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 阴阳脸
◎为什么?◎
楚月表面在哭,内心却笑得灿如朝霞。
她几乎是在享受楚星的痛苦和对方在家庭中制造的混乱。
星星要是不崩溃,那这学籍不就白注销了吗?
她就像是在欣赏最完美的艺术品一样,痴迷地看着楚星的痛苦和眼泪。
就连脸上火辣辣的痛,都忘记了。
她只可惜,她看不到楚星被卖在深山时,是什么情状。
她一想到前世,想到黑虎村陈家三兄弟,就在战栗不已。
凭什么痛苦的一直是她?
凭什么下地狱的一直是她?
楚星却可以安安稳稳地上名校,嫁军官,做科学家?
这沿途的鲜花和掌声,明明应该是她楚月的。
那些暗无天日的绝望和自己哄着自己的“性·福”,不正应该让楚星好好尝尝?
她凭什么可以回来?
她凭什么可以上报纸,做平民英雄?
她凭什么可以当没事发生过一样,继续读顶级大学?
楚月想一想她也和她一样了,就想笑。
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的眼泪水却是说来就来。
她低下头,晶莹剔透的泪珠挂在长长的眼睫毛上,要落不落,仿佛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连一向粗暴凶恶的楚志刚都不忍心了。
楚月的声音轻柔:“星星,我们是姐妹呀。是从小一起长大,一件衣服两个人穿,一个房间两个人住,一首歌儿都是我教了你一起唱。为什么长大了,我们反而生分了?”
“为什么你总是觉得我要害你?我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妹妹?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能够考上京师大学堂,做姐姐的,是真心为你高兴。就是我,也沾你的光,说出去都有面子啊!”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在背后做什么小动作呢?”
她的声音温柔甜美,听起来感染力极强。
她越说越动情,越说越伤心,说到后来,连声音都哽咽了。
楚向阳心疼惨了,想骂楚星又不敢。
她刚刚说的“再惹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效果是真的立竿见影。
有的人,只有拳头说的话,他才听得懂。
就连周秀兰,看到大女儿这样伤心,都忍不住张开怀抱,将楚月揽在怀里:“小月不哭。”
一张手帕递了过来,是林子乔。
楚月接过手帕,努力对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楚志刚尴尬地看看楚星,又看看楚月,老父亲的心像是在被拔河一样。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赵强忽然发问:“不是,被毁人生,连顶级名校都去不了的,不是楚妹儿吗?你们全家怎么安慰上了什么事都没有的其他人?”
所有人脸上都有点讪讪的。
“噗嗤。”楚星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秀兰松开了怀中的楚月。
楚星目光冰冷,忽然问:“周老师,你能不能告诉一下大家,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有家里的户口本,还有我的粮油关系,你是给的谁?”
楚星一边说,一边从她拿回来的那沓资料里捡出来这三样的复印件。
周秀兰蓦然惊觉。
是啊,她明明是把这三样拿给的大女儿啊。
她想的,是让小月去读名校,不要浪费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为什么会突然注销了学籍?
为什么去注销学籍的是楚向阳?
难怪星星矛头直指小月……
可是,她要说出来吗?
周秀兰的内心纠结不已。
如果这时候选择维护楚月,她和星星的母女情分算是彻底完了。
但是,纵然是说出来,星星还能原谅她吗?
是她把她的梦想,给了别人,才造成彻底被毁得干干净净啊!
如果志刚问一声,为什么要把星星的录取通知书和户口本给小月,她又该如何解释?
周秀兰后悔不已。
如果早知道……
她一定不会这样伤孩子的心。
楚星笑容如刀:“周老师,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说了吗?既然这样,这个家,我呆着也没有意思。赵排长……”
赵强还没来得及答应,周秀兰已经颤声道:“不,星星,不……我,我把它们……把它们……”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重若千斤。
她根本说不出口,巨大的羞耻和后悔淹没了她。
她只下意识地转头,怔怔看向楚月。
她虽然没说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
楚月叹了口气:“星星,你别为难妈妈了。是我一时虚荣,向妈妈要了来。当时,你还没有回家,我们都以为……都以为你回不来了。”
“我也好想读京师大学堂,我也好向往未名湖畔。妈妈是被我缠不过,才终于给了我。”
“小月……”周秀兰再也不忍心了,这孩子,怎么把过错都自己担了去?
