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裴羡安有些急躁,但他那些遭了大难的好友倒是够义气,皆来参礼。
反目成仇的各坐一桌,家中突遭落魄的送上薄礼,失去官职的左右逢源再寻机会。
云桑也未料到裴羡安口中的婚礼竟只有他的好友几人。
裴羡安也未料到,久不出门的李熏渺今日竟也来参加他的婚礼。
她来时,衣着普通,只斜挽了个发髻,怀中还抱着她那只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白猫。
赵明池坐在席间饮酒,看着突然出现的那女子。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准备闹婚,可赵明池却莫名只觉,女子笑容恬淡,眼底尽是淡漠,明明打扮极素,却高贵,睥睨。自那处,俯视他们。
放下酒杯,赵明池莫名想起他宿在许庄家中那晚。这双淡漠的眸子,他似乎,见过?
可这不现实,他摇头苦笑,低头看裆部。
这位羲和公主正在禁足期间,怎么可能有胆子出府,且伤人?
夜色凉凉,新人洞房。
裴羡安取下新娘盖头,问:“你与李熏渺说过我的决定。”
云桑脸颊带红,点头。
裴羡安皱眉,看向没有半点声响的屋外,寂静无人声。
他对云桑道:“那她人呢?”
此刻皇宫大殿。
李熏渺安静站于皇座下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道苍老的探究视线自她踏入殿中便未移开。
夏帝,终于召见她了。
死寂,压迫,帝王没有任何情感地道:
“你当真觉得,你那夜与裴羡安在房中的事,会朝堂不知,温家不知,北地不知?”
李熏渺没有再怯弱,她抬头,直视帝王的眼睛。像是一个求知的学生,她问:
“陛下,若温家知道,北地知道,又会如何呢?”
夏帝笑,如同一个真正和煦慈祥的长辈,他垂下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珠,眼睛倒映李熏渺手腕处的白玉镯,他道:
“你不是想知道许多吗?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罢。关于这玉镯,关于,一切的答案。”
沙哑,带着笑意,夏帝娓娓道来:
有一国公主,为了暂避皇室内部混乱,千挑万选一位好郎君,就这样嫁到异国。
那是位野心勃勃的公主,即使远嫁,她在国内培养的势力也依旧未灭。
两国之好,随着公主陪嫁数十座城池开始。
陪嫁数十座城池吗,李熏渺不语,只隐隐筛选出一个结果,那位温双柔口中曾出现过的,如今的南臻温氏家主夫人,岐公主。
夏帝话锋一点点扭转,他道:
公主的同胞兄长前来送嫁,婚礼当晚,却与异国当时的太子妃发生苟且。
话语没停,可李熏渺的手渐渐握紧。
不久,太子妃怀孕,生下一个女儿,谁也不知,那刚出生的女婴,到底是太子之子,又或是,那回国便登基为皇的公主同胞兄长之子。
“太子知道太子妃之事吗?”李熏渺握住手中白玉镯。
“那傻孩子,好丈夫自然知。”夏帝答,“他与太子妃将那女婴呵护长大,不论何时,都努力护得母女二人安乐顺遂。”
李熏渺渐渐呼吸不畅,她咬唇,尽力平复。
而夏帝,他在赌,在赌一个兼并岐国的机会。
那令李熏渺母亲色变的白玉镯,是岐国皇室的重要之物。
废太子妃曾与温梦璋母亲的兄长有过一夜。而温梦璋母亲的兄长,正是如今的岐皇。
不管李熏渺最终生父为谁,她都会是两国皇室的公主。
岐国现今局面,凭岐公主在岐国之影响,比起病弱的表兄岐国太子,温梦璋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帝王。
即使李熏渺不是岐皇的孩子,夏帝也会让她是。因为岐国皇室,向来追求血脉极度纯正。
若温梦璋是岐公主与他国臣子所生之子,而李熏渺是岐皇与李熏渺母亲所生。
那李熏渺与温梦璋二人的孩子,就会是最尊贵,最有可能获得臣心,夺得岐国皇位的……未来君主。
温梦璋和李熏渺之间或许隔了一道禁忌。所以,他不会靠近她,不会碰她,也不会让他们的孩子出生,成为工具。
大殿之上,夏帝沉声,是命令,是威胁:
“我要你,怀上温梦璋的孩子。”
李熏渺不可置信抬眸,见夏帝继续说道。
“你只需勾他破戒一次,至于一次能不能怀上不重要。最终,你的腹中都会有南臻温氏的少主,温梦璋的……亲子。”
他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寂寥大殿,重重在“亲子”二字上咬出。
“我,不愿。”李熏渺道。
夏帝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像是掌握了一切命脉关键,他道:
“你可以随性,你父母体内危及他们性命的蛊虫便也可以,随、性。”
李熏渺艰难张口,可却无法发出声音,她看向高座上的夏帝。
帝王无情,为了实现一种疯狂且不可控的愿望,已经达到疯魔的地步。
*
曾经与李熏渺一同当值的庆嫣今日无聊,到夜晚本应回去,可她与父母吵架,便执意留在皇宫藏书阁继续当值。
黑夜漫长,她铺了张垫子,躺在阁外数星星。
数着数着,一女子头发落在她脸颊。
见鬼了!
