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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有这个决心,我自会想办法说服他,不过,”沈岁宁顿了顿,“得等到明天,他酒醒了之后。”

陈最眨了眨眼睛,“夫子一年到头没几日是不喝酒的。他酒量极好,喝不醉的。”

“那也得等一等。”

“为何?”

“我还要找他确认一件事,”沈岁宁站起身,理了理衣上的皱褶,“这事我问过他多次,他只要沾了点酒,就会找借口打马虎眼儿。我一定要在他不喝酒的时候找他确认。”

陈最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出于好奇,他忍不住问了句:“你要找夫子确认什么事?如果是朝堂上的,他都已经走了好多年了,不会知道的。”

“不,他肯定知道,”沈岁宁笃定出声,目光灼灼,“他那么敏锐聪明的人,归隐又还不到十年,贺侯爷的死跟现在的皇帝到底有没有关系,他肯定是知道的。”

第76章 第 76 章 为君不仁,反了他便是。……

第76章

张玄清很少有真正喝醉的时候。

他年轻的时候滴酒不沾, 后来名落孙山,又看见到了亡故的妻儿那样惨烈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张玄清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 便养成了喝酒习惯, 直至如今, 几乎是千杯不倒。

张玄清很少睡个安稳觉,每次入眠, 眼前浮现的不是妻儿的死状,就是自己在朝堂起起伏伏十余载, 终不得志,被逼隐居太行;又或是昔日把酒言欢的老友们摇身一变,成了一具没了骨肉的枯骨。

无论哪一个, 对张玄清而言,都是无法言说的梦魇,他隐世之后入了道教, 终日饮酒,旁人看似疯癫成性,实际也不过是逃避现实的无奈之举罢了。

可今日也不知是怎了, 大抵是心里的郁结得到了短暂的抒发, 张玄清竟睡了个好觉, 一夜到天亮,等醒过来之后, 觉得身子都轻了许多。

他咂吧了两下嘴, 酒瘾上来, 便又开始寻他那酒葫芦。

沈岁宁早就料到他一醒就要找酒喝,在他清醒前就已经把他的酒葫芦藏了起来,她席地而坐, 脚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笔洗,里面是安神香燃烧后剩下的香灰。

“醒了啊。”沈岁宁转身从一旁的水缸里舀了一竹筒水,他这屋不大,到处堆放着张玄清写的狂草,几只水缸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墨水。

张玄清看见沈岁宁,也不觉得尴尬,只嘿嘿笑了两声,颇有几分讨好的味道,“大侄女,我的酒呢?”

“你回答完我的问题,自然有酒喝,”沈岁宁把熄了的香灰往门外一泼,“不然的话,我就把贺寒声给你送来的那些酒全部打碎掉,让你一滴都喝不成。”

一听沈岁宁要打碎他的宝贝酒,张玄清胡子都气歪了,“那可是我大侄子请我喝的婚酒!”

“对啊,那是我和他的婚酒,我想怎么处置都可以吧?”沈岁宁把笔洗放回原位,侧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大伯,你今日可还一滴酒都没沾,休想装醉忽悠我。”

张玄清瘪着嘴甩了下拂尘,气笑,“跟你大哥比起来,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沈岁宁没理会他,冲着门外喊了声:“灵芮!”

声落,外面便立刻传来了酒坛子破碎的清脆声音。

张玄清的心脏也跟着缩了一下,立刻露出心疼的表情,“别、别真砸啊!”

沈岁宁:“那您请说。”

张玄清犹豫了一下,没开口,沈岁宁便又让灵芮砸了两坛酒。

酒渗进了土里,香气从外面传进来,张玄清心都跟着碎了,他妥协:“我说我说我说,你快别让她砸喽!我还指望着这些酒过冬呢!”

沈岁宁这才喊了停。

张玄清重重叹了一口气,“其实你都已经猜到了,又何必非要来问我?我不愿说,一是不想再牵扯进这些烂事里面,徒增伤悲。二来你也好,允初也罢,知道了这些个腌臜事,除了对坐在高位上的那人心生怨恨,又能做什么呢?”

沈岁宁轻狂一笑,淡淡道:“为君不仁,反了他便是。”

“小丫头,你说得倒轻巧,”张玄清苦涩摇头,“你回去问问你爹,当年就为了辅佐这么个狗东西,他手底下死了多少弟兄?你要反他,你一个小姑娘,你拿什么反他?反了他之后呢?谁来当皇帝?届时天下若又乱起来,受苦的不还是些平民百姓?”

“这些都是后话,若真到那一步,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沈岁宁向来不愿纠结尚未发生的事情,便转移了话题,单刀直入地问:“皇帝为什么要贺侯爷死?他既知朝中已无纯臣,贺侯爷是他亲妹夫,他死了,皇帝又有什么好处?”

“因为他有病!”

张玄清冷笑,大骂出声:“他就是个畜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妹夫?他为了笼络部下,连自己的亲妹妹都送得出手,你指望他对一个没有血缘还功高震主的妹夫有什么血缘之情?若不是有太后在上面压着,靖川他们一家早已死了千万遍了!”

沈岁宁愕然看他。

察觉到自己失态,张玄清咳了两声,平复了一下心情,“你和你爹一样,都是重情重义的人,自然理解不了皇帝家的无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姊妹血亲,兄弟手足,在权力面前都是虚妄。他是皇帝,他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这有些超出沈岁宁的认知,她缓了片刻,又问:“您刚刚说的这些事情,贺寒声他……他知道吗?”

“我不清楚,”张玄清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离开华都的时候,他才这么高,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那时他跟他父亲在很多事情上就开始有了分歧,允初那孩子是个倔脾气,靖川性子又急躁,他俩一吵起来,允初便要挨一顿好打,我当初可没少给他们家当和事佬。”

沈岁宁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以您对他的了解,凭贺寒声对朝政的敏锐度,他会不会猜到什么?毕竟这几年,他一直没放弃过追查贺侯爷的死因。”

张玄清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清楚。可凭我对他的了解,这孩子的性子与他父亲极为相像,赤诚刚烈、忠肝义胆,他身上还流了一半李家的血,便是真的知道了他爹的死跟皇帝有关,那到底也不是皇帝明文诏旨亲口授意的,他难道还能去为了扶一个旁的不相干的人,反了自己的亲舅舅?”

