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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跨进屋,几个人全都惊到了。

“急性肺炎!”马大夫一声喊,立即全力开始救治小子乔。

妇女干部章干事赶紧小跑着张罗照顾周秀兰。

洪队长赶紧去叫村里其他人。

那一夜,无数的人在为他们奔走。

善良的村民,为他们凑出来好多急需的东西。

小子乔得救了。

与此同时,东方刚刚发白的时候,“哇”一声儿啼响彻太行山,婴儿楚星降生了。

116 ? 星星的事,我来说

◎林子乔,你跟我说清楚了!◎

回忆往昔种种,沈静书有些动情:“秀兰,如果不是你胎动,我可能发现子乔出事,已经晚了。星星在娘胎里就是个福星,就救了我们家子乔啊。”

两家之所以会指腹为婚,就是因为那一夜的渊源。

后来,她们返城了,林家夫妻去了顶尖大学做教授,周秀兰继续和大老粗楚志刚过日子。

虽然,后来楚志刚也升任了车间副主任。

但是和顶尖大学的学术权威相比,他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但,两家的婚约却一直绵延了下来。

楚月几次三番想不通,她前世认为父母偏心以极,痛苦得不得了的最大缘由就是林子乔要容貌有容貌,要家世有家世,要前途也有前途的一门好亲事,爸妈居然越过了自己,指腹为婚给了小自己一岁的妹妹。

让她从一开始就和妹妹没法比。

她却从来没想过,林家的亲事是林家父母自己选的人,就是因为当年还在娘胎里的楚星和林子乔就有这么一段生死之缘。

如果不是,林家这样的高知家庭,林子乔这样的团参谋,找什么样的没有?为啥要认准他们楚家?

楚月在门边听得恨恨。

林泊远轻轻咳嗽一声。

他的意思是先了解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静书没看他,周秀兰尴尬一笑:“书姐你言重了,说起来,如果不是你吹响哨子,也许……也许那天我和楚星都出事了。要论起救命之恩,你对星星也有哇。”

沈静书有些激动:“如果不是你想得周到,之前就嘱托了那么多人。就算我们吹哨子吹到天亮,也没有人会冒着风雪过来。更别提生产队长还从村东头跑到了村西头,给咱们请来了马医生。”

“真要说是互相救命,那也是两个娃娃冥冥中就有缘分啊。”

林泊远轻轻咳了声。

沈静书总算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所以,秀兰,你究竟有什么难处不能告诉我们呢?星星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说出来大家才好商量商量。你看,子乔他是真的一心一意对你们星星啊。”

楚月美丽的脸庞铁青,她在门口看笑话没成,差点把自己气个半死。

如果不是顾忌自己的形象,她早就冲进去,冲他们喊:“楚星被拐卖了!她嫁了三个乡下人!她脏了,子乔的声誉你们要不要?结婚了,学校里对你们指指点点,你们受得了受不了?”

可惜,她不能现这样的原形。

正焦急间,突然看见楼梯口,楚向阳拎了卤肉,猪耳朵什么的,回来了。

楚月心头一喜,马上跑到他面前,拉着他说悄悄话。

楚向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还冷言冷语了几句。

楚月却不气馁,她眼珠子一转,又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

昏黄的路灯灯光染上楚向阳的脸,仿佛红晕爬了上去。

他终于点了点头。

门里,周秀兰听了沈静书这样动情的话,又是触动心怀,又是感概不已。

她张了张嘴,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把楚星的遭遇,对她的未来公婆说。

她从前开口求林子乔,也不希望他们退婚的。

因为那对星星影响实在太大了,80年的舆论真的会杀人。

不过,而今学习班开过后,厂区是真没人敢说三道四。她的心头压力松了好些。

林家夫妻那种高知圈,最爱惜名声。

要知道了楚星的事,又怎么可能受得了?

她不想赌人性,所以才主动提出的婚约不算数了。

可如今,沈静书盛意拳拳,她不是不敢动的。

但,一想到楚星这次回家的情状,她又不敢试。

闺女都被刺激得性子都改了,简直像另外一个人。

如果再遭到林家的嫌弃……

她不敢想星星会不会崩溃……

楚志刚平时脾气多直一个人啊,此刻也哑口无言。

门突然被推开了。

“爸,妈,我觉得咱们不能欺骗林伯伯和沈阿姨。”

欺骗!

