街道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脸色在秋日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她没有像在首都那样和沈执川介绍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
沈执川站在她身侧,同样沉默。
他能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甚至在微微发抖。
几个看起来十五六岁、身材高大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校门,大声用俚语交谈着,发出夸张的笑声。
他们路过阮愿星和沈执川面前时,其中一个染了黄头发的男生似乎注意到了阮愿星这个东方面孔,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混合着好奇和某种轻蔑的打量,嘴角撇了撇。
他用不低的声音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男孩顿时哄笑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阮愿星。
尽管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语调中的恶意和戏谑,沈执川瞬间就捕捉到了。
他的脸色骤然阴沉,周身气息冷了下来,上前半步,将阮愿星完全挡在身后。
他冰冷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那几个男生,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压迫感。
那几个男生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东方男人会有如此强的气势,被他眼神中的寒意慑了一下。
笑声戛然而止,他们悻悻地收回目光,互相推搡着快步走开了。
沈执川收回视线,立刻转身看向阮愿星。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刚才那一幕,显然触动了她某根极度敏感的神经。
“星星?”沈执川心头一紧,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
“没事了,他们走了。看着我,星星。”
阮愿星缓缓抬起眼睛,看向他。
那双总是清澈柔软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惶、屈辱,还有深切的……恐惧。
虽然只有一瞬,她就强行将它们压了下去,但沈执川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对刚才那几个无知少年偶然冒犯的反应,那是一种被唤醒的、更深层的创伤性记忆。
“哥哥……”
她的声音细弱,带着哽咽的颤抖,猛地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死死埋在他胸前。
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起来,她声音混杂着委屈和无助。
“我们回去吧……回酒店……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好,我们回去,马上回去。”沈执川心脏刺痛。
他垂头看向阮愿星苍白的小脸。
伸手立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不顾周围零星行人的目光,快步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
他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大衣裹住她,下巴贴着她的发顶,一遍遍低声安抚。
“不怕,星星不怕,哥哥在,哥哥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永远不会再有了……”
回到旅馆房间,阮愿星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紧紧抓着沈执川的手不肯放,眼神有些空茫地坐在床边。
沈执川为她倒来温水,喂她喝下,然后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按摩她紧绷的后颈和肩膀。
“星星。”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温柔而坚定。
“告诉哥哥,是不是……以前在这里,也有人这样对待过你?是不是……他们欺负过你?”
他终于问出了口。
虽然时机或许并非最好,但他不能再看着她独自承受那份恐惧,而自己却只能在一旁心痛地猜测。
阮愿星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紧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
她看着他,眼神剧烈地挣扎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泪水迅速积聚,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执川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和灭顶的心疼直冲头顶,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喘不过气。
“对不起……对不起星星……”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哽咽,伸手将她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替她承受所有过往的伤痛。
“是哥哥不好,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阮愿星终于在他怀里崩溃地哭出声来。
那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他们……他们撕我的画……把我的画笔扔进水池……在我的课本上写难听的话……堵在我回家的路上。”
“没有人帮我……不合群……老师也说……让我试着融入……我试了……我没有惹他们……”
她的话逻辑并不明确。
其实,一开始只是一个玩笑,一个看上去很平常的眼神。
她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以为是自己没有融入当地的文化,所以严苛要求自己,想要更合群一点。
事态逐渐升级,先是孤立,再是……一个个令她午夜梦回全是噩梦的内容。
每一句破碎的哭诉,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进沈执川的心脏,反复翻搅。
他听着她描述那些具体的细节,想象着那个瘦小孤单的女孩,是如何在陌生的环境里,独自面对这些恶意和伤害,无人倾诉,无人依靠……
他的心像是被凌迟,痛得几乎麻木。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不停地吻她的发丝和额头,不停地重复“对不起”和“哥哥在”,用自己同样颤抖的身体,给她一点点可怜的支撑和温暖。
不知哭了多久,阮愿星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疲惫的喘息。
她靠在他怀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
沈执川用温水浸湿毛巾,轻柔地为她擦脸,然后抱着她躺下,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
另一只手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尽惊吓后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孩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窗外,小城的夜色渐渐降临,远处传来教堂晚祷的钟声,悠远而苍凉。
“星星,”沈执川低声开口,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格外沙哑。
“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回首都,或者直接回国,好不好?再也不来了。”
阮愿星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很轻,但清晰。
“不……哥哥,我想……去一个地方。明天……带我去,好不好?”
沈执川心头一紧:“去哪里?”
