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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目光灼灼,对视良久之后,沈岁宁默默移开视线,别扭开口:“说得我好像是个逍遥浪子。”

贺寒声笑,“你不是浪子,你是女侠。”

“别以为你说些漂亮话,我就能原谅你欺瞒我的事情。”

“那夫人想如何处置我呢?”

沈岁宁没作声,她压根没想过要怎么处置贺寒声,毕竟气归气,可冷静下来想透了整件事情的细枝末节后,她对贺寒声也没法真的生气。

他虽然没有提,但沈岁宁心里清楚,就像她不想贺寒声做那些腌臜事一样,贺寒声做的这些何尝不是为了让她尽快脱身御影使这个身份?

复仇是替父,但这般激进的行事作风,却是从沈岁宁受重伤那时开始,从在大理寺杀贺不凡,后面的桩桩件件,无一不与她有关联,归根结底就像他所说的,无论事成还是功败,她来得轻松,去得也自在,朝堂纷争到底与她无甚关联,她进退自由、两袖清风,永远有一条干干净净的、可以全身而退的道路。

但是贺寒声没有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如果他说了,或许沈岁宁不会这般动容。

没有束缚、不求回报的爱,比这世上的一切都来得珍贵而纯粹。

于是沈岁宁的回应也直白又热烈,她微微昂起头颅,轻哼出声:“吻我,到我满意为止。”

“求之不得。”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汹涌又克制的亲吻,贺寒声仰头亲她,姿态虔诚,仿佛托举着自己的神明那般,动作轻柔又保持着不僭越的清醒。

沈岁宁有些恼火,从云州回来之后,他们除了亲吻之外再也没有进一步的亲密行为,期初她以为是两人之间生了罅隙才让贺寒声退回到夫妻之外的距离,可如今什么话都说开了,贺寒声还是站在那道防线之外。

她不由挑眉质问,问漱玉山庄那套以命换命的内功心法是不是让他失了男人本色,甚至挑衅一般上下其手。

换来的是更细密的亲吻,更绵软的折磨,像一百只蚂蚁在心肝上挠似的,难受得紧。

始作俑者不紧不慢亲吻她的耳垂、脖颈,一路往下,亲吻她的膝盖。

沈岁宁的指缝嵌进了木榻,她眼尾含泪,大骂贺寒声是个混蛋。

贺寒声含糊应道,是,他是个混蛋。混蛋不想让她的身子有任何的冒险,但也不希望她不舒服。

后来沈岁宁才知道,原来在云州中的子母蛊伤了她的身子,苏溪杳告诉贺寒声她体内余毒并未除尽,半年内若是有了身孕,恐会伤及性命,母子俱亡。

当然,这是后话,这会儿沈岁宁真真儿意识到,人常说她睚眦必报,实际上贺寒声才是个斤斤计较、报复心极重的人,他手握着她的膝窝,咬着她的耳垂一遍遍问她,这是不是夫人想要的男人本色?嗯?

沈岁宁都懒得理他,只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等到温存过后,沈岁宁瘫软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时候,贺寒声亲了亲她潮湿的额头,终于说出了那句,压抑在他心头许久的话。

他说,“宁宁,我要出征了。”

第116章 尾声(一) 他们是臣子,臣……

第116章

半年后, 又是盛夏时。

华都的夏天是燥热的,每日的骄阳似乎能将活生生的人烤成干尸一般,京城的人都说, 夏天个把月不见一滴雨也是常态, 不妨事的。

转眼间, 贺寒声南下出征已有半载,同他一起去的, 还有沈彦等经验富足的老将,他在信里说, 今年南方的雨水很足,入了秋,百姓大约能有个好收成, 但潇湘一带雨水过于多了,恐怕会有洪涝灾害。

沈岁宁每隔十天半月都会给他写信,她用的是千机阁专门用来传信的飞鸽, 快的话,大约三五日就能到贺寒声的手中。

他出征南下后,京中有很大的变动, 细节她说不上来, 只知道朝中如今是太后摄政, 李擘这个皇帝,已经形同傀儡, 毫无话语权。

沈岁宁在信中告诉贺寒声, 南下平乱的军队出城不到半月, 简震川在内的李擘的亲信要么离奇身亡,要么投诚太后,加上欧阳览死后欧阳家族一直在向李擘施压, 大概三月中旬,李擘便宣告退朝,前朝一应事由,交予太后主理。

外戚专政,乃是大忌,以林庆荣为首的文武大臣力挽狂澜也无力回天,随后罢官的罢官,免职的免职,朝臣迎来了一次大换血,如今半个朝堂都是太后的人。

太后专权之后,林翎被剥去了大理寺少卿一职,陈最作为徐家冤案的当事人之一,曾经写了一份非常详尽的控告书上呈给大理寺,不但承认了自己犯下的错,还指出了徐咏清白的证据,但结果不了了之,陈最还差点被收进了监狱里。

徐咏被判死刑之后,昭王连夜密谋,用一个死囚将徐咏换了出来,又托人送出京城,在外乡安置。

那会儿徐兰即的身孕已有所显现,昭王终于知晓徐兰即怀有自己的骨肉,又惊又喜,当机立断,将徐兰即与徐咏一同送离华都。

沈岁宁让贺寒声放心,说他和沈彦都在前线平乱,她和长公主在华都,没有人敢找他们的麻烦,太后倒是派了几次人上门打探长公主的病情,想邀她入宫养病,被沈岁宁以各种各样的由头挡了回去。

沈岁宁还说,太后和昭王算是彻底闹掰了,中途太后试图拉拢太子,但过程似乎不是特别愉快,于是如今朝中是三足鼎立的局面,太后虽然能够专政,但她没有皇子扶持,名不正言不顺的,恐怕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沈岁宁写的信又多又密,贺寒声有时一两个月回不了她一次,上一次收到他的来信还是六月初,他抱怨她的信里通篇都在写政事,既没有写她自己的日常,也没有说想他。

而沈岁宁写给他的回信上说,等他平安回来,会有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会用实际行动诉说她的想念。

这也是沈岁宁写给贺寒声的最后一封回信。

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夜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太子却秘访永安侯府。

见到沈岁宁的第一时间,太子摘下斗篷致歉,“若非事态紧急,本不该叨扰表嫂,还请见谅。”

身为储君,夜访臣子夫人的确是有失体统,但沈岁宁没有多想,直接问:“发生了什么事?”