这下,连沈静书都悚然而惊了。

林泊远更是身体坐得笔直,一双长眉都快拧在了一起。

审视的目光在楚家父子身上来回打转。

“老楚,我以为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情谊,我们事事都应该开诚布公,坦然相告。”

楚志刚叹了口气,他正想措辞。

楚向阳又说话了:“妹妹被拐卖的事,纸包不住火,林伯伯他们迟早都会知道。”

楚志刚暴露:“楚向阳,你给我滚!我老楚家从此没你这个儿子!”

楚向阳嘟嘟囔囔:“实话也不让人讲吗?”

被拐卖?

这三个字简直像一道惊雷,劈得林家夫妻坐都坐不稳。

林泊远的身子摇晃了一晃,忽然厉声道:“林子乔,你跟我说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外,楚月那双大眼睛像是汪着一泓清澈的山泉,闪闪发亮。

羊脂玉般的脸上,光华莹润。

看起来美丽极了。

极致的愉悦,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山茶花般的笑容。

林子乔被老爸吼得颤了一颤。

他终于抬头:“楚叔,周姨。你们不要为难了,星星的事,我来说。”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这个漂亮的小伙子身上。

白玉般的手腕展动,他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包。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不是要说楚星的事吗?

这怎么一副办公事的样子?

线条十分漂亮的修长手指,搭在公文包上,只是打开包的动作,也显得那样优雅。

就连楚月都有些痴迷地看着他,忘了去动歪脑筋。

林泊远了解儿子,倒是没有再催。

很快,林子乔就从包里翻出一份报纸,双手递给父亲。

林泊远疑问地看着他。

楚家父母也一头雾水,不是要说星星的事吗?

“嗨,子乔,你到这时候,还想帮着我妹瞒着老人啊……”楚向阳只说了一半,陡然想起那一天,在学习班,被展开的那份报纸。

他的声音蓦地彻底消失了。

此时,林泊远接过了报纸,从兜里掏出一副眼镜架在鼻子上。

一眼就看见了楚星的大照片。

他心头一震,忙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怎么回事呀?泊远?”沈静书问。

林泊远长舒一口气。

他展开报纸,为妻子念:《星火破长夜:平民英雄楚星与妇女解救行动》

117 ? 提亲

◎这婚,当然要结◎

这张报纸正是《云省妇女报》。

整个家属区的大嘴巴,包括楚向阳被开学习班的事,林子乔早就知道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海淀派出所的公安同志。

他亲眼看到了那张报纸,看到了那份报告。

林子乔不是不震惊的。

他那时,还只是想要洗脱他的未婚妻这个身份的污名。对楚星更多的是因为蒙羞,才想要找找真相的痛苦。

他有过很多猜测,最接近的想法,就是楚星幸运的被部队救了,这是作为正能量在宣传军民鱼水情。

他自己就是写材料的,太知道体制内媒体的习惯。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看见的报道内容,里边那个女主角,那样闪闪发光,用她的武力和智计一分分地推动蒙昧的改革。

她不但自己逃出了大山,还帮助许许多多同样的妇女走了出去,再不必关在大山中,做一个囚徒,做一个“婆娘”,做一个“娃儿他妈”!

林子乔深深动容。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渴望做到的事情吗?

明明是在高知家庭长大,他会去参军,就是希望自己可以做一个人人称羡的英雄。

做一个可以拯救他人于水火的英雄!

不过,此时虽然南疆依然有战乱,但华国大部分地区,都是和平时代了。

他只是个文职参谋,部队又在京市。从来都没有过让他一展抱负的机会。

那些救世主情意结,他都只能放在心里,放在梦中。

但是,当时的报纸,公安同志的肯定,让他深受震撼。

他的小未婚妻,那个他一度认为为他招致耻辱流言的姑娘,竟然是这样一位奇女子!

她做到了他一直想,却一直没机会做的事!

