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寒声身体微微僵硬。
许久后, 他也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中。
其实沈岁宁并不习惯与人相拥而眠,贺寒声也是, 以往即便是温存过后, 两人也从未抱着彼此睡过整夜, 顶多是相互之间距离更近了些,但又都给彼此留了足够的空间。
一如他们如今的相处模式般, 虽然携手共进,却又给了彼此最大限度的自由。
沈岁宁被贺寒声抱在怀里, 她感觉到他仿佛在抱着一件极为珍贵的瓷器般,格外地谨慎小心,又恰到好处地拿捏着分寸, 亲密的同时,没有让她觉得太过于拘束。
她试图找一个能让两人都舒服些的姿势,不由动了动, 脚尖不经意地擦过贺寒声的腿侧,惹起一阵阵春火。
贺寒声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可沈岁宁毫无察觉, 隔着几层衣料, 她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的身体似乎有些发热。
半晌后, 贺寒声终于沙哑出声:“宁宁,别乱动。”
沈岁宁听话不动, 可贺寒声身体的温度让她无法忽视, 她按住心中躁意, 问:“贺寒声,你是不是又发烧了啊?感觉你身体好热。”
贺寒声闭了闭眼,说“没有”。
沈岁宁“哦”了声, 也不过多在意,只伸手将叠在一旁的薄被扯开,给彼此都盖上。
船上水汽足,夜里风大,他们两个都刚刚感染过风寒,可得小心些才是。
沈岁宁这样想着,便也安心闭上了双眼,她趴在贺寒声的胸口,耳边是他沉稳有力却稍显局促的心跳。
大约是真的乏了,沈岁宁这样听着他的心跳声,竟都能沉沉睡去。
听到她呼吸逐渐平稳均匀之后,贺寒声轻轻吐出一口气,平静缓解着心中的躁意,抱着她缓缓闭上眼睛。
在船上呆了十多天后,终于将近华都。
众人脸上无一不有长途奔波的疲累,就连初次远行原本兴奋不已的灵芮和揽竹,这会儿也如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蔫儿的。
看到灵芮有气无力地躺在甲板上,连手里的牌都抓不稳了似的,沈岁宁忍不住踹她提醒,“出牌。”
“少主,都没日没夜地打了十三天了,实在是打不动了。”灵芮生无可恋道,手上的劲一松,叶子牌便哗啦啦砸到她脸上。
颜臻和揽竹也把牌收了起来,附和道:“是啊少主,哪怕再喜欢的事情,这样一刻不停地做了半个月,再看到也觉得恶心头晕得很。”
“……”沈岁宁把牌一摔,板起脸,“刚开始输的时候怎么不头晕恶心?赢了我的钱,就开始说这样的扫兴话。”
三人嘿嘿一笑,不约而同地将赢的银子和筹码都收好,生怕沈岁宁抢回去似的。
沈岁宁轻哼一声,懒得同她们计较,起身回了房间。
贺寒声正在桌前写东西,见她回来,不由抬眼看她,“又输完了?”
“没有,”沈岁宁气鼓鼓地坐到床边,双臂环抱着,“她们耍赖,不愿意玩了。”
“休息一下也好,”贺寒声笑了声,看了眼桌上的砚台,“帮我研一下墨吧。”
沈岁宁拿起墨锭呼哧磨了起来,她看到贺寒声头也不抬格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你这是在写什么?都写了几天了。”
“一些关于城防军的管理调配,”贺寒声停笔蘸了墨,“这阵子在船上没什么事做,想了些调整方案,就先记下了。”
沈岁宁“哦”了声,既是关于他军中公务,她便不再多问,只安静地在一旁陪着,给他磨墨。
两人就这样从下午呆到了傍晚,中途沈岁宁换了几个姿势坐着,还躺下来小眯了一会儿,等睁开眼睛的时候,贺寒声依然坐在桌前,岿然不动。
她不由惊叹于这人的耐性,“贺寒声,你一个姿势坐这么久,不累吗?”
“还好,”贺寒声句句有回应,“小时候我也沉不住气,每回看书练字的时候父亲就会拿着军棍坐在旁边盯着,时间久了,也就养成习惯了。”
沈岁宁想到缃叶鸣珂说过的贺寒声被父母同时支配的童年,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可转念想到自己的母亲,更多又觉得同病相怜。
她叹了口气,“要不说我爹娘和你爹娘是好朋友呢。我大哥小时候过的大约同你是一样的日子,不过他性子与你不同,爹娘越管束他,他就越反叛,十几岁的时候干脆离家出走了。若不是我爹偶尔偏帮着我,我估计也是这样。”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他们虽然严苛,却总是在为你我的将来考虑。”贺寒声轻声说。
沈岁宁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似乎是有些不愿起来,船在江面上行进,晃晃悠悠的,竟让刚醒过来的她又感觉到了困意。
贺寒声放下笔,唤了她一声,她闭着眼睛回应,也不知对方听到没听到。
片刻后,她听到他说:“下船后我得先去一趟军营,你带着凤羽先回府上歇息。其余的人,玉楚会安置好。”
沈岁宁“嗯”了声,似乎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来,她睁开眼偏头看他,“那你夜里回家吗?”
她眼里似乎有些期待,看得贺寒声心口一暖,“我会尽量。”
沈岁宁重新躺好,闭上眼,“我就是随口问一句,你公事重要,不必为了这个勉强自己。若是为此劳神伤了身体可不太值当。”
贺寒声没说话,只将桌上的东西收好,起身坐到床边看着沈岁宁。
察觉到他目光,沈岁宁睁开一只眼,“干嘛?”
贺寒声伸手轻轻捏了她的唇珠,低笑:“又嘴硬。”
“才没有,”沈岁宁拍开他的手,下意识舔了下嘴唇,轻哼:“实话实说而已,毕竟在扬州的时候,我也不会为了要陪你特意把公事扔在一边,公平起见,我也不会这样要求你。”
贺寒声握住她的右手,拉至唇边,轻轻碰了碰她手腕,“累吗?”
他指的大约是下午给他磨了一下午墨的事情。
沈岁宁摇摇头,“磨墨而已,不比拿剑拿刀的轻松多了?”
她右手腕上空空如也,贺寒声后知后觉,问她:“我送你的金镯子怎么不戴了?不喜欢了?”
