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第91章谢谢你

纪昀因这莫名而起的念头,心头忽然一紧,他立刻上前,接过孟玉桐手中的白瓷碟,同时伸手在她肘臂处虚虚一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关切:“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孟玉桐却猛地抬起眼帘,目光冰冷如刃,直直射向他,语气倏然疏离而尖锐:“下毒之人是谁,你心中已然明了。接下来,你待如何?”

“今日所查得的一切,待姨母苏醒,我自会如实禀明,定会还你清白,严惩真凶。”

纪昀神色郑重地承诺,目光却未曾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开。他心中疑虑更深,玉桐的反应太过异常,她难道真的早已识得此毒?

难道,这与些与他所不知道那些梦境记忆有所关联?

有什么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挣扎着欲破土而出,一些零碎的线索仿佛即将串联起来,可每当他试图向前探究一步,那些呼之欲出的真相又如退潮般迅速隐没,只留下更深的迷雾,让他愈发看不清前路。

比起揪出瑾安、查明她背后是否另有主使,眼前孟玉桐这异乎寻常的反应,反而更让他心绪不宁,忧惧丛生。

他想要知道,孟玉桐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又曾经历过何等的过往?

“纪医官此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孟玉桐静立于原地,望着他,那双总是清冽的眸子此刻沉静得可怕,里面仿佛盛满了化不开的浓墨与寒冰,“只是瑾安公主与纪医官自幼青梅竹马,情分非比寻常。却不知届时,纪医官是否真能如眼下所言,做到铁面无私,大义灭亲。”

上辈子,青书送来的那碗掺了秋海棠的汤药,追根溯源,必与瑾安脱不了干系。是瑾安授意要害她性命。

可青书是纪昀的人x。

那件事,纪昀究竟是否知情?他可曾参与其中?

孟玉桐重生以来,她只觉每一日的时光都是上天的恩赐,眼前这平静行医、经营医馆的日子来之不易。她从不敢去深想上一世秋海棠之事,不敢萌生半分复仇之念。

她怕一旦踏出那一步,被卷入权力与仇恨的漩涡,便会彻底摧毁眼下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她这一路走来,自认足够勇敢无惧,也算得上洒脱利落,却唯独在这件事上,她心生怯懦,不敢深究。

可世间事偏是如此,她往往越是想躲避,它们越会找上门来。

即便她主动避开,与纪昀退了亲事,可还是逃不开这个结局么?

“下毒一事,手法确实隐蔽。我们虽已推演出毒源与关联,但若要指认,尚缺实证。以瑾安的性子,只怕也不会承认,给出解药。”

纪昀不明白,孟玉桐的反应为何如此反常,也不明白她为何用这样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们相处这些时日,即便她态度再如何冷淡疏离,也从未像此刻这般。

他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虚,却强自镇定,眼下她的嫌疑还未洗清,他不能自乱阵脚。

“既然已查明关窍,当务之急是寻得解药,先救醒姨母。唯有姨母苏醒,你的罪名方能彻底洗清。我即刻带此毒物回医官院,请陈玢辨识具体为何种毒物,以期尽快配制解药。在此之间,你万勿轻举妄动。”

孟玉桐依旧静立着,一言不发,周身的寒意未有半分消减。

纪昀转而看向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几乎要站成木桩的石宇与吴明,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我有要事需与她单独商议,劳烦二位暂且回避。”

吴明连忙应声,拉着还有些发懵的石宇快步退出了小院。

院中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你是在担心我与瑾安的关系,认定我会徇私护短?”纪昀定定地凝视着孟玉桐,甚至向前踏近了半步。他身形挺拔,此刻逼近,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孟玉桐完全笼罩,“你担心我日后会包庇她?”

孟玉桐蹙起眉心,下意识地向后退避,脊背却抵上了身后粗糙的柿子树干,阻断了退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逼近,那带着压迫感的视线如网般笼罩下来。

“你如此在意此事?”他的声音低沉,落在耳畔。

孟玉桐倏然抬眸,径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语气冷然:“纪医官想多了。我不过是担心自身难保,洗不清嫌疑,这辛苦经营的照隅堂,最终落得个付之一炬的下场。”

她说话时,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眼下那颗殷红的小痣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愈发醒目,竟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艳色。

纪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点红痣吸引,停留一瞬,又仿佛被烫到般移开,却不经意间,落在了她紧抿的唇上。

那唇瓣泛着更为深浓的嫣红,更是扰人心神。

纪昀呼吸微滞,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他像是骤然清醒,猛地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认真解释:“我与瑾安之间,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我曾同你提过,我有一位早逝的兄长。

“兄长与瑾安一样,自幼患有心疾,两人算是同病相怜,故而关系亲近。兄长在世时,曾立誓要寻得根治心疾之法,护瑾安康泰。我如今接手她的病症,钻研药方,不过是承接兄长未竟之诺,完成他的遗愿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所以,你所担忧之事,绝不会发生。今日所查得的一切,待姨母苏醒,我必当如实禀明,后续如何处置,自有姨母定夺。”

话至此处,他语气微缓,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竟似有微光流转,“不过你会因此事而在意,倒是不像你平日的性子。”

恰有一阵微风拂过,搅动了满树葱茏的柿叶,沙沙作响。

破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流转,驱散几分清冷气质,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润。

他将自己与瑾安的关系说得坦然直白,不像掺假。

孟玉桐却因他这番话而神情微怔。

她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摆,脸上闪过几分错愕,那情绪来得太快,以至于尚未辨清便转瞬间便化为了更深的茫然。

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不知所措的模样。

“怎么了?”纪昀将她这不同寻常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不由得放得更轻,“你今日与往常很是不一样。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孟玉桐抬起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飘忽了一下,忽然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许久未见青书,他近来在做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兀,但纪昀并未追问缘由,只是极其自然地接口答道:“青书原是兄长身边的贴身侍从,自兄长去后,便一直跟在我身边。以往我入宫为瑾安请脉,多是由他随行。不过,”