阮愿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执川以为她睡着了,她才极轻地说。
“城外的河边,有一片小树林……我那时候……难过到受不了的时候……就一个人去那里。”
“那里……很安静,只有树和河水的声音。”
沈执川的心沉了下去。
他几乎能想象,那时的她是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独自躲到那片无人的树林里舔舐伤口。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更紧地拥住她,哑声道:“好,哥哥陪你去。”
“现在,好好睡一觉,嗯?哥哥就在这里,不会走的。”
即便他一遍遍重复和保证,但是阮愿星还是像惊弓之鸟一样抱着他的手臂,不愿意闭上双眼。
沈执川心如刀绞,轻轻亲吻她轻颤的眼皮,声音温柔地说:“星星,我爱你。”
……好像,这是第一次,他将自己心口叫嚣的爱意走她面前认真说出。
在一起的那次,反而更勇敢的是她。
他才是从始至终那个胆小鬼,不曾敢将自己的心事告诉她,美其名曰是规划,是不让她害怕。
但或许,他的若即若离和满腔心事,才是推阮愿星更远的罪魁祸首。
“嗯……我知道的……”阮愿星依赖性地用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只可怜的小兽。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或许还没有回来的勇气。
还好……沈执川在她身边。
第85章 幸福
第二天,天气比昨日更阴沉,云层是浅灰色的。
沈执川醒来时,阮愿星还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但眼睫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她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微蹙,似乎快要醒来,才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阮愿星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沈执川沉睡的侧脸。
她呆了几秒,昨日的记忆回笼,心口仍有些滞涩的闷痛,但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安稳面容,那痛楚似乎被一层温热的保护膜包裹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他微蹙的眉心,想将它抚平。
沈执川适时“醒来”,睁开
眼,对上她还有些迷茫的视线,眼里漾开温柔:“醒了?睡得好吗?”
阮愿星点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哥哥,我们……今天还去吗?”
“去。”沈执川没有丝毫犹豫,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星星想去,我们就去。但答应哥哥,无论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要记得,哥哥现在在你身边,以后也永远都在。”
他的语气平稳而坚定,阮愿星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安,渐渐平息了。
她又点了点头,这次用力了一些。
起床,洗漱,吃早餐。
沈执川特意点了热牛奶和可颂,像照顾小孩子,用餐刀切开可颂,再细细涂满她喜欢的蓝莓果酱,递到她手里。
阮愿星小口吃着,目光偶尔飘向窗外阴郁的天空,沈执川便不动声色地握住她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出门前,沈执川仔细地给她穿戴好。
围巾绕了两圈,遮住小半张脸,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像是要将她与外界所有可能的伤害隔绝开来。
“太厚了,哥哥。”阮愿星小声抗议,声音闷在围巾里。
“外面冷,风大。”
沈执川的理由很充分,又给她整理了一下帽檐,确保没有一丝头发被风吹到。
“走吧。”
他们再次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与昨日不同,今天的阮愿星沉默了许多,只是紧紧挨着沈执川,握着他的手很用力。
沈执川也几乎不说话,只是用同样的力度回握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感告诉她,他在。
穿过萧索的田野,那片光秃秃的树林出现在视野里。
这一次,阮愿星在树林边缘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呼吸微微急促。
沈执川没有催促,只是陪她站着,直到她自己深吸一口气,拉着他,再次走了进去。
树林里比昨天更暗,因为阴天,光线几乎透不进来。
脚下的落叶更加湿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只有河水流动的汩汩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压迫感。
他们来到河边,能够看到平缓流动的河水,河水并不湍急。
阮愿星的脚步钉在了河边的石头几步远的地方。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身体又开始抑制不住地轻颤。
昨日的记忆,连同更久远、更黑暗的碎片,似乎在此刻一起翻涌上来,扼住了她的呼吸。
沈执川没有立刻带她靠近,而是环顾四周。
河边除了这块石头,只有几棵歪斜的老树和丛生的枯黄芦苇。
他拉着阮愿星,走到离石头稍远一些、靠近一棵老树根部的空地。
这里地势略高,地面相对干燥,还能靠一靠树干。
“星星,我们不过去。”
他拉着她坐下,让她背靠着粗壮的树干,自己则侧身面对着她,依旧握着她的手。
“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听听风声,好不好?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立刻就走。”
他的声音低沉舒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阮愿星靠着他,目光有些发直地望着不远处的石头和河水,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
沈执川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
另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不再试图追问或安慰,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呼吸平稳,心跳有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树林里只有风声、水声和他们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阮愿星颤抖的幅度渐渐变小,紧绷的身体也一点点放松下来,最终几乎完全倚靠在他怀里。
她的目光不再死死盯着那块石头,而是有些空茫地落在缓缓流动的河水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以前……我就坐在那块石头上。冬天的时候,河水会涨起来,差点淹到石头。夏天……有虫子,很多蚊子。秋天……就像现在,叶子都掉了,很冷清。”
沈执川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
“有时候,只是坐着。有时候……会哭。哭累了,就看着河水,想……很多事情。想爸爸妈妈,想……想你。”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想……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真的……很让人讨厌?”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有时候会觉得……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是不是……她太敏/感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星星。”
沈执川立刻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你很好,从来都很好。错的是他们,是那些把恶意随意施加在别人身上的人。你一点也不让人讨厌,你是……”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阮愿星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任由泪水流淌,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苦涩,一点点冲刷出来。
沈执川任由她哭,只是时不时用拇指擦去她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露珠。
又过了很久,阮愿星的眼泪慢慢止住了。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小声说:“哥哥,我有点冷。”
沈执川立刻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倒出还温热的水,递到她唇边:“喝点热水。我们回去?”