庆嫣瞪大眼睛,仔细看,才发现是李熏渺。
“渺渺?”她不确定,随后起身,在沉默几秒后突然将李熏渺抱住。
“你回来了吗。”庆嫣欣喜道。
见到很久未见的挚友,庆嫣无话不说,宫里的,宫外的,只要是她觉得有趣的,都一一讲出。
末了,她终于冷静,反应过来,道:“为何深夜来此。”
“来找一本书。”李熏渺无奈答。
“何书?”庆嫣拍拍胸脯,骄傲道,“就没有我庆氏阿嫣不知的藏书。”
庆嫣的曾祖,祖父,父亲,皆是当年一举考中状元,榜眼。是以庆嫣从小耳濡目染,也因此被分配到皇宫藏书阁。
李熏渺目光示意,庆嫣便注意到不远处直直盯着她们的禁卫军。
“我们进去说。”庆嫣道。
李熏渺说清来意后,这杏眼女子搬来扶梯,从高处,低处,取下一本本关于巫蛊的古书递下来。
“那群外面的人要带你去哪里?”庆嫣站在扶梯上问。
李熏渺翻看一本本书中内容,不断筛选,她答:“北地。”
“战场会死人的。”庆嫣皱眉,“渺渺,你若不愿,可以求助南臻温氏。那里有……”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李熏渺接住。
“温梦璋吗?”
庆嫣点头。
“可能,不行。”
他们的目的便是让他与她相见,甚至……
第29章
页页泛黄的纸张被不断翻动。
寂静无声,李熏渺坐在地面,斜靠于樟木书架旁。
庆嫣不再说话,她手脚轻轻,在李熏渺身旁放下一本又一本可能有用的书。待所有能找到的书都被找完后,她也蹲下,陪李熏渺坐在一起。
“蛊虫翘玉,可助女子容颜复春,永远貌美二八年华。这个?……好!”
庆嫣欣笑转头,对着李熏渺指了指书中所写这行文字。
“扇饿,可生长血肉,肉白骨。”李熏渺凑近,声音柔和,念出下一行文字。
“好神奇,但书中讲的自然也可以编造,不可太信。”庆嫣皱眉。
“线木,可控人心。
“初喜,孕子。
“”
李熏渺声音依旧。
四周归于安静时,李熏渺不再念。
庆嫣疑惑,为何不念了?她目光转下,最终停留在李熏渺手指的方向。古老的黑墨记载神秘之事,庆嫣不自觉的,替李熏渺一一念出那道墨迹:
帝商,岁岁年年,来去去来。复返时光,圆人之愿。
“渺渺,不用看了。”沾了些蛛网的书被女子的柔荑和上,“我已确定,这就是本胡掐的怪言。”
“帝商,帝、商。”李熏渺默念。
“帝商有何问题?”庆嫣说着起身,去给李熏渺拿来下一本。
“或可……存在。”女子答。
庆嫣顿住,喃喃道:“那翘玉,也或可存在?”