从那天起,楚星在他心里就彻底不同了。

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对他过分百依百顺的女孩,一夜之间变成了闪闪发亮的平民英雄。

她对他虽然好凶,对小月简直堪称仇人。

可这样的楚星,才是真正有活力,又够神秘,挑起了林子乔无限的好奇与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将这份令他认识到星星完全不同一面的报纸,妥善保存了起来。

平时,这报纸就在他的公文包中。

他本来并不想父母知道关于楚星的流言。

在学校家属区长大的他,太清楚高知们的清高,骄傲,还有根深蒂固的鄙视链。

无论如何,被拐卖过这种事,在高校圈里,如果是某个人的学生,大家都会同情她,关心她,甚至可能自发的帮她解决困难,捐献爱心。

但是,一旦这个人是自己同事,邻居,朋友家的媳妇,一个个就都会指指点点,背后嘲笑。

这不是知识分子的劣根性,这是人类的劣根性。

高知阶层,只是做得更隐蔽,言辞也更文雅一些。

何况,父母本来就是十分爱惜羽毛,很为看重个人声誉的人。

林泊远一路升上了顶尖学府的数院副院长,林家也从来都没动过悔婚,另娶更有助力,更能让林家飞升的“金枝玉叶”的念头,最大的原因,当然是因为父母始终对马兰村那一夜的事心怀感激。

但,也未尝不是因为,他们爱惜羽毛,绝不希望落人口舌,让人家认为他们嫌贫爱富,甚至卖子求荣。

这坚持,是他们的清高,也是他们的枷锁。

他不能想象,一向最讲究体面的父亲,面对这样一份报纸后藏着的楚星骇人听闻的遭遇,会作如何感想。

所以,他从头到尾,就没有跟家里说过这件事。

而今,是不得已。

楚向阳把一切说到那么难听的地步,可以说楚星,甚至他们林家都被逼到了墙角。

他拿出这份报纸,只希望这份英雄叙事,会令得父亲更容易接受一些。

林子乔那双桃花眼中都是担忧,他不知道该怎么样让父母接纳这样的楚星。

他是真的不想退婚啊。

林泊远的反应大出他意料。

这位一向喜怒不太形于色的副院长,将报纸头条一字一句念给妻子听完后,蓦地双手一合,将报纸折叠在手里。

楚月正高兴呢,林伯伯这不得火冒三丈?

她可不信,一张报纸就能改变人心的成见。

谁知,林泊远叹了口气:“楚星真是太不容易了,她不但自救,还救了那么多人。老楚啊,你教出这样好的女儿,怎么反而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倒是你另外那对儿女……“他说到这,重重哼了一声。

他没说下去,不过是因为自重身份。

楚志刚如蒙大赦,彻底松下这口气。

听他提起另外的儿女,他只觉得面上无光。

“养不教,父之过啊,是我没教好他们。”楚志刚重重叹了口气。

林泊远笑了笑:“教育,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否则,要我们这些为人师表的老师,躬耕三尺讲台几十年做什么?慢慢来吧,老楚。”

他话锋一转:“我们此来,是为了子乔的事。两个孩子都不小了。楚星又遭逢不幸,听你儿子刚才的说法,连京师大学堂的学籍也给弄没了。既然如此,不如和子乔早点成婚。成了家,方能立业嘛。”

楚父楚母大喜过望,他们刚刚多怕林家嫌弃,直接退婚。

那星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个人对望一眼,赶紧应承了。

双方家长坐下来,开始商讨婚事的细节。

等都谈得七七八八了,楚志刚才突然想起,这事还没问过闺女意见呢。

如果是从前,楚星肯定欢喜得不得了。

何况,在1980年,人们还不太流行自由恋爱,大多数婚约都是父母之命,介绍认识。

所以,林家举家来和楚父楚母商量并不奇怪。

但,他深知,楚星回来后,简直就像变了个人。

她过肩摔楚向阳,

掴楚月耳光。

性情激烈得很啊。

如果,她不同意,这事可闹得难以收场。

楚志刚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到脑后。

嗨,星星怎么可能不同意?

她从小就那么喜欢子乔。

子乔长得又好,工作又体面。

家里也是一等一的条件,如果不是马兰村那一夜两个母亲和两个孩子间的奇妙连接,林子乔怎么可能看上他们老楚家的闺女。

结,这婚当然要结!

118 ? 楚月的愤恨

◎这都是为什么呀?◎

楚月气得雪白的牙齿都快咬碎了。

那双盈盈大眼,充满不解地看向林子乔。

为什么呀?

子乔哥,你为什么会维护那个瘟神?

楚向阳都已经把路给铺好了,你都不用自己脏手,就可以摆脱这个困了你十多年的枷锁……

你这是为什么啊?

她的一张脸苍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两世以来,她都觉得子乔哥是爱着她的呀。

为什么一点都不为他们以后考虑?