明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是自己主动给的她……
她的心头又是羞愧,又是感激。
羞愧自己的错,竟然要女儿帮自己背负。
感激小月总是这样贴心。
她担了下去,星星和她的母女关系,总归还有挽回的余地……
楚星“呵”一声笑。
冒名顶替?
承认就好。
冒名顶替可是触犯法律的,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下,楚月自爆,还有赵强作证,报公安都不怕她抵赖。
谁知,楚月话锋一转:“我抱着这些东西,傻笑了一个晚上,做了一个好美的梦。梦到自己,真的上了京师大学堂。梦到毕业后前途无量,还嫁了个军官丈夫,过得和和美美。”
林子乔蓦地看了她一眼。
楚月却摇摇头:“但,我也梦到我的小妹子了。梦见她哭得好凄凉,生活好惨,好像是在深山里,什么都没有,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她在向我哭,姐姐,我想读书,我想上京师大学堂啊。姐姐,你别抢走它,好不好?”
她叹了口气:“我睡醒后,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将东西还给妈妈。因为,这样是不对的。这是在掠夺星星的人生。我即使有光明的前途,美好的婚姻,幸福的生活……”
“可这样的幸福,是建立在星星的痛苦上,我一想到就寝食难安。这可要我后半生怎么过?”
她的声音又温柔又真挚,充满了姐妹情谊,拳拳之心。
声音饱含深情,十分动人。
就连周秀兰都有些恍惚,差点以为,小月真将东西都还给了她。
楚星笑容比冰还冷,甩了甩手中的资料:“你说你把东西都还周老师了,那这些东西是周老师主谋,让楚向阳注销的喽?”
周秀兰失声:“星星,你怎么会这么想妈妈?妈妈又怎么可能会这样对你……”
她说着说着,终于无声。
她是没有让人注销过楚星的学籍,却真的动念并且付诸行动,想让大女儿顶替小女儿去读名校了啊!
这,还谈得上什么不可能这样对你?
羞耻心像潮水一样,将她包裹。
“你不要气妈妈了。我是想将东西都还给妈妈。”楚月叹了口气,“可我第二天早上,就怎么都找不到装这些资料的牛皮纸袋了……”
楚星:“呵,你是当我们都是三岁的小孩子吗?”
谁知,地上躺着的楚向阳勉力坐起,突然承认:“是我偷偷拿走的。妈妈和小月亮都不知情。你要怪就怪我。”
“孽障!说,你究竟是为什么要害你妹妹?”楚志刚一声暴吼,这一次干脆找了一根大棒子,“今天,你不说清楚,我就亲手打死你这个孽障,为你妹妹报仇。我再去公安那自首,为你赔命!”
楚向阳低着头,不说话,一张脸憋得通红。
大棒子猛然就要往他身上落。
他一下子就爆发了,拼命嘶吼:“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楚志刚!从小到大,做什么事,你都说看看你妹妹楚星,再看看你……”
“我数学都考到全班第一,得了99分。可你们呢?一点笑模样没有,还要我伸出手来……那么粗的教鞭,“唰”一下,就打在我的手板心上!”
“这一切,就因为楚星她永远都是考100分!”
“我也是人!我也会痛!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楚向阳的嘶吼声痛彻心扉。
如果说楚星是其他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那作为她哥哥姐姐的,无疑就是最惨的。
因为,他们被她比得永远都是不成器那一个。
这些话一出,不但楚家老两口怔住。
就连楚月,都垂下了头。
楚向阳说中的,正是她刻骨铭心的痛苦。
这一世,因为未卜先知般的“玄学”,造就福星神话,加上她小嘴甜如蜜,做事又妥帖。
在父母面前,她比楚星还得宠。
可在上一世……
楚向阳所说的,桩桩件件都是她所经历的啊……
她还更惨,她不是男人,就方方面面都全方位整天被所有人拿来与楚星比。
每一次,输的都是她……
在上一世,甚至如此维护她的楚向阳,更宠爱的那一个,都是楚星……
她好痛。
她好恨啊!
楚向阳的嘶吼却还在继续:“她优秀了一辈子也就算了。结果呢?居然突然“私奔”了,就连我上班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他仰头,露出一个惨笑:“我还想问为什么呢?她优秀时,我倒霉。她自甘堕落,还是我倒霉?”