更加来了兴趣,两人继续翻找。庆嫣时刻注意帮李熏渺留意可治蛊毒的虫。最终,在古书的记载里找到一名为幽畏的小虫。
书中,它画像模糊,却依稀可见头顶上长有的一只硬角。在它的脊背处,两只软塌塌的翅膀分别贴于肉背上。
“要是中了蛊,就用此虫将身体里的蛊虫诱出,蛊毒可解。”
庆嫣对着书说完,随即抬头道:“这个是你想要的吗?”
李熏渺接过书,点头。
她无法得知夏帝对父亲母亲下了何种蛊,但可通过此取巧之法,将蛊从父母亲身体里去除。
“渺渺。”庆嫣沉默,随后郑重道,“若下次有机会,再来寻我吧。
“我要带你去春室街,带你从街头逛到街尾。还要去花眠湖,白日,就躺在小船上,小船带着我们穿过垂落花枝下,你我一同饮酒,一同赏花……”
她知眼前人面临的局势有多艰难,从北地被紧急昭回,幸而未被赐死,但又要去。而夏帝态度不明,给她的好友公主封号却将她幽禁,现在,又让李熏渺再次去往北地。
“待我回来时,给你带回翘玉,可好?”李熏渺笑。
庆嫣眨眨眼睛:“你为何知我特别想要这个,好渺渺,最好的渺渺!”
有些伤感的气氛瞬间被庆嫣一语打破。
黎明破晓,天边暗暗淡淡,又隐隐有光。在光亮下,直至藏书阁外离去的背影再也看不见,庆嫣才叹气,再次进阁。
李熏渺身旁,一男子身穿官服与她并肩走着,从阁外一直走至快要出宫的红墙下,男子止步,他张口:“殿下,您让微臣好等。”
语气冰冷,说是不通人情,可魏平霜又在藏书阁外直直站着,愣是等了一夜也没派人来催。
李熏渺停住脚步,仰视魏平霜。此人身量极高,她不得不抬头:
“魏大人,抱歉,我可能……还需回家一趟。”
魏平霜皱眉,倒也没说什么,道了一句:“可。”
他是夏帝的心腹,是夏帝的左膀右臂,如今被派来做这么一个差事,心情有些复杂。
监视,北地,温梦璋,圆房。
想想都觉得难以想象。
不多时,魏平霜便又再次等在裴府外,生硬地嘱咐李熏渺,“您尽力迅速些。”
李熏渺点头,抬步进府。
一只白团子在她入门时便突然蹿出来,跳进她的怀里。她脚步后退,刚好接住它。
“大福?宝宝猫。”李熏渺轻笑。
听见叫它宝宝猫,大福很受用地咕噜几声。
抬眸,李熏渺步履未停。她此次回府便是为了这白猫的未来生活。
她把大福交到桃爱手中,轻轻拍了拍大福的脑袋。
“记得听话,我不在要好好吃饭。”
听见要“不在”字眼,桃爱一脸焦急询问:“殿下?”
李熏渺拿过张椅子坐下,与桃爱讲夏帝召见一事以及下令去北地,隐去了去到时究竟要做什么。
是以桃爱道:“是云步出什么问题了吗?所以陛下派您返回。”
云步现已安定,况有齐青等人在,不大可能会出问题,但李熏渺还是点头。
“一些小事。”
桃爱放心,又想到其他的,便对李熏渺道:
“陛下如今愿意放您出来,说明他不追究您假冒太子一事了。”
李熏渺怔愣,在桃爱眼中露出一道稍显苦涩的笑容。
“殿下,您放心,我定会把大福照顾好。望您,平安归来。”桃爱低头看向怀中白猫。
此刻,这一人一猫都盯着李熏渺。
大福天蓝色的宝石眼眨了眨,也给出承诺:“喵。”
“我会很快回来的,把一切解决好,很快。”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桃爱说,李熏渺把手放在大福的毛绒脑袋上揉了揉。
“李熏渺。”
嗯?