他略一停顿,“上一次我入宫诊视时,本已派了他去做别的事,他却主动提出要与我同往。他性子向来沉稳守矩,少有这般逾越之时。我心中觉得有些异样,便将他调去了纪明身边照料,已有段时日未曾让他随侍在侧了。”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孟玉桐的脸,细致地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以他那般敏锐缜密的心思,自然已察觉,青书此人或许在她那些他不曾知晓的梦境记忆里出现过。

纪昀的神态温柔,缓声道:“你可还有别的想知道的?只要是你想知道的,只要我知晓,我都会告诉你。”

孟玉桐听了他这一番解释,心头千头万绪缠绕。

他今日所言,有许多皆是上一世她全然不知的内情。

若他所言非虚,那么,她前世的死,或许当真与他无关。

不知为何,得到这个认知后,她心中并无狂澜,反而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细想来,即便没有那碗穿肠毒药,她在那段婚姻里的日子,也早已是千疮百孔,步履维艰。她与纪昀,本就是一对怨偶,错误的结合罢了。

思绪渐清,孟玉桐骤然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前尘旧事,不该在此时此地纠缠不休。眼下燃眉之急,是解景福公主之毒。

她收敛心神,直接切入正题,望向纪昀:“你是否听过秋海棠?”

秋海棠?

纪昀神色微凝,闪过一丝错愕。他自然明白,在此情境下,她问的绝非是那观赏之花。

若非花,那便是十数年前,曾在宫中掀起轩然大波的一味剧毒。当年圣眷正浓的敏妃,便是香消玉殒于此毒之下。

“十数年前,敏妃曾中此毒殒命。可你怎会知晓此毒?”纪昀面露疑色,心中警铃微作,“可是怀疑眼下之毒,与那秋海棠有关?”

孟玉桐不答反问,目光紧锁着他:“关于那位敏妃中毒的始末,你知道多少?”

“当年负责敏妃脉案的,是医官院的沈昺沈医正,”纪昀沉吟道,“你若想知晓详情,我即刻去济世堂请他过来。”

他说完,便将桌上那碟混合后色泽诡异的毒汁小心端起,对孟玉桐温言道:“你在此处稍候,我去去便回。”

言罢,他转身欲行。

“纪昀。”孟玉桐忽然出声唤住他。

他驻足回眸:“还有何事?”

孟玉桐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透着几分诚挚,她微微抿了抿唇,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谢谢你。”

纪昀闻言,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声音低沉而柔和:“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衣袂拂过院中青石,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第92章 第92章等我回来

纪昀走后,孟玉桐独自静坐于石凳之上,院中此时的阳光正好,她却觉得心底有些发凉。

青书与瑾安,究竟是何关系?瑾安为何非要置自己于死地?是因为纪昀么?

因为瑾安属意纪昀,而自己占据了纪昀正妻之位,故而成了她的眼中之刺、肉中之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这个理由,虽总觉得其中尚有未能贯通之处,但乍听之下,似乎也说得过去。

那么,瑾安又为何要毒害景福公主?

孟玉桐脑海中骤然闪过前世的记忆,景福公主身故后不久,宫中曾遭刺客闯入,正是瑾安在那场混乱中舍身护驾,自x此之后,她才真正摆脱了默默无闻、备受冷落的处境,圣眷日隆,再非昔日那个无人问津的透明公主。

这与景福当年荣获圣宠的过程倒是有些相似。

孟玉桐倏然清醒,或许那并非巧合!

景福之死,根本就是瑾安精心布下的一步棋。她深谙圣上重情念旧的性子,算准了景福死后,自己便可利用类似的手段,以忠勇或受害的姿态,重新赢得圣心,攫取权势与地位。

她此前太过默默无闻,以至于自己的亲事并不能做主,嫁了自己不爱的人……而唯有手握权柄,她才能真正将想要的一切,牢牢掌控在手心……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心底升起,孟玉桐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冷。她看向石桌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鸽子与活鸡,缓缓吐出一口气。

眼下,唯有尽快研制出解药,救醒景福公主,万不能让上一世的事情重演。

孟玉桐并未等候太久,纪昀去而复返,身后果然跟着沈昺。

沈昺步入后院,见到孟玉桐,眼中掠过一丝温和。

因着此前她无偿赠予石莲子之义举,以及后来共抗腹泻之症期间,她所展现出的仁心与卓绝医术,早已让他对这个年轻后辈刮目相看,心底存了几分欣赏与敬佩。

故而今日纪昀前往相邀,他并未推拒,毫不犹豫便随之前来。

“孟大夫。”沈昺客气地拱手见礼。

孟玉桐起身还礼:“有劳沈大夫亲自前来。”

沈昺在孟玉桐身侧的石凳坐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的古旧册子,神色间带着凝重。

“孟大夫,你的境遇,纪医官已大致同老夫说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老夫虽不知你因何卷入这般风波,但以老夫这些时日对你的了解,深信你绝非那等会行阴私歹毒之事之人。

“当年敏妃中毒一案,涉及宫闱秘辛,本不该再提。老夫早已致仕,理当将这些旧事带入黄土……然而,对于这秋海棠之毒,老夫心中确有一份执念未解。若能借此机会,寻得克制此毒之法,或许也能了却老夫积压心头多年的一桩憾事。”

沈昺轻抚着那泛黄的册页,目光渐渐深远,仿佛回到多年之前,声音带着沧桑与痛惜:

“当年那位敏妃娘娘,出身并不显赫,只是个小品官员家的女儿。性子天真烂漫,活泼可爱,入宫时年纪尚小,因着这份纯真性子,很得圣上怜爱。”

“她心性纯善,在宫中待人从无贵贱之分。即便是那位从南诏远道而来和亲、彼时宫中诸多妃嫔命妇皆不甚亲近的丽妃,敏妃也常去她宫中坐坐,陪她说说话,解一解异乡孤寂。她是真心怜惜那女子背井离乡,不易。”

“后来,敏妃娘娘有幸怀上了龙裔。自她有孕起,一应平安脉象皆由老夫负责诊视。娘娘年纪轻,底子好,胎象一直平稳,老夫本以为她定能顺利诞下皇子,为皇家开枝散叶……奈何天意弄人,变故就发生在她临盆当日。”

沈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叹息:“娘娘被送入产房后,尚未等到皇子降生,便骤然毒发,香消玉殒。所中之毒,便是那后来被称作‘秋海棠’的奇毒。