【📢作者有话说】
预感到小天使们会骂人了……骂他们……千万别骂我呀。
67 ? 又一耳光
◎黄萝卜烧排骨◎
楚志刚一棒子给他敲下去,他哀嚎不断,却吼得更凶了。
楚星蹙着眉向他走过去几步。
那杀猪一样的叫声陡然停止。
楚向阳一脸惊慌地看着楚星,生怕她又发威摔他。
刚刚那一摔,都到现在都爬不起来了。
楚星静静道:“她有你这样的哥,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楚向阳呆了一呆:“谁?”
随即不服:“小月最喜欢我这个哥了,她从小就崇拜我,以我为傲,哪里像你?”
楚星嘲讽一笑。
她说的“她”,哪里是楚月,分明是那个在暴雨中死去的物理少女。
楚星也不解释,轻蔑地看他一眼。
这一次的短兵相接,让她更加了解楚月的狡猾。
楚月太懂得事事躲在别人背后。
太懂得断尾求生。
不愧是原书女主,万人迷团宠光环将楚向阳迷得昏头转向,都被人甩锅出来当替罪羊了,竟然还对小月亮忠心耿耿。
楚月从始至终,就没有像书里一样冒名顶替去上大学。
她甚至连学校都没去过。
在全家人面前扮演的是良心发现,迷途知返的好姐姐。
被家属以本人自愿为由注销学籍,报了公安,处理结果也多半就是批评教育而已。
何况,他们咬死都说材料是楚向阳偷偷拿走的,跟楚月一点关系都没有。
就算是批评教育,公安要针对的对象也是楚向阳,楚月又一次站在干岸上,连鞋都没湿……
就像向代表陆宸烽部队来走访的海淀公安表示,拒绝她回京市的家属那次一样。
她明明知道背后的人是楚月,可偏偏捉不住对方的狐狸尾巴。
永远都有别人挡在前头,小月亮永远都是无辜的,双手永远都干干净净。
她闭上眼睛都能想得到。
楚月这绿茶,还真可能完全没跟楚向阳下过任何注销她学籍的指令。
她只需要在他面前长吁短叹一番,只需要说:“爸爸刚才又说我什么都比不上星星了。我好羡慕她有个聪明的脑子,又考上了顶尖的名校,还有个那么威风的未婚夫。我,我哪哪都不如她啊!”
只需要轻轻吹这么一阵风,就能刺激得楚向阳那狗脑子,自动联想起他从小到大被楚星全方位碾压的经历。
就能刺激得他童年阴影复发,恶向胆边生。
再无意中,让他看到楚星的通知书和那些资料,他自然会觉得,他们这些年的痛苦和压迫,都是因为楚星有机会考名校,博前途。
如果,这机会没了呢?
现在的结果,就是这种操纵的后果!
明明东窗事发,偏偏牵连不到她头上。
只怕连楚向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跑去注销学籍是被楚月影响的。
这确实是只狐狸精啊!
最为险恶的是,她刚刚那番感天动地,幡然醒悟的说辞,分明是在暗戳戳地“诅咒”楚星,置换她的人生。
考名校,做科学家,嫁军官丈夫的分明是前世的原主。
她却用梦包装成了她自己。
在深山什么都没有,连第二套换洗衣服都没有的,分明是前世的楚月自己。
她却说成楚星的处境,这分明是在指她也被拐卖了。
更为恶毒的,其实是她最后那句。
她说梦见楚星哭着求她:“姐姐,我想读书,我想上京师大学堂。求求你,别抢走它。”
这,根本就是楚月的臆想出来的哀求,是她在享受妹妹求饶的快意。
这可是她通过人贩子,给楚星安排的,与她前世一样的真实命运。
受害的如果不哭不求,她又哪有成就感呢?
楚星想着想着,猛然睁眼。
她的心中彻底确认,楚月确确实实记得前世的一切。
楚月的目标,就是置换她的一切,摧毁她。
不巧的很,她也是呢!
楚星想完,跨前一步,二话不说,又照楚月另一边白皙如玉的脸狠狠一个耳光。
她嘶声哭喊:“我们是姐妹啊,你居然想顶替我,那是我的梦想!我的梦想啊!”