两人双双沉默,片刻后,沈岁宁站起身,把藏在身后的酒葫芦放在张玄清面前,“我会让人再送两车酒上山,算是我赔你的。明日便立冬了,您也该换件厚些的新衣裳。”

沈岁宁拍了拍手掌,外面陈最便抱着两件新缝制的衣服走了进来,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那衣服用的是极好的布料,虽不是锦缎能比的,但大约是能从山下村民手中能买到的最好的布匹,虽然缝制的手法粗糙了些,但一针一线,皆是来自学生的反哺之情。

“这衣裳是陈生赶了几个夜亲手缝制的,”沈岁宁在旁边替陈最开了口,“他既有心,想来劝也是劝不明白的。夫子何不让他自己去尝试,将来若真是撞了南墙,必然就晓得您的苦口婆心了。”

张玄清猜到他想做什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顺手拿起一旁的毛笔狠狠敲打着陈最的脑袋,一个字没说,起身走了。

陈最跪着跟了几步,看着张玄清的背影,泪眼婆娑地看向沈岁宁:“沈姑娘,夫子好像还是不同意呢。”

沈岁宁看着张玄清的背影,想到昨日他说他当年也如陈最这般跟夫子据理力争,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倔强不服的少年如今成了那时反对他的那个垂垂老矣的夫子,而他最为疼爱、也最像他年少时的小徒弟,变成了当初的那个自己。

张玄清并非情愿自己的得意门生回到那个当初他拼命靠近、后来又拼命逃离的沼泽之地,他大约只是看到了年少时那个意气风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自己。

她本来还觉得有些许感伤,可一听到陈最这不开窍的话,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

沈岁宁无奈看他,拍了下他脑袋,“你还是抓紧时间看看家里还缺些什么,走之前都赶紧安置好喽!”

陈最吃痛地揉了揉脑袋,终于反应过来。

他高兴得傻笑两声,“那又得让沈姑娘破费了。家里夫子和诸位同门素日里要用的笔墨纸砚,过冬的粮食、炭火,还有师兄弟们做新衣服的布匹……算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呢。”

沈岁宁:“……”

……

向张玄清辞别之后,沈岁宁带着陈最入了京。

沈岁宁初来北方过冬,身子受损还未调养过来,有些畏冷,早早便披上了厚厚的狐裘大氅保暖,绒毛领子蹭着她白皙的脸颊,她本就生得甜美,如今瑟缩着脖子,便更添了几分江南女子的娇憨。

马车到永安侯府门前后,沈岁宁先下了马车,让坐在外头被风吹得直哆嗦的陈最去马车里面坐,嘱咐灵芮:“你带他去添些过冬的私物,送去璞舍让爹照看,就说是张夫子所托。”

灵芮点点头,驾着马车走了。

沈岁宁回到侯府,门前景皓景跃恭敬行礼,她匆匆点头算作回应,人刚踏进府门,就听到高墙外卖浆人的吆喝声。

沈岁宁顿住脚步,下意识看了眼四下,确认无人跟随之后,才从偏门走出府邸,来到那卖浆人的小摊前。

天气冷,摊子上的糖水已换成了温热的甜酒和米粥,还有各种造型的糖人,是小孩子爱吃的玩意。

沈岁宁看到一个用棉布裹得跟包子似的小孩仰头看着摊子上的糖人,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眼里满是渴望与期待,牵着他的老者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似乎是察觉到孩子的渴望,脸上露出了几分窘迫和不忍,他拉了拉孩子的小手,佝偻着背道:“今年收成不好。等爷爷地里的菜卖了钱,再给你买糖人吃,行吗?”

小孩很是懂事,嗲声嗲气地应了声“好”,恋恋不舍地由着老者牵他走,眼神却迟迟不曾离开摊子。

沈岁宁想了想,叫住老者与小孩,转头对卖浆人说:“温一碗米粥。”

卖浆人应了声“欸”,转头将粥倒进了炭盆上的把壶里,又添了两块炭,炭盆星子炸出声响,小孩怯生生地躲在老者后面,略有几分畏惧地看向沈岁宁。

沈岁宁以为是自己模样太凶了,她从摊子上拿了个糖人,半蹲下身子,露出甜美温和的笑容,“给你。”

小孩不敢接,只紧紧拽着老者的衣裳,老者也谨慎地护着小孩后退两步,朝着沈岁宁连鞠了几躬,慌里慌张地跑走了。

沈岁宁原地愣住,看着一老一小单薄的身影,片刻后才站起身,将糖人重新插进小摊上的耙子里。

“这次又是什么任务?”沈岁宁看着逐渐冒出热气的米粥,平静的眼里带了冷意。

第77章 第 77 章 他若能见你,必不会让你……

第77章

米粥已经温好, 卖浆人手脚麻利地将粥倒进碗里,低头哈腰,双手奉给沈岁宁。

他压低声音:“贺不凡已被押进大理寺监牢, 他的幕僚崔荣手里握着诸多贺不凡犯罪的证据, 如今已不知去向。”

沈岁宁心下明了, “要我找到崔荣?”

“不仅是找到,”卖浆人抬眼, 声音有片刻的停顿,“要杀了他, 取他的首级来见圣上。”

沈岁宁冷笑一声,这狗皇帝,三言两语便能云淡风轻地要人性命。

她没应声也没多问, 无视卖浆人举到她面前的温热米粥,转头进了侯府。

江玉楚也不在,就连沈凤羽都不知去向, 沈岁宁想了想,把景皓景跃叫来问:“你们侯爷人呢?”

景皓景跃对视一眼,略有几分困惑地看向沈岁宁:“夫人没同侯爷一起回来吗?”

沈岁宁神色一僵, 但很快她又敛起情绪不让二人看出异样, “我与你们侯爷去云州的消息, 除了你们几个,可还有旁人知晓?”

景皓摇摇头, “侯爷交代过, 哪怕是同府里其他人, 也只道是带夫人去京郊散心去了。”

沈岁宁这才放心些,侯府并非密不透风,府里也有李擘的眼线在, 若是让他知道贺寒声去了云州,免不了会对他们调查贺长信死因的事情有所察觉。

李擘究竟为何授意持有御字令的神秘人伏杀贺长信?贺长信为何执剑跪地留下一个“恨”字?而在云州境内,阻止千机阁追查线索的人又是何人派遣的?

思考片刻后,沈岁宁去见了长公主。

长公主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入秋之后,人便一直将养在房中,成罐的药往屋里送,沈岁宁一踏进她院子的门,就闻到了一阵药味。

病榻前,明乐和明喜近身伺候着,苏溪杳也在屋中,见她回来,轻点了下头。

“宁宁回来了。”一看到沈岁宁,长公主便撑着身子想要起来,明乐扶起她后,她虚弱一笑,伸手拉着沈岁宁坐在她榻边,“好孩子,怎的出去这一个月,瘦了这样许多?”

长公主的气色比先前差了许多,沈岁宁猜到原因,张了张嘴,“婆婆才是。才一个月没见,就憔悴成这般模样,便是府上的人没照顾好您,我一会儿可是要罚她们的。”

沈岁宁向来爱说些玩笑话,旁人自然不会当真。

长公主扯了扯嘴角,刚要开口,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明喜赶紧递了帕子过来,她用帕子捂着嘴,咳出一口血痰。

沈岁宁看得真切,就问苏溪杳:“婆婆这是怎么了?”