听见男子声音,李熏渺回头看向门外。逆着光,那里站着裴羡安以及云桑。
云桑表情看不清,但她突然脚步踉跄。
“崴脚了,夫君。”女子声音娇软,带着哭腔。
空气很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裴羡安。
只见裴羡安叹气,他弯腰,将云桑抱起。
“夫人,小心些。”
“啊!”整个人悬空时,云桑蹬了下绣花鞋,面容惊讶。
裴羡安的脖颈上环着云桑的手,他深深看了眼李熏渺,什么都没说,抱着云桑离开了。
走出院外,云桑还在说:“夫君,这么多人看着呢。”
裴羡安低头道,“无事,让他们看。”
云桑敛眸。是啊夫君,让他们,让她……看吗。
见云桑神色暗下来,裴羡安意味深长:“别想太多,夫人。”
云桑不自主回头想看院内,可却只看到那堵隔绝了他们和李熏渺的石墙。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了,被墙挡住,李熏渺的身影已然看不见。
“喜欢这花吗?”裴羡安的脚步突兀停下。
“什么?”云桑抬头,便知道裴羡安是误会了。她也瞧见从李熏渺院内生长出墙外的这团红花,开得绚烂,极美,极美。
“喜欢。”云桑答。
“我下次也给你种。”裴羡安继续抱着她,继续走。
“可那是殿下的花。”云桑叹气,又带着期颐,她看向裴羡安,只能看见他优越的下颚。
这个男子也极美,极美。裴羡安,京中贵女眼中的高岭之花,可惜,为何只喜欢李熏渺呢。
裴羡安没有低头看云桑,他沉默很久,在云桑的忐忑中,终于道:
“现在,它是你的了。”
它?哪个他呢。花,还是……你?
云桑再次回头望,看见一条他们刚刚走过的小道,离李熏渺的院落已经很远了。她想,这样远的距离,李熏渺应该听不见了吧。
所以也不算,故意说给她听了吧。
日落时刻,李熏渺踏出裴府,提着桃爱为她准备的行囊。
魏平霜依旧安静站在那里,似等得无聊,他仰头看染满天空的黄昏晚霞。
李熏渺靠近时,魏平霜依旧仰头没看她,却嘴巴张开道:“走吧,殿下。”
一个陛下,一个殿下,都不是什么好人。魏平霜绝望,他终于要真正履行他的差事了。
北地,温梦璋。
温梦璋是那么好见的吗?
从前他上朝,远远见到温梦璋一眼,一位堪比天家的世家贵胄。纵使在朝堂上人人都给魏平霜尊重,可他还是避免与温梦璋交流。因为他不喜,不喜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向他。
温梦璋气质温雅,连朝中向来吹鼻子瞪眼的老臣都能被他的治国天赋折服,与他交好,私下交谈文章心得。可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竟又突然请命,放弃朝堂大好前程,穿上盔甲亲自领兵,战场杀敌,揽下这夏帝态度不明的北地战局。
魏平霜重重叹了一口气,终是低头看李熏渺。这位殿下是很漂亮,但,温梦璋真的会喜欢人吗?
“陛下交代,让我助你成事。”魏平霜冷冷道,面无表情。
“嗯?”听着这莫名其妙来的一句,李熏渺歪头不解。
“你放心,你的愿望,我定会助你达成。”魏平霜继续道。怀孕一事,也不一定需两人相爱,用些手段即可。
李熏渺反应过来,答:“不必。”
魏平霜微笑,道:
“好。”
欲哭无泪,希望如此。山不就我,我就就山,助你强上温梦璋,不也是我在主动找死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
李熏渺莫名觉得魏平霜有些不对劲,可她仰头仔细观察时,只见此人面无表情,盯着夕阳出神,像是已被这美好暮色俘获。
虽是个冰冷的人,但人或许不坏。她这样想。
“我们,走吧。”李熏渺道。
“等等。”魏平霜默默从怀中拿出一小册子,“我带了那个。”
“哪个?”这次李熏渺真的不懂了。
“就是,那个。”
魏平霜闭眼,话语如同卡壳机械般颤抖,看得出来他很绝望:
“那个……房中术。你好好学学,成功希望极大。”
李熏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向她递来手中不可描述小册。
李熏渺:“你认真的?”