“在这儿呢,”沈岁宁伸出左手晃了晃,两只金镯子碰撞着发出金器沉闷的响声,她解释:“上回戴右手不小心让人看到了,识破了身份,我就都藏左手上了。”
右手是她的习惯用手,确实比左手更容易让人看见些。
贺寒声没多说什么,只微微俯身低头。
便是这时,外头有人敲门,吓得沈岁宁一激灵,赶紧伸手捂住贺寒声的嘴,大声问:“什么事?”
灵芮站在外头,“少主,明儿船就要靠岸了,大伙儿今晚打算在甲板上最后喝一顿,你来吗?”
“我……不了吧,”沈岁宁看着近在咫尺的贺寒声,心跳飞快,“你们也别喝得太晚了,明儿还得安置住处呢。”
灵芮:“你不来,大家怎么知道如何安置?”
沈岁宁脑子飞速地转,正想着怎么先打发走灵芮,贺寒声这时却拉开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让凤羽去找江玉楚,他会安排好。”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的敏感处,沈岁宁身子都软了,手指紧紧抓住贺寒声肩膀上的衣襟,克制着出声:“你跟凤羽说,让她跟江玉楚商量。”
“那钱呢?”
“……”沈岁宁疲于应付贺寒声,听到这话,却还是忍不住梗了一下,“你找凤羽,我仅剩的几个钱都在她那儿!”
灵芮“哦”了一声,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沈岁宁忍不住了,低斥出声:“快滚去喝你的酒!实在是没钱,就让凤羽找济世堂和千机阁先借上!”
灵芮这才离开,门外终于安静下来。
沈岁宁松了一口气,看向始作俑者,不知不觉间,她身上的衣裳已被他解了大半。
沈岁宁一把抓住贺寒声刚才不安分的手,嗔怒:“你故意想看我出丑是不是?”
贺寒声摇摇头,脱了鞋半跪在木板床上,“只是许久未与夫人亲近,有些克制不住罢了。”
沈岁宁看着他一脸严正认真,颇有些叹为观止。
她向来为贺寒声惊人的自制力所折服,在船上这大半个月,即便是夜夜相拥而眠,他也从未对她做过什么,最多也只是亲吻,哪怕几次差点要擦枪走火,他也能及时收住。
船上房间狭小,且房与房之间只隔了块木板墙,稍有什么声响异动,附近房间里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朝夕相处,却已经许久未亲近。
如今眼看着就要靠岸,贺寒声却好像突然卸下了头上的紧箍咒一般,这让沈岁宁十分意外,她从不觉得贺寒声会是个在这种事情上放纵不节制的人。
可事实摆在眼前了,沈岁宁没多余的精力思考其他,她紧张到脚趾都蜷缩起来,浑身涨得通红,压低声音:“动静太大,外面的人都会发现的。”
“灵芮不都说了?他们都去甲板上喝酒了。”贺寒声轻吻着她的脖子,一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火已经点燃,强收是不行的了,沈岁宁只好死死要紧牙关,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贺寒声渐渐往下,他伸手捂住沈岁宁的嘴,动作轻柔克制,可即便如此,木板床还是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
船舱安静如斯,热闹的声响似乎都集中在船头的甲板上,离他们颇有些距离,便是发出些动静,也只会被更加喧闹的声音掩盖过去。
“贺寒声,你……”
“嘘。”
贺寒声亲吻着沈岁宁,却捂着不让她发出声音,木板床发出的声响渐渐变大,沈岁宁死死抓住贺寒声的肩膀,恍惚间只感觉整艘船似乎都摇晃得剧烈了起来。
猛烈的刺激感和怕人发现的紧张感交杂着,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沈岁宁连脚趾尖都在用力,长长的眼睫被打湿,眼里含着生理性的眼泪。
半晌后,她张开嘴,狠狠咬住贺寒声的手掌。
第57章 第 57 章 我以为在这种事情上,我……
第57章
过了中秋, 华都的天气已经完全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多了几许寒凉。
船在午时过后靠的岸,众人下船之后, 便随着江玉楚进城安置, 贺寒声上马去了城防军军营, 沈岁宁则带着从扬州带来的一方歙砚去了倚竹园拜访谢昶。
沈岁宁早早递了拜帖,到倚竹园后门童便领着她进了院子。
谢昶今日没有在画画写字, 他让人搬了张竹椅在院子里看书,大约是日头正好, 沈岁宁进来的时候他正捧着书在打盹。
沈岁宁看到这才情名震华都的白发老叟如今竟也同书院里那些贪睡的孩童般,不由好笑,“原来老夫子看书也会打瞌睡呀。”
金吉尴尬一笑, 上前轻轻将谢昶摇醒,“夫子,夫子?平淮侯家的小郡主来看您啦!”
谢昶砸吧了两下嘴, 有些迷茫,“平淮侯?谁啊?”
金吉:“就是秦侯爷!秦衍之!”
谢昶终于睁眼,眼里有几分欣喜问:“衍之回来啦?”
“没呢, 是秦侯爷的女儿, ”金吉双手指向沈岁宁, “也是贺小侯爷的夫人,她来看您了。”
沈岁宁笑了笑, 向谢昶行礼, “岁宁见过谢伯伯。我爹还要晚几日到华都, 他先前托人特地从徽州带了一方砚台回来,嘱我一定要亲自送到您手上。”
说着,沈岁宁将手中锦盒打开递上前。
谢昶最喜文房宝贝, 看到盒子里那一方精致小巧的砚台之后,浑浊的眼里露出几分欢喜,“哎呀!果真是好宝贝啊!衍之真是有心了。”
他伸手去接,沈岁宁这才发现谢昶手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一直延申到小臂。
她不由关心了句:“谢伯伯的手是怎么了?”