苏溪杳如实告知:“长公主心结难解,气郁在身,属下已尽力用药,可这心病,并非药石之力能解。”

沈岁宁叹了一口气,握紧长公主的手,想着要如何开口才能疏解一二,长公主突然反握住她的,问她:“听衍之说,你们见到张玄清张夫子了。”

长公主缓了片刻,“张夫子……如今怎么样了?”

“同婆婆一样,心里有结,成日里喝得酩酊大醉,”沈岁宁坦言,“不过我走之时,他将他门下一学生托付给我,让我带他入京。说来说去,大约心里还是有些希冀的。”

闻言,长公主闭了闭眼,神情苦涩,“张夫子也过得很苦,青年丧妻丧儿,人到中年又郁郁不得志。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些人里面,如今竟只有衍之算得上好,可是他……他如今,竟还是领了官职,义无反顾地回了朝堂。”

沈岁宁眸光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般,“您说……什么?”

……

沈岁宁骑马匆匆赶到璞舍,果然看到大门原来刻有“璞舍”二字的牌匾如今已换成了敕金“平淮侯府”四字匾额,当初沈彦无功封侯,在华都已是受人非议,那时他还只是挂个闲职,如今匾额一换,倒像是宣告自己重回朝堂的仪式感一般。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往来之人她虽识不出几个,但看着马车上挂着的姓氏、官职,都是华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沈岁宁站在门口,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大门,眼里露出了几分茫然,周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她仿佛被这个世界隔绝开来一般,脑海中不停闪过的,是七宫阵内贺长信手执长剑跪在尸堆里的情形。

一代忠良含恨而终,尸骨藏在阴暗的山洞中三年不见天日,而授意杀害他的凶手高坐明堂之上如无事人一般,宫墙之内,照样杯觥交错、纸醉金迷,无人念及那曾为了如今的江山而拼死厮杀的将相。

旁人也就罢了,可沈彦,他怎么能?怎么敢?

那是他的生死至交,是和他一同在战场上打出来的手足兄弟,论功绩,他当年对帝王的那一点扶持之情远比不过在朝二十年的贺长信,隐世避祸二十年后重回朝堂,他怎么敢的?

沈岁宁站在门前许久,府里下人叫她,她没应声,这时正巧沈彦送客出来,父女俩远远相视,一个略微讶异,一个满眼失望。

“宁宁来了,”沈彦很快调整好情绪,面色从容地同旁边的林庆荣介绍道:“这是小女岁宁。宁宁,快来见过林相爷。”

林庆荣是大理寺少卿林翎的父亲,年轻时是个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性情孤僻与谁都不对付,在李擘面前也是直言不讳,曾数次因言辞激烈而被贬谪出京,谢昶卸任之后,他继任左相之位。

即便对沈彦回朝堂的举动有诸多不满,在旁人面前,沈岁宁还是很给面子,她朝林庆荣行礼,“见过林相。”

林庆荣不苟言笑,不似旁人还会说几句夸赞的话恭维一二,只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而后同沈彦道:“到这就好,侯爷不必再送。”

沈彦点点头,原地作揖,“林相慢走。”

送走林庆荣之后,侯府的管家张染又送来了几封拜帖,沈彦粗粗扫了一眼,眉宇间的耐心快被磨灭,可张染是李擘安排的人,当着面他不好露出不快,只能说:“今日我有些疲累,你同这些大人说一声,改日我再去登门拜访。”

张染迟疑地看了眼沈岁宁,应了声“是”。

沈彦点点头,转过身给荀踪递了个眼色,荀踪立刻会意,带着人去将侯府大门关上,闭门谢客。

随后沈彦回到自己的书房,这里是整个平淮侯府唯一的清净之处,周围都是自己人在值守,不怕被府邸的其他耳目窥探消息。

沈岁宁跟着进到书房,她沉默许久,问了句:“贺寒声呢?”

沈彦神情微微一滞,旋即轻吐出一口气,他拿了个蒲团过来盘腿坐下,“还以为你会问爹,为什么突然又回朝廷做事。”

“我不懂这些事,问了也问不明白,”沈岁宁克制着情绪,又问了一遍:“贺寒声在哪里?我要见他。”

沈岁宁自诩江湖之事、悉数尽知,可在华都这半年,她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一样,什么都不懂。

所以她理解不了,为何沈彦当初还在扬州时,明明可以对那封皇帝的密诏视而不见,他却义无反顾地进京,而如今在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他又重新回到了朝堂。

沈岁宁不想问沈彦原因,她听不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破理由,可这个时候,这么多年,她头一回感觉到这样的情绪,便是对某个人的迫切的需要。

她需要贺寒声在她身边,朝政上的东西,他懂的比她多,他有耐心同她解释,他在的话,沈岁宁不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无助,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她也能安心许多。

“宁宁……”

知女莫若父,沈彦自然看得出沈岁宁的克制隐忍,他沉默许久,答非所问道:“我朝自建朝之后,朝堂之上,文武一向泾渭分明。前朝之失,犹如明镜,陛下将兵权收归中央,军侯武将虽有统兵之重,而无发兵之权。便是贺侯爷当年位列一众武将首位,也只有在京中调配城防军的权力,而不能带出城门半步。地方将领更是三年一换,真到了要发兵打仗的时候,便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永顺元年,中原虽已平定,但淮南、荆楚一带的诸侯迟迟不肯归附朝廷。为父与贺侯爷几番带兵南下,方才平定。永顺三年,为父辞官南下,归隐扬州,军事重担几乎系于贺侯爷一人之身,他几番提出如今兵制的问题,要求沿用前朝旧制,被一众人反对,陛下也将他写了一夜的奏书驳回,还打了他二十板子。”

“永顺九年,贺侯爷北上迎战大丹,苦战两年,守住了北境,收复了前朝割出去的十二座城池。后来几年,他又在岭南、潇湘等地平反,立下无数战功,铁骑横扫大江南北、威名赫赫,军中将士哪怕不识得贺长信,却一定听过永安侯的名号,甚至有一次地方流匪叛乱,一听来平乱的人是永安侯,立刻缴械归顺,拜在他的麾下。至此,天下终于太平。”

说完这些,沈彦长叹一口气,神情看不出悲喜的,“你看,便是爹与他多年不见,只要问起他来,便会有人无数人说起他当年的事迹。每每听人细细说来时,我都想到他的容颜,就好像这些年我们从未分开一样。”

沈岁宁听出沈彦话里的意思来,她平静开口:“永安侯府声望再高,也是贺侯爷在战场上一枪一剑拼出来的,这不是旁人猜忌、甚至谋害忠良的理由。”

“若忌惮他的是陛下呢?”沈彦冷不丁来了句。

沈岁宁愕然抬眼,“您知道了?”