说完,掩面就跑。
她嘶声力竭的哭喊声,令得再偏心楚月的任何人,都没法责难一句。
却只有楚月在她擦身而过时,听到一句清清冷冷却威慑十足的话:
“再敢惹我,我打烂你那张脸,看你还能蛊惑谁?”
这两巴掌,楚星都没留力。
她可是学武之人,狠狠打下去,楚月那张脸没半个月,是绝对好不了。
楚月恨得吐血,偏偏没法申冤。
谁叫她迫于情势,不得不替妈妈担了罪责。
不然,母女反目,妈妈只会越想越觉得对楚星歉疚,越来越迁怒她这个无辜。
以后这个家可就彻底偏移向楚星了。
现在的楚星这样强悍,大出楚月的意料。
幸好,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照妈妈说的去冒名顶替。
否则,现在的情形,楚星一定会报公安,将她抓起来。
她人都去了学校,那可是抵赖都抵不掉。
楚月当然也很渴望进顶尖名校,过巅峰人生。
这本来就是她重生以来的梦想。
不过,海淀区的公安被部队委托,上门请家属配合时,她就知道,她绝对不能沾染这百年名校。
楚星说不定还能回来……
她不是楚向阳,不认为凭两句话,就可以挡住部队解救妇女的决心。
从那天起,她就十分不甘心。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楚星回来继续读名校,嫁军官?
注销学籍,毁掉前程,将她拉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才公平,不是吗?
楚月捂着发紫的双脸,一时快意难当,一时又痛得不行。
*
楚星掩面,哭着去拉门把手,往门外冲。
周秀兰声音微弱:“星星,你去哪呀?你还没吃饭……你不是最爱吃妈妈烧的胡萝卜烧排骨吗?吃了饭再说,好不好?”
楚星闷闷的声音传来:“这个家,我一分钟都呆不下去了。我透透气。”
“赵排长。”
赵强马上条件发射地大声答应:“到!”
楚星奔回桌边,端起那盆胡萝卜烧小排骨,就往赵强怀里塞。
赵强稳稳端住了,顺手再端走一盆白米饭。
两个人就如风般席卷而出。
剩下面面相觑的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楚向阳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他瞪了桌子上半晌,忍不住猛然哀嚎:“我的排骨啊!要饿死人啊!”
他们家今天为了等楚星,本来开饭就特别晚。
楚星回来还一顿闹,这都快晚上九点了,还没吃饭。
尤其是那香喷喷的肉排骨,楚向阳早就馋得发慌了,结果一口都还没吃上,被楚星那个魔星,给整盆全都端走了。
楚向阳想死的心都有了。
要知道,这可是1980年,即使他们家的生活还算不错,烧排骨也是好久才能吃一次。
今天这么多肉,这么实在的排骨,可是林子乔的军官身份才能买到的特供品。
何况,妈妈放那么多香料,又烧得这么裹着焦糖色油光,看上去就让人食指大动。
酱褐油亮的排骨,金黄软糯的萝卜块,浓稠的琥珀色汤汁……
光是回忆,楚向阳口水都差点掉出来。
这好吃得让他喉咙里都伸手的美食,就这么整盆都没了?
楚向阳的心都快碎了。
楚月怔怔地没开口。
林子乔都不知道自己该是吃惊,还是该是好笑。
他的星星,怎么变得这么有趣了?
还是周秀兰从碗柜中端出一个小碗,碗里还有些排骨和萝卜。
这是楚志刚盛出来给楚星和赵排长留的菜。
但,白米饭可是全都被端走了。
她只好歉意地看向林子乔:“子乔,你再坐会。我去给大家下面。”
*
却说楚星一路脚步不停,掩面奔跑。
一手端着一个盆的赵强,生怕她有什么事,赶紧追上去。
幸好赵强身高腿长,很快就追上了。
两个人并肩向前跑。
赵强笨拙地柔声安慰:“楚妹儿,你别哭了。你别伤心,这个家,咱不呆了还不行吗?”