衣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于她像是地狱一样的黑虎村,楚星不但轻轻松松回来了,还上了报纸成了见鬼的平民英雄。

她在梦里惧怕了一万遍的流言蜚语,楚星也在她的巧妙引导下遇到了。

可,前有海淀公安联合厂区帮她开学习班整顿大嘴巴。

现在,林子乔维护她,林泊远赞赏她,沈老师把妈的功劳,扣给楚星。

楚月的眼睛都快滴血了,好恨啊。

个个都偏心她!

重来一次,还是个个都偏心她!

“咔嚓,咔嚓”楚月听见什么在响。

是了,是自己的牙关。

她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家一家人,随意地跟着吃了点炸酱面,同楚家父母谈好细节,这才告辞出去。

楚父楚母赶紧一起送了出去。

林泊远路过楚月时,看都没看她一眼。

楚月麻木地站着。

直到林子乔经过她身边,她才小声喊了声:”子乔哥。“

林子乔脚步顿了一下,却没转头。

“子乔,磨蹭什么?”林泊远的声音远远传来。

林子乔赶紧大步走向自己爹,两人一边走一边说,下了楼梯。

楚月怔怔地站着,终于眼睛中露出痛恨的神色。

她上辈子虽然挺惨的,却一直都是所有人所有事件的中心。

她毕竟是女主呀。

还从来都没感受过这样的,完全被别人无视的轻蔑。

她麻木地站着,正发呆时。

和周秀兰忙着说体己话,落在最后面的沈静书,这时也经过了她的身边。

她倒不像林泊远,对楚月视而不见。

沈静书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她,眼神中包含着说不清的情绪。

仿佛是怜悯,仿佛是了解,又仿佛是替她悲哀。

这复杂的一眼,顿时让楚月的脸又红又白。

她只觉得,被这样的眼光看着,比被林泊远无视,还要难受得多。

林泊远的无视让她愤怒,让她委屈,让她觉得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就否定我。

但,沈静书的目光,却每一重情绪都让她颤栗。

就像一面镜子,让她照出了自己的卑劣和失败。

她精心策划,步步为营,推动楚向阳去出头,最终却在沈静书眼中落得一个“可怜虫”得形象。

沈静书眼中的怜悯就如尖刀一样,刺入楚月的心。

因为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给她的怜悯,

她怜悯她,不是因为同情她,而是对她人格和选择的怜悯。

楚月的所有“茶言茶语”和小动作,大老粗楚志刚也许不懂,周秀兰或许会偏心包容。

但,像沈静书这样心思缜密,阅历丰富,和无数学生一直在打交道的高知女性来说,简直是明晃晃将心机都摆在了面前。

楚月一直追求的,只是希望替代楚星,希望接手她前世光鲜亮丽的幸福生活。

这份幸福生活里,科学家大佬的前途,她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重生,不等于无中生有,突然就精通前世完全不懂的事情。

这份幸福,剩下的就是英俊的军官丈夫,首长太太的未来,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儿媳妇。

每一样,都是世俗眼中的无比荣耀。

是楚月极度渴望,极度希望证明她也可以像楚星一样的生活。

可这份生活的地基,除了她所认定的子乔哥爱她之外,必须的条件就是林家父母的接纳。

不说像是对楚星那样欣赏,最起码也得不反对。

可是,林父的彻底无视,林母的居高临下,让她的全部希冀都成了痴人说梦。

林家人走了很久了,楚月还静静地站着。

她咬了咬牙,她绝对不会认命。

前世,她是没办法,认命了就掉进了泥潭中爬不起来。

但,今生,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让自己掉下去。

他们不接纳她,不要紧。

他们难道还能不接纳自己的孙子?

楚月微微一笑。

天上的月亮就像是被谁咬了一大口。

一钩弦月,洒下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如轻纱的月光,笼罩着那一抹穿着淡黄色裙子的身影。

林泊远一行人下到楼下。

大汽车中看报纸的司机,听到声音,已经赶紧放下报纸,打开了车门,站在旁边,等候主家上车。

林泊远挥了挥手:“不送了。老楚啊,你们都回吧。楚星回来了,你们再来我们家一趟,双方具体落实一下。”

楚志刚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林泊远当先钻进了车里。

周秀兰和沈静书还手挽着手,在依依话别。

林子乔礼貌地挥手告别:“楚叔再见,周姨再见。”

外边的妇女情报站的,还有零星几个人,在歇凉看月亮。

其实就是等着看八卦。看到这种情形,一个个又惊又羡。

等沈静书也钻进了车里,大轿车扬长而去。

王妈才赶紧凑上来,问楚志刚:“楚主任啊,他们是林参谋的爸妈吧?看上去派头好大。这是来串门啦?”