魏平霜上前一步,将小册强行放在她掌心。
李熏渺垂眸,翻看第一页,第二页各种体式。然后,她迅速关上。
“你和温大人可。”魏平霜提议。
可以,试试这些。
第30章
话还未说完,几秒过后,魏平霜便盯着手中这本又被递回的小册,一时怔愣。
可什么?
什么都不可。
李熏渺微笑摇头。
“可”魏平霜抬头,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们该出发了。”李熏渺率先上马。于马背上,她换下身为贵女时的华服,一身劲装,哪里还有个囚徒样。
入夏,飞回北地的鹰鸟在天顶展翅。越往北走,土地便越湿润。
冰雪慢慢化成水流,滋养大地。此行北地,也只得李熏渺与魏平霜二人。
难得和煦晴日,马儿一下一下地甩尾,低头于水坑中饮水。魏平霜端正坐在高处小草坡上,就这样注视看着,目光没有聚焦,似在思考什么。
“魏大人,为何会接下这种差事?”
听见女子柔和的声音,魏平霜的思路打断,他抬头。
逆着光,魏平霜眯了眯眼睛,如同狐狸觅食般,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安排,臣定照做。”
“大人多年为官就是为了听从陛下安排,而不是建功立业,造福万民吗?”李熏渺继续问。
“您错了。”魏平霜轻笑,“此行为何不是造福万民。大宁的江山版图,陛下自有用意。”
江山版图吗,李熏渺思量。
男人从草地起身,李熏渺便退后一步。魏平霜依旧穿着时刻不离身的红色官服,官服连着几套换,此时沾上些许草絮。
但魏平霜没在意,他的身量几乎可以遮挡所有光,只是垂眸看向李熏渺,道:
“殿下,臣已休息好,现可出发。”
末了,他露出一抹无害的笑,没等李熏渺的回答,便信步走离。
不对,很不对。李熏渺皱眉,默默观察魏平霜离去的背影。
你,您
接连多日相处,魏平霜此人看似无甚问题。可他对她的称呼,时而唤您,时而唤你。
变化多变的称呼,变化多变的性格。
唤您时,魏平霜如暗波般平静,像是所有事情皆可掌握心间。唤你时,又难得流露些可以称得上幼稚的情绪化动作言语。
这,正常吗?
她想起曾经看到的一本志怪:
一体、双魂。
是以李熏渺牵马过去时,她先没上马,只是抚摸马儿的背,似漫不经心道:
“大魏大人,陛下先前是如何与您说。”她停顿片刻,马背上魏平霜的眸子平静,就这样凝视她,耐心听她将后续之话讲出。
“我同温大人之间的事。”
李熏渺仰头等待魏平霜的反应,可这男人皱眉闭眼,下一秒,他道:
“什么大魏,小魏?”
李熏渺没回答。
魏平霜冷冷道:“殿下,你还是快些上马,赶在天黑前寻到个落脚之处。”
李熏渺敛眸。果然,魏平霜看似没变,实则还是,变了。
身为夏帝信赖的权臣,他不管性格如何,在别人眼中,他都必须冷静,具备威信。他可以冰冷,但却丢不掉骨子里的随性。所以爱称,殿下,你。
魏平霜在前,李熏渺驱马在后。通过关卡,一前一后先后进入阁元州城池。
夜晚华灯初放,街道热闹非凡,魏平霜穿过所有繁华,极其自然隔绝于之中。他纵马,直接去了阁元州,州牧府。
与上次李熏渺多次拜访阁元州牧避而不见不同,魏平霜报上自己姓名。门前小厮应答,不多时,便见阁元州牧从转角处满脸堆笑,乐呵呵地出来。
“魏大人此行来到寒舍,某必要多加招待,望大人不嫌弃”
话没来得及说完,阁元州牧的笑容便僵住一半。他视线往前,魏平霜身后的李熏渺正站出,微笑与他点头。
心虚只在一瞬间出现,并且久久不散。他可没忘记,当初李熏渺假冒太子一事告上天听,也有他的一份在。
现在这人不但没事,还又,回来了。
“殿下,我们今日便在这里安顿,您觉得可好?”魏平霜转身,态度恭敬询问。
他故意做足姿态,让李熏渺在阁元州牧心中地位又提升了一个高度。
李熏渺默默看着面前的魏平霜。什么时候又变了呢,您吗。处事圆滑的这位是大魏,而先前在裴府外递给她小册子的那位,就叫小魏。
“殿下。”阁元州牧低头也道,“请随我来。”