太子说:“孤安插在皇祖母身边的亲信说,皇祖母勾结了大丹王室,意图犯我大成疆土,如今大丹四皇子拓跋典的铁骑,已经越过了岭鞍郡,马上要到丹玉关了。”

沈岁宁骤然一惊。

丹玉关是关防重地,若是大丹的铁骑越过了此关口,便可一路畅通无阻,直通京城。

“岭鞍郡的士兵呢?将领呢?!”

太子摇头,“我朝兵制,地方将领三年一换。太后治朝以来,已经将岭鞍郡原先的将帅全部调离,如今正是边关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沈岁宁的心中骤然升起一团火气,她握紧双拳,心知眼下不是谴责太后的时候,便问太子:“那你的意思是?”

“朝中能用得上的武将,如今都随着平淮侯和表兄在潇湘平乱,镇国侯早已与皇祖母沆瀣一气,这个节骨眼,恐也难堪重用,表嫂,”太子艰难开口,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表嫂是女子,上前线守国门这种事,本不该落在表嫂身上。可眼下朝中,实在是无人可用了。”

沈岁宁皱眉,“说的什么话?不论男女,身为大成子民,抵御外敌本就是每一个人的职责。”

听了这话,太子十分郑重地向沈岁宁拱手行礼,“江山社稷,系于表嫂一人之身……拜托了!”

“少整这些客套的,有话不妨直说,”沈岁宁打断他,“需要我做什么?”

太子抿抿唇,从袖中抽出一封皇后诏令和兵符,“孤的舅舅胡绩,已率了一支军队在离城西三百里的营地里驻扎等候,表嫂持凤令和兵符前去,可任意差遣。”

沈岁宁察觉不对,问了句:“殿下为何不直接让胡将军带兵前往?”

说到这个,太子露出几分羞愤与尴尬,只好说:“不怕表嫂笑话,孤这位舅舅……实在没什么军事才能,否则也不会这个年纪了,也不得父皇重用。”

沈岁宁听贺寒声提起过胡皇后的这位弟弟,听说他常年在边关,但却只安了个不堪重用的职位,但凡他能力出众一点,或许太子在华都,不会落得这般尴尬的局面。

于是沈岁宁没有多疑,事态紧急,她当然没有理由推辞,接过凤令与虎符,便做准备去了。

因太子这番是秘访,事情又发生得突然,等昭王那边得到消息,已经是隔天的事了,长公主派了人上门过问,他才知道这件事。

昭王暗骂了两句,立刻派人出城去拦截沈岁宁,同时自己驾马火急火燎地赶去东宫。

他刚到东宫,就看到太子蹲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像是预料到他会来找自己一般,头一回露出了有几分得意的笑容,像是终于有机会胜过昭王一回一般。

李奕川承认,他方方面面都比不过昭王,有的人就是天资愚钝,而他恰巧就是这类人,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坐在东宫储君这个位置上,与他的才能毫无关系,只是恰好自己是中宫嫡出,又恰好父皇不那么待见昭王。

所以这么多年来,在父皇的庇佑下,他得以与昭王抗衡,能在昭王阵营的虎视眈眈之中丰满自己的羽翼,可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半年来没了父皇的帮衬,他根本不是昭王的对手。

况且年初在养心殿内,父皇的那一声“少虞”足以见得,他对昭王的成见和芥蒂,似乎已经翻了篇,虽然李奕川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内心是恐慌的,他知道没了父皇给自己的太子这个头衔,他什么也不是。

这半年来,皇祖母曾向他抛出过橄榄枝,但李奕川清楚知道,皇祖母是看他天资愚钝,知道他比昭王更好掌控,扶持他上位是想让他当那个傀儡,刚开始他是高兴的,总归自己是被选择的那一个,但皇祖母毕竟是养大了昭王的人,没接触多久便觉得他愚钝,两人发生了几次争执之后,她似乎也放弃了自己。

那时李奕川就想,哪怕自己和昭王斗个你死我活也好,至少他能证明,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劲。

所以当昭王马不停蹄地赶到东宫时,李奕川终于有了一丝侥幸胜过自己这个五弟的看法,即便他对自己毫无尊重,上来就是一句质问:“你疯了?!秦衍之和贺寒声在战场上为我们这些人拼命,你转头把沈岁宁骗去丹玉关送死!李奕川,你脑子是让驴踢了吗?”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去送死呢?”李奕川坐在台阶上,幽幽反问:“就我所知,这位棠溪郡主的武功高强,又有两位军侯悉心教导,耳濡目染的,万一她真能御敌、保住丹玉关呢?”

昭王骤然提高了音量:“她就没上过战场!况且拓跋典是个什么角色?当年贺侯爷守关,跟他苦战了整整半年,最终落了个两败俱伤!沈岁宁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

“那又如何?他们是臣子,臣子本就该去送死的。”李奕川无情地说出冰冷的话,神情自始至终都无比平静,好像一句被抽了灵魂的木偶一般。

昭王这才惊觉,不过短短半年,才二十出头的李奕川竟也沧桑了许多,此刻他微微佝着的背脊,让人再难联想到半年前的少年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有时候昭王自己也在想,他和太子这么斗来都去,和皇祖母这样斗来都去,到底为了什么?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各自又得到了什么?

“你还有空担心别人,”李奕川冷哼一声,从台阶上站起,轻轻拂去身上的灰尘,红色的华服一尘不染,“丹玉关若破了,华都必定会沦陷。现在朝中可没有像贺寒声这样有能力的人挡在前面,到时候……少虞,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退路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殿内,留给昭王一个冷漠的背影,和一句带了胁迫意味的话——

“对了,差点忘记恭喜你,听说徐桢肚子里的孩子再有两个月便要临盆了。孤已经差了最好的太医去照拂,等孩子出世,孤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第117章 尾声(二) 赢了。

第117章

沈岁宁还是去了丹玉关。

昭王派出的人转达了他的意思, 但沈岁宁思量再三,没有选择折返回去华都。

胡绩问她为何不回,她已经知道太子就是想让她去送死, 说不定他们还未到丹玉关, 整个朝廷都撤离了京城。

沈岁宁笑着反问他, 如果拓跋典真的无人能敌,如果丹玉关注定守不住, 如果一定会有一个人要挡在关前,是谁都可以, 为什么她不行?

胡绩提醒她,他们就算死守在关前,也只会牺牲得毫无意义。

沈岁宁说不会没有意义, 华都那么多人,不光是有朝廷和那些贵族子弟,还有许多毫不知情的平民百姓。就算真的要撤, 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撤离,丹玉关多坚守一刻,也能为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说到这里时, 沈岁宁顿了顿, 不满道:为什么那么肯定丹玉关一定会失守?万一她能守住呢?