这不废话吗?

楚志刚冷了冷脸,没说话。

周秀兰接过话头,笑眯眯:“是啊,是我们亲家,专程来和我们谈两个孩子的婚事。”

“恭喜啊,楚主任。到时候,可要给大家发糖!”王妈欢快地讨喜,转过头却撇了撇嘴。

两个孩子?

哪两个?

却说那辆大轿车中,林子乔难得地一团开心。

他侧过身,对林家夫妻说:

“爸,妈,我都没想到,你们这么开明。儿子赔不是了,没提前跟你们讲,把你们两老的格局看得小了。”

林父看一眼前面目不斜视开着车的司机,又轻飘飘看了一眼妻子:“静书。”

沈静书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手:“子乔,让你爸休息会。他为你的事,从教育局的会上,回来就跟你来了楚家,别还像小孩一样。等会,妈妈跟你谈。”

林子乔看一眼司机,乐呵呵点头:“好的,妈妈。”

119 ? 母子夜话

◎楚家两姐妹◎

黑色大轿车驶进了学校的家属区。

车稳稳停下。

一直闭目养神的林泊远这才睁开了眼睛,他向司机点了点头,下了车。

沈静书走出车门,在车窗边上向司机说:“小周,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

司机一笑:“沈老师,你太客气了。还是明早八点,我来接林院长。”

“谢谢你呀。天冷路滑,路上开车小心点。”沈静书目送着黑色轿车开远了,才和儿子进了自家的楼。

上了楼,发现林泊远已经进了书房,正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沈静书冲儿子悄悄招招手:“走,子乔,去你那边说。”

两母子手挽着手,去了林子乔单独住的那个楼。

他住的地方,和父母家不是很远。

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坐下后,林子乔才问:“妈,爸想让你跟我说啥啊?”

沈静书这时才严肃了神色:“子乔啊,你老实告诉妈妈,你和那个楚月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子乔怔了怔,好半天才说:“没什么怎么回事呀。她就是星星的姐姐。我和她还有楚向阳都还挺熟的。”

沈静书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你别装傻,我看得出,那个女孩子一双眼睛都粘在你身上。她今天那些不怎么高明的小手段,是不是因为你?”

“还有,楚向阳和你打架,是不是因为她?”

林子乔嘟哝:“我没打架,我就没动手。”

沈静书不说话了,但那双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一瞬不瞬地盯着儿子。

林子乔不出声。

隔了好半晌,沈静书突然说:“你不说,我都知道,这小姑娘觊觎你,对不对?”

林子乔的长睫毛抖了抖。

觊觎这个词,用得极重。

它不是喜欢,不是好感。

这是在将林子乔看作是一块心头宝,而楚月就是对这块宝图谋不轨的偷宝的贼。

儿子是他们耗费了无数的资源培养出来的,年轻英俊,前途无量的军官。

她这话直指的是楚月对儿子并不是对他人品,才华的单纯仰慕和喜欢。

她看中的,是他身上附着的家族光环和社会地位,是想来偷窃能令她飞跃阶层的生活。

“妈!”林子乔有点接受不了。

沈静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行行行,就算她是被你的个人魅力吸引得无法自拔。喜欢你,仰慕你。”她的声音从轻快渐渐沉了下来,“那现在,你总得告诉你老妈,你呢?你对楚月是什么心思?”

“你喜欢她?你同她到哪一步了?”

林子乔赶紧摇头:“没有……”

沈静书笑容更深:“真没有?”

林子乔好半晌总算说:“从前觉得她挺有意思的。不过,妈,我真和她没什么。我现在心里只装着星星。”

“没什么,人家哥哥会打你?”沈静书穷追不舍。

林子乔不说话了。

他并不想说出那天他喝醉酒,楚月冒充楚星,他差点亲了她的事。

小月虽然过分了,但,他还是不想让她在妈妈眼中变得更糟糕。

毕竟,这是喜欢了他十几年的姑娘。

是的,林子乔知道楚月对他的感情。他只是一直在享受这种不用负责的被人喜欢,被人费尽心思讨好的感觉。

何况,对方还是一个这样漂亮的姑娘。

这,是人类都有的虚荣心,不是吗?