“事后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可娘娘的饮食、衣物、器用,皆未查出异样,毒源成谜。此前也从未有人见过此种毒物,只因娘娘毒发时,七窍沁血,容颜瞬间枯萎,恰似秋日海棠经霜凋零,故而得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要压下心头的波澜:“敏妃娘娘在时,待宫人宽厚,对老夫亦是礼遇有加。可她中毒之际,老夫空有一身医术,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此事之后,老夫深感宫闱之内,波谲云诡,非医者悬壶济世之地,便心灰意冷,自请离开了医官院。”

“离宫之后,老夫心中始终放不下此毒,遍寻古籍,试图找到一丝线索。皇天不负,最终在一本记述南疆风物医理的残卷中,寻得了类似记载。老夫将其一一抄录于此册之中,本以为此生再无用处,未曾想今日竟能重见天日。”

他将那本凝聚了许多心血的册子郑重递到孟玉桐手中。

孟玉桐小心接过,翻开泛黄的书页,凝神细读。其上记载,此种毒源于一种名为“金盏红玉”的奇花。

那花形态诡艳:叶片狭长,色如墨染,枝梢簇拥着数朵碗口大小的赤金色花朵,花瓣重重叠叠,质地宛若浸油的丝绸,在日光下流转着炫目的金红色泽。

其味道与寻常花香不同,散发着一股甜腻奇特,参杂腥气的异香。

取其花粉与花瓣汁液,经特殊秘法炼制,可得此毒。中毒者依剂量深浅,症状轻者或昏迷麻痹,症状重者或至七窍流血、容颜顷刻衰败枯萎而亡。

册子上还记有关于此毒的解法,其中大多药材都不是稀罕之物,只一味“七星草”罕见难寻,据载此物生于千丈悬崖之背阴石隙。采药人须于寅时,趁山间雾气未散时,以长竿缚玉刀或铜刀割取,方可保其药性不失。

沈昺指着册上文字,眉头深锁:“若要调配解药,其中几味辅药虽珍稀,尚可尽力寻得。唯独这‘七星草’最为棘手。此草不仅生长之地险峻异常。且其周边必有异兽毒虫守护,欲得此草,无异于虎口夺食,凶险万分。若要采得此药,或许去凤凰山上,可以一寻。”

凤凰山?

孟玉桐微顿,她正是去的此处采摘紫雪参。一次是冬日,大雪封山,上山与采摘的难度都难以想象,上一世从凤凰山上采下紫雪参,几乎废了她半条命。还有一次,便是两月之前,她同何浩川、白芷一同上山采摘了。

听起来,这七星草的生长环境与紫雪参类似,不过其采摘手法和要求似乎更为严苛,非是专业的医者不能采集。

她得想办法再去一趟凤凰山。

孟玉桐收回神思,视线落回手中的册子上,目光在那些艰涩的描述与一旁绘制的形态奇诡的“金盏红玉”图谱上流连。

纪昀静立在她身后,随着她的视线一同浏览册上内容。

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自然而然地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他的手指点向图谱上那妖异的花朵,声音低沉而肯定:“这花,我见过。”

孟玉桐呼吸一凛。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昺是何等通透之人,立时明白接下来的话已非自己所能与闻。他今日前来,所知所能已尽数告知,便不再停留,起身与二人拱手作别,悄然离去。

待院中只剩他们二人,孟玉桐偏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纪昀:“你在何处见过?”

两人此刻的距离极近,呼吸可闻,几乎再往前半寸,便能触到彼此。

纪昀眼中暗流涌动,似有万千思绪翻腾,他却并未回答,只是缓缓直起身,拉开了距离,将话题引回:“先商议解药之事。”

他语速利落,安排清晰:“其上所载药材,医官院中药库皆有所藏,我即刻去取。至于那最关键的七星草……”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孟玉桐,“你无需担忧,我去一趟凤凰山,定会将此药取回。这两日,你便在馆中好生歇息,等我消息。”

孟玉桐蹙眉:“此事终究因我而起,那草药既如此凶险,我……”

“姨母情况危急,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纪昀打断她,眼神沉静,语气更是不容置疑,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我既说能取来,便有把握。你说到底是女子,至少在体力上我比你更有优势。你且安心在此,调配解药其他步骤还需你全力施为,保存精力方是上策。”

他见孟玉桐仍欲开口,声音放缓了些许,又补充道:“莫要总觉得此事是你一人之责。如今昏迷在榻的是我姨母,为她寻药解毒,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听他如此说,孟玉桐终是缓缓点头应下,“此前我曾与小川一起前往凤凰山采过药,他对于山上的地形和情况较为熟悉,若有需要,你可以寻他帮忙。”

“好,”纪昀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筹备。

“纪昀。”孟玉桐在他身后轻声唤道。

他驻足回眸。

孟玉桐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唇瓣微动,最终只吐出一句:“一切小心。”

纪昀闻言,回身看向她,时值傍晚,满天霞色,他站在树下,模样一如初次相见时,清隽疏朗,却比之多了几分温柔。他唇角微扬,声音低沉而笃定:

“等我回来。”

院中x一时静谧,唯有轻风轻柔地穿过枝叶,带来沙沙的细响。天边晚霞似火,将小院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斑驳的树影在地上轻轻摇曳。

不远处飘来清甜沁脾的桂花香气,幽幽弥漫在空气里。

孟玉桐独立于这片暮色之中,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医馆中。

不知怎的,心中那股连日来紧绷的焦灼与不安,在此刻,竟倏然得了片刻喘息之机,渐渐缓和下来了。

第93章 第93章有关他兄长的事

景福公主中毒的第三日,上午天色便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乌云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萧瑟的秋风毫无预兆地刮起,卷着落叶,带来阵阵侵骨的寒意。

孟玉桐独自待在照隅堂的后院,面前放着那只竹编鸽笼。

笼中,刘思钧那只鸽子依旧毫无声息地躺着,绒毛在风中微颤,却不见半分生机。

她眉宇间凝着一层忧色,目光静静地落在鸽子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笼栅,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沉沉坠着。

纪昀昨日便已动身去寻那味关键的七星草,至今还没有音讯传回。

她抬头望了望阴霾密布的天空,眉头锁得更紧。看这情形,一场秋雨势难避免。若他在深山之中遭遇大雨,山路湿滑,寒气侵体,处境只怕更为艰难。

正思索间,前堂传来一阵熟悉的喧嚷声。她循声望去,只见李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怀抱一只食盒的云舟。

“世子爷!您可算来了!”石宇一见李璟,忙不迭地迎上去,苦着脸道,“这两日可憋闷死小的了!”