胡绩没做声, 战场上忌讳说些丧气话,容易致使军心不稳, 但他心里门儿清, 就凭他带的这么些人,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守不住的,何况对方可是大丹最为彪悍的拓跋典。

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由于这么多年也没能给太子他想要的助力, 他这个不中用的老将,已经被他那个薄情寡义的侄儿放弃了,他想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活着回去了,没必要再多拉一个人下水。

胡绩确实是一番好意,但沈岁宁也不是个会临阵脱逃的孬种,她和胡绩交流过几次丹玉关的布防情况,并且在抵达之前就制定出了调整方案。

这让胡绩对她刮目相看,直言有秦将军当年的风范。

秦将军就是秦衍之,沈岁宁她爹沈彦,虽然离开沙场多年,但仍旧宝刀未老,沈岁宁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不会太差。

丹玉关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最大的特点就是山与山之间被河流分割,水势湍急,而大丹的军队虽然骁勇,却不擅水战。

巧了吗这不是?

沈岁宁为数不多的群体作战经验,恰巧是她十六岁那年,和一群海贼争夺资源。那群海贼对漱玉山庄这块宝地虎视眈眈许久,差点打上山头,还折了不少好弟兄,被驱逐之后沈岁宁仍旧不解气,硬是带了人追到海上,凭借顽强的意志和强大的复仇决心,耗光了他们的粮食,杀了个片甲不留。

当然,这种小势力争夺资源的群体作战,跟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比起来,简直如同过家家一般,但有些经验仍旧可以借鉴,比如——

先断掉他们的粮草,再把岸上的兵都逼下水,用他们不擅长的战斗方式击溃他们。

但沈岁宁不知道的是,所谓拓跋典的这支军队,只是大丹王室声东击西的幌子,真正的拓跋典,早已经带人潜入了华都之中,随时准备鸠占鹊巢,取而代之。

……

这天是中秋。

往年宫中都会举办中秋家宴,皇室宗亲齐聚一堂赏月,好不热闹,但今年似乎格外冷清些。

长公主久违地换上了宫装,带着病体准备入宫。

李擘要见她。这是昭王亲自来传的话,于是长公主在昭王的陪同下前往了养心殿。

李擘同她说,好久不见,妹妹。

长公主并不想与他叙旧,她恨这人入骨。

当年为了笼络朝臣,李擘不顾她的意愿将她指婚给了草莽出身的贺长信,所幸贺长信这人虽然有些粗鄙,但待她很好,一来二去的两人有了感情,李擘却又卸磨杀驴,无情地将贺长信置于死地。

如今,他们一家天各一方,儿子儿媳都在各自的战场上生死未卜,她与丈夫更是早已天人永隔,这时候再谈什么手足情,全是空话,她恨不能手刃了李擘泄恨。

李擘见她良久不说话,终于抬眼看她,“朕知道,你恨朕,你们都恨朕。朕也知道,自从阿瑾走后,朕就做了许多错事,朕……朕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但朕的江山,不能亡于外族之手。”

长公主腿一软,心脏空了一拍,险些跌坐在地上。

“你说什么?难道、难道宁宁她……”长公主不敢相信,一个月过去了,丹玉关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她总是宽慰自己,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李擘知道她是想岔了,道:“丹玉关的军队,只是大丹用来迷惑我们的幌子。拓跋典早已经混进了华都,母后手下的两支军队,已经由他接管。”

“怎么会……母后她怎么能做出这种勾当!”

李擘笑出声,讥讽开口:“你以为母后是什么良善之人吗?她从来不是。她想要权力想得要疯了,奈何太子和昭王都不顺她的心,中原又从来没有女子当政的先例,她便和拓跋典做了交易,让在大丹已无望继位的拓跋典来当中原的王,她当王后,名正言顺地接管朝政,治理国家。”

长公主往后踉跄了几步,呢喃骂道:“……疯了,你们都疯了!……拓跋典比母后年轻整整二十岁!”

李擘沉默了一会儿,附和:“是啊,都疯了。我们这个家里,怕是只有你一个正常人了。……哦,少虞也勉强算一个,但这家伙最近心心念念的都是女人!不中用的东西,亏朕还对他寄予厚望!”

长公主虽然被接二连三的消息震惊得有些昏了头,但还是敏感捕捉到了关键字,“昭王?陛下的意思是……”

她没说出后面的字,但李擘心知肚明地“嗯”了声,大殿如今就他们两个,他直言道:“少虞比川儿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比川儿聪明,也比朕当年有魄力。”

李擘后知后觉地觉察到,养在太后膝下的昭王面临着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的处境,可他小小年纪却掀了桌子,敢于和太后抗衡,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这让李擘不禁想,若是当年他也坚持一下,徐瑾是不是就不会饮恨而终?他是不是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李擘将一个包装得极为繁复的食盒递给长公主,盒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她年少时最爱吃的糯米糖。长公主不是头一回拿到皇帝给她的糖,但确实头一回觉得这东西的分量如此沉重。

李擘交代:“川儿虽天资愚钝,但到底没犯过什么大错。希望……来日真的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能叫少虞……给川儿留一条活路。”

长公主收好食盒,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困惑:“你既然早知昭王更适合,那么当年,张玄清……”

“朕只是想证明,朕自己也能做主。”李擘打断她。

长公主愣住。

人终究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住一生,而年少时的李擘,最渴望的,便是脱离母亲的掌控,自己完完整整地做一件事情。

偏不巧,太后是位掌控欲极强的母亲,对她、对李擘皆是如此,恨不能桩桩件件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只是她运气稍微好一点,嫁出了宫墙,而贺长信恰好又不是个软弱之辈,没能让太后的控制欲得到分毫满足,也给她圈出了一片相对自由的天地。

贺长信是能在太后责罚她的时候,闯进寿康宫带走她,不卑不亢地说出“嫁进我贺家的门,就是我贺家的媳妇。怎能用李家的家法来束缚?”的人,太后如何控制他?皇帝又如何容得下他?