谢昶耳背,没听清,他颤抖着将砚台捧出来,爱不释手。
金吉便替他解释:“上月中元,夫子在家里祭奠贺侯爷时不小心烧伤了,反复了这么许久都不见好。”
沈岁宁“呀”了一声,“那得请个郎中看看才好。”
金吉:“请过了。但夫子说,那是贺侯爷与他叙旧时留下的痕迹,他不愿太快好起来。”
听了这话,沈岁宁颇有几分动容,想到这白发苍苍的老夫子颤颤巍巍地给已故老友烧纸,便是火灼伤了手臂,也只道是故友看他来了。
谢昶与沈彦、贺长信之间的情谊深厚,沈岁宁听沈彦提起过多次,见老先生执意,她也不便多事,只在倚竹园呆了一小会儿便走了,她今日还得去寿康宫接长公主回府。
从倚竹园出来后,沈岁宁先回了趟永安侯府,换了身衣服,再带上缃叶鸣珂进宫。
她并非初次入宫,却算得上是第一次去后宫面见太后和皇后,论起亲缘关系,她们是贺寒声的外祖母和舅母。
除了太后和皇后,后宫中有位份的妃嫔都在,看到这样的阵仗,沈岁宁心里竟也有了几分忐忑。
好在先前有长公主亲自教导,如今又有缃叶鸣珂在身边,沈岁宁记着礼数,到了寿康宫后,便按着规矩一一行礼,直到太后发话让她起来,她才起身去到长公主身边坐下。
大约是察觉到了沈岁宁的局促,长公主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温声道:“你不必紧张,家常坐坐罢了。太后和皇后一直想见你,又不得机会。听说你今日回来了,皇后早早就来寿康宫陪太后等着了。”
听了这话,沈岁宁更局促了,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应付。
“晋陵真是好福气啊,得了个这样孝顺又漂亮的儿媳,”皇后看向太后,举止温婉端庄,“我看太后也很是欢喜呢。”
太后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这个把月,哀家日日都听晋陵念叨着她这宝贝儿媳,估摸着念叨阿声都没这么勤谨,可见是真心喜欢。既是晋陵和阿声都满意的,哀家又有什么不欢喜的呢?”
皇后自讨没趣,露出几分尴尬来,赶紧又笑着聊起别的话来,长公主看着时候不早,便找了个理由带着沈岁宁先回去了。
上了回府的马车之后,沈岁宁终于不用再端着了,她稍稍吐出一口气,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后宫中看着一派祥和,没想到也是这般暗潮涌动。”
长公主看她一眼,轻笑,“所以我原先不愿带你进宫,可日后在京城少不得要见,有些场合总归是逃不掉的,应付应付便罢。”
“还是婆婆疼我,”沈岁宁嘿嘿一笑,上下打量着长公主,“眼瞧着个把月没见,婆婆的气色倒是比原先好了许多,我也好放心了。”
“个把月没见,咱们宁宁倒是学着油腔滑调了。”长公主嗔笑。
婆媳两人的马车回到侯府时,贺寒声已经从军营中回来了。
他知道沈岁宁进宫去接长公主回来,特意在大门前等着,看到长公主下车后便迎上前行礼:“母亲。”
“回来了。”长公主扶着明乐的手下车,朝他颔首示意。
贺寒声便直起身子,走到马车旁伸手去扶沈岁宁。
看到他二人如此和睦,长公主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等两人都过来后,一起进了门。
长公主问贺寒声:“你堂婶过世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刚知道的。”贺寒声如实相告,方才他在军营中听祁珩无意间提起,这才赶紧先回来了。
长公主轻叹一口气,道:“她也是个可怜人,嫁到贺府多年,在你堂叔面前也说不上几句话。她弟弟犯事伏法后,她便一病不起,前几日刚刚故去。无论她先前如何,作为晚辈,你既已回来了,也当早些去府上吊唁。”
“儿子知晓。方才儿子已向堂叔府上递了帖子,这就要去。”
长公主见他都已经安排好了,便不再多说什么,三人进屋寒暄了一会儿后,贺寒声便带着沈岁宁去贺不凡府上吊唁。
在贺寒声面前,沈岁宁是半点都不用装的,她直接瘫坐在座椅上,疲态尽显。
贺寒声忍不住笑,“刚刚在母亲面前倒是装得精神,这会儿怎么就蔫了?”
“你还有脸问?”沈岁宁瞪他一眼,都不稀得提他做的那些孟浪事。
她昨儿被折腾到半夜,直到甲板上喝酒的众人陆续回到房间了才停息片刻,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竟又把睡梦中的她拽起来,从后面来了一次。
沈岁宁原先还纳闷儿,同样是习武出身,父母的教育方式也几乎如出一辙,怎么贺寒声就那么内敛克制,她大哥就那么反叛跳脱,搞了半天,他也只是面儿上装得矜持端庄,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甚至由于贺寒声以往过得太压抑,久未释放,那份积压在骨子里的野性和狂傲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岁宁暗骂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竟没早点看出这厮的真面目!
见沈岁宁一脸幽怨地瞪着自己,贺寒声沉吟片刻,“我以为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已经很契合。毕竟每次你都——”
“你闭嘴!”沈岁宁已经无法预想贺寒声下一刻能说出什么叹为观止的话来,她赶紧捂住他的嘴,耳根通红。
贺寒声含笑看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到她面前。
手掌、指腹和虎口几处遍布着两排牙印,都是沈岁宁的杰作,痕迹颇深,乍一看触目惊心的,他虽未置一语,却满眼都是控诉。
沈岁宁看到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情,顿时嘴角抽搐,气笑,“谁要你非要从后面?还委屈上了?”
贺寒声摇摇头,将她的手拉开握在掌心,轻轻地揉捏把玩,不带半点旖旎。
片刻后他抬起头,突然说了句:“宁宁,我需要你的帮助。”
……
收到贺寒声拜帖的那一刻,贺不凡气得浑身发颤,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上披麻戴孝,坐在灵堂前祭奠着亡妻,陡然得知贺寒声竟活着回来了,怒得站起身,将手里的纸扎猛地扔进了火盆当中。
火势“轰”地一下变大许多,火光映射在他略显沧桑狰狞的脸上。
他早该想到。
崔荣雇的那些个死士没有回应,他便应该料想到贺寒声应当是侥幸逃脱了,可是他和沈岁宁两个人,如何能在三十多个死士的围攻堵追之下这般轻易就全身而退?