阮愿星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些寒意。
她摇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块石头,但这一次,眼中少了几分恐惧,多了些复杂的的情绪。
像是想要告别。
“再坐一会吧。”
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她轻轻挣开沈执川的怀抱,站起身,朝着那块石头,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沈执川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但他没有阻止,只是立刻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握紧了拳头,但也只是看着她。
他知道,现在太多的保护反而会伤害她。
阮愿星走到石头边,却没有像沈执川预想中那样坐上去。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带着试探性地,碰了碰石头冰凉粗糙的表面。
那时候她是怎么做到……总是坐在这里的呢?
明明这块石头这么粗糙……这么冷。
她指尖蹭了蹭石头的边缘,眼神中带着一丝怀念。
这是曾经属于她的、小小的庇护所。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半个巴掌大的、被河水冲刷得圆润的小石头。
她拿着那块石头,转过身,看向沈执川,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
“哥哥……”她举起那块鹅卵石,声音却很清晰。
“我们把它带走吧。把坏的记忆,都留在这里。”
“把这块石头带走,就当……把以前那个总在这里哭的我,也一起带走了。以后……这就只是河边的一块普通石头了,好不好?”
沈执川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微弱
却坚定的光,胸腔里那股一直堵着的地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走上前,没有去看那块承载了太多痛苦的石头,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然后郑重地点头:“好。我们带她走。”
他说的不只是石头。
他接过那块冰冷的石头,握在手心,仿佛真的接过了那个多年前在此独自哭泣的小女孩。
然后,他牵起阮愿星的手。
十指相扣,紧紧交握。
“我们回家。”他说。
“回家。”
阮愿星重复,最后看了一眼石头和河水,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跟着沈执川坚定地走出了这片树林。
走出树林的那一刻,天际的乌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阳光,挣扎着投射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泛起一点细碎的光。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这座小城。
但也是回家。
只要有他们在的地方就是家了。
沈执川一直都没有提及沈父母,阮愿星心中总有一个角落在怀疑什么。
她没有去细想,但……心中关于沈父母的位置似乎被一点点削弱了。
沈执川没有说,她就没有再问。
当沈执川提出要不要换一家更舒适的酒店,或者干脆提前结束旅程回国时。
阮愿星却摇了摇头。
“我想……在这里再住几天。”
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沈执川外套的扣子,但眼神不再躲闪。
“普通地住几天,不特意去看什么,也不特意去躲什么。就是……像哥哥说的,把坏的记忆覆盖掉。”
沈执川深深地看着她,看到了她眼底那份小心翼翼,但她的勇气是真实存在的,他不会去忽视。
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好,都听星星的。我们就在这里,像度假一样住几天。”
于是,他们真的在这座曾带给阮愿星无数伤痛的小城,暂住了下来。
沈执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了一家更舒适、位于市中心广场旁的酒店。
房间宽敞明亮,带着一个可以俯瞰广场的小阳台。
他不再让阮愿星去回忆那些具体的地点,而是开始主动规划一些温馨的日常。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早餐后,沈执川拉着阮愿星的手,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一样,漫步在广场上。
清晨有些冷清,但这里充满了生活气息。
广场中央有个古老的喷泉,虽然天冷没有喷水,但周围摆着一些木质长椅。
他们找了个阳光能照到的长椅坐下,沈执川去旁边的面包店买了刚出炉的、撒着一圈糖霜的甜甜圈和热咖啡。
“尝尝看,和昨天那家比怎么样?”他将甜甜圈递到她嘴边,自己手里也拿着一个。
阮愿星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壳,里面是带着肉桂香气的面团,很柔软,糖霜在口中化开。、
“好吃。”她点点头,嘴角沾上了一点白色的糖霜。