沈彦轻笑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抬起手一点一点抚平广袖上的皱褶,“朝堂险恶,比江湖有过之而无不及。归根结底,不过‘人心’二字罢了。”

沈岁宁久久失语。

沈彦之于沈岁宁,是慈父,更是为人处事的楷模,相较于母亲的雷厉风行,他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胸有万千丘壑却从不宣之于口。

可今日,他将门前匾额高高挂起,高调宣告自己重回朝堂,他明明心里比谁都看得清,斯人已逝,如今的朝堂波谲云诡,如今的帝王凉薄无情,他早前已经离开了二十多年,现在回去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一阵无言之后,沈岁宁再度问他:“所以,贺寒声在哪里?你重回朝堂这么大的事情,不能没个人商量。”

沈彦:“允初眼光独到,又是个有盘算的孩子,为父自然会同他商量。”

“那他人呢?”

沈彦没有直接回答,只在一阵沉默之后喊了她一声“宁宁”,轻声告诉她:“允初对你情深意重,他若能见你,必不会让你遍寻不到。”

第78章 第 78 章 妻若康健,六亲皆欢,吾……

第78章

沈岁宁回京半月后, 华都迎来了初雪。

只一个晚上,外头便落了个雪白,茫茫的雪覆盖在红墙绿瓦之上, 又成了别样的光景。

九霄天外, 洛九寻煮好了酒端到窗边的小桌前, 乔装成男儿模样的沈岁宁正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她来九霄天外的次数并不算多, 回回都易了脸,避人耳目。

只是今日她挑了个白天最热闹的时候过来, 阁楼外歌舞喧嚣,她来时是什么样子,等洛九寻煮完酒过来的时候, 仍旧是什么样子,一动未动过,好像一尊雕像坐定了一般, 这倒不像是沈岁宁的性子。

洛九寻轻笑了声,坐在沈岁宁对面娶了杯盏倒酒,“少主来京城不到半年, 瞧着竟比刚来时多了许多心事。”

她将盛满温酒的瓷杯推到沈岁宁面前, “不知少主心中忧愁, 属下能否解其一二呢?”

沈岁宁看她一眼,没动, 只淡淡道:“自然是因为只有你能解, 我才特意冒险来此处找你。”

“属下愿闻其详。”

沈岁宁胳膊搭在窗台上, 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便化作了水,她平静看着楼下往来的人流在雪地上落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早些时候路上的雪已经扫过一次了,如今是又落了下来, 看这光景,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杀人了,大雪一落,什么痕迹都会被掩盖得干干净净,怪不得昨儿半夜皇帝发来密令,催促她尽快杀了崔荣。

沈岁宁轻吐出一口白气,伸手将窗子合上,“我听林翎说,贺不凡贪贿、杀妻证据确凿,陛下却迟迟不下圣旨,似有包庇之意。可就我所知,贺不凡要政绩没政绩、要军功没军功,能在华都立足,全凭他父亲当初厚着脸皮沾永安侯的光,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能让皇帝包庇他?”

洛九寻微微一顿,有几分惊讶地看向沈岁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沈岁宁:“怎么了?”

洛九寻摇摇头,笑了笑,“林少卿虽与贺小侯爷交好,可他私下与少主说这些事,倒让人觉得惊奇。”

“林相爷脾气刚烈,林翎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沈岁宁语气淡淡,“为了让贺不凡早些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他不厌其烦地递折子,气得皇帝把他写的那些折子全部扔在了他脸上。”

“林少卿与他父亲一样,一向愤世嫉俗,似乎是谁都看不惯。整个华都,大约也就同小侯爷能说上两句体己话,”说到这里,洛九寻停顿了一下,提醒:“只是少主,固然此人与小侯爷交好,可漱玉山庄一向不涉朝政,你……”

沈岁宁打断她,“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回答就是。”

听了这话,洛九寻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她顺着沈岁宁刚才的问题开口:“少主入华都已有半年,想必也已知道,朝中真正能为陛下做事的能臣并没有几个。世家大族各有各的心思,有很多事情,并不是陛下一人能够左右的。”

沈岁宁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朝中有旁人在保贺不凡?”

洛九寻没肯定也没否定,反问她:“少主是否还记得,当初户部与兵部的二位尚书勾结贪贿一案?”

这案子沈岁宁自然记得,周符是她亲自去杀的,旁的细节她虽然不是很清楚,可她依稀记得贺寒声曾和林翎谈起过此案。

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周符的账本。”

沈岁宁听林翎提到过,贪贿案中所涉及的银钱数目对不上账,有七成的大头不知去向,当时案子削了周符和朱晗的官职并抄家之后,便草草了结,如今想来,当时结案也不过是为了保全此案真正的既得利益者,周符也好,朱晗也罢,都只是被拉出来平账的。

可沈岁宁想不明白,这案子当时没能及时往下查,想必皇帝拿这些人也是没有办法的,哪怕知道他们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也无济于事,既然如此,这些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费心去保贺不凡这枚弃子?

猜出沈岁宁心中疑惑,洛九寻轻声道:“如今的陛下虽对时局无能为力,可将来要坐上去的那位未必容得下这些腌臜事情,当然是防患于未然才好。”

沈岁宁:“将来那位……你是说,太子?”

洛九寻点头又摇头,“未必。”

沈岁宁眉头轻蹙,似是不解。

洛九寻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缓缓道:“我朝建成二十余年,沿袭前朝旧制,册封皇太子时以嫡为尊,立嫡不立长,如今的太子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他十一岁被立为太子,现在已有八年光景。这八年来,朝中对此事一直颇有争议。”

“为何?”

“自然是因诸位皇子当中,有更为贤明能干之人,相较之下,太子确实平庸了些。加上早年太子年幼,诸臣子为防外戚干政,步上前朝后尘,一直反对立嫡,而想拥立无母族依靠又天资聪颖的三皇子昭王。昭王幼年丧母之后,便一直寄养在太后的寿康宫,由太后亲自抚养。虽然这两年昭王的呼声很高,但当年立太子的时候他也才十四岁,势单力薄的,自然毫无胜算。”

沈岁宁眉心一跳,问:“拥立昭王的都有谁?”

“不少,有一位还是老爷的故交,”洛九寻一字一顿:“原翰林中人,张玄清张夫子,和他的一众门生。”

沈岁宁心道,果然。

刚温过的酒又有些凉了,洛九寻取了个小炉子放在桌上,将酒瓶放入炉中隔水而煮。

“大多数读书人入朝之后想要博得功名,但更怕落个不好的名声。太子乃国本,废立不可轻言。储位既定,旁的人若再有其他念想,便是谋权篡位,一旦失败,更是会被打上叛臣贼子的骂名。张夫子心气高,当年立储之事已定,无力回天,他一气之下便离开了朝堂,翰林院的诸位同僚及他的门生,也一并走了。”

沈岁宁端起酒杯没喝,轻轻晃动着,“那如今呢?支持太子和昭王的,分别都有谁?”