贺不凡抬起头,死死盯着灵堂前周好的灵位和棺柩,冷笑了一声,甩手出去了。
永安侯府的马车很快便到了,沈岁宁先从车上跳下来,而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贺寒声下来。
他右手已绑起了绷带,手臂用一根带子挂在脖子上,脸色苍白,似乎还有几处轻微的红肿,连走路的姿势都有几分颤颤巍巍的。
沈岁宁小心扶着他,满眼都是担忧与心疼的,“你慢着些。”
贺不凡看在眼里,颇有几分震惊,他赶紧迎上前,假意关心道:“这是怎的了?怎么去了趟扬州,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贺寒声咳了几声,虚弱道:“只是受了点皮肉伤,不碍事。多谢堂叔关心。”
“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是只受了些皮外伤啊!”贺不凡几步上前把沈岁宁挤走,自己扶着贺寒声,暗暗试探着他的内力。
贺寒声早有准备,将内息藏了起来,贺不凡稍微有点力,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沈岁宁赶紧推开贺不凡,“堂叔,还是我来吧。您这大手大脚的,回头又给他弄伤了。”
“宁宁,不许胡说,”贺寒声低斥,随即转头抱歉地看了贺不凡一眼,“堂叔也是关心我。不过眼下堂婶病故,想必堂叔正伤心得紧。我们只是想来祭拜一下,以表哀思,堂叔不必担心,就让宁宁照顾我吧。”
第58章 第 58 章 你若是害怕,我自己去就……
第58章
贺寒声和沈岁宁在灵堂祭拜完, 灵堂内烧纸钱散发出来的浓烟呛得贺寒声又猛烈咳嗽起来。
他现在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半点没有往日的傲然与气势,竟活脱脱成了个病秧子。
贺不凡心中冷笑, 想着崔荣雇的那些人也并没有让贺寒声过于轻松, 他现在这副样子, 怕是连骑个马都困难。
但贺不凡面上不显,假装好意地将贺寒声从灵堂前叫到了后院, 其余前来吊唁的亲属好友都在此处。
“此处清净些,你便在这里呆着, 一会用完晚膳再回去。”贺不凡说着,这才发现刚刚一直跟在贺寒声身边的沈岁宁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郡主人呢?”贺不凡皱眉。
贺寒声“啊”了一声,好似也是刚刚才发现沈岁宁不见了似的, 轻叹一声:“大约是刚刚说了她两句,不高兴了吧。”
这话没让贺不凡有什么怀疑,他瞧着沈岁宁那个样子, 便不是个能受气的主儿。
但到底她嫁给了贺寒声,也是他们贺家的人,贺不凡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女人切不可惯着她。这郡主本也是个民间来的, 不晓得规矩, 你平日里就该多管教着些。省得她这般跟你甩脸子。”
贺寒声苍白地扯了扯嘴角, 虚心请教:“不知该如何管教?还请堂叔教我。”
贺不凡冷笑,“女人不听话, 你便打她, 打几次就顺从了, 还怕不服管?”
贺寒声神色顿了顿,应了声“是”。
虽都是贺姓,但在贺寒声的祖父那辈两家便已经分了家, 贺长信也曾因父亲早逝而被逐出过家族,因此贺寒声与贺不凡的这些亲戚并不熟识,他便只跟在贺不凡后头,有事无事地说个三两句话。
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似乎是贺寒声还并不知道贺不凡对他起了杀心似的,而贺不凡生性多疑,一度怀疑沈岁宁并非是在跟贺寒声赌气,贺寒声如今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倒像是在故意盯着他的动向似的。
可贺不凡没有证据,也没法撕破脸来把贺寒声甩开,他见贺寒声同外面那些亲眷呆得实在无趣,便把贺寒声叫进了屋子里,同他喝起了茶。
贺寒声谨记着沈岁宁的话,凡是要入口的东西都谨慎得很,他几次端起茶假意要喝,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硬是一口都没沾。
贺不凡看他咳到苍白的脸上竟都有了血色,不由叹气,“若你堂婶还在,说不定能帮你看看。”
“堂婶医术高明,想来这些年在府中也帮了堂叔不少忙,”贺寒声客套了两句,突然话锋一转,“只是她原先身子似乎并无旧疾,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
贺不凡看他一眼,假意不知他言语中的试探,淡道:“她弟弟贪污受贿、畏罪自尽,她这做姐姐的自然也难辞其咎。周符一死,她便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有道是心病难医,就这么耗了个把月,最终还是没能熬住。”
贺寒声默默垂眼,“您要节哀,多保重身子。”
“那是自然,我还没有到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伤心流泪的程度。”
贺不凡无情冷笑,他看向贺寒声用带子吊起来的右手,微微皱眉,“你这伤……”
他刚开口,贺寒声便猛烈咳嗽起来。
贺不凡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贺寒声也配合地假戏真做,他掏出一块帕子捂在嘴边咳了一阵,等松开手时,帕子上竟红了一片。
“你……”贺不凡惊讶起身,不可置信地想:贺寒声竟伤到如此程度?
也就是这时,消失了许久的沈岁宁从外头冲进来,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夫君~你怎么样了?”
贺寒声脸色微微一僵,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了一抹不被人察觉的弧度。
沈岁宁跑到他身边扶着他肩膀,指尖暗暗用力,贺寒声瞬间明白,配合地靠进她怀里,一边咳嗽,一边虚弱地闭上眼睛。
“夫君——”
沈岁宁捧着他的脸,露出惊恐害怕的神情,眼含着泪看向贺不凡,“抱歉堂叔,我夫君这个样子,身边没有太医是不行的了,我们恐怕得赶紧回去了。”
贺不凡看两人这样子不像是装的,赶紧叫了旁边的人来帮忙,“送小侯爷出去。”
沈岁宁和几个小厮配合着扶走了贺寒声。
贺不凡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他却也说不上来。
崔荣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道:“老爷,方才属下盘问了府里的所有人,除了在灵堂,他们并没有在府里任何地方见到过贺小侯爷的夫人。”
“这么大个活人,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贺不凡收回视线,冷冷一笑,“我府上兵力虽不如永安侯府,但好歹也戒备森严,光天化日之下,她能这样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一段时间,怕是这小妮子有些本事。”
崔荣点头附和,“那小侯爷的伤怕是也有蹊跷,属下这就派人盯着些。”
“不用了,眼下我没那个功夫应付他,”贺不凡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扔给崔荣,“云州那边来信,说近几个月突然涌进了一股江湖势力四处游荡,似乎是在调查三年前的流民动乱一案。你调些人手过去,不管是谁在调查,必让他们有去无回。”
崔荣:“是。”
沈岁宁扶着贺寒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贺府,看到门前站着的人都进去了之后,沈岁宁一把推开贺寒声,阴阳怪气道:“贺寒声,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这方面天赋的啊。若不是我碧峰堂多是女子,真想把小侯爷也纳进来。”
贺寒声被她推得撞在了桌角,吃痛一声,“你轻点,一会儿真伤了。”
“你少装,”沈岁宁抱着双臂轻哼,“配合你玩玩,你倒还演上瘾了。”
贺寒声轻笑出声,坐直了身子,慢条斯理地将缠在手上的绷带拆了下来,露出手掌上暧昧的牙印。
他抬眼,冷不丁问了句:“你刚叫我什么?”