他又想起他的报告。
话几次在嘴边想说,不过,想起自家营长命令,不许跟任何人提。
尤其是楚星。
话到嘴边,他又吞了回去。
他十分担心地跟着她,为这个女孩揪心不已。
谁知,楚星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放下掩住脸的手。
只见,白皙秀丽的瓜子脸上干干净净,嫣红的唇正微微笑。
赵强愣住了。
他是直肠子,根本就没想到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楚星抢了排骨,也抢了楚月的拿手好戏。
她笑嘻嘻说:“我才不会为那些烂人伤心呢!”
赵强心中更加不忍心了。
这是被伤得多深,才会和自己的家人切割,勉强自己表现得不伤心。
他闷声闷气说:“楚妹儿,你要实在难过你就哭吧,我没读过大学都知道。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年,却被家人把梦想给打碎了的滋味……”
楚星的眼睛亮晶晶,带着笑意:“赵哥,你可是侦察排长。你记性这样不好,怎么行?”
“你忘啦?学校给了我一个特招的机会,即使不成,明年也可以免试入学。”
赵强拍了拍额头。
对哦,这学籍问题不是早就解决了嘛。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问:“你都记得,咋哭得这么惊天动地?你把我都给哭忘了!”
68 ? 我们营长还不如我
◎陆宸烽◎
楚星嘿嘿一笑:“她演得,我演不得?”
赵强挠挠头,这些弯弯绕绕,他这个大直男是真不懂。
她告诉他:“闹这场,撕破脸,本来是想打了她还揭她的画皮。最好刺激得她自爆,我也好有证据报公安。”
楚星的声音有些沮丧,“没想到她这么狡猾……”
赵强赶紧宽慰:“好歹你哥现形了,都知道他是个什么物件。你还缴获了他那么大一个钱包!还有以后一年的工资!”
楚星得意一笑:“这些钱是小事,最重要是断了楚月的经济支持,让她少做点妖,就是行善积德。”
楚月和她一样,还是学生。
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万人迷魅力所向无敌,说到底还是金钱的力量。
楚志刚给一份钱,楚向阳又日常给钱。她的小日子自然过得优渥。
楚星一系列连消带打,将楚向阳连奖金带工资,全给扒拉了个干净。
他没有了余力,楚月的经济支持大幅度缩水,她那精心打造,楚楚可怜的美人形象自然要大受影响。
赵强也很高兴:“你有这些钱,加上营长给的,完全可以出来自己住了,不必受他们这口鸟气!”
楚星沉默了一会,才说:“我还得待在楚家。”
“为什么?”赵强不解。
为什么?
为了那个可怜地死在暴雨泥泞山洞的天才少女啊!
也为了差点死在陈月生猎枪下的自己啊!
也为了全天下被拐卖的妇女出一口不平气啊!
楚月的行径已经不止是姐妹争宠,平常宅斗了。
她是联合人贩子,将自己前世的痛苦加诸在了更加无辜的楚星身上啊!
这样的蛇蝎心肠,楚星怎么可能看着她“清白无辜”地生活呢?
赵强:“楚妹儿,你就不怕,逼急了她可真咬人?你家那个姐姐,我看就是条美女蛇!”
楚星哈哈笑:“她敢咬,我就敢拔她的牙!”
这场闹,本来就为的是撕掉这层温情脉脉的画皮。
楚月再没法用一家人,为了你好这种借口靠近她使坏。
她再出手,就必须明刀明枪了。
楚星从来都不怕和人斗。
和楚家正式撕破了脸,她早出晚归,谁都没办法说她什么,是这个家委屈了她,亏欠了她不是?
她演这出戏,还有个目的,就是让楚月以为真得逞了,已经毁了她的前途,破碎她的梦想。
楚星冷眼瞧见她又想笑又被打痛了的样子,要的就是她麻痹。
楚家人都不知道京师大学堂特招的事,楚月才不可能搞鬼。
她可是资深读者,什么真假千金,极品宅斗没看过?
像类似高考这种人生大事,反派必出手的好吗?
比如往饭菜里下巴豆,将你骗到某个杂物间锁起来。考试前一晚,反复制造噪音,让你没法睡觉。
污蔑举报你作弊……
楚星只想清清静静考试,凭自己的实力拿下特招名额。
“赵哥,走,找个石桌子,咱们吃黄萝卜烧排骨去!”楚星闻到浓郁的肉香,肚子也开始咕咕咕的叫。
想到抢了这么一大盆红烧排骨,楚星的心情就开始变好。
“走走走!”