长公主叹了口气,她觉得李擘刚刚有句话说得对。

这个家里,没一个正常人。

……

两天后,拓跋典按照与太后的约定进入皇城,直入金銮殿。

皇帝的龙椅上空空荡荡,李擘坐在台阶上,一身黄袍,珠帘遮挡了他的双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整个大殿除了他,再无旁人。

他今天走不出这座宫殿了,李擘心里比谁都清楚,年少的他被自己的母亲杀死了,如今的他,也即将殒命在他那对权力痴狂的母亲手下。

李擘对自己的落幕没什么情绪,也许本该如此,他只是同拓跋典做了个交易。

他说,他身故后,尸身由他处置,请求拓跋典放过他后宫的妃嫔和城中的百姓。

拓跋典同意了,给了他一条白绫,一把匕首,让他自己选择。

于是李擘拿走了白绫,吊死在了金銮殿,他坐过无数次的龙椅上方。

随后拓跋典控制了皇城,按照交易,他自立为王,太后为王后,两人共治中原,但拓跋典临阵反悔了,他说中原有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他才不要娶一个跟他爹娘一般大的老太婆。

太后气了个半死,大骂拓跋典不守信用。

拓跋典反骂她又能好到哪里去?她为了权力出卖了自己的国家,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她的罪行罄竹难书,会被世人唾骂千年。

太后悲愤交加,不堪受辱,选择了自刎谢罪。

至此,大成都城沦陷,朝中无君王主事,满朝文武四散而逃,就连太子,也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带着东宫的金银财物逃跑了,把太傅薛保义气了个半死。

昭王府的詹事也劝昭王赶紧逃,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援军来了再露面,好过在京城白白等死。

昭王不肯,拓跋典进城后杀了好些硬骨头的文官,他说这是他们李家人犯的错,理应由他来承担。

众人见劝他不动,选择与他共存亡,这是大成唯一的希望。

八月十九日,前相爷欧阳启号召文武百官齐聚皇城门前无声抗议,结果二十九余人被无情杀害,包括已是花甲之年的欧阳启;

八月二十日,林庆荣在薛家拦下了准备自刎就义的太傅薛保义;

八月二十二日,一生刚正不阿的相爷林庆荣为了保住华都百姓,弯了脊骨,入宫城侍奉拓跋典;

八月二十三日,原殿前都指挥使宋斐携两子与昭王汇合。

短短半月,华都如同被覆盖在巨大阴影下的炼狱一般,所有人都不见天日,看不到希望,只听说那个大丹的王又杀害了多少无辜的子民。

直到南方有捷报传来,前去平乱的沈彦、贺寒声即将班师回朝,这才终于给阴霾之中的众人带来了一丝光亮。

而这时的丹玉关,沈岁宁终于打完了最后一场仗,她几乎力竭于此,背靠着粗粝的城墙坐在地上喘气。

“……赢了?”她像在做梦一样。

直到一旁的胡绩讷讷地“啊”了一声,点头,“赢了。”

死寂了片刻后,众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灵芮和沈凤羽抱在一起,双双热泪盈眶,每个人都狼狈得紧,但还是掩盖不了胜利的喜悦,激动道:“少主,少主我们打赢啦!”

沈岁宁内心也很激动,时至今日,她终于感同身受地理解了那些浴血杀敌的将帅们坚守的是什么。

这场仗打得并不轻松,对方损失惨重,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便是胜了,也是惨胜。

沈岁宁擦了擦脸上的灰,她已经大半个月没有洗澡了,身上的汗水、血水混杂着泥泞的味道委实不好闻,是她自己都无比嫌弃的程度。

沈凤羽问她:“少主,要休整一下再回华都吗?”

沈岁宁摇头,“不,现在就回。”

第118章 尾声(三) 若是贺寒声在就……

第118章

沈岁宁刚到丹玉关的时候, 就发现所谓的拓跋典的剽悍铁骑来攻关是个幌子,领兵的那个人压根不是拓跋典。

当时胡绩就猜测,说拓跋典声东击西, 很可能是已经站在他们身后的京城了。若是京城被攻陷, 他们反向丹玉关打过来, 那沈岁宁他们就会腹背受敌。

至于拓跋典是怎么带军队混进京城的,他们也无从考究, 因为领兵的人虽然不是拓跋典,但也是拓跋典麾下以骁勇著称的悍将, 他们不眠不休地打了大半个月,才终于将对方的战力耗尽,并重新铸起丹玉关的防御线, 补上了太后特意为拓跋典留出来的缺口。

但如此一来,他们能够带回京城支援的人便所剩无几,唯一庆幸的便是耗光了他带来的军队, 让大丹那边短时间内没有接应他的可能性。

拓跋典当初为了能顺利潜入京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带军队过来,除了被沈岁宁等人拼死挡在丹玉关外的铁骑, 就只剩一支不足百人的精锐, 加上此人虽然有着过人的军事才能, 但性情却狂狷自负,他认为太后能出卖国家, 皇帝也软弱至此, 这个朝廷烂到了根里, 压根不值得他费太多的心思,一直到自己控制住皇城后,才不紧不慢地给王庭传信, 让他们再派军队过来。

当然,也可能他压根没想过丹玉关能被守下来,据说那是他麾下最引以为傲的一支队伍。

这便让沈岁宁他们有可乘之机。

抵达京郊之后,为了不打草惊蛇,沈岁宁让胡绩带着所剩不多的士兵们隐秘驻扎,她和沈凤羽、灵芮等人混进京城,寻找时机里应外合,力求一击即中。

拓跋典控制了皇城之后虽然没有封城,但安排了人手在城门关卡严控进出城门的人员,宽进严出,若是发现异常,轻则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重则立刻就地诛杀。

好在碧峰堂出来的姑娘们经验丰富,混进城中没费什么功夫。

沈岁宁等人进城的时机是傍晚。

残阳泼洒在斑驳的泥瓦墙上,放眼望去,皇城城楼曾经辉煌的鎏金瓦当在暮色中褪尽光泽,只剩几片残破的琉璃瓦斜斜搭在檐角,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呜咽。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低着头,脚步匆匆,衣衫是洗得发白的粗麻,补丁摞着补丁,却都尽量扯得平整,仿佛这样便能遮住满身的狼狈。

沈岁宁第一次见到如此压抑的京城,没有想象中战乱时的残破,却透着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悲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进城后的第一时间,是回去永安侯府。

听胡绩说,拓跋典曾经和贺长信交手过许多次,他在贺长信手下吃过的败仗比他来中原的次数都多,有几次拓跋典的军队都已经退回边境线了,还被贺长信追着打了几百里地,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了边境的城池。

拓跋典恨贺长信入骨,他若是来了华都,一定会去永安侯府,而府上她和贺寒声都不在,只有长公主一人。

沈岁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甚至开始想若是长公主出了个好歹,她怎么向南征的贺寒声交代,又如何面对父母。

等到了永安侯府,看到偌大的院子内空无一人时,沈岁宁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屋内有外人进来过的狼狈痕迹,但看起来没有任何发生过争斗的样子,想必是在拓跋典来之前,侯府的人便早早撤离了。

沈岁宁稍稍松了一口气。

沈凤羽提醒她说:“少主,属下已经派人去打探长公主她们的去向了,此地不宜久留。”

沈岁宁点点头,问灵芮:“小九那边有消息了吗?”