“贺寒声啊,”沈岁宁没反应过来,“怎么?你想我跟上次一样,叫你‘寒声哥哥’吗?”
“不是现在,是刚才,”贺寒声将拆下来的绷带圈好放在桌上,“出来前在堂叔面前,你叫我什么?”
沈岁宁想了想,“夫君?”
贺寒声应了声,眉间顿时舒展开,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明媚笑意。
沈岁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颇有几分嫌弃,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贺寒声不甚在意,问她:“有什么发现吗?”
方才在贺府时,贺寒声故意拖住贺不凡,让沈岁宁利用易容改装之术潜入了他府邸,一点都未叫旁人察觉。
沈岁宁沉思片刻,“跟你猜的一样,周好大概率不是病逝,是他杀。”
贺寒声好笑,“你怎么就知道我猜什么了?”
“那你让我去查什么?吃饱了撑的?”沈岁宁白他一眼。
两人朝夕相伴了这么许久,默契还是有的,贺寒声只提了一句,沈岁宁便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她坐直了身子,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重新靠着,继续道:“我刚刚去了他们的内院,发现上次跟着周好来咱们府上的那几个贴身丫鬟一个都没了,跟消失了一样。她住过的院子、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她生活过的痕迹也没有。你说若周好是正常病死的,作为她的丈夫,朝夕相伴了这么几十年,妻子刚去世不久,按理说就算不沉浸在悲痛当中,也不会这么快就要把妻子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全部抹掉吧?”
“贺不凡对周好的确算不得有什么夫妻感情,更多是借她控制周符手上的兵权罢了。如今周符一死,周好对他而言确实没了利用价值,况且这些年,周好大约也知道了许多贺不凡的秘密,”贺寒声思索着,“只是这样一来,大概很难查明周好的真实死因了。”
听了这话,沈岁宁不由好笑,“查案子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情,你怎么老想着要掺和?再说就算周好的死另有隐情,现在连所有她生活过的蛛丝马迹都被抹掉,想查也查不了,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开棺验尸。”
沈岁宁愣了愣,身子微微前倾,颇有几分意外地看着贺寒声,“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竟也能从你口中说出来。”
贺寒声没理会她的奚落,只思考着能有什么法子可以合情合理地去打开周好的棺柩,让仵作验尸。
沈岁宁看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问:“你真打算这么干啊?”
贺寒声看她,“你有法子了?”
“唔,有倒是有,只不过有些不道德,”沈岁宁欲言又止,似乎是觉得有些丢人,她便委婉了些:“贺寒声,我这个人呢虽说手上沾过鲜血,也翻过尸体,但半夜三更潜入新亡人的灵堂开人棺柩这种事,对我来说,确实有那么一点难以接受。”
贺寒声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笑,“你害怕?”
“我才不是害怕!”沈岁宁立刻反驳,“只是,死者为大。况且人还没过头七呢,夜里阴气又重,万一……”
“没关系,你若是害怕,我自己去就行,”贺寒声假装没听见她前面说的,以退为进地激她,“你留在家等我就好,不用勉强。”
沈岁宁:“……”
第59章 第 59 章 身边无一人为他掌灯。……
第59章
当天子时方过, 奋勇将军府上的墙头一角便出现了一个黑影。
贺寒声身披夜行衣,蒙着脸,双手撑在墙头探出脑袋来观察了片刻, 低声开口:“此时防卫松懈, 你跟在我后头, 当心些便好。”
“……”同样披着黑色斗篷的沈岁宁从他怀里钻上来,侧过脸来看他, 未置一语。
便是戴了面具,贺寒声还是从她那双被帽檐阴影遮蔽了的漂亮眼睛中看出了几分幽怨, 他不由低笑了声:“让你在家等我又不肯,跟着来了又摆出这副模样。”
沈岁宁“嘁”了声,“我都好心陪你来了, 你管我摆什么样?”
说罢,沈岁宁便双手撑起身子,轻盈地从墙上翻进了院子。
贺寒声赶紧跟上。
贺不凡的将军府虽不及永安侯府防卫森严, 但也时常有府兵巡守,好在夜深已深,两人又身手矫健, 借着夜色的便利很容易便躲过了四处的侍卫。
四周的屋子一片漆黑, 只有灵堂内燃了烛光, 有仆人和丫鬟在里头守夜,棺柩入土之前, 灵前的蜡烛是不能熄的, 否则亡者便无法安息, 魂魄日日徘徊在生前住处,让生者也过不得安生日子。
因此,即便贺不凡对周好已然毫无情谊可言, 也依旧派人轮流为她守灵,确保亡魂能早入轮回。
沈岁宁和贺寒声躲在假山后面,打老远便看到了灵堂内的情形。
白日里府上人多,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可如今三更半夜,院子当中仅剩的光源只有绕着周好的棺柩和灵位的那一圈白色蜡烛,灵堂门前的白绸随着阵阵阴风似有若无地飘动着,仿佛人影一般,加上深夜里几乎听不到人语的寂静,氛围便格外地瘆人起来。
沈岁宁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往贺寒声身边靠拢,小声嘀咕:“这气氛,一看便知那周好死不瞑目。贺不凡也不知请个道士和尚什么的来超度一下。”
“贺不凡若信这鬼神之说,怕也不会对自己的发妻下如此狠手了。”
贺寒声知道沈岁宁有些害怕,一只手虚揽在她肩头轻轻往怀里带,他目光注视着屋内寥寥数人,轻声说:“得再靠近些才好。”
沈岁宁点点头,虽然她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乖乖跟在贺寒声后头,并从怀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安魂香。
她把安魂香塞进小小一只吹火筒中,用火折子点燃,对着灵堂的方向猛吹了几口。
安魂香随着烟飘进了灵堂,很快便起了作用,屋内守夜的下人们渐渐垂下头,没了动静。
两人等了片刻,轻手轻脚地进入灵堂,沈岁宁又往焚烧祭品的火盆里撒了一把安魂香,以确保灵堂内的人在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撒完之后,沈岁宁下意识双手合十对着周好的灵位拜了拜,随即赶紧回到贺寒声身边,他现在已经站在了周好的棺柩旁,一副即可就要开棺的架势。
沈岁宁赶紧先拦住他,把他拖到棺柩后面隐秘的位置蹲下来藏身,“你想好了?便是开了棺,以你我的能力未必能看出来她的真实死因是什么,况且尸身入棺前都是经过了处理的,说不定仅有的蛛丝马迹都已经被贺不凡抹去了呢?”