李璟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语气嫌弃:“不识好歹的东西!让你在这儿躲清闲,还敢抱怨?”

石宇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就是关着出不去,实在无聊得紧。”

“李世子。”孟玉桐起身,远远朝他打了个招呼。

“一边儿去!”李璟拨开石宇,快步走到孟玉桐面前,先是故作不满地冷哼了一声,“哼,我表兄呢?怎地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也不知道陪着。说起来还是小爷我够义气吧?”

说着,他回头招招手,示意云舟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盒盖,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精致菜肴,香气四溢。

“这可是我特意从和乐楼带来的招牌菜!你这两日闷在医馆里,定然没吃好。快来用些!”

孟玉桐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只道自己并无胃口。

李璟却不依:“不饿也得吃点儿!不然我买这许多,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孟玉桐确实无意,便叫了石宇、吴明和白芷一同过来享用。

那三人倒是喜滋滋地围了上来,唯有李璟不情不愿地让开位置,嘴里含糊不清地低声嘟囔了一句:“特意给你买的……又不领情……”

“世子方才说什么?”孟玉桐隐约听到,抬眼问他。

李璟立刻摇头,眼神飘忽:“没……没什么!”

孟玉桐不再多问,转而将云舟唤至一旁僻静处。

“云舟,”她压低声音,眉间忧色未褪,“你家公子还未回来?”

云舟面上也浮起忧虑,摇头道:“公子昨日离去时,并未言明何时能归。想来这上山采药一事颇为艰辛。”

他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叹了口气,“瞧这天色,怕是有一场大雨。每逢阴雨湿寒天气,公子早年落下的旧伤便会发作,肩臂酸痛难忍……也不知他此行,能否一切顺利。”

“旧伤?”孟玉桐追问道,“他的胳膊怎么了?”

云舟话已出口,自知失言,但想着公子待孟大夫非同一般,此事或许也不必刻意隐瞒,便斟酌着回道:“是几年前……府里出了些变故。公子曾在冬日淋了整夜的冷雨,又……又在老太爷院前跪了一宿,寒气侵骨,自此便落下了这风寒湿痛的根子,每逢阴雨天,肩膀旧伤便疼痛难当。”

他语焉不详,只用“变故”二字轻轻带过,不敢深言其中隐秘。

然而孟玉桐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他言辞间的闪烁,蹙眉问道:“你所说的变故,可是与纪昀那位早逝的兄长有关?”

云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孟玉桐,眼中满是惊骇:“孟、孟大夫……您……您怎会知晓此事?莫非是公子亲口告知?”

大公子猝然离世后,老爷夫人悲痛欲绝,老太爷更是深受打击,整个纪府如同被阴云笼罩,那段时日堪称府中禁忌。

即便是不经意间提起与大公子相关的只言片语,或出现一件旧物,都会引得主子们神色剧变,哀恸难抑。

府中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久而久之,所有关于大公子的痕迹都被悄然抹去,对外亦不再提及,仿佛纪家从未有过那位惊才绝艳的长子。

可如此隐秘的旧事,公子竟会告知孟大夫?

云舟心中顿时翻江倒海,只怕在公子心中,孟大夫的地位,远非寻常。

孟玉桐将他震惊的神色尽收眼底,缓缓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是纪昀告知于我。他曾言,只要我想知道,他定知无不言。”

她静静地看着云舟,此言意在敲打,亦是明示,在她面前,关于纪昀的过往,无需刻意隐瞒。

“关于他兄长之事,”她声音放缓,声音听来温和,却不容抗拒,“你能否同我仔细说说?”

云舟脸上显出几分挣扎与为难,但这犹豫并未持续太久。

他很快便想通了,既然公子已对孟大夫如此坦诚,自己此刻的隐瞒便显得毫无意义,这些旧事她迟早都会知晓。

云舟的声音低沉下来,缓缓道:

“我与青书,自幼便分别跟在公子与大公子身边。大公子纪昭是天生的医者,少年早慧,惊才绝艳,老太爷将毕生心血与期望都倾注于他,悉心栽培,只盼他能承继纪家衣钵,光耀门楣。只可惜,大公子生来便带了心疾,需得精细将养,故而全府上下,无不对他万分珍视,小心翼翼。”

他说至此,语气微顿,似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声线里染上些许复杂的暖意。

“而我们公子……他年少时,与大公子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他不爱枯坐翻阅医书,反倒更喜纵马驰骋,弯弓射箭。那时的他,眉眼间皆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性子跳脱飞扬,不喜拘束,常因不务正业而惹得老爷夫人烦忧。只是……那时府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大公子之身,公子的这份不羁,倒也无人真正去深究或约束。”

“变故发生在……大公子十六岁生辰那年。”云舟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公子见他兄长终日闷在府中,便想着法儿为他解闷,特意从外头买回一只鸽子。怎料……大公子服药时,那鸽子忽而扑棱飞起,惊了药碗。大公子受惊呛咳,心疾骤发,竟……竟就此去了。”

“此事虽非公子本意,祸根却由他亲手埋下。夫人悲痛欲绝,一病不起,老太爷更是一夜之间,鬓发尽霜。公子他……自责难当,在老太爷院外长跪不起。那一夜,大雨滂沱,寒意刺骨,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雨幕里,任谁去劝、去拉,都纹丝不动……那时,他也才十二岁。”

“天亮时分,他对着紧闭的院门立下重誓,从此弃弓藏箭,接过兄长未竟之志,苦研医术,扛起纪家门楣。

“那一跪,寒邪入骨,在他肩上留下了永久的病根;那一诺,也将他过往所有的恣意与欢脱,尽数封存。自那日后,他便将自己困在了书斋药房之中,再不见昔年半分疏阔模样,直至后来考入医官院,成为如今众人眼中……冷情寡言、只知医术的纪医官。”

