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旧信(2 / 2)

宁轩樾放下手中的油纸,将包裹朝他一推,“过几日,咱们直接回扬州吃去。”

谢执一惊,“回扬州?”

“皇上给了我个监察御史的差事,督办江南岁贡。”

“监察御史?叫你去做什么?”

谢执险些就要把“蹭吃蹭喝”四字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好歹咽了回去,脸上却明晃晃写着“假公济私”几个大字。

宁轩樾不以为意,“我那皇兄没别的人选,只能捏着鼻子用我。我寻思着和你回江南看看,正好顺水推舟。”

谢执心中一动,“他派你去,是为了——”

宁轩樾闻得香甜,自己也拣了一小片藕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陈氏一党遍布朝野,江南更是其基业所在,随便派个官员去,要么人微言轻,要么和陈翦一个鼻孔出气,瞎折腾什么?

“我皇兄怕的是我篡位,倒不怕我依附陈家,眼下连他都没法扳倒世家,我又如何能踩着他和陈翦上位?那便两害相权取其轻,拿我当靶子针对陈家喽。”

口口声声称自己为一“害”的端王殿下喝了口残茶,艰难顺下喉头粘滞的甜。

他用与点评朝堂无二的语气点评道:“太甜,没有当年和你在扬州时的好吃。”

谢执舔了舔唇,咂摸出一丝残留的糖桂花味儿,“明明你就不爱吃甜的。”

宁轩樾眨眨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书房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谢执怪不自在,又说不明白这怪异感来自何处,只能将之勉勉强强地摁到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心虚头上。

“你何时启程?”

“我们。”宁轩樾纠正他,“我们五日后走。只是要委屈你,这回充当我亲卫出行了。”

谢执:“……?”

宁轩樾见他黑脸却没吭声,登时蹬鼻子上脸,贴耳悄声问:“谢亲卫,出发前护送我去兰恩寺祈福可好?”

谢执吃人嘴软,憋憋屈屈地伸出两根手指将他下巴一推,“……噢。”

过了片刻,他不自在地收手捻捻指尖,愠道:“笑什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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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朝佛教兴盛,达官显贵中不乏礼佛之人,宁轩樾虽自小寄寓在兰恩寺,却不信此道。

名为礼佛消煞气,实则跟着寺中住持偷溜出京云游,不过隔三岔五回先帝面前点个卯。

宁轩樾回兰恩寺跟回家似的,散漫地拜了拜正殿佛像,见谢执还闭目跪在蒲团上,便东张西望地拽住洒扫台阶的小沙弥:“圆光,惠明可在寺中?”

小沙弥攥着扫帚,一板一眼答:“住持近日都在寺中。”

宁轩樾挑了挑眉尖,奇道:“他竟耐得住性子不出京玩,总算修行有所长进。”

一语未毕,阶下传来一声含笑的回应:

“殿下又拿我取笑了。”

小沙弥圆光忙不迭合掌行礼,“惠明住持。”

宁轩樾眼疾手快地捞住扫帚,拍拍圆光又圆又光的后脑勺,“喂,你们住持又不会吃了你,紧张什么。”

圆光剜他一眼,凶巴巴地抢回扫帚。

“殿下还道旁人都如你这般,对住持出言不逊、对佛陀毫无敬意?难怪礼佛多年还不得领悟。”

惠明摇头叹息,正要开口,被宁轩樾大剌剌截胡。

“你们这些和尚就爱说我命中带煞,我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佛不渡我,我不求佛,你我都一样,唯有自渡而已。”

圆光张口结舌,结结巴巴地回击:“你、你好生狂妄!殿下荣华富贵、顺遂至今,懂什么苦海无涯?”

话音刚落,谢执恰好迈出门槛。

他在寺中就听到这番口舌之争,迎面撞上这句,迅速看了眼宁轩樾,出言劝道:“人各有其苦,你……”

圆光翘着嘴大声打断,“俗世之人都有烦忧,就连先帝不也把我们寺名改了,为妃子祈福么?唯独你——”

闻声,宁轩樾面上嬉笑一淡,截过话头:“若真有神佛,为何将世人投入这片苦海,又口口声声要渡众生?”

“你……冥顽不灵!”

圆光被满耳朵歪理邪说气得倒仰,又说不过他,用力将扫帚往他脚尖前一划拉。

“满身尘埃倒是真的!”

宁轩樾却没再搭腔。

扫帚枝杈不堪重负,“咔擦”断了一根,在三人齐刷刷的沉默中分外刺耳。

惠明轻叹一声,抚了抚小沙弥的后脑勺,温声道:“回去听你师兄讲经吧。”

圆光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脚尖蹭着地面,又别别扭扭地开口:“刚扫好的台阶都弄脏了。”

“心中无尘,便不知何为尘埃。”惠明轻推他,“去吧。”

小的不情不愿走了,大的还不依不饶,怼完这个怼那个,“难怪惠明你不爱洗衣服,原来是心净便无尘。”

惠明直接无视他,抬眼望向雾霭沉沉的天色。“谢小将军,今天天色不好,你旧伤可还吃得住疼?”

宁轩樾猛地噤声,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定在谢执身上。

多年前他跟着惠明云游,途径江南,结识谢执才迁延两年,可惠明没几日就走了,为何时隔多年,他们变得如此熟稔?

当时谢执尚未随父兄从军,为何惠明如此自然地称呼他“谢小将军”?

宁轩樾脸上笑意顿消,一把捉住谢执手腕,“你怎么了?”

浓云自菩提崖底滚滚升腾,无声翻涌至大殿飞檐之上,与香火混作难分难舍的茫茫灰白。

风雨将来之势。

阴寒逼人,酸痛感从骨缝里密密麻麻渗出。谢执避开宁轩樾直勾勾的注视,闷声道:“你先把手松开……”

腕间不松反紧,“有什么不能说的?”

第八百次被忽视的惠明再次无辜开口:“我见你们二人又在一起,还以为……原来你不知道,两年前谢小将军险些丧命,正是在兰恩寺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