管他那么多,既然魏平霜这样称呼李熏渺,那他也就顺势称呼,从善如流。
阁元州牧府内设雅致,李熏渺的床边有一道小窗,雕花木窗十字镂空交隔,窗外的花藤肆意生长,便顺着中间的十字木架缠绕。
藤蔓丝丝缕缕,就如同朝中的关系一般,丝丝缕缕,乱,但可理。
阁元州牧从前定与魏平霜有过交际,就算没有,那他也很有可能得知同为同僚的魏平霜有何过往。
魏平霜此人是个摇摆不定的危险,指不了哪时就突然爆发,炸她个措手不及。
是深夜,点灯。
阁元州牧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进。”
李熏渺推开房门。
见来人,刚刚还平静办公的阁元州牧内心顿时百感。果然,这位前任云步州州牧还是来找他了。
相顾无言,阁元州牧一脸死寂,认命。但左右李熏渺也不能谋杀朝廷命官。找他寻仇,其实也相当于对所有临近州牧宣战。当初参奏状告的人那么多,若李熏渺理智,便知不该只针对为难他一人。
“阁元大人。”面前女子道。
好,终于要说了对吧。阁元州牧屏息凝神。
“你可知,魏平霜魏大人曾经过往?”
阁元州牧愣住,有些没反应过来,就连握在手中的笔也悄然落地。
“我是知道所以殿下,您来,只为问此事吗?”他斟酌着看向李熏渺。
“是,就为此。”李熏渺点头。
随着阁元州牧站立起来的屁股再次落凳,他的心也慢慢平复。
“这还要从道元初年说起。”
阁元州牧皱眉,回忆起他知道的那些往事。
道元初年,圣主夏帝刚刚即位。时值夏帝三十年岁,都说三十而立,可对于夏帝来说,他等得太久。
夏帝的父亲久久不放权,而世人,都对这个父皇不喜,只有母族光耀的无实权皇太子不看好。
偏偏夏帝运气好,他的父皇于某天暴毙朝堂大殿。暴毙时,先陛下还在责骂身为皇太子的夏帝,甚至往他的脸上用力甩了一本奏折。是为打脸。
这下好呀,大家都看到了,先陛下没有死于什么暗杀,可能是年纪大了,一生气身体就支撑不住了。
可这事也不能全怪夏帝吧,先陛下本就是个暴脾气的君主,当时在场朝臣谁没被他怒斥骂过。
于是,皇太子顺理成章即位,称夏帝,寓意,如夏日之阳般光辉伟岸,如日,中天。
那位先陛下葬的也不太体面,新皇厌恶他的老父亲,自然也不可能让老父亲走的舒适。
先陛下秘密养的那一群男宠,本是要被揭露出来的。可考虑到大宁江山稳定,夏帝压下他父亲此事。
男宠们的去处如何安排呢?他坐在大殿,下令将他们全都打发去皇陵陪伴他的好父皇。
那那些新被选中但还未来得及侍寝的男宠又如何安排呢?夏帝的母亲,也就是几年前逝去的太后建议,也一并打发去陪先陛下。
先陛下在世时,从弱冠之年,便有过男女同陪的荒唐事。夏帝的母亲是高门贵女,何曾受到过这种欺辱,但为了儿子,她还是咬碎牙忍了下来。
魏平霜,就是那批新被选中但还未侍寝的男宠的幼子。
说是魏平霜生父身份为那批新被选中但还未侍寝的男宠之一,实则魏平霜的生父,乃是先陛下最宠爱的那位男宠魏长君,是他在被打发去皇陵几年后与别的女子珠胎暗结生下的孩子。
皇陵封闭,在已逝先皇陵墓中闹出这事实在不光彩。于是,为了赎罪,年幼的魏平霜被人安排进宫,打算让他净身做太监。以赎他父亲伙同他人污秽皇陵之罪。
锋利的刀子举起,孩童哭闹。
但最终,净身倒是没净。因为被夏帝阻止下来。
他慈爱地看了一眼魏平霜,放他出宫,并给了些银两。
看吧,父皇,夏帝想。您的男宠给您生了一个孩子呢,我要让他好好活在这世间,您就在天上看着吧,看着您最宠爱的男宠背叛您。
魏平霜也到了弱冠之际时,恰好也在此年高中,入朝为官。
至于夏帝知不知道他是当年的孩童,或许,是知道的。但他重用他,而魏平霜也感念夏帝当年之恩,没有辜负夏帝培养,在朝堂立下一番功绩,成为夏帝鹰犬,一把,十分趁手的刀刃。
一段故事讲完,阁元州牧看向此刻发愣的李熏渺。
“殿下?”他提醒道。
李熏渺有些好奇,当初参加科考中举的,到底是大魏,还是小魏?