灵芮摇摇头,“不光是九霄天外,以前热闹的那些乐坊、歌坊全部都空了。听说拓跋典这个人好女色,把城里好看的姑娘们全都掳进宫中去了。”

这时,附近的巷口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疯癫笑声,打破了突如其来的死寂。

三人闻声过去,就看到又脏又臭的僻巷里,一个女子披散着头发,发丝纠结如枯草,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锦袍,被撕裂多处,沾满了泥污与血痕,露出的小臂被冻得发紫,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那锦袍料子极好,长公主也有几匹,说是西域进贡的织金蜀锦,年前全给了沈岁宁,为她裁制了几身过年的新衣裳。

这不是寻常百姓家里会有的东西,且那女子的脸虽然被头发遮住,但沈岁宁还是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她凑得近了些,那女子察觉到她,发出一声惊慌的惨叫声,扭头就要跑,被沈岁宁一把抓住了手腕。

“……高岚馨?”沈岁宁辨认了片刻,迟疑着叫出这个对她来说有些久远的名字。

镇国公府的岚馨郡主,原先在沈岁宁刚和贺寒声成亲时来找过她的那个姑娘,她和她见过的最后一次面,是去年在武会堂斗武的时候,那会儿她脸上还有未曾消掉的红色掌印,可也不及如今的半分狼狈。

听到自己的名字,高岚馨有些迷茫地抬起头,似乎是没认出易容后的沈岁宁是谁,等到沈岁宁告知之后,她终于激动地呜咽出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回来这里!我在这里等了你们好多天……”

高岚馨说着说着,失声痛哭了起来,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原本漂亮的脸蛋如今灰扑扑的,让眼泪冲出了两条白色的印迹。

沈岁宁看不得她这样,她情愿高岚馨像当初拦她马车时那样跋扈。

徐兰即她们出城之后,临江别苑现下无人居住,沈岁宁带高岚馨在这里暂时落脚,又让灵芮去翻出了先前徐兰即穿过的旧衣裳,让高岚馨简单梳洗了一下。

高岚馨告诉沈岁宁,长公主如今在皇城里。

沈岁宁心脏猛然一抽,“怎么会?”

那么大一个侯府,重兵如云,怎么可能连长公主都护不住?

高岚馨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拓跋典控制了皇城之后,就开始清算朝中能有一战之力的武将府邸,把府上的女眷亲属掳进宫中当人质。我……我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

沈岁宁冷冷一笑,“怪不得他还有闲心夜夜笙歌,原来打的这龌龊算盘。”

“长公主本来应该也能逃的,但是她好像同拓跋典谈了什么条件,把其他府上的女眷换了出来,”说到这里,高岚馨声泪俱下,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她一个人,把所有人质都换出来了。”

沈岁宁猛地站起身。

她握紧双拳克制着情绪,问:“朝中的武将呢?平日里那些鼻孔朝天看的男人们呢?如今国破家亡,他们怎有脸缩在公主身后的?”

“都跑了,他们一听拓跋典的铁骑都打到丹玉关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高岚馨讽刺出声,同时心里又有难言的羞愧之情,因为她爹镇国公,是第一个撂挑子跑路的。

那时她才知道,大敌当前还敢往前冲的人少之又少,不是所有人都是贺侯爷那样的铮铮铁骨。

沈岁宁坐不住了,她不知道长公主独自一人面对拓跋典会经历什么,她不敢想,她要马上把长公主解救出来才行,最妥帖的方法就是她去一换一,替代长公主成为拓跋典的人质。

沈凤羽和灵芮察觉她意图,几乎同时上前按住她,“少主!不可!”

“那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沈岁宁看她们一眼,“又或者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两人沉默。

没有。除了沈岁宁,没有人更合适去当这个人质。

可是长公主毕竟也是天家血脉,除了牵制永安侯府,其他人也会因为顾及公主安危而不敢轻举妄动,再加上一个尊贵且柔弱的公主,和一个能在丹玉关逼退大丹铁骑的女将,傻子都知道谁更适合当人质吧?

况且听说那个拓跋典这些天杀了很多人,性情如此之残暴,他若是知道沈岁宁把他那支军队打没了,狗急跳墙了要把沈岁宁杀掉怎么办?到时候不仅没把长公主换出来,还白白送命。

沈凤羽太了解沈岁宁的脾性,她做出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于是她说:“我替你去吧。反正拓跋典又没见过你。”

灵芮也说:“还是我去!山庄不能没有少主,碧峰堂也不能没有凤羽啊!”

沈岁宁皱眉:“你俩都闭嘴!我说我要现在就去了吗?一上来就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怎么我在你们心里就是个上赶着去送死的傻缺吗?”

沈凤羽和灵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不是吗?”

沈岁宁:“……”

沈岁宁懒得同她们争辩,眼下当务之急,还是需要确认长公主在宫中的情况如何,若是拓跋典需要她作为人质来牵制大成的军队,那么长公主暂时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是都说那拓跋典是个好色之辈,沈岁宁嘴上说着不急着去换人,但内心却如同热锅里的蚂蚁一样备受煎熬。

若是在皇城之外、京城之中,她或许还有办法把长公主解救出来,又或者是想办法去换她,可偏偏是在她唯一无法涉足的密不透风的宫墙里。

若是贺寒声在就好了。她想。

她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觉得自己这么需要他。

第119章 尾声(四) 永安侯府满门忠……

第119章

贺寒声已经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了。

随他一同回来的, 还有在潇湘作乱的异姓王爷赵景熠,他带了他的军队一起北上勤王。

赵景熠是个性情中人,当时他败局已定, 被贺寒声生擒, 潇洒地丢掉了手中武器, 说成王败寇,他愿赌服输, 希望贺寒声能看在两人打了这么大半年的份上,给他一个痛快, 因为他不想当一个毫无尊严的战俘,更不想进京去面对李擘那个狗皇帝。

那会儿贺寒声已经收到了来自华都的急报,他同赵景熠说, 他不杀他,也不俘虏他,让他堂堂正正骑在马背上, 跟自己一起回华都勤王。

赵景熠淬了一口,说勤个屁的王!他巴不得皇位早点换人,他封地的百姓都快被繁重的赋税、还有那些贪得无厌的狗官逼死了。

贺寒声说, 不是内斗, 是外贼入侵。大丹的人马已经打到丹玉关了。

赵景熠“嚯”地一下站起, 说那还等啥?干他爹的大丹去!