两个人说干就干,去厂区的杂货铺买了两双筷子两个碗,跑到林荫道上下棋的石头桌椅旁。
将两个大白陶瓷盆放在中央,一人一碗,筷子如飞。
排骨软软塌在浓郁的酱汁中,橙红的胡萝卜已经软烂。吸饱了汤汁。
黄萝卜变成明亮的淡金色,赵强飞快夹了快黄萝卜放在嘴里,微微酸甜的汁水在口中氤氲开来。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要是营长和弟兄们也在,就好了。”
他们前线,运输极为困难,就算偶尔有小排骨,也不可能放这样多的香料来烧。
正在饶有兴味地啃排骨的楚星,听到陆宸烽,顿了一顿。
眼前红烧排骨的雾气蒙蒙,氤氲出一个军绿色的异常高大挺拔的身影。
山神庙背靠背,生死相依。
办公室一个油包子,两个人笑得像是孩子。
汽车站,隔着窗玻璃,破旧公交缓缓开,雪松孤竹般的人影跟着车追。
车窗外,无数道军绿色庄严向她敬礼……
楚星的唇边,勾起一抹微笑。
“赵哥,说说你们营长?”她的声音很轻柔。
赵强正将红烧排骨的汤汁浇在白米饭上,那米饭瞬间裹上了一层油亮。
他扒拉一口。
排骨肉的软糯,酱油的咸鲜,八角桂皮的浓香,胡萝卜的浓郁的甜香和黄萝卜清甜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一口下去,美得赵强差点没舍得放筷子。
听见她问陆宸烽,他这才住了手,正色道:“我们营长是天底下最好的兵!他打仗,从来都是跟咱们弟兄们一起,冲在最前头。”
“盘龙江铁路桥那次,我们一起泡在污黄的水里,硬是坚持了三天三夜!”
“要知道,那些安南猴子就在头顶上,只要稍稍动静大点,我们就被发现了……”
赵强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家营长的英雄事迹,讲炸桥,讲老山,讲敌人怎么送他外号“活阎王”……
他讲的眉飞色舞,楚星听得悠然神往。
好半天,她才问了一句话,声音更低了:“他的家里可还有些什么人?”
赵强咧嘴一笑:“有啊,咱们营长就是京市人。他爹呀,可了不得!是我们部队上一代的“军神”!他妈妈是军医……”
赵强说起来如数家珍,就好像营长的骄傲,就是他的骄傲。
楚星却期期艾艾,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赵强不明所以,继续埋头吃饭。
又夹了几块黄萝卜,吃得可香了。
楚星等他吃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们解放军真是在生死线上打滚,家里就不担心你们?”
赵强嘴里包了一口饭,嘟嘟囔囔:“怎么不担心?我每次探亲假回家,我老娘那个哭咧。”
楚星忍不住问:“她不让你再回部队吗?”
赵强嘿嘿一笑:“没有,我老娘说了,我是她娃,更是国家的娃。国家需要我,她要我就得去!”
楚星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
“你们真了不起!”
赵强不好意思一笑:“大家不都这样吗?我们营长家里还是那么大的官,不一样放他到前线来搏命啦!”
楚星轻声感叹:“他家里就不担心他吗?”
赵强肃然起敬:“人家两老都是火线上恋爱,火线上结婚,火线上生娃……咱们营长都是在前线部队诞生的。只会为儿子觉得理当如此。”
她的神情悠然神往。
那是一个她所不了解的世界,却一直心生敬佩的群体。
隔了好久,她才轻轻叹息:“你们营长的爱人也不担心吗?”
赵强瞪圆了眼:“谁?”
楚星声音变得像蚊子一样小。
赵强没听清楚,继续说:“大声点,楚妹儿!”
楚星不说了,夹了块排骨在那斯斯文文地吃。
赵强嘿嘿地笑:“咱们营长的爱人,可不会担心!只会与他同生共死!”
楚星的心中一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楚志刚看火的时候是不是没看好,这排骨在嘴里发苦。
赵强轻松地捡块排骨丢在嘴里,吃得可香了。
让楚星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味觉出了问题。
等他吃完这块儿,他才嘿嘿一笑:“我们营长啊!钢铁大直男,他的爱人不就是他那把钢枪嘛!”