“我当然知晓。只是如你所言,开棺验尸是唯一能知道周好死因的方法,我必须一试。”贺寒声态度坚决。
沈岁宁也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并没有过多劝阻,只提醒:“那你速度快些,别弄出太大的动静来。”
贺寒声点头。
两人同时起身,贺寒声站在棺柩后方,沈岁宁侧身半蹲在旁给他放风,有安魂香在,灵堂内的人倒是不会轻易醒来,她要提防的是门外会不会突然来人。
贺寒声两手放在棺盖侧边,轻声道了句:“得罪了。”
话音落,他丹田发力,将沉重的棺盖推开,发出的沉闷声响让一旁的沈岁宁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半晌没听见贺寒声说话,沈岁宁不由侧过脸。
见他垂眸盯着棺柩内,脸色微微发白,沈岁宁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问:“怎么了?”
“棺柩,”贺寒声神情沉重,一字一顿,“是空的。”
沈岁宁眼神一凛,站直了身子看向棺柩内,里面只有一些疑似周好生前的金银饰物和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周好的遗体却不知所踪。
两人对视一眼,沈岁宁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贺寒声立刻将棺盖合上,蹲坐在棺柩后方藏身,为了隐秘起见,他把沈岁宁按在自己怀里,背靠着棺柩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挡住,又抬手将两人附近的白烛熄灭。
昏暗当中,沈岁宁半跪在贺寒声两腿之间,心跳如擂鼓一般。
脚步声渐渐靠近灵堂,贺寒声捂住沈岁宁的口鼻,自己也闭住了气息。
声音在灵堂前有一瞬的滞留,而后进到了灵堂内,贺寒声透过棺柩架子的缝隙,看清了来人。
是贺不凡。
贺寒声微微蹙眉。
虽然周好的棺柩清晨时分便要入土,可贺不凡并不是会特地来同她道别的人,何况棺柩是空的,周好的遗体怕是早已被他放在了别处。
纸钱和蜡烛燃烧的味道盖过了安魂香,贺不凡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是扫视了一眼四周,看到守夜的仆人们都沉沉睡了过去,而周好灵前的烛光也已经岌岌可危。
他轻笑了一声,从桌下取了一支新的蜡烛续上,又取了把黍稷梗扔进火盆当中。
做完这一切,贺不凡注视着周好的灵位,轻笑了声:“我早说你不得人心,你偏不信。如今你死了,连给你续蜡烛的仆人都不上心,若人死后真有魂魄,怕是你看到了,又要怄气伤心。”
“好好啊,并非为夫无情,”贺不凡伸手触碰着灵位,如同抚摸爱人的脸颊一般,尽管他眼里并无半点温情,“我清楚的,若不是为了你那没用的弟弟,你不会轻易听我的话。你弟弟死了,拴在你嘴上的绳子也就彻底断了。所以,他死了,你也不能活。”
躲藏在棺柩后的两人听得真切,默默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贺不凡丝毫没有察觉灵堂里还有别人,依旧对着周好的灵位自言自语。
“周好,别怪我心狠,不顾及你我二十多年的夫妻情谊。要怪,就怪你那愚蠢的弟弟,若不是他做事不谨慎,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你知道的,他不死,我也是愿意把你留在身边的。你的性子虽然跟他一样软弱,却是绵里藏针,我最喜欢不过的了。”
“我这也是为了让你们姐弟二人早日在阴间团聚,好好。周符胆子那样小,若是没你这个姐姐作伴,怕是到了地府也是个无甚用处的废物。你在人世间也放不下他,不如早下去的好。我都是为了你们好。”
贺不凡口中的话越来越病态,尤其在灵堂这样诡异的氛围当中,让人愈发地不寒而栗。
沈岁宁的身体难以控制地轻轻颤抖,贺寒声察觉后,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中。
“你的棺柩明日入土,我这做丈夫的来送送你,陪你说会话,也算是尽最后的心力。”贺不凡收回手背在身后,略显沧桑的眼里露出几分阴鸷。
“对了,你下去后若是见到贺长信——”
贺不凡一字一顿,“别忘了告诉他,他死得不冤。日后总有在底下重逢的一天,你记得提前跟他说好,他的死,可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
天擦亮前,贺寒声和沈岁宁翻墙出来。
看到两人平安无事,并未惊动其他人,在外面接应的沈凤羽和灵芮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人提着灯迎上前,这才发现贺寒声的脸色难看至极,连沈岁宁的神情也比进去前沉重许多。
沈凤羽和灵芮不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问:“你们两个脸色怎么都这样难看?发生了何事?”
沈岁宁摇摇头,而站在她旁边的贺寒声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了。
见状,沈凤羽脱口问道:“你俩又打架了?”
“……”沈岁宁看她一眼,无语凝噎,“我也没有斤斤计较到不分场合的程度吧?”