孟玉桐静默地听着,心中却情绪复杂,难以平息。

她初识纪昀时,便觉他此人如同覆着一层寒冰,冷心冷情,仿佛天生便是为医道而生,除此之外,再无悲喜。

她甚至曾觉得,他像一架精密却毫无温度的机关,只循着责任与规矩运行。

直至此刻,云舟寥寥数语,让她窥见了冰层之下,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少年时光。

原来,那般清冷孤寂的性情,并非天生,而是用至亲的性命、用一场倾盆冷雨、用无数个自责的日夜,一点点磨砺而成。

他弃了所爱,担起兄长的责任,将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不过是为了赎一份深埋心底的罪孽。仿佛唯有如此苛待自己,那份噬骨的愧疚方能减轻分毫。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纪昀……有些可怜。

也难怪上一世,她嫁入纪家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一直冷淡。

于那时的他而言,她不过是家族赋x予的责任,是另一重不得不背负的枷锁,而非心之所向。所以他将自己封闭得更紧,任由她如何努力,也敲不开那扇自内而外紧闭的心门。

想到此处,孟玉桐心头没来由地漫上一阵空茫的无力感。

重生之初,她对他并非没有怨与恨,可时至今日,知晓了这许多前因后果,置身于这个似乎人人皆有苦衷、个个身不由己的局中,从前那份对于过往的执着与在意,好像早就失去了坚实的落点。

各有苦衷的境况里,她很难再坚定地去怪罪某一个具体的人。

过往种种,恩怨纠缠,到了此刻,再去细究孰是孰非,似乎已无太大意义。

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入心底,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她抬眸看向云舟,将话题引回当下:

“如此说来,大公子去后,青书便同你一样,跟在了纪昀身边?”

云舟忙点头:“是。青书此人……有些死心眼。他早年曾患重疾,是大公子不眠不休,亲自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大公子出事当日,他竟欲撞柱追随,是……是恰好在府的瑾安公主发现,拼死拦下的。”

孟玉桐眸色微动,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这般渊源,一切便说得通了。

青书对纪昭的忠诚与愧悔,瑾安于他的“救命之恩”,两相交织,足以让青书成为瑾安手中一把最趁手、也最隐蔽的刀。

后来瑾安欲借毒除去她这个绊脚石,从青书入手,再好不过。

第94章 第94章松子糖

夜幕早降,四下里一片阒静。

初秋的寒意渗入空气,天色黑沉如墨,压抑得令人心头发闷。

不多时,大雨便滂沱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瓦上、地上,发出嘈杂而持续的声响,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冲刷个干净。

李璟一行人逗留了大半日,直至天黑眼见暴雨将至,方才离去。

几人走后,孟玉桐回到了房中,就着摇曳的烛火,翻开了那本《药理》。窗外风声呼啸,不时卷入室內,吹得案上灯焰明明灭灭,一如她此刻难以安宁的心绪。

翻看了几页,她终是读不下去了,轻叹一声,合上书册,纤指揉了揉微蹙的眉心。

起身行至窗前,将窗扉拉开一丝缝隙。但见外间雨幕如瀑,将她屋前那株石榴树打得枝叶乱颤,左右摇摆。

望着那在风雨中挣扎却始终不曾折断的石榴树,她忽然忆起,纪昀曾对她说过:

‘你也可以编写一本属于自己的医书。’

那树上尚挂着几颗鹅卵石般大小的青涩果实,在狂暴的风雨中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零落成泥。

可那看似纤细的枝条,却韧性十足,于风雨飘摇中竭力保持着自身的姿态,顽强抵抗。

孟玉桐眼中掠过一丝动容。冰凉的雨丝钻入缝隙,打在她微温的手背上,激起细微的战栗。

她轻轻合上窗,隔绝了外间的风雨声,转而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率先写下的,是‘秋海棠’三字。紧接着,凭借记忆,沈昺册中所载关于金盏红玉的形态、药性,中毒后的诸般症状,以及解毒方剂……皆被她一一详录纸上。

她甚至凭印象,勾勒出了那妖异毒花的轮廓。

笔下如有风助,异常顺畅。不过片刻,一张宣纸便被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

她并未停歇,继而写下前次城中肆虐的腹泻疫症,又记录了这几个月在照隅堂坐诊以来,所遇的诸多疑难杂症与其诊治心得。

她沉浸其中,笔走龙蛇,待终于搁笔时,窗外雨声已歇,天光竟已大亮。不知不觉,竟已奋笔疾书了一整夜。

推开窗,小院中涌来的不再是刺骨寒凉,而是雨后带着泥土草木清气的晨风,拂面而来,孟玉桐只觉神思一清,连日来的沉郁竟被驱散了不少。

她垂眸看着眼前墨迹未干的数页纸张,心头蓦然动念。

若此次能平安度过此劫,她或许真的可以着手撰写一本属于自己的医书。其中不仅记录行医所见疑难,亦可融入她对古方旧籍的独到见解,乃至她根据所见病症自己调配的新方。

想到此处,连日被软禁于医馆的憋闷与沉寂,渐渐被一股新的期许所取代。

只是不知道纪昀那边,究竟如何了?

整整两日,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凤凰山地势险峻,其中危机四伏,远不如面上看上去的那般简单。他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正思胡思乱想间,只见白芷提着裙摆,自前堂一路小跑而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人未至声却先到:“姑娘,姑娘!外头那些守门的官爷都撤走了!说是景福公主服了您调配的解药,已然苏醒了!咱们没事了!”

她调配的解药?

孟玉桐骤然起身,快步迎出房门,拉住白芷的手问:“是纪昀回来了?他采到七星草了?”

