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轩樾问:“那天你说有时会想起我,是想起我什么?”
晦暗光线中,谢执眼睫上的月痕随眼皮微掀而轻微颤动,似是表达了他对大晚上问这种问题的不解。
饶是如此,他还是带着浓重倦意答:“兵尽粮绝的时候,想想你正在永平吃香喝辣,便能气得多砍一个敌军的脑袋。”
宁轩樾:“……”
他不依不饶道:“只是如此?”
身旁的人呼吸平缓,似是睡着了。
寒夜深深,静谧的黑暗令感官分外敏锐,连带他身上极浅的清苦药草香都被宁轩樾捕捉。
这家伙是被药草浸透了么……
宁轩樾苦得心头发紧,刚贴近半寸,他本以为睡着了的人却又呢喃道:“骗你的。惟愿你在永平平安喜乐。”
宁轩樾呼吸一滞,没来得及开口,又听他含混道:“欠你的桃花酒和烤肉恐怕还不上了,你若能乐不思蜀,也能少想起我给你还债了。”
“你……”
宁轩樾一噎,定定看着月下近在咫尺的半边面容,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月影模糊了少年将军的棱角,令他的睡颜显得分外柔和,垂落的纤长羽睫近乎稚气,又被眼尾那枚细痣压住,透出些许肃杀。
半晌,宁轩樾才别过头,艰涩开口道:“可我没法少想起你。”
他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入面前的晦暗,悄声道:“我常常想到你。
“不是为了欠我那一两顿酒,只是想同你一道喝酒了。”
许久没有回音。
他忍不住再次扭头,却见谢执双眼合拢,眉心微蹙,这回是真的彻底沉入熟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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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重伤后,随时随地倒头就睡的本事便离谢执而去,夜来多梦,浅眠易醒。
这夜兴许是太过困乏,抑或是窄床上近乎被人拥在怀中似的温度太有安全感,他罕见地一觉睡到后半夜。
微弱月色中,谢执蓦地睁开眼。
他还是做梦了。
梦中分明是九年前江南谢府的场景,宁轩樾却身着婚宴上的吉服,面容与如今无二,含笑注视他从午睡中醒来。
“璟珵?”梦中的他一无所觉,揉着眼睛笑问道,“你怎地不叫醒我?什么时辰了?”
宁轩樾同以往一样探身拉他起来,贴耳道:“七日了,小将军。”
——“将军!”
尖锐的哭嚎刺穿耳膜。
“雁门关内已绝粮七日,靠将军下令宰杀的几匹战马难以为继,箭矢所剩无几。关外围攻我们的浑勒鞑子虎视眈眈,前锋弟兄虽硬抗住前几次攻城,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将军!朝中为何至今没有消息?!”
亲兵字字泣血。满城触目惊心。
尚能行动的同袍都强撑着驻守城墙。谢执站在父亲谢岱身后,举目尽是血肉淋漓的重伤将士,城内百姓易子而食,哀鸿遍野。
朔北苦寒,城中茫茫冻土掺杂冻血,充斥着血肉残败的腥味。
“将军!从关外至此已三月有余,为何朝廷援军迟迟不至?”
“别说援军了,哪怕有一点补给的辎重也好啊!就算什么也不给,为何连兵符也不肯交还将军?”
“周边将领一个个贪生怕死,靖戎令下一个敢出兵相助的都没有,我们镇守北疆这么多年,便是在为这些缩头乌龟舍生忘死吗?!”
……
手下亲兵悲愤的质问,两年前的谢岱未能作答,两年后的谢执仍旧无言以对。
谢小将军沐过江南烟雨,也吃过塞北风沙,未被温柔乡泡酥筋骨,也没被冷铁重甲压弯脊梁。唯一捋不清的执念,唯有帅帐中悬梁三月的半枚兵符。
这半块冷铁硌在胸口,难免时常入梦拷问谢执的肝肠,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无从得知,谢家满门伏尸沙场,看着为之奉上性命与忠义的江山如许,究竟瞑目与否。
……
“谢庭榆。”
“属下在!”
“今夜你携这半枚虎符与战报,快马回京,亲自向皇上禀报军情!”
“……是,属下定不辱命!”
梦中,谢岱将朔北左符递与自己最年幼的儿子,难得流露出一丝身为父亲的不忍。
“眼下没有多少弟兄能随行护你突围。保重,庭榆。”
……
“庭榆——”
“庭榆,你可算醒了,快起来教我舞刀去!”
宁轩樾的面容霍然现于战场之上。泼溅的鲜血与他面目重叠,乱梦戛然而止。
谢执呼吸急促地惊醒。
疏月斜照,轻薄光线照亮并肩而眠的人,眉眼皎洁,并无血色。
谢执缓缓呼出一口颤抖的热气。
梦境残余的光影在眼前挥之不去,雁门关中望眼欲穿的绝望搁浅在内心深处的沟壑中,再度翻搅不休。
他倏地收回飘往身侧的目光,用力闭了闭眼,伸手入怀,紧紧攥住体温都捂不暖的朔北虎符。
旋即一愣。
他忘记怀中多了一枚宁轩樾私印,手一拢,将之一并握在掌心。
玉环与虎符贴在胸口,一温一凉,一圆一缺,泾渭分明地放大着同一束心跳,搅乱了同一人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