“明面上支持太子的,如今有太傅薛保义和镇国公,还有皇后的母族胡氏一脉。太子的舅舅胡广文原先拜在永安侯麾下,后来被调去边关卫戍,长久不回华都,他与镇国公都是军方的人。谢相原也是支持立嫡不立长的,但后来他明哲保身,没有参与党争。昭王因为政务关系,与各家各派走得都很近,大概是因为太后的缘故,明面上表态支持他的如今却很少,至于徐家……”

洛九寻停顿片刻,“徐家虽是太后的母族,但我朝陛下与太后一向不睦,徐家也不得重用,徐咏大人人微言轻,无法给昭王实质上的帮助。昭王如今的声望,皆是靠着自己的才能和政绩一点一点打出来的,这两年他南下赈灾、兴修水利,眼看着声望是要盖过太子了,想来不日之后,昭王一派便会有所动静。”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今的昭王更有胜算了?”

“不一定。从双方目前的拥立者和陛下的态度来看,倒也说不准。况且陛下如今正值壮年,未来几十年的事情,谁又预料得了呢?”

沈岁宁“啧”了一声,颇有几分头疼。

洛九寻看出来了,温声安抚道:“这本也不是少主所擅长的,何苦为难自己呢?”

“我虽不会干涉朝政,可身在华都,有些事情总还是要了解的,”沈岁宁随意找了个托词,“况且近来阿爹加封了官职,上门走动的人又多又杂,多了解一二,也能帮他分忧。”

洛九寻有些奇怪,“既是朝政中事,少主为何不直接去问小侯爷?他身在局中,了解的定然比属下全面。”

沈岁宁手指微僵,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她指腹摩挲着杯沿,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实不相瞒,我回京半个多月了,跟他一面都还没见着,我都不知道这人现在是活着的还是死了。”

洛九寻顿时哑然失笑。

“他若是死了,这么大的事情,永安侯府乃至满京城不可能一点没动静,可他若是还活得好好的……”

声音骤然停顿,沈岁宁看向渐渐沸腾的炉子,伸手把它提起来放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温酒,一饮而尽,“我实在想不出来,他有什么理由这么躲着不见我。”

沈岁宁面上如常,可打从今儿看到她的第一眼,洛九寻便知她心里揣着事,如今憋了这么许久,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沉思片刻,洛九寻宽慰她:“小侯爷袭爵以来一直颇受非议,如今无功受禄,节制了人人觊觎的城防军,怕是在朝中要处处被针对。不见少主,也好让少主能够置身事外,这何尝不是小侯爷对少主的一种保护呢?”

“我哪里需要他的保护?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沈岁宁叹气,从云州回来之后,她一边假意寻找崔荣的下落应付皇帝,一边也暗中了解了贺寒声和永安侯府在华都的真实境况。

自打永安侯贺长信平定了岭南、潇湘等地的叛乱之后,天下至今太平,整整十年的光景,大成休养生息,直至民生安稳、国库充盈,朝中武将无仗可打,除了驻守各地的常备军将领,大多赋闲在京无用武之地,包括早早便展现出卓越军事才能的贺寒声。

贺寒声十一岁时便随父亲出征过北境,十四岁上战场为父亲出谋划策,巧借地势瓮中捉鳖,帮己方打了一场以少胜多的翻身仗,为平定潇湘立下了不下的功劳。

可即便如此,他袭爵之后仍有人站出来说他德不配位,导致原本就属于永安侯的城防军节制权丢了三年,皇帝越是培养器重他,他便更是处处受人针对。

想到这里,沈岁宁联想到当初贺长信大约也是如此受皇帝器重,可他还是授意御影使伏杀了贺长信,并在他殒身之后若无其事地重用起了贺寒声,甚至在他并无大功的时候不顾旁人反对,将城防军归还给他。

这些事情原本不觉得异样,可如今知道得多了,越往深处想,沈岁宁越觉得背后泛起阵阵冷意。

“对了少主,”洛九寻想起一事,“听闻前不久大公子已到了沧州,算算时日,这几日也该进京城了。”

沈岁宁一愣,“大哥?他先前写信给我说要先回趟扬州,怎么突然折返来华都了?”

洛九寻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从九霄天外出来之后,沈岁宁便给灵芮她们递了信,让留意着沈岁安的动向,他既进了京城,如果不是得了沈彦的授意,便是赴八月扬州未成的约定,也就是会会他如今的那位“妹夫”。

沈岁安这人可不好相处,下手更是没轻没重的,她可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沈岁宁换回自己的装束回到踏梅园,刚进屋,就看到许久未曾见的沈凤羽在卧房里鬼鬼祟祟地倒腾着她的箱子。

沈岁宁与沈凤羽几人向来关系亲密,并不在意这些,她原地站定,正想偷偷从背后吓沈凤羽。

大约是察觉到了沈岁宁的靠近,沈凤羽背影一时有些僵硬,还带了几分心虚的味道,她迟疑了片刻后才回过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少主不是去找小九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对我的动向倒是了解得很。”

沈岁宁觉出她的异常来,脸上笑容消失,她沉声问沈凤羽:“消失这么许久,你都跑去了哪里?”

“老爷受了内伤,荀叔一个人应付不来,便叫我去帮忙。”沈凤羽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彦受内伤一事沈岁宁虽然没有明着过问,但也能看出来,“那为何我去璞舍多次,你从不出来见我?”

“老爷说了,他如今封了大官,来来往往的宾客都是大人物,叫我们不要随意走动,以免在人前失了偏颇。”

“沈凤羽,”沈岁宁连名带姓地叫她,“你真是一点都不会撒谎,爹那个性子,会把哪个大人物放在眼里?”