沈静书很冷静:“行了。部队准备升你,这是关键时期,你不要心软犯迷糊。以后,对这姑娘能避就避,不能避就公开拒绝。记住,是公开!”

林子乔:“妈!人家可是个姑娘……怎么还公开伤人脸面?万一,她要想不开……”

林母完全不受他影响:“你们参谋长突然要求你成家,组织确实会有结婚了会更稳定的考虑,但,未尝不是听见了什么风言风语。那个楚月,都敢三番四次,直接找到学校来,把水果都给了传达室,不怕学校的人会怎么说你们,想来也是惯犯了。”

林子乔一下子明白了,刚刚父亲在楚家说那句,感谢楚星想着,拜托楚月送来水果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众人面前,替他合理化楚月的行为,避免出现流言蜚语。

他也不由不佩服母亲。

他作为一个年轻军官,肯定不可能将部队的谈话内容全都告诉父母。

可光是凭着副连长的升职可能,和要求尽快结婚,母亲就推断出了和他一样的推测。

自己这老妈啊,不是一般的厉害。

沈静书:“只有公开地拒绝她,才能将你和那些流言切割开来。组织也才会信任你。这是一个爱慕你但没有分寸的姑娘的妄念。你明明确确拒绝了,才可以光明正大地汇报组织,你林子乔,没有作风问题。”

她缓和了一下语气:“这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爸的意思。”

她没说出来的,当然是另一个考虑。

自己这个儿子心态软,做事情拖泥带水,如果不用公开拒绝,伤人脸面的方式切断他的退路,难免不会被那个楚月碰瓷。

单看今天的表现,她就知道她不简单,有心计也有手段。

楚月那套对她和老林不奏效,但对她这心软儿子,难说。

林子乔最终同意了:“好吧,我会尽量委婉一些。她毕竟是星星的姐姐,以后我和星星结婚了,和她抬头不见低头见,弄太尴尬了也不好。”

沈静书叹了口气。

“怎么了,妈?”林子乔不解。

“你最近多对楚星体贴些,最好去哪都接她送她,对她更温柔才好。”

林子乔唇角带笑:“我知道,星星那么不容易,是要对她好,才能补偿她受的苦。”

沈静书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好半天才说:“你的意思是,她被……”

沈老师都说不出口,但,他们这样的家庭最看重的就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最看重的就是体面和名誉。

林子乔摇头:“应该没有,妈,你不知道,楚星可厉害了。她那手格斗技,你儿子我都自愧不如。”

沈静书脸色好些了,她叹了口气:“追究这些也没有意义。无论有没有,我们家都不可能悔婚再伤害她一次。”

诚然,这是因为他们两家的渊源和感情。

但,还有一个她和丈夫都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

他们悔不起婚。

120 ? 301医院

◎旧伤◎

儿子的部队,最在意的就是军官的口碑。

他们所在的高校圈子,最在意的也是人们对他们的评价。

从前坚持是因为清高也有点情义,而今却是根本没得选了。

楚星被拐卖了获救回来,林家如果立即悔婚,外边对他们林家的风评就会变成:忘恩负义,落井下石。

对受害者踩上一万只脚。

高知阶层,可是最喜欢给人道德审判的阶层。

如果被评价为背信弃义,不仁不义,这足以让身为顶尖高校副院长的林泊远身败名裂。

这样的道德污点,会让他失去同僚的尊重,学生的敬仰。

在教育体系,任何晋升和评选都需要口碑和他人的评定。

这,将是他永远跨不过的门槛。

同样,这也足以让身在部队的林子乔,风评受害。

部队对军官的个人作风,家庭背景,思想稳定性都要求极高。

未婚妻遇难归来后立即悔婚,等同当代陈世美。

嫌弃受害者,抛弃糟糠,在部队看来是思想堕落,人品不可靠的表现。这等于坐实了他“作风有问题”,副连长的晋升肯定泡汤了。

甚至连机关参谋的岗位,都不一定保得住。

更何况,现在又比普通的被拐妇女更多一层利害。

《云省妇女报》,现在的官方媒体报纸,对楚星的定性是平民英雄,是树立起来的妇女自救,军民合作的典型。

这样的英雄人物,回到家却被人给抛弃了!