白芷却摇了摇头:“具体情形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方才孙大娘给咱们送吃的的时候,好似有公主府的人特意过来传话,说公主殿下已然转醒,亲自下令撤了守卫,还好生申饬了他们一番呢。”

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奴婢悄悄同那传话的内侍套了近乎才得知,先前下令查封咱们医馆的,竟是宫里的太妃娘娘,并非公主本意。也不知咱们是何时得罪了这位太妃,人家公主都没说什么,她倒是闲得慌,先给咱们治起罪来了……”

孟玉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慎言。

白芷会意,连忙噤声,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奴婢知道了。”

既然查封令已撤,照隅堂便可照常开诊。

孟玉桐整理了一下衣襟,举步走向前堂。那里已聚集了几位桃花街上的老邻旧居,皆是闻讯前来关切询问的。

孟玉桐一一解释,只道是一场误会,如今已然澄清。

众人见她神色坦然,举止依旧从容大方,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度,加之这小半年来比邻而居的情分,自然更信得过她的人品,纷纷宽慰几句,方才散去。

随后匆匆赶来的,是何浩川。

“玉桐姐姐,你这几日可还好?”少年郎君面带忧色,语气急切,“我一直想来看看你,可外头有人拦着,我只能在一边干着急,什么忙也帮不上。”

孟玉桐温言安抚:“我无事,劳你挂心了。”

何浩川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些愧色和后怕:“我其实没帮上什么忙……倒是纪医官,这两日在凤凰山里,可是吃了大苦头。我同他说我熟悉山里路径,便带他进了山。可他担心我安危,只允我带路至我家茶园所在,再往上的险峻处,便执意不肯让我跟随,只带了名贴身侍从前往。”

他回忆着当时情形,眉头紧锁:“我在茶园里等了一日一夜,还不见他下山,心里着急,正想下山找人进山去寻……才终于看见他走了出来。”

何浩川的声音里带着余悸,“姐姐上一次采药是白日去的,你不知道,那凤凰山深处,入夜后瘴气弥漫,这个时节的毒蛇毒虫也还有许多,路径湿滑难行,险象环生……纪医官出来时,模样甚是狼狈,我瞧见他右手臂似是受了伤,用布条草草裹着,衣袍上还沾着许多泥泞与草屑。我从未见他如此形容……”

“他受伤了?可还要紧?”孟玉桐忙问。

何浩川摇摇头,“我只瞧得出他手上伤了,其他的地方不太清楚,我问了他几回他总说没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了,我们是今日天蒙蒙亮时才下的山。一下山,他的侍从便立刻护送他回府疗伤了。我回到茶肆这边稍稍休整了一番之后,再出来,便瞧见你这边的侍卫撤走了。想来定是纪医官及时送回了药,配制成解药救了公主。只是不知他自己现下的伤势如何了。”

何浩川见孟玉桐神色间难掩忧思,忙宽慰道:“玉桐姐姐,你也别太担心。纪医官自己就是医术高明的大夫,定会妥善处理的。他本不许我告诉你这些,但我知晓你的性子,觉得这些事……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了,”孟玉桐微微颔首,眼底情绪复杂,“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姐姐何必同我客气!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你只管开口!”

“你在凤凰山中奔波两日,想必也十分辛苦。我这里既已无事,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养足精神才好。”孟玉桐语气温和。

何浩川应下,转身离开了照隅堂。

待他走后,孟玉桐默然走回柜台后。她动作熟稔x地拉开一个个小抽屉,取了几味活血化瘀、治疗外伤的药材,又配了两帖驱寒固本的方子,仔细用桑皮纸包好,系上麻绳。随后唤来吴明,将药包递过去:“你将这些送去纪府,交给纪昀。”

吴明接过药,疑惑道:“当家的,纪医官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前日采药时受了伤?要紧吗?”他问题一个接一个,倒比孟玉桐还急切。

孟玉桐轻轻摇头:“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你送去时,若见到云舟,便仔细问问纪昀的伤势,看看有无需要我们帮忙之处。”

“行,包在我身上!”吴明爽快应承,拿着药包转身就要走。

“吴明。”孟玉桐忽然出声唤住他。

吴明回头:“当家的还有何吩咐?”

却见孟玉桐欲言又止,素来清冷从容的脸上竟难得显出一丝犹豫。吴明挠挠头,不解地望着她。

她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添了一句,语速略快:“你去送药时,若路过陈记糕点铺,顺便带一包松子糖,一并送过去。”

“哦,好。”吴明虽觉意外,还是爽快应下。

他一边朝外走,心里一边嘀咕:松子糖?纪医官瞧着那般清冷持重,可不像是喝药还得配糖吃的人啊……

罢了,管他呢,反正顺路。他正好也给自己买一包!

这么一想,吴明顿时眉开眼笑,一手拎着药包,哼起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汇入了街巷的人流中。

吴明走后,孟玉桐简单用了些早饭,便如常开诊。

虽有些收到这两日的事情影响,来照隅堂看诊的人比以往少了不少,不过也渐渐来了些人。她收敛心神,专注应对,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近午时分,吴明送药归来。孟玉桐寻了个间隙将他唤至一旁,询问纪昀的情形。

吴明回道:“我去送药时,正碰上纪医官要出门,像是急着进宫。他右手动作瞧着确实不甚利落,裹得严实。我问候了几句,他说并无大碍,还让我代他多谢您送的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您特意嘱咐的那包松子糖,我也一并送到了。”

孟玉桐目光落在手中的药方上,只漫应了一声:“无事便好。”

吴明又道:“说来也怪,纪医官平日里瞧着性子淡漠不爱说话,今日却心情甚好的模样,竟还留我在府上吃茶。不过我见他与云舟似有要事在身,便没多叨扰。”

第95章 第95章中秋

“你也辛苦了。这几日医馆被封,不知你祖父在何处落脚?上午忙于看诊,还未及问候。”孟玉桐望向窗外,只见老桃树下,吴林正闭目养神。

吴明嘴上浑不在意:“当家的您就别操心他了!他在这桃花街混了半辈子,哪儿不熟?断不会亏待了自己!”话虽如此,他还是道,“不过您既关心,我这就去问问,也好将您的心意带到。”

说完,他便朝桥边树下走去。

孟玉桐无奈浅笑,正要转身回屋,却听得一声带笑的呼唤自不远处传来:

“孟大夫!”