沈凤羽干笑两声,想想觉得也是,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即便有什么口角,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大打出手。
三人参差错落着走在后面,与贺寒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灵芮和沈凤羽一左一右给沈岁宁掌着灯,都没有说话。
沈岁宁心里琢磨着,沈彦一直记挂着贺长信的真实死因,贺寒声也在暗地里调查了三年未果,如今竟这般得来全不费工夫,无意当中让他们知晓了贺长信的死,竟然与贺不凡有关。
听他那话的意思,即便贺不凡不是直接杀害贺长信的凶手,怕是也脱不了干系,沈岁宁想着这事儿一直都是沈彦和魏照在查,她从未插手,但眼下他们两人都还在从扬州回来的路上,大约要过些日子才会到京城。
沈岁宁觉得这事儿耽搁不得,思来想去,她叫了声沈凤羽,问:“你今日去见了小九,她可知云州那边的事情有没有新的进展?”
回扬州的这几个月,华都和云州那边的消息都是通过洛九寻来搜集和转达的,这也是沈凤羽刚安顿下来便立刻去九霄天外见她的原因。
只是云州那边正在查的事向来不归沈岁宁管,她突然问起来,沈凤羽觉得有几分奇怪,但还是如实道:“听她说千机阁的人似乎在云州找到了新的人证,但与人证接触的过程当中受到了些阻碍,魏阁主已经亲自赶过去了。”
“他人在船上,赶过去不知还要多久,”沈岁宁沉思片刻,对灵芮说:“灵芮,你和颜臻立刻带人过去支援。无论如何,在魏阁主到云州之前,一定要保证相关的人、证都完好无损。”
“是。”灵芮应了声,将手上的灯塞给了沈凤羽,纵身而起,轻盈地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沈凤羽看了眼灵芮消失的方向,“云州那件事,少主是不是有什么新的线索了?”
沈岁宁没承认也没否认,不过看她这副神情,沈凤羽便晓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她便又问:“所以你和小侯爷刚刚那副神情,是因为知道了这个?”
“你这会儿话怎么这么多?”沈岁宁正在思考,这样频频被打断了思路,顿时便不耐烦了。
“少主啊,”沈凤羽突然停下脚步,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种时候,你还是先别想着接下来咱们该干什么。应该多想想,这会儿你要做点什么。”
沈岁宁被她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不由瞪她,“不好好说话就闭嘴。”
沈凤羽叹了口气,朝贺寒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岁宁顺势望去,便看到贺寒声的背影,他虽是在往东边天蒙蒙亮的方向在走,可他独自一人缓慢踱步在黑暗的青石街道,身边无一人为他掌灯,高大的身影竟无端地生出了几分孤寂和落寞来。
沈凤羽把灯递到沈岁宁手上,她下意识接住后,先是微微一愣,回过头来,便对上沈凤羽意味深长的视线。
她一个字都没说,可沈岁宁却慢慢从她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她暗暗攥紧了手中的灯,内心挣扎片刻后,一路小跑着追上前。
“贺寒声!”
第60章 第 60 章 你走之前,能不能亲我一……
第60章
姑娘的声音清澈婉转, 她刻意压低了音量后,便带了几分江南特有的软调,恰如空谷清泉一般, 一点点滋润着贺寒声干枯的内心。
贺寒声停下脚步, 还未回过头来, 大手便被柔软填满,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的同时, 手里的灯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天还没亮,你要小心脚下。”沈岁宁轻声说着, 眼里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她牵着他的手,为他掌着灯,仿佛真的只是想带着他走出这漫漫黑夜, 奔向远方的黎明。
贺寒声轻轻应了声“好”,回握住她的手,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灯。
两人并排走着, 长长的斗篷相互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天边渐渐有了光亮。
“贺寒声,”沈岁宁又唤了他一声, 她偏过头, 神色格外认真地望着他, “你如果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记得跟我说哦。如果你撇下我自个儿单独去做什么的话, 我会不高兴的。”
她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姑娘, 大约也未曾经历过一夕之间便与至亲阴阳两别的苦痛, 并不能共情到如今贺寒声的心境。
可饶是如此,她说的这番半带着胁迫意味的话,却还是叫贺寒声心里没由来地一暖。
他低低应了声, 垂下眼眸,神色终于有些些许的松动。
两人回到侯府时,天已经亮了。
贺寒声去浴房里简单清洗了一下,冲掉身上沾染的烟火味,等出来的时候,沈岁宁已经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见贺寒声出来,便强撑着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你怎么衣服都穿好了?不睡会儿吗?”沈岁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软软开口。
贺寒声摇摇头,走到床边坐下,轻声开口:“我今日要早些进宫,不能陪你吃早膳了。”
沈岁宁打了个哈欠,“你好辛苦。”
贺寒声笑了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扶着她慢慢躺下,“你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沈岁宁“嗯”了声,闭上双眼。
“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去军营里?”意识模糊间,她有些口齿不清地问了句。
贺寒声回答“是”,又道:“我会尽早回来陪你。”
“不必,公务要紧,”沈岁宁偏了偏头,有几分语无伦次地嘟囔:“也不要把自己搞得太辛苦。你要是累瘦了,可就打不过我了哦。输了不许哭鼻子。”
贺寒声忍俊不禁,“知道了。”
沈岁宁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贺寒声注视着她的睡颜片刻,小心翼翼地将床两侧的幔帐放了下来。
“贺寒声,”她闭着眼睛还没睡着,大约是听到他起身的动静,以为他要走了,突然说了句:“你走之前,能不能亲我一下?”
贺寒声指尖微顿,随即松开手,薄纱缓缓倾泻至床边,半掩着床榻。
他垂眸低笑,“求之不得。”
说完,他俯身低头,轻轻在姑娘唇边落下一个漫长,却又温柔至极的浅吻。
……
将近中午的时候,沈岁宁还睡得正香。
她昨日刚从扬州回来,今儿得陪长公主,眼看着都快用午膳了,缃叶鸣珂终于忍不住把她叫醒。
沈岁宁起床气重得很,两人温声软语地哄了半天,她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妆镜前,眼皮子耷拉着由缃叶给她梳头。
鸣珂服侍她洗漱完,忍不住打趣:“小侯爷和夫人回了趟扬州,感情倒是好了许多。我听景皓说今儿小侯爷出门时一步三回头,像是一小会儿都舍不得和夫人分开呢。”
听了这话,沈岁宁终于睁开眼,瞪她:“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地大胆了。”
鸣珂笑起来,“奴婢说的都是事实,咱们侯府上下百来号人,哪一个不知道小侯爷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以往公务繁忙的时候,连长公主都几日见不到他,何曾有过现在这样,出个门都恋恋不舍的情况?”