沈凤羽神情僵硬,笑也笑不出来,默默地将手背在身后。

沈岁宁一早发觉她手上藏了东西,上前几步伸出手,“拿来。”

“少主……”

沈岁宁耐心耗尽,一把将她手上的卷轴抢过来展开,“放妻书”三个大字顿时映入眼睑。

她瞳孔一缩,认出那是贺寒声的字迹来。

沈凤羽见状,下意识出口解释:“少主,小侯爷不是那个意思,他……”

“你闭嘴!”沈岁宁高声喝止,嘴唇轻颤,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她双眼顿时变得通红,狠狠瞪了沈凤羽一眼后,拿着放妻书出门,骑上马直冲向璞舍。

马路上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跟三年前在杭州时一样,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往来巡视的城防军。

沈岁宁骑马的速度很快,呼啸而过的寒风刮得她脸颊有些疼,也不知是怎的了,自从身子里放进过蛊虫之后,她的痛觉便渐渐恢复了些,虽然还是不太敏感,但也能感觉到疼了。

京城中有些路段是不允许这样快地骑马的,有官兵出来想拦她,她怒喝一声:“滚!”竟直直从那人的头顶越了过去。

风吹得沈岁宁的眼睛有些难受,她怀里揣着贺寒声亲笔写下的放妻书,她甚至不敢去看第二遍。

上面字字如刀,刀刀割命。

“某不才,平生最幸之事有三。

一曰,识得吾妻岁宁,缔结良缘,伉俪情深;

二曰,某与妻患难,生死之际,妻不弃吾于危墙,救吾于水火,恩深义重;

三曰,某幸得娘子,三世结缘。妻虽无白首之心,平生一顾,至此终年。

天地无尘,山河有影。愿妻娘子长乐未央,欢喜无忧。霁月风光,不萦于怀。长风为伴,来去自如。某立此约,他日娘子若穿花寻路,独倚长剑遣华年,吾定相忘无怨,从此音尘各悄然。妻若康健,六亲皆欢,吾生无憾,谨以此书,为留后凭。

华都贺允初。谨立。”

马跑得太快,在平淮侯府前滑了一脚,沈岁宁险些坠马,她踉跄落地,腿脚一软,门前的侍卫赶紧上前要扶她。

“滚开!”沈岁宁一把推开旁人,倔强起身,反手拔出侍卫腰上的剑,冲进了府。

第79章 第 79 章 敢写放妻书,不敢出来见……

第79章

雪越下越大, 如鹅毛一般扑簌簌落地,视野都变得有些茫然不清。

沈彦推开屋门走出院子,脚步匆匆, 身后荀踪抱着狐裘赶紧给他披上, 他冲掌心哈气暖手, 忍不住开口骂了句:“这臭小子,明明都再三交代了十万火急, 如今到了京城竟还迟迟不肯露脸!非得老子冒着大雪亲自去寻他。”

在急性子的沈岁宁面前,沈彦是个温柔慈父, 可一对上性子比他还温吞的沈岁安,他便也成了个火爆脾气。

一个月前,沈彦人还在云州太行山脚, 便给身在中原的沈岁安连着飞鸽传书写了好几封信,让他务必在回扬州之前先进一趟京城。

因他行踪不定,沈彦担心写的信他看不到, 每隔一天都会写一封,内容大致相同,每封信的结尾处都会强调很急, 是人命关天的要紧事, 要他一定马不停蹄地尽快入京。

可即便如此, 沈彦也没收到一封沈岁安的回信,他只好让魏照的人留意沈岁安的行踪, 终于得知他早已在三日前便入了京。

沈彦气得不行, 派人传话催他他也不来, 只好自己亲自去求这个臭小子。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大雪欲出门,刚走出院子,就看到沈岁宁提着剑气冲冲地飞奔过来, 一众侍卫跟在她身后,想拦又不敢拦。

“宁宁?”沈彦顿住脚步,有些意外地和荀踪对视一眼,走上前,“如今天寒地冻的,你身子又未痊愈,怎的来……”

话音未落,沈岁宁一剑砍了过来,吓得荀踪瞳孔一缩,赶紧一把推开沈彦。

沈彦猝不及防栽了个跟头,脸埋进雪地里吃了一满口的雪,冰得他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他抬起脸吐出嘴里的雪,懵怔片刻后,坐在雪地里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岁宁,高喝一声:“宁宁你这是做什么?是要砍死你爹吗!”

“少废话!”沈岁宁提着剑,声音冰冷,“贺寒声呢?让他滚出来!”

荀踪扶着沈彦起身,他掸了掸身上的雪,皱眉,“爹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允初没在我这,哪有嫁出去的姑娘天天回娘家讨夫郎的?竟还挥剑砍你爹!你动脑子想想这像话吗!”

沈岁宁没说话,直直盯着他。

她一路淋着雪骑马飞奔过来,白皙的脸蛋被寒风吹得通红,头上和身上都弄湿了,发丝凌乱地贴在她额头和脸颊两侧,雪水顺着往下流淌,看上去有些许的狼狈。

也不知是雪进了眼睛还是风吹的,沈岁宁的眼眶有些红。

“好端端的,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察觉出她情绪不对,沈彦微微一愣。

他顿了片刻后,轻叹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态度也软了许多,“这样,一会爹再带你去找他行不行?爹让府里的丫鬟带你先去换身干衣服,进屋里暖和暖和,喝点姜汤在这里等一会儿,爹现在急着去见你大哥……”

不等他说完话,沈岁宁已经提剑一挥,推开挡在面前的沈彦和荀踪,大步冲进了院子里。

“这个急脾气,怎么就不能给她大哥分点!”沈彦气急败坏,抬手指着里面,“快拦住她!”

璞舍当初是李擘命人仿制江南园林所修建的一座别院,院落布局并不是常规的四四方方,各院之间的小道曲折婉转,门后有景,景后藏门。

沈岁宁进了一处院子,循着木栈道一个屋一个屋地找,她来的次数虽多,但几乎没有逛完过,加上如今着急要找到人,也没时间去思考,看到一扇门,抬脚便踹了过去。

有的屋里点了炭,门上挂着厚重的棉门帘,沈岁宁没有耐性一个个掀开去看,都是见到就砍,她内力虽还未完全恢复,但剑锋极准,旁的人根本不敢靠近分毫,就连武艺高强的荀踪也没法近身硬拦。

冷风呼啸着灌进室内,整座府里的下人都不敢吱声,静静地站作一排,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并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听到动静的陈最好奇出来查看,立刻被沈岁宁这六亲不认的架势唬得不轻,他鼓起勇气劝了句:“沈姐姐沈姐姐,使不得啊!砍坏了这些东西,得花好多好多钱才能修呢!”

“闭嘴!”沈岁宁拿剑指着他,凶狠威胁:“再多一个字,我先把你砍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陈最立刻乖乖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缝。

追上来的沈彦看到满院子狼藉,又急又气,他一边急着要去找沈岁安,一边又放不下如今的沈岁宁。

在他的印象里,宁宁的性子像她母亲,虽然是冲了点,可也不是个会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人,她回京第一天便上门来找过贺寒声,那时她也不是如今这样的态度,后来的这大半个月,也一直相安无事,没见她因此跟他闹过任何脾气。

今日突然这般,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平时的理智几乎荡然无存,完全不像是沈岁宁往常的作风。

不忍看女儿如此失控,沈彦冒险上前制止她,他一边避着她的剑锋,一边大喊:“宁宁!别砍了!”