她回身望去,只见窦志杰轻摇折扇,脸上挂着惯常的慵懒笑意,缓步朝她走来。

“公主府一别,数日未见。上回在贵堂所购的香囊甚是好用,窦某本想再来添购几只,却不巧听闻贵堂出了些变故。”

他行至近前,收扇拱手,言辞恳切,“窦某当时便觉,此事定有误会。似孟大夫这般仁心仁术、仙子般的人物,怎会行那谋害之事?今日一见,果真是云开月明了。”

他这番油滑的奉承话说得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孟玉桐自觉与窦志杰不过数面之缘,并无深交,闻言只是神色浅淡地点了点头:“多谢窦公子挂心。不知公子今日是来瞧病,还是抓药?”

窦志杰又轻轻地甩了甩手里的折扇,“诶,孟大夫此言差矣。我与明远乃至交好友,明远对孟大夫又颇为关照在意。如此说来,你我之间,理应不必如此见外,合该如自己人一般才是。”

孟玉桐神色依旧浅淡,疏离不减:“窦公子误会了。我不过是曾借照隅堂厢房,供李世子病中暂住几日,实不敢借此攀附关系。”

窦志杰眼中掠过一抹似真似假的笑意,转而道:“听说景福公主所中之毒的解药,乃是孟大夫调配而出?孟大夫当真是神人也,被拘在这医馆之内足不出户,竟能隔空解了公主殿下的毒,难怪纪医官与明远皆对孟大夫另眼相看。”

他话语中带着试探。

孟玉桐抬眸看他,语气平缓却自带分寸:“景福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医官院诸位大人亦尽心竭力,我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实不敢居功。”

她四两拨千斤,将话头轻轻挡回。

“窦公子若是无事,医馆内尚有病患等候,恕我不便久陪了。”

说罢,她不待窦志杰回应,微一颔首,便转身迤然步入医馆内堂。

窦志杰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消失在门帘后的清冷背影,眼中玩味之色渐浓,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女子,倒是有趣得紧。他今日前来,自然并非只为闲话两句,实是听闻景福公主毒解,特来探听虚实。

以他对宫中那位太妃娘娘的了解,不出今日,必定会召他入宫询问此事细节。

只是这孟玉桐,远比他预想的更为聪敏警觉,言语间滴水不漏,软硬不吃,闲聊半晌,竟未探得半分有用的讯息。

他略感无趣地甩了甩衣袖,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身后老桃树下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

“这位公子,老夫观你眉宇间隐有浮云蔽日之象,近来可是有何事萦绕于心,难以决断?不如上前来,容老夫为你卜上一卦?”

吴林捻着颌下几缕胡须,目光悠远地落在窦志杰身上。

窦志杰闻言,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多谢老先生美意。不过,家父自幼教导,命数之说,虚无缥缈,事在人为,运由己握。老先生还是另寻有缘人吧。”

言毕,他不再停留,转身施然离去。

吴林的目光却久久凝在他消失的街角,未曾收回。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匣中那几片色泽沉黯的龟甲,脸上惯常的豁达嬉笑褪去,唯余一片晦涩难明的复杂。

此人的眉眼气质,行事谈吐,倒是与他爹如出一辙。

吴明在一旁瞧见他这般模样,抬手在他略显佝偻的肩背上不轻不重地捏着,开口宽慰:“老头子,你今日是怎么了?平日不总挂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劲儿么?人家不愿算,你等着下一个有缘人便是。”

吴林闭上眼,哼道:“用些力气,没吃饭吗?”

“我如今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您老可悠着点使唤。”吴明嘴上抱怨,手上力道却依言加重了几分。

“是是是,你是顶梁柱,我是老骨头,往后……可要多倚仗你这根顶梁柱了。”吴林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眉宇间少见地笼着一层沉重。

吴明停下动作,绕到他身前,蹲下来仔细看他:“老头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怎么总觉得你今日怪怪的?”

吴林抬眼望着前方“照隅堂”那块崭新的匾额,沉默片刻,方缓声道:“若我说……我有些累了,这铺子,我不想再租了,你可答应?”

吴明闻言,猛地顿住。他霍然起身,急忙追问:“是出什么事了吗?您若累了,便在医馆后院好生歇着,何必出来风吹日晒?我早就说我能养活您!医馆才开了三个月,我已攒下些银钱,您再等等,过不了多久,我定能挣更多,足够给您养老!”

吴林看着孙子急切而真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顾虑,随即又被那毫不掩饰的关切熨帖成一片温软的欣慰,最终,皆化为一丝不忍。

吴明虽非他亲生骨肉,不过是当年他流落街头时捡到的、同他一样无依无靠的可怜孩子。

那时他心灰意冷,了无生趣,若非为了这个懵懂稚儿,他只怕早已不在人世……

罢了,都已到了这般年纪,黄土埋到脖颈,还有什么可畏惧、可退缩的呢?他日日为人占卜问卦,指点迷津,轮到自己,反倒怯懦不前了么?

他忽地仰头哈哈一笑,面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带着嫌弃瞥向吴明:“我能有什么事?逗你玩的!孟大夫这医馆开得如火如荼,你如今也有了正经事做,我日后还指着你养老送终呢,怎会想x不开收回铺子?”

听他这么说,吴明才长长舒了口气,放下心来,抬手在吴林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你这老顽童,少学别人愁眉苦脸!总之,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恰有一阵微风拂过,头顶桃树的枝叶簌簌响动,筛落一地细碎的金色光斑。

在那明明灭灭的斑驳光影里,吴林望向身旁人的眼神,沉静而缓和,更有几分温柔。

*

八月十五,中秋,月满如盘,清辉遍洒。

自照隅堂被查抄一事,已过去七日。

这几日间,孟玉桐一如往常,料理着医馆内外事务,其间亦特意去过一趟公主府,为景福公主复诊。

纪昀采来的解药虽解了秋海棠的剧毒,保住了性命,但那毒性阴狠,终究损及经络,原本已见起色的腿疾,经此一遭,竟又倒退回了原状。

孟玉桐为她细致施针调理后,如实告知:“殿下目前元气大伤,腿疾之事急不得,唯有先行静养,待根基稳固,再图后续。”

听闻腿疾加重,景福的反应却出乎孟玉桐意料的平静,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缓声道:“听淮之说,此番我能脱险,全赖你辨明毒源,寻得解方。若非有你,我这条命,恐怕就交待了。”

孟玉桐微微欠身:“公主福泽深厚,吉人天相。若真要言谢,应是纪医官不辞艰险、千里寻药之功。民女不敢居功。”

景福却伸手,亲切地拉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以往未曾有过的坦诚:“过去,我因着一些偏见,待你多有苛责。但经历这许多,也算看清了些许世情。这世道,人心隔肚皮,你分不清哪些人是面热心冷,哪些人是笑里藏刀。若非此次事发,我竟不知,瑾安她对我怀有如此深的恨意,竟欲置我于死地!”