“夜已深,阁元大人,我先告辞。”李熏渺起身。
阁元州牧重重呼了一口气,站在书房门口目送李熏渺离去。
蝉声高鸣,为深夜添了几分吵闹。
李熏渺回房关好门窗,刚要解衣躺下再慢慢思索魏平霜之事时,便隐隐察觉不对。
她皱眉,在黑暗中,月光透过的点点白光顺着门缝透进屋内,那是一条柔和的长线。可现在,门缝处的那一线月光,竟被中间一段黑影截断半截。
是谁?她明明才回来,才关上门,甚至手上的外衣还未解落,自然不谈中衣和小衣。
如此短的时间里,就在她进入房间这期间,外面却来了人。这人到底是在她回来后到来的,还是,就在她进房前,已经隐在暗处目视她的所有行动。
“谁?”李熏渺皱眉,直截了当出声。
“殿下。”
门外响起熟悉的男子声音,低沉,如寒冰般凌冽发脆。
魏平霜,门外的人影竟然是魏平霜。
他是否已知她去阁元州牧书房询问他的过往一事,李熏渺垂眸,握住掌心。
“殿下,我来送些滋补的汤药。”
李熏渺决定再等等,外面的人话语中既没有出现您,也没有出现你。她不能确定门外站着的到底是大魏还是小魏。亦或者,是占据男人身体的大魏或者小魏对李熏渺故意不说出这两个可以供人分辨的词。
“我已睡了。”李熏渺道。说着便脱去鞋袜,上床盖上被子。
门外很久沉默,最终传来声音:
“可是殿下,这是微臣辛苦,亲自熬了几个时辰的药。”
明明该是稍显埋怨的话语,可从魏平霜口中说出,就像是在平铺一个事实。
确实,一到阁元州牧府,他便借了小厨房,将随身携带的药包放入小罐中,拂去碍事的红色朝服衣角,坐一小凳,就这样蹲坐在炉前,一扇子一扇子地轻轻扇火。
他控制火候,按照医师嘱托慢慢地煎熬,最终把残渣过滤。
便得到了,他手中端着的这碗汤药。
夏帝委派的任务呀,哪怕任务本身再奇怪,他都会认真完成。
李熏渺闭眼,她在想要不要明日自己单独离去,就把魏平霜留在这阁元州牧府邸。
但这不可能,魏平霜不是木偶,他会动,就算不继续去北地,他也会回京,去夏帝的朝堂复命。
高空中的圆月向西慢慢落去,而门缝处被黑影截断的一线光渐渐暗淡。或是此刻有云遮月,四周的光亮都隐隐在暗去。
李熏渺下床,将外衣披上后,她用手轻轻推开房门。
而屋外此刻空无一人,药呢,魏平霜并未留下。
她又和上门,这次真正的解衣睡去。
第二日清晨,又见魏平霜,他向来惨白的肤色愈加的明显,眼底带着淡淡青紫。
他笑:“殿下,您昨夜睡去后,我看药凉了药效已然不好,便将它倒去了。”
李熏渺也回以微笑,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
可魏平霜摇头,他叹气:“出了阁元州牧府邸,不知哪里还有可供熬药的好地方。”
“所以。”他盯着李熏渺的眼睛,道,“我趁夜又熬了一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