“嗨,说起来营长他要长相有长相,要地位有地位,又是全军的英雄。不知多少女娃娃暗中爱慕,想着法子跟他说话。”
“他倒好,打起仗来头头是道!女娃娃的心思,他就硬是一个睁眼瞎。”
赵强一副操碎了心的口气:“今年都28了,连对象都没谈过,还不如我!”
楚星忍不住问:“赵哥,我有嫂子啦?”
赵强脸色微红,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最起码,俺老娘说等俺回去给俺介绍对象,俺可没有说什么此身已许国,什么来着?”
楚星呆呆的听,出了会儿神。
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久才伸出筷子,又夹了块排骨,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浓郁香甜的气息,氤氲了满口。
好半天,她才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
却说陆宸烽那边,此刻却毫无美好可言。
公安的李队长风风火火找了过来。
“老陆,你让我们帮着注意的陈月生有动静了!”
陆宸烽蓦地站了起来:“人在哪?”
李队长苦笑:“你要不要去看看?”
“走!”陆宸烽抓了个军用长手电筒,就跟着李队长和几个公安翻越大山。
一个小时后。
黑虎村,陈家祠堂。
陆宸烽有点诧异:“他在里边?”
李队长摇摇头:“不是。”
“说吧,什么情况?”陆宸烽信任李队长,就像信任自己的战友。
李队长脸色发苦:“老陆,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陆宸烽手一伸,陈家祠堂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阵极为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宸烽什么没见过。
立即判断出,这是尿骚味,混同着尸臭味。
“谁死了?”他声音发沉。
李队长抬了抬下巴。
军用手电筒,顺着李队长的示意照了过去。
只见一个干巴巴的身影,在横梁上晃晃悠悠。
他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绳圈。
69 ? 献祭
◎陈富贵◎
军用手电筒的光柱,牢牢笼罩在像是打秋千一样的尸体上。
陆宸烽皱了皱眉。
他已经看清,是一个干巴巴的瘦削老头。
衣衫褴褛,正吊在房梁正中。
一张脸铁青。
夜色浓黑如染。
大山里没通电,陈家村的村民们都早早就睡了。
舍不得灯油和蜡烛,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浓黑中,也不知道是林子里那棵树响。
“咯咯咯……”一串突如其来的笑声陡然划破了寂静。
长长的尾音颤颤巍巍,犹如游魂窃笑。
李队长狠狠地啐了一口:“操,还真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这扁毛畜生闻着死味儿了!”
夜猫子就是猫头鹰,在华国民间是不吉利的象征,又被称为报丧鸟,丧门星。
实际是因为这种鸟喜欢食腐,嗅觉又特别灵敏,十里之外都能闻到腐肉的味道。
所以往往在刚死之人附近徘徊。
再加上这种鸟昼伏夜出,行踪诡秘,叫声就像恐怖的笑声。
在暗夜中炸响特别凄厉,恐怖。
因此得了这不好的名声。
陆宸烽却从头到尾都没分心,他手中的军用长电筒,晃了晃。
雪亮的光柱照得更清楚了,尸体的脸都是歪斜的,鼻梁塌陷,一张脸肿的老高。
嘴里的牙齿都缺了好几颗。
“很明显,死者生前遭受了虐打。”陆宸烽声音冷硬,“他是谁?”
李队长苦笑,他还没说话,背后的林公安抢答:“陈富贵,黑虎村的,以前帮他们敲锣,现在帮我们。”
陆宸烽心头一凛,他立即从记忆中找出了这个人。
赵强报告过,这是楚星在攻坚黑虎村时,第一个策反的村民。
他从一个卑微的狗腿子变成了工作组信任的“同志”,为了那口香喷喷的猪油渣包子,也为了这份信任,陈富贵为工作组做了很多事。
林公安在旁哭丧着脸喃喃道:“他那么滑稽的一个人,咋个就肯死了嘛?他还叫我哥,这辈子都没人叫过我哥……”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真有些伤心了。
李队长拍了拍他肩头。
林公安的声音更沙哑了:“师父,我们答应过要保护他的嘛……”
这沉甸甸的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重重的敲击在在场所有公安的心上。
这个困苦一生的小人物,他刚刚看到一些生活的曙光,转瞬连自身都被黑