孟玉桐抬眸,目光清正地看向她:“既然公主已明悉前因后果,不知可否还民女与照隅堂一个清白?”

景福闻言,不由轻笑出声:“你这人当真有趣。我从前苛待你,你不记仇,反而为我治腿、为我解毒;如今我视你为恩人,以礼相待,这满临安城也没几人能得我如此青眼,你却也不见得多热络,依旧是这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她轻叹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你放心,你的清白,照隅堂的清白,我自会还你。倒是我自己这仇。眼下竟只能生生咽下,当作无事发生,实在憋屈得紧。”

孟玉桐眼睫微垂,语气平和依旧,却带着点莫名意味:“公主殿下宽宏大量,念在瑾安公主年幼,又顾及皇家血脉亲情,宁愿自身受些委屈,也要保全小辈颜面,如此胸襟,当真令人感佩。”

她话语轻柔,字字清晰,只是话里又是“宽宏大量”,又是“感佩胸襟”,听着总觉别有深意。

景福冷笑一声,眉宇间染上薄怒:“哼,宽宏?淮之这几日替我奔走,将府中查得的证据一一整理,递交宗正寺。可忙前忙后数日,竟只得一句‘证据不足,难以立案’给挡了回来!

“本宫原想等身子好些,亲自入宫面圣陈情,谁知贤太妃竟先发了话,说是我既已无性命之忧,便该静心养病,莫要再生事端,徒惹烦忧。”

这宫闱之中的波谲云诡,孟玉桐至此也算窥见一斑。景福公主平日里纵使如何张扬,终究是这权力场中浮沉之人,无法全然不顾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与上位者的态度。

第96章 第96章小聚

连圣眷正浓的景福尚且如此,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平民医女,能在这场贵人们的博弈中保全性命与医馆,似乎已属万幸。

一股深沉的无奈之感,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久久不散。

只是不知,此番她被卷入其中,究竟是恰巧做了那替罪的羔羊,还是那布局之人,本就存了一石二鸟之心?

她与贤太妃素无往来,这一世她更是早已与纪昀退了婚约,瑾安按理说,不该在羽翼未丰之时,就如此大费周章地来对付她。

若要理清这其中缘由,或许她该回一趟孟府,问问祖母。

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依旧平静。她只淡淡垂首,顺着景福的话道:“太妃娘娘所言,亦是在理。殿下如今确应以保重身体为要。心绪开阔,少思少虑,病痛烦忧自然也会消减几分。”

“你倒真是个宠辱不惊的。”景福打量着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究与戏谑,“此番风波将你卷了进来,你这身处其中,瞧着倒像个没事人一般。反而有人,为了你的事忙前跑后,费了不少心力。”

她语意直白,不喜拐弯抹角,“我那外甥啊,我可是少见他对旁人如此上心。只是不知他这番奔波劳碌,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份心意,可有人领情?”

孟玉桐微微一顿,清冷的眼波深处,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掩去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叫人无从分辨。

“纪医官此次鼎力相助,解了照隅堂之困,民女自然感念于心,不敢或忘。”

她愈发有些看不清纪昀了。

“姑娘,姑娘,”白芷伸手在孟玉桐眼前轻轻晃了晃,唤回了她的思绪,“姑娘这两日是怎么回事?总见您神思不属的,从前可未曾见过您这般呢。”

不待孟玉桐回应,白芷便拉着她朝外走,“姑娘快看,是公主府来人了。”

孟玉桐跟着举步迎出。来人是景福公主身边的管事吴嬷嬷,身后跟着几名侍女,手中恭敬地捧着一卷装裱精美的卷轴。

那卷轴以深紫锦缎为底,两端镶嵌着錾刻祥云纹的赤金轴头,边缘隐隐可见繁复的暗纹滚边,一望便知出自宫廷御府,矜贵不凡。

吴嬷嬷上前一步,面容端肃,声音清晰地说道:“照隅堂孟氏听令,景福公主殿下谕:孟氏玉桐,慧心仁术,妙手回春,于本宫危难之际,辨毒解毒,功莫大焉。特赐亲笔墨宝,以彰其德,以表其功。”

她身侧的侍女闻言,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轴徐徐展开。但见上好宣纸上,是景福公主那带着几分不羁风骨的墨迹,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妙手回春。

吴嬷嬷让人将卷轴重新卷好,双手奉至孟玉桐面前,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语气也热络了许多:“孟大夫,殿下特意嘱咐老身,定要亲自交到您手上。殿下说了,此次若非您,后果不堪设想。这‘妙手回春’四字,您当之无愧。”

孟玉桐双手接过,微微欠身:“多谢公主殿下厚赐,玉桐愧不敢当。”

吴嬷嬷笑道:“今日恰逢中秋佳节,公主府内设了小家宴,皆是殿下亲近之人。殿下特意让老身来问姑娘一声,可愿过府一叙,共度佳节?”

孟玉桐婉言谢绝,“多谢殿下盛情相邀,民女感怀于心。只是今日佳节,医馆中诸位伙计也需团聚松快一番,我们已备下薄酒小菜,实不便离开。还请嬷嬷代玉桐回禀殿下,恭祝殿下凤体安康,早日康复,佳节顺遂。”

吴嬷嬷闻言,也不强求,含笑点头:“既如此,老身便不打扰孟大夫与诸位团聚了。”说罢,便领着人告辞离去。

吴嬷嬷此番前来颁赐,阵仗不小,离去时,桃花街上许多邻里都瞧见了。

不过片刻功夫,景福公主亲赐“妙手回春”墨宝予照隅堂的消息,便传遍了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