然后兵戎相向地打了大半年的两支队伍就这么愉快地握手言和,一起北上。

途中贺寒声又收到了两次急报, 分别是李擘被杀害和丹玉关守住了。

守丹玉关的是沈岁宁, 贺寒声知道,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心里比谁都着急,但是他必须稳住眼前的局势。

沈彦比他冷静许多,他说家国大事和儿女情长孰轻孰重, 要分得清。外敌入侵,若是他们这一战败了,南方大乱,天下流离失所的人们会更多,他们不也是谁的儿女,谁的父母,谁的妻子和丈夫么?

贺寒声说他明白。无论丹玉关守不守得住,他会为有这样的妻子而骄傲。

守关成功的消息传来后,贺寒声大大松了一口气,尽管他暂时没有沈岁宁的消息,但至少大成的后方保住了,没有军队的接应,拓跋典在京城站不住的,贺寒声现在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拿城中的人开刀泄愤。

因为局势紧张,所以返程路上,贺寒声的情绪都不是很高,他率着前锋部队先行回程,赵景熠与他同行。

赵景熠话特别多。

一会儿问他,“哎你见过大丹的人没有?听说他们胡子拉碴的,又黑又壮,拎中原人就跟拎小鸡仔似的。我去他大爷的!”

一会儿又说,“我都几百年没去过华都了,上一次到京城还是上一次,不知道这京都的变化大不大?”

一会儿又,“喂贺寒声,你怎么跟你爹一点都不像?我家那老头子说,你爹也挺黑的。”

等到他问“听说你媳妇儿也很能打,是不是真的啊?”的时候,贺寒声终于忍无可忍地回了句:“闭嘴。”

赵景熠“哟”了声,调侃他:“终于舍得开口说话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路上的神情,比吃了败仗的时候还难看。将士们都是很会察言观色的,你这个样子,他们也会很有压力。”

贺寒声怔愣少许,终于明白过来赵景熠的用心良苦。

他自嘲一笑,“抱歉。是我失态了。”

“哎呀正常正常,换哪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妻子居然上了前线,都会跟你一样神思不宁,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打了大半年的仗,大家都已经很疲惫了,气氛太低迷没好处的。”

说起来赵景熠也觉得很神奇,半个多月前他跟贺寒声还在战场上打得你死我活,这会儿他居然在提醒他鼓舞士气……

不过赵景熠承认,不管是让他爹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贺长信,还是跟他交过手的贺寒声、沈彦,确实都有点儿人格魅力,他们既是可敬的对手,也会是可靠的朋友。

于是赵景熠厚着脸皮问贺寒声:“哎贺寒声,你媳妇儿还有姊妹不?咱俩当不成亲兄弟了,做个连襟兄弟也好啊。”

贺寒声微笑着回他一个字:“滚。”

距离华都还有两天路程的时候,宋嘉临和宋闻时兄弟俩找到了贺寒声。

他俩从华都策马而来,不眠不休地跑了整整一夜,终于给贺寒声带了华都里面的消息。

宋嘉临说,李擘和太后薨逝之后,拓跋典在华都大肆搜捕皇室宗亲,见一个杀一个,手段极为暴虐,太子早早地就逃离了京城,昭王现在虽然藏身在京城中,但他现在能做的事情也非常有限,无非就是安抚那些被迫入朝侍奉拓跋典的文官们,让他们哄着点拓跋典,以免他对城中百姓动手。

不过一天前,昭王进宫,把原本作为人质的晋阳长公主换了出来。

听了这话,贺寒声一时竟不知做如何反应。

于公,昭王是大成所剩无多的皇室血脉,只有他在,大成才不算亡国;可于私,贺寒声也无法看着自己的生母在外族人手下受辱。

宋嘉临宽慰贺寒声说:“让昭王去换长公主出来,是林相的主意。他如今侍奉那个拓跋典,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想必是有把握才敢如此。”

“那我母亲……”

“你放心,长公主已经接出来了,是嫂夫人亲自去接的。”

贺寒声:“你见过宁宁了?”

宋嘉临“嗯”了声,但没有下文,似乎是在犹豫后面的话当不当讲给贺寒声听。

一旁寡言的宋闻时开了口,道:“你夫人,很有魄力。永安侯府满门忠烈,实在是令人叹服。”

他语气是毫无遮掩的敬佩之意,却无端让贺寒声心里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这时宋嘉临才告诉贺寒声,说沈岁宁和昭王一起进宫去了。

……

昭王不可能一个人去当人质,风险太大,即便林庆荣有天大的能耐和胆子,也不敢把大成最后的命脉赌在一个性情残暴的外族人手里。

于是沈岁宁提出,她跟昭王一起进去,先把长公主换出来,她留在昭王身边保证他的安危,万一拓跋典真的要对昭王动手,沈岁宁还能为昭王争取活命的机会。

她是如何跟林庆荣取得联系的呢?这话要从见到高岚馨那会儿说起。

从高岚馨口中得知长公主在宫里当人质伊始,沈岁宁第一反应就是要尽快把人换出来,但她没有门路,听说林翎的父亲林庆荣依旧在朝中主事,便抱有一丝希望地找到了林翎。

林翎在太后摄政之后,便被革去了官职,在京郊盘了个菜园子闲散度日,大丹破城之后他悲愤不已,而得知自己父亲居然助纣为虐入朝为官,更是和林庆荣大吵了一架,断绝了父子关系。

沈岁宁找到他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似乎也成熟了许多,他发间甚至多了几缕灰白,大概是国破之后带来的郁结所致。

她没同林翎叙旧,直接说明了来意。

林翎许久没说话,其实他心里大约也清楚父亲是在曲线救国,但是他拉不下脸来,旁人都说他比他父亲刚正不弯,倔起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林翎从来不觉得那是夸他的话,因为父亲比他懂变通。