沈岁宁跟听不见似的,继续我行我素,跟着魔了一般。

沈彦气上心头,抬掌蓄力架住她的手腕,强行阻止她,“宁宁!不许再胡闹了!”

沈岁宁终于停住动作,双眼通红,似乎是在强忍着委屈和难过,沈彦看她这样顿时愕然不已,下意识地松开了她的手,想任由她发泄。

可他松手之后,沈岁宁的手也重重垂落,剑刃指地,似乎是累了,又似乎是清醒过来后理智回归,她低垂着头没了气性,像是一个做了错事怕被责骂的孩子一般。

从小到大,沈彦从未见宁宁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从不会在任何事情上委屈了自己。

沈彦心疼不已,咬咬牙,挣扎许久之后,终于妥协:“行了行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和沈彦居住的院子相邻的一处别苑,正门隐在一座假山后面,房屋面朝着人工湖,视野开阔,是个清心习武的好地方,原先沈彦晨起后,常在此处练功打坐。

他引着沈岁宁进到别苑。

守在院子里的江玉楚早早听到动静,一脸为难地看向沈岁宁,“夫人……”

沈岁宁顿时越过沈彦,提剑指向江玉楚,扬起下巴,“敢写放妻书,不敢出来见我是不是?让他滚出来!”

话音落,正屋的大门被推开。

沈岁宁循声望去,就看见贺寒声缓步走出来,笔直地站在屋檐下,深邃的双眼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穿了一身雪白色的狐裘大衣,手里抱着暖炉,大衣底下似乎是为了出来见她而临时裹上的厚衣服,因着他又高又瘦,所以看上去并不显得臃肿,只是他这副模样像是十分畏冷虚弱的样子,全然没有从前的半点将门之后的气势,活像个病秧子。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脸色几乎同他身上的衣裳一样白。

大雪于眼前横飞,冷风难以避免地吹拂着眼睛,沈岁宁的头发上、睫毛上都沾上了雪。

她手上的剑缓缓落下,两人相顾无言,许久之后,贺寒声才轻声开口唤道:“宁宁。”

他唤她的小名时,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这份温柔,到底与从前不一样了。

沈岁宁咬牙,手腕一转,提起剑朝他刺了过去。

沈彦和江玉楚大惊失色,同时大喊出声。

“宁宁!”

“夫人!”

剑锋直指贺寒声喉结的位置,他纹丝不动,眼看着剑刃要刺入他的身体,沈岁宁眉心一皱,似乎是意识到什么,立刻挽着剑将剑柄转向前。

剑柄打在贺寒声锁骨处的时候,剑刃不慎划破了沈岁宁的侧腕,鲜血洒落在雪地里,又立刻被落下的白雪覆盖。

沈岁宁内力尚未完全复原,只用了不到两成,可这两成功力打在贺寒声身上,他便踉跄后退几步半跪在地,剧烈咳嗽起来,像是立于狂风之中的纸人一般,摇摇欲坠。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贺寒声,剑“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她一字未说,心里却瞬间明白了什么,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别哭。”贺寒声捂着胸口喘息,见她落泪,下意识起身上前,想替她擦掉眼泪。

沈岁宁后退一步,侧过脸去,用手背擦拭着眼角,可不知为何却越擦越多,她情绪已在失控的边缘,她不想在旁人面前露出分毫脆弱来,转头就要走。

贺寒声立刻追了几步,拦住她的腰,紧紧把她抱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依旧那么温暖,只是单薄虚弱了许多,大约是内力尽失的缘故,即便他双臂格外用力地想要把她抱紧,也已没有了当初的力量感。

“贺寒声,”沈岁宁强忍着情绪哽咽出声,破口大骂道:“你是傻子是不是?几千个日夜才练就的一身武功,你说废就废,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贺寒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双臂用力,越圈越紧。

一旁的江玉楚眼尖地发现贺寒声的眼睛有些红,他顿时也觉得眼眶发酸,扭过头,就看到沈彦早已经在偷摸擦眼泪了。

片刻后,沈岁宁调整好情绪,她在贺寒声怀里仰起头,刚哭过的眼睛有些红,但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理智,就连声音也如平常那般。

她一字一顿,“我不会感激你的,贺寒声。”

沈岁宁推开贺寒声,退了一步,将揣在怀里的放妻书拿出来,当着他的面展开,“你既已写下放妻书,那么我与你,已算是恩断义绝。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永安侯府的夫人,你也不再是我漱玉山庄的少君。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80章 第 80 章 我能给你的最大限度的爱……

第80章

沈岁宁把放妻书扔到贺寒声身上, 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宁!”贺寒声大喊出声,一时急火攻心,咳出一口鲜血。

江玉楚赶紧上前要扶他, 贺寒声抬手制止, 伸手扶住门框缓了片刻之后, 立刻冲进了风雪当中,踏着茫茫雪地追了上去。

这场雪下得比三年前席卷了杭州城的那场冰雪还要猛烈。

华都的雪和江南的雪还不太一样, 积在地上很是厚实,一踩一陷, 虽然走起路来有些艰难,但好在未曾结冰,等雪一停, 没几天就能上路了,不会影响路程。

沈岁宁刚刚一路骑马过来,被城防军的巡逻官兵追了一路, 直到看到她进了平淮侯府才停歇,只同门口值守的侍卫交代了声,于是沈岁宁回去的路上只能牵着马踏在雪地里, 一步一个脚印, 鞋底都湿透了。

她想着等出了城, 离开这些讨厌的城防军的视线,她立刻翻身上马一个百里冲刺回扬州。

在这华都呆了不过半年, 旁的沈岁宁如今记不起, 只知道自己活了二十多年都没受过的苦、没忍过的气, 在京城算是都经历够了,这足够她以后当个笑话,讲给漱玉山庄的弟兄姐妹们听, 让他们一辈子嘲笑她。

沈岁宁耷拉着脑袋怏怏地在雪地里走着,她右手腕上伤口的血都冻得结冰了,手脚也冻得麻木,感觉不到一点冷或者疼。

沈凤羽看到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又心疼又着急,她赶上前去走到沈岁宁身边,试图解释:“少主,那封放妻书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是侯爷他——”

“你最好闭嘴,我现在没有心情听你说废话。”沈岁宁有气无力地打断她,吸了吸鼻子。

她缓了许久的情绪,才让自己的语气与平常无异,“爹的内伤也还没恢复过来,你就先留在华都,揽竹和颜臻也留下,灵芮一个人跟我回去就行。”

沈凤羽后知后觉,“少主的意思是……要回扬州了吗?”

“不然呢?留在这过年啊?”

沈凤羽迟疑片刻后,大步上前拦在沈岁宁面前,单膝跪地,“若少主是因为那封放妻书赌气要回扬州,请恕属下……不能遵命。”

“我又不带你回,你爱遵不遵。”沈岁宁直接绕过她。

“少主!”