沈执川自然地用拇指帮她擦掉,然后才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点点头:“嗯,是不错。”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他们就这样坐在长椅上,慢悠悠地吃着早餐。
看着广场上鸽子起起落落,零星的行人匆匆走过,推着婴儿车的父母停下脚步和朋友交谈,遛狗的老人颤巍巍地走过……
平淡,安宁,充满烟火气。
阮愿星起初还有些拘谨,身体微微紧绷,目光下意识地回避那些成群结队的青少年。
但沈执川一直握着她的手,时不时跟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指着某只胖乎乎的鸽子,或者某个橱窗里有意思的摆设。
“星星,看那只鸽子好胖,像满满和圆圆。”
阮愿星想起两只喜欢和她撒娇的小猫,也弯起了唇角。
渐渐地,她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甚至看到为了抢面包屑的鸽子,会主动指给沈执川看。
下午,沈执川和她一起随意走进了一家手工艺品店。
店里摆满了色彩斑斓的陶器、手工编织的毯子、木雕的小摆件,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染料的气味。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笑容和蔼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专心致志地给一个陶胚上色。
阮愿星的注意力被架子上那些造型朴拙却别有趣味的陶制小动物吸引了。
沈执川陪着她慢慢看,偶尔拿起一个问她“这个像不像你上次画的那只小松鼠”。
或者“这个猫头鹰,眼睛圆溜溜的,看上去有点笨笨的”。
阮愿星被他逗得抿嘴笑,拿起一个圆滚滚的的小猪储钱罐,小声说:“这个……有点可爱。”
“喜欢就买下。”沈执川毫不犹豫,对店主示意。
老太太笑呵呵地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夸阮愿星有眼光,说这是她小孙女做的。
阮愿星有些腼腆地用流利的法语道谢,付了钱,将那个有点沉的小陶猪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温暖的表面。
走出小店,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是柔软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猪,轻声说:“以前……从来没进来过。总觉得……这些热闹的地方,不属于我。”
沈执川心头一涩,揽住她的肩。
他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放得轻松:“星星想买什么,我们就买什么。把这里所有可爱的小东西都搬回家也行。”
阮愿星被他夸张的说法逗得又笑了一下,摇摇头:“那也不用。”
但抱着小猪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沈执川的行动是润物细无声的。
他从不主动追问阮愿星过去的细节,仿佛真的只是来陪她度假,覆盖旧记忆。
但每次出门,他都会格外留意周围的环境、建筑、店铺,尤其是与学校相关的区域。
他会记住阮愿星目光停留过、或身体下意识僵硬的地点。
晚上回到酒店,等阮愿星洗漱睡下,他会拿出手机,看似随意地搜索一些当地的信息,或者用流利的英语、夹杂着几个临时学的法语关键词,与酒店前台、餐厅服务员,甚至广场上看起来健谈的老人“闲聊”。
他最擅长的就是搜集信息、再整合信息,寻找线索。
他问得巧妙,从不直接提及阮愿星或任何具体事件。
只是以“我妻子几年前曾在这里留学,想给她个惊喜,了解下她当年可能熟悉的地方”为切入点。
或者单纯好奇当地的风土人情、学校情况。
他很快弄清了那所私立高中的名字、基本情况。
在一次“闲聊”中,那位在广场长椅上晒太阳,看起来无所不知的本地老人,用带着些微地方口音、但沈执川能听懂的英语,絮叨着这座小城的往事。
他无意中提到了那所学校:“哦,圣玛丽中学?学费可不便宜,有点钱的人都想把孩子往里送。不过,风气嘛……哼,十几岁的孩子,拉帮结派,欺负人的事可不少见,尤其是那些外来的、不合群的。校方?睁只眼闭只眼呗,只要不闹出大事……”
老人说者无心,沈执川听者有意。
他面上不显,依旧微笑着附和,甚至顺着话题聊起了本地的葡萄酒,心里却已将这条信息牢牢记住。
另一次,在一家颇有年头的咖啡馆,店主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听说沈执川是“陪妻子故地重游”,很热情地攀谈起来。
沈执川状似无意地提到妻子似乎对某个街角的面包店印象深刻。
店主立刻来了精神:“啊,你说皮尔的店?那老头脾气古怪得很,不过手艺是祖传的,确实不错。他家的杏仁可颂是一绝……不过几年前,好像因为什么事,跟隔壁老板闹得不愉快,据说还牵扯到学校里的一些事……”
沈执川端起咖啡杯,轻轻啜饮一口,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甚至还“偶然”走到了阮愿星曾住过的那栋楼附近。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三层石头房子,带着一个狭窄的庭院,阁楼的小窗户紧闭着,外面爬着枯死的藤蔓。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街对面,用手机拍了几张看似风景的照片,将房屋外观、门牌号、周围环境都清晰地记录下来。