于是在林翎的帮助下,沈岁宁和林庆荣搭上了线,还顺带得知了昭王的下落。

三方一碰头,一拍即合,由林庆荣牵头,将昭王送进宫替代晋阳长公主成为人质,让擅于易容术的沈岁宁暗中保护昭王,这样既能将长公主救出来,又能帮林庆荣争取到拓跋典的信任,方便下一步的计划。

昭王入宫后,被软禁在了宝华殿,因为怕他耍花样跑了,拓跋典命人打折了昭王的双腿,又设了重兵看守,又安排了人一天给他送一趟饭,好维持他的基本生命特征。

这个送饭的人原先是拓跋典信任的一个部下,后来那部下被悄无声息地做掉了,沈岁宁易成他的样子,每天给昭王送饭的同时,也给他通一些外面的消息。

这天沈岁宁依例给昭王送饭,她告诉昭王,贺寒声他们已经到城外了,正准备攻城,她现在要立刻把他换出去。

昭王无法自主行动,他在这不见光的宝华殿里被关了整整七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脸颊都瘦得凹进去了,眼里也似乎没了光亮。

听到沈岁宁要换他出来,昭王艰难开口问她:“你把我换出去了,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逃脱,你信我,”沈岁宁压低声音,一边给自己和昭王换上事先准备好的衣服,一边说:“林相的人在外面接应你,无论如何你要活着出去。你知道吗?兰娘马上就要临盆了,你总要体体面面地去见你孩子一眼吧?”

这话让昭王脸上终于有了生气,他任由沈岁宁把自己摆弄来摆弄去,又问:“她……她还恨我吗?”

“她没恨过你。”沈岁宁手脚利索地把昭王背在身上,轻声说:“她大着肚子在乡下,不知道忍受了多少流言蜚语。她虽然不恨你,但你从这里出去后,一定要风风光光地把她接回华都来。”

昭王安静了许久,说:“好。”

林庆荣派的人在宝华殿外接应,等沈岁宁好容易把人送出来后,立刻背起昭王,同沈岁宁说了句“夫人,您千万要保重”,便匆忙带着昭王藏匿起来了。

沈岁宁也赶紧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把自己装扮成半死不活的样子,静静等候拓跋典来提她做人质。

其实做出换人质这个举动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灾祸,沈岁宁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易得了昭王的脸,却无法填补男女之间的体型悬殊,一但是拓跋典亲自派人来提她,很容易便会露馅,到时候难保气急败坏的拓跋典不会大开杀戒,让她命丧当场。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沈岁宁想自己向来是吉人自有天相,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就这样等了快一天,外面天蒙蒙亮的时候,贺寒声正带着人攻城。

说是攻城,但其实华都并没有大丹的军队防守,因为贺寒声比拓跋典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天,而他的军队还被拦在丹玉关外面,于是贺寒声等人轻而易举地接管了京城的防卫,直逼皇宫。

“贺”字军旗在皇宫中随风飘扬的时候,拓跋典揪着“昭王”的头发,像拎鸡仔一样把人带到了外面,他现在正在盛怒当中,下手极重,沈岁宁这个痛觉比常人要迟钝许多的人,都感到了几阵钻心的疼。

大概是察觉到手上的重量比预料中轻了许多,拓跋典掐着沈岁宁的脖子定睛一看,瞬间发现了人质被换掉了,他暴怒到了极点,吼了一声,将人狠狠摔在了地上,立刻就要杀人灭口。

沈岁宁顿时两眼直冒金星,呲牙咧嘴的,喉间瞬间涌上来一股腥甜。

不过她躺在地上,看着不远处随风飘起的“贺”字军旗,心中终于安稳了许多,不管她今天的结局如何,她的使命完成了,保住了昭王这个皇室血脉,也算没有给贺寒声丢脸,没有给漱玉山庄丢脸。

只是在看到领头那个身着盔甲的人时,沈岁宁又惊讶又困惑。

怎么会是他?

第120章 尾声(五) 你是不是在想,……

第120章

段克己手执长剑骑在马背上, 那一缕银发随风而动,他认出了被摔在地上的沈岁宁,神情一动, 立刻翻身下马。

拓跋典察觉后, 瞬间改变了准备灭口的决定, 反手抽出长刀抵在沈岁宁脖子上,凶狠出声:“你再往前一步, 我杀了她!”

段克己立刻原地站定,不再敢动, 连同他带领的人马也不好轻举妄动。

沈岁宁气极,对着段克己吼道:“段克己你傻啊!你不是恨死我这个负心人了吗?现在正是你报仇的好时机,你动手啊!你现在动手杀了这个外贼, 军功就是你一个人的!一举两得你有什么好犹豫不前的!”

“你闭嘴!”拓跋典手上用力以示警告,沈岁宁脖子上瞬间洇出血来,脸上的面皮也有了脱落的痕迹, 被拓跋典一把扯了下来。

“长得还挺不赖,嗯?性子这么烈,倒是比你们那些狗屁不是的官儿有种多了!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撕下沈岁宁的面具后, 拓跋典收了刀, 改用手掐住沈岁宁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反扣在怀里, 面向段克己。

拓跋典嘴上说着喜欢,手上的力道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沈岁宁脖子上的血都渗出来了, 这大丹汉子的手劲极大, 像是稍微一用力就能把人脖子拧断。

沈岁宁可不想死得这么难看,她这么年轻貌美如花似玉的,才不要做断头鬼。

于是她软了语调开口:“大哥啊, 我们中原人表达喜欢的时候没这么粗鲁的,要不您下手轻点儿呢?要真给我掐死了,对面那位小将军可得偷着乐了。”

虽然来华都一年多了,但沈岁宁刻意放轻语调的时候,仍旧是叫人听了身子都酥麻了半边的吴侬软语。

拓跋典一北方汉子,多少还是会有些心痒痒,他笑:“你少给我下蛊,小姑娘。我若是不能活着走出这皇城,你也得跟我死一起,黄泉路上我们搭个伴,做个亡命鸳鸯不孤单。”

沈岁宁心想,我可去你的亡命鸳鸯吧!老娘才不要跟你这浑身羊膻味的大汉死一起。

蛊拓跋典不成,她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段克己。

沈岁宁不知道为什么段克己会在军中,也不知道贺寒声是什么时候把这人收进自己麾下的,也许就是她和段克己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她看到鬼面人后落荒而逃了,而贺寒声趁机带走了当时身受重伤的段克己。

平心而论,段克己是个可用的人才,哪怕彼此有些恩怨在,沈岁宁也不会因此去否认他这个人的能耐。

但眼下这个情形,她被拓跋典扼住了咽喉,旁边还有数名精锐围着,就算她能够从拓跋典手上挣脱,下一秒这些随拓跋典来的大汉就能把她捅成筛子。

想要全身而退不是没有可能,但要赌。

于是,沈岁宁叫了段克己的名字,怕拓跋典听得懂,她特意用了扬州话问:“你的虞山剑法练得精不精?”