沈岁宁懒得搭理,掩唇打了个哈欠,脸颊微微发烫。
此去扬州,她和贺寒声几乎是朝夕相伴,日日寸步不离的,自是习惯了呆在一起,陡然分开,心里有些不舍也是正常反应,过几天习惯了就好,她也没太往心里去。
梳妆完,沈岁宁提起精神去给长公主请安。
大约念着她舟车劳顿,昨儿个才回来,长公主并没有因她晚起而说她什么,只如平常般温和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坐下,笑道:“许久没同宁宁一起吃过饭了。今日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这段时间你也辛苦,多吃些。”
沈岁宁应了声,乖巧坐下,“我回扬州之后,也时常想念着婆婆这儿的厨子炖的鱼汤,那可真是好喝得紧呢。”
这并不是一句恭维的话。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主,长公主这儿的厨房可比贺寒声踏梅园的要精致许多,听说踏梅园的下人们说,以往贺寒声忙起工作来是不记得吃饭的,便是真的饿极了也只是随便塞两口应付下,他用的厨子自然也就比不得长公主这边的好。
沈岁宁美美吃了一顿后,记着缃叶教她的礼数,等长公主也吃好后,她才放下了筷子。
用过午膳后,沈岁宁陪着长公主下了会棋。
同沈彦和贺长信不一样,长公主的棋艺虽不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也是会下的,沈岁宁终于不用费尽心思地琢磨如何不动声色地让子给对方了。
长公主看着沈岁宁认真思考的样子,满眼慈爱,“你母亲一向可好?”
“她挺好的。习武之人,身子骨比常人要硬朗许多,只是她早年练武时伤了身子,如今旧疾时不时便要发作,不能长途奔波了,”沈岁宁落下一子,“不然,她肯定也想亲自来华都同您叙叙旧。”
长公主笑了笑,“你母亲是个奇女子。我与她相识原也是偶然,本以为她那样的性子,不会喜欢与我这深宅妇人相处。”
两人叙起家常来。
沈岁宁心里揣着在周好灵堂听到的那些话,琢磨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提了句:“对了婆婆,公公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时常听爹说起,他说现在的贺寒声就跟公公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声是与他父亲长得相像,但也不至于一模一样,”长公主并不避讳谈起亡夫,反而认真地回忆起来,“他父亲比阿声还要黑些、壮些,五官也比阿声的硬朗许多,一看便是在战场上厮杀下来的铁血硬汉。跟他比起来,阿声还是太娇惯了点。”
沈岁宁笑着附和,“毕竟从小的环境不一样。我爹也常说我与我娘相像,可又比不上我娘那般雷厉风行。”
“是啊,生长的环境不同,养成的性情也不一样,”长公主落了一子,眼睛不由看向门外,思绪飘远,“靖川与你父亲,都是从乱世当中拼了一条命才走到如今的地步,你父亲还读过书,靖川连笔杆子都拿得少。但阿声不一样,他生下来便是皇亲贵胄、天之骄子,自然是有些傲气在的。我与他父亲为了打磨他的性子,待他也就严苛了些,可即便如此,阿声真正的成长,还是从他父亲去了之后。”
“他父亲去得突然。我记得当时他们父子刚同陛下从春猎围场回来,便得到军情急报,说云州有流民叛乱,请朝廷派兵增援。当时靖川想也没想就自请要去,为此阿声还和他发生了争执。”
提起往事,长公主轻叹一口气,眼里似有了湿意,嘴角却还勉强扯出一抹笑,“父子二人赌气,靖川走的那天,阿声也没去送他。等后来再得到消息的时候,便是陛下让阿声去云州接他的衣冠遗物回来。他去的时候还好端端地骑在马上同我告别,回来的时候却连一副尸骨都没有。”
沈岁宁暗暗一惊,下意识问:“他们是为了何事发生争执?”
“阿声这孩子,心思巧了些,他道他父亲杀鸡焉用宰牛刀?区区流民叛乱,不值得他亲自从京城赶去云州支援,朝廷又不是没有别的人可以领兵。可靖川这个人死脑筋,他祖籍是云州的,说云州的百姓不可能无缘无故生乱,旁人去了他不放心,非要亲自去。就为了这么个事儿,两人大吵了一架。”
长公主又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若是当时,他肯听阿声的就好了。”
见长公主神伤,沈岁宁赶紧道:“是我多话,好端端的,倒引得婆婆伤心。”
“无妨,本也是过去了的事情,”长公主擦了擦眼睛,露出一抹微笑,“倒是让宁宁见笑了。”
怕又让长公主伤心,沈岁宁不再提贺长信的事,转而岔开了话题。
但两人也没聊太久,午后长公主要歇息,沈岁宁便也只多呆了一小会儿,便告退了。
从长公主的院子里出来后,沈岁宁兀自叹了口气,倒惹得缃叶忍不住轻笑,道:“夫人这是怎么了?长一口短一口的,倒像个老太太似的。”
“只是觉得,生离死别本就如秋风扫落叶般,是世间常态,非人力能改变的,却还是让人忍不住神伤。”沈岁宁自嘲着摇摇头。
两人走到中庭,沈岁宁便听到墙外边有人吆喝着“卖糖水”,她神色微微一凛,松开缃叶的手,“你先回去吧。”
缃叶应了声“是”,也没多问,便先回踏梅园了。
等缃叶走后,沈岁宁看到四下无人,便从偏门出去叫住了那卖浆人,她看着往来的人,轻笑着对那卖浆人说:“我看你这米酒不错,给我来一碗吧。”
“欸,小人这就为夫人打上一碗。”
那卖浆人身形瘦小,脑袋上顶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只隐隐能看见他干净得没有半点胡茬印的下巴,他哈着腰,手脚麻利地给沈岁宁装上一碗米酒。
卖浆人将米酒递到沈岁宁手里时,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近来大理寺正在调查奋勇将军是否牵涉进了兵部贪饷案,陛下命郡主暗中配合,全力相助。”
“知道了。”沈岁宁接过米酒,顺道取走了摊上挂着的钱筒,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