沈凤羽又气又急,解释她又不听,又不能动手强拦,只能是赶紧起身又追了上去,跟在她身边并排走着,试图找一个开口的机会。

便是这时,伴随着轻盈缓慢的踩雪声,一道冰冷有力的男声从前面传来——

“沈岁宁。”

风雪当中,男子一身单薄黑衣,身形纤长,马尾高束,站在茫茫雪地当中,格外亮眼。

他脸上戴了张青面獠牙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为好看却又有几分厌世的眼睛,眉眼间透着极度的不耐烦,因嘴唇被面具掩盖,他说话时身子未动,仿若一尊矗立在雪中的雕像在腹语一般。

沈岁安喊了她的名字之后,原地站定,眉心肉眼可见地越皱越紧,“父亲接连写信催我过来,就为了让我看你这副蠢样子?”

看到突然出现的沈岁安,沈凤羽微微一顿,随即拱手行礼:“大公子。”

沈岁安目若无人,径自走到沈岁宁面前,冰冷的手指抬起她下巴,迫使她抬脸。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皱眉,“哭了?”

“你怎么也那么多废话?烦死了!”沈岁宁一把拍开沈岁安的手,把马的缰绳塞进他手里,自己翻身上马,疲累地趴在马背上,“走不动了。”

沈岁安看着手中缰绳,眉心拧紧,却也没说旁的话,只问她:“去哪里?”

“随便你。”

于是,沈岁安牵着马,把沈岁宁带回了自己暂住的临江闲居。

沈岁安这人有很严重的洁癖,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去住客栈的,他每到一处地方,若要歇脚,便会花大价钱买下一处宅子暂住,一应物什全部换新,若住的时间长还会请人翻修,等走时再卖了,就连在京城这样华贵的地界,他也是如此。

临江闲居旁靠着护城河,离城中心较远,地价相对便宜,也清静许多,景致不错。

房子的构造也很简单,一排两层楼高的屋子,一座宽敞的小院,四四方方简简单单,很符合沈岁安一贯的审美风格,干净粗暴。

沈岁宁进屋之后,立刻踢掉了脚上的鞋子抱成一团坐在火炉旁边取暖,她的鞋袜都湿透了,在外面时冻得麻木没有感觉,如今进了屋子才终于恢复知觉,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岁安皱眉看着地上乱躺的绣鞋,伸手摆放整齐后,合上门出去了。

茫茫一片的院子里,贺寒声形单影只地矗立在风雪之中,头上和肩上都落了层雪,他一身的白,站在皑皑雪地当中,几乎融为一体。

见到沈岁安出来,贺寒声向他行了平辈之礼,谦逊恭敬。

两人身形相当,只是沈岁安穿了一身黑色,显得更加纤瘦细长,而贺寒声跟他相比,少了几分狂狷漠然,而多了几分矜贵孤傲。

沈岁安侧眸,余光扫了眼身后的屋门,又看向站在院中的贺寒声,心下了然,忍不住冷笑一声,出言讥讽:“沈岁宁居然会因为一个男人掉眼泪,真是丢人现眼。”

“是我不好,让宁宁伤心了。”贺寒声嘴唇轻动,哑声道:“不知沈大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进去见她?”

沈岁安没应声,上下打量贺寒声片刻,突然脚尖点地,如长龙一般迅速蹿入风雪当中,带起一阵寒风,掌心扫雪,一跃来到贺寒声的面前。

贺寒声纹丝未动,身后的门立刻被打开,“沈岁安!”

沈岁安的手掌离贺寒声的脸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冷笑一声,收了掌风,优雅掸去衣上的雪,转过身看向沈岁宁,冰冷的眼底暗藏了一抹似笑非笑。

沈岁宁心里一梗,知道沈岁安是在有意取笑于她。

她惯来要面子,今日却不仅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失控发疯,还在旁人尤其是大哥的面前掉了眼泪,一时之间,恼火大过了伤心,沈岁宁觉得丢脸,连鞋子也不穿,踩着雪地就往外面跑。

“宁宁!”贺寒声赶紧转身要追上去。

见他还有脸追上来,沈岁宁顿时火冒三丈,从地上捧起一把雪,狠狠地往贺寒声脸上砸了去。

雪渍飞溅,贺寒声侧脸闭眼,并未躲开。

沈岁宁气上心头,接连捧雪砸他,她甚至都没有耐心把雪揉成球,便狠狠地砸过去,每次都精准地往他脸上砸。

贺寒声并没有任何要躲的意思,迎着她砸来的雪缓步往前走,终于在她面前站定。

“你想怎么发泄都可以,宁宁,”贺寒声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双手,克制着情绪,“但我绝不是要和你分开的意思。我写的那封放妻书,只是用来换走你压在箱子底下的灵位,以备你不时之需。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别用假死的法子,不吉利。”

沈岁宁举着一捧雪微微一顿,随即冷声质问:“你怎么知道我藏了灵位?凤羽告诉你的?”

她今日真是失了智,沈凤羽怎么可能告诉他这个?可贺寒声也不是个会随便动她箱子的人,他一向尊重她。

“回扬州之前,”贺寒声轻声解释,“你让我给你找衣服,我不小心发现的。”

沈岁宁着实一愣,皱着眉头想了许久,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她想起回扬州前,从华都直到沧州,一路上贺寒声对她的态度都算不上热情,甚至有意冷落,直至他们坠了海,他在海边同她说了那些话。

他说他怕她走,怕她像三年前一样消失不见。

贺寒声一贯内敛寡言,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她面前表露出心里的想法。

“你……你当时怎么不说!”提起灵位,沈岁宁有些心虚,毕竟那是她大婚的时候带进府上的,虽然她自己不信鬼神,但不代表贺寒声不会介意。

贺寒声沉默片刻,上前一步,“宁宁,我知你嫁我并非出自自愿,留在京城也只是因为不放心岳父一个人在这里。你不属于华都,也有随时抽身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本领。或许对当时的你而言,嫁给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缓兵之计。可对我而言,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你我既成了亲,我就想和你过一辈子,好好地珍惜你、爱护你,仅此而已。”

“可后来我发现,我能给你的太有限,甚至于连陪伴你的时间可能都很少很少。所以即使我知道你不会长留于此,我……我也不能开口,因为我能给你的最大限度的爱,便是你,永远自由。”

贺寒声声音沙哑,眼眶微红,似是在极力克制着,他伸手拉过沈岁宁的手,温柔地提她拂去掌心的雪,将她冰冷的手掌放至自己的脖颈处,又包裹着拉至唇边哈气,替她暖手,唇边努力扯出了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宁宁,在你和我的这段关系里,主动权永远都在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