他注意到隔壁是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店主是个丰腴的中年妇人,正在抽烟。
沈执川走过去,用英语夹杂着生硬的法语单词,表示自己想买包烟,顺便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出租的公寓,需要环境安静一些的。
妇人很热心,虽然语言不太通,但连比划带说,还是提供了不少信息。
她抱怨了几句楼上的租客吵闹,房东如何抠门。
沈执川耐心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栋建筑的每一个细节。
这些调查,他做得极其隐蔽自然,从未引起阮愿星的任何怀疑。
在她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温柔体贴的恋人。
晚上相拥而眠时,沈执川的怀抱总是温暖而坚定。
阮愿星不再像最初几夜那样频繁惊醒或蹙眉,渐渐能在他怀里睡得安稳。
只是偶尔在深夜,沈执川能感觉到她在梦中无意识地往自己怀里钻得更深,他会立刻收紧手臂,在她耳边低语“哥哥在”。
她便又渐渐放松下来。
很乖。
乖得让人心疼。
有一天下午,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
他们没有走远,就在酒店附近的几条小巷随意逛着。
在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门口,阮愿星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些旧书和明信片,其中一张手绘的风景明信片,画的是小城远处的山丘和古堡,笔触稚嫩却充满灵气。
阮愿星盯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久到沈执川以为她又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沈执川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想开口,她却轻声说:“这个……是我画的。”
沈执川一怔,看向那张明信片。
右下角有一个花体字母签名,很模糊,但仔细看,能辨出是“ryx”。
阮愿星名字的拼音首字母。
他竟然没有发现……
比起阮愿星,他才更像那个惊弓之鸟。
“大概是……高二的时候吧。”
阮愿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学校组织义卖,征集学生的手工作品。我画了几张明信片,没想到真的有人买。这张……居然还在这里。”
沈执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先生坐在柜台后看书。
沈执川径直走到橱窗前,指着那张明信片,用英语问:“请问这张明信片卖吗?”
老先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明信片,又看了看沈执川和他身后跟进来的阮愿星,随即点点头,用法语说了个很便宜的价格。
他似乎能听懂一些他们的对话,或者是还记得阮愿星?
沈执川付了钱,老先生将明信片小心地装进一个薄纸袋递给他,顺口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这张画在这里很久了,我一直没有卖。”
“画得……很有感情。是这位小姐画的吗?很有天赋。”
阮愿星微微红了脸,没有说话。
她走出书店,她捧着那个纸袋,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手指轻轻抚过纸袋表面。
“星星很厉害。”沈执川揽住她的肩,真心实意地夸赞,“那时候画的,就很有味道了。”
阮愿星摇摇头,但眼底有了一点很微弱的光亮:“只是……随便画的。”
“只有画画的时候我会觉得好过一点。”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沈执川,眼神清澈。
“哥哥,我好像……没那么怕这里了。”
沈执川停下脚步,在飘起细雨的小巷里,低头看着她发红的小脸。
她的眼睛还带着一点红,那是昨日痛哭留下的痕迹,但眼神却比前几天清亮了许多。
少了惊惶,多了些平静,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光彩。
他心中翻涌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微凉的额头上,然后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我的星星,一直都很勇敢。”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保证。”
雨渐渐大了起来,他们牵着手,跑回酒店。
阮愿星的头发和肩膀都被打湿了,但脸上却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回到房间,沈执川立刻拿了干毛巾帮她擦头发,动作细致温柔。
阮愿星乖乖坐着,手里还攥着那张装着明信片的纸袋。
“这张,我们收在相册里,好不好?”沈执川低声说。
阮愿星看了看上面有些稚嫩的画,本来想要摇头,但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或许从前,这是不好的记忆。
但现在,好像许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