段克己微微一愣,看沈岁宁眼球一转,视线扫过周围的人,他瞬间懂了,郑重其事地向沈岁宁点了点头。

沈岁宁叹气,换回了拓跋典能听懂的官话:“最好是,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拓跋典掐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迫使她完全仰起头,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脖子上的血痕更是触目惊心。

拓跋典恶狠狠问她:“臭娘们!叽里咕噜地打什么暗语!”

“咳!我们在说——”

沈岁宁直翻白眼,脑子更是飞速地转,“我当年负了他的情,现在黄泉路上我先走一步,叫他别记恨我了!”

拓跋典玩味地看了眼段克己,又看向沈岁宁,“我就说这小将军看你的眼神不清白,你们还有这一段呢?这样的话,我更得想办法成全你们了。”

“别,我可不想跟他死一起,会做噩梦的,”沈岁宁气有些接不上来,声音明显沙哑,似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不过中原有句古话,叫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欠了他的,我现在还,免得一会儿咽气了还不上了。大哥你不介意吧?”

拓跋典冷笑着没作声,他倒要看看这软声软气的小娘子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得到了默许后,沈岁宁左手伸进自己的衣兜,像是在翻找什么,周围的大丹精锐瞬间警觉看向她,这时段克己飞身前往,几乎是瞬间挑破前面几人的喉咙,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无从反应。

也就是这时,沈岁宁右手扣开绑在手腕上的镯子,取出腕剑狠狠往上扎在了拓跋典的右手上,同时左手取出香料往他脸上一撒,并抬脚攻他下盘,双手抓住他拿刀的手来了个漂亮的过肩摔。

拓跋典人高马大的,个子又健壮,这一个过肩摔差点没把沈岁宁腰折断,眼看着她就要原地跪下去,段克己立刻上前来扶住人,带着她转了个身,顺手划破了后面几人的喉咙,并顺利带着沈岁宁撤回到了安全的范围。

小命保住之后,沈岁宁还没从刚刚的惊险中回过神,整个人瘫软地半跪在地上,段克己赶紧拽住她,“喂,还没结束。”

“……你们这么多人在,还用得着我上吗?!”沈岁宁没好气。

段克己一想也是,他带着的这一支队伍,足以处理掉拓跋典和他身边的这些所谓精锐了,但是他没有想明白的是,为什么明知道他和沈岁宁的过往,贺寒声还是愿意把这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交给他。

周围乱糟糟的,是双方交战的声音,拓跋典败局已定,段克己怕沈岁宁被不长眼的士兵踩到,扶着人靠坐在宫墙边上短暂喘息。

沈岁宁问他:“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贺寒声不亲自来?毕竟刚刚我们有任何一个人失手,这都会是见我的最后一面。”

段克己沉默了片刻,反问:“那你呢?刚刚看到是我的时候,你的表情可是很失望。”

“是啊,是有点失望,甚至是愤怒,因为他这次没来,可能永远都会见不到我了,”沈岁宁笑了笑,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情绪,“但我明白,站在他那个位置上,他始终有比解救我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没来其实也好,因为我猜,他不会表现得比你刚刚要冷静。”

沈岁宁被拎出宝华殿的时候天刚刚亮,等到皇城中的大丹人和助纣为虐的叛军被清理完已经是傍晚的时候,除了段克己带进来的这一支队伍,又陆续进了几支“贺”字旗的军队,沈岁宁便知道贺寒声应当是已经在附近了。

宫中没有太医,沈岁宁便随便包扎了下脖子上的伤口,就着装水的缸拾掇了下形象。

段克己嘲笑她:“命都差点没了,少主这会儿还有闲心装点门面?”

沈岁宁:“那当然要的啊,就算要死,也要做个体面的漂亮鬼,不然白瞎了我爹娘生了我这么一张好看的脸。”

段克己抱着剑站在一旁,看沈岁宁纠结地鼓捣着她那如瀑般的青丝,他突然想到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沈岁宁大约才十五六岁,比现在话还多、还不着调。

他那时就觉得,这姑娘生性散漫自由,不当被任何的世俗和规矩所束缚,而他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人于她而言,大抵只是拖累罢了。

于是段克己突然问沈岁宁:“所以少主是打算离开漱玉山庄,常住在京城了?”

沈岁宁动作一顿。

段克己:“他待你很好吗?让你愿意违背自己的天性被困于一方,况且我看这华都也没什么好的,人人都在尔虞我诈,糟糕透了。”

会不会常住京城,沈岁宁暂且没有定论,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不会被任何人困住,段克己。哪怕他是愿意付出性命还我活下去的贺寒声,也不会困住我。我如果留在京城,那一定只能是出于我的本意。”

段克己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等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墙,贺寒声等人早已在城门等候。

见她出来,贺寒声立刻翻身下马,张开双臂用力地接住朝他飞扑而来的沈岁宁,在惯性使然下抱着她转了两圈。

贺寒声抱紧沈岁宁,眼眶有些发红,他蹭了蹭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温度,轻轻在她耳边呢喃了无数声“对不起”。

“你在对不起什么啊贺寒声?”沈岁宁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也有些发酸,但语气仍是笑着的。

江玉楚背着昭王走过来,沈岁宁把他换出来后,林庆荣便把他托付给了贺寒声保护,贺寒声连夜找了人为他医治,但他的腿骨被拓跋典打断了,要恢复起来还需要些时日,本来此时应当静养,但昭王执意要亲自来看看大难过后的皇城。

看到沈岁宁安然无虞,昭王也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表嫂安好,少虞也可心安了。”

朱红宫墙在暮色中褪尽了往日的明艳,斑驳的墙皮顺着裂痕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像是岁月猝不及防撕开的一道旧疤,宫门前的鎏金铜狮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痂。

众人踏过城门前的台阶,鞋底碾过碎石与干枯的草屑,细碎的声响在空荡的宫道里回荡。

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给残破的宫城镀上一层暖光,那些伤痕累累的角落,竟也透出几分劫后重生的温柔与希望。

可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令人深恶痛绝的灾难,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