这简直是个严重的政治事件,只要楚星一闹,绝对会吸引来关注社会新闻的媒体,媒体一报道,势必引来组织的注意。

林子乔的军旅生涯还能不能继续,都得打个问号。

所以,他们家悔不起婚。

只不过,林家夫妻是高知阶层,绝对不会把这些道道图穷匕现地说出来。

哪怕面对的是最宝贝的儿子。

林子乔十分感动:“妈。”

他是真没想到,他的家人这样的豁达,这样的包容。

他随即满心欢喜:“等星星回来,我就给她一个正式的罗曼蒂克的求婚。结婚以后,我都会对她好,给她幸福,让她忘记那些阴霾。”

沈静书笑了笑:“子乔啊,成了家你就是真正的男子汉了。你放心,林家会接纳楚星这个儿媳妇,会包容她。”

母子相视而笑。

“阿嚏!”被议论的中心,正在京师大学堂的楚星猛地一声喷嚏。

杨玉安嘀嘀咕咕:“你这是感冒了吧,楚星。今上午,咱们还得去体检呢。你这要是不合格,也不知让不让参加比赛。”

说着,她就站得离楚星远了点,摆明怕被她传染了。

楚星对这位室友的反应,完全不以为意。

这段时间的封闭训练,让楚星对于国术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这是一次完全打破门户成见的尝试。

八个人,八个流派,都把自己最核心的打法和心得,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在训练中不断磨合,交互,学习。

楚星的一手咏春拳,吸取了少林,八极,太极,迷踪等多个门派的精华,变得刚柔并济,力量与技巧彼此促进。

她并没有贪多嚼不烂地去学别家的招式。

但,却将每种不同拳种的精气神吃透,尝试性融入了自己的武术体系。

这段时间的合训,让所有人都不同状况地进益了。

强者更强的当然是行知和尚。

其他人,就连军体拳这样的现代拳种,也更加凌厉了。

合宿训练接近尾声了。

马上就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代表京市去参加的华北地区选拔赛的比赛。

体委给他们特意安排了下午的体检。

这是所有重大赛事前,运动员都必须做的必要检查。

到了体检时间,冬日的阳光明媚。

一行穿着各异的奇人异士,在学校的专车接送下,到了医院门口。

楚星一下车,就呆了一呆。

她穿越前就是京市人,对京市熟悉得很。

虽然,眼前不是光辉灿烂的玻璃幕墙的大高楼,而是灰扑扑的苏式大楼。

她却还是认得这里。

大楼的顶端有颗十分鲜亮的红五星。

旁边的巨石上,苍劲地用红色篆刻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

下面写着301医院。

带他们前来的叶栖桐叶主任看同学们都是一脸震惊,解释了句:“这次的体检,能够在301医院进行,学校也很意外。是体委给大家争取来的机会。”

众人好半天才晓得笑容满面。

要知道,301医院是全军乃至全国的医疗中心,1980年时就拥有当时国内最先进的技术。

当时,已经开始引进国外的先进医疗技术和医疗设备。

这里来体检,当然是可以最全面最透彻的。

大家都很高兴。

一行人走了进去,每个人得了一张体检表,开始各自找寻最优先的项目进行体检。

楚星测完了身高体重和视力,又去做了心电图。

这才来到抽血室。

抽血室里,坐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其中一个很年轻,看样子也就刚满二十。

另外一个,看上去已经四十多了。

两个人都穿着洁白的白大褂,领口却透出军绿色的军装军领。

年轻那位见楚星进来,就去拿她的体检表看:“楚星啊,坐下吧。来之前有没有吃饭喝水啊?”

听到她的名字,那位在伏案写着什么的中年医护人员,似乎看了她一眼。

楚星忙说:“没有的,护士同志。规矩我都知道。”

年轻护士点了点头:“你把袖子卷上来,我要给你抽血了。”

楚星忙答应了,解开衬衫的纽扣,将袖子卷了起来。

她的袖子才卷起,那小护士忽然惊呼一声:“呀,你这咋回事啊!”

只见,那条纤瘦的胳膊上,原本晶莹雪白的皮肤,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褪了色的浅浅痕迹。

这些伤痕都是在山神庙那个风雨夜,原主楚星一路摔出来的。

也有更老的伤痕,是被捆绑的勒痕,被棒打的痕迹……

过了这么久,虽然大多都已经好了。但,那些痕迹还没完全消失。

看上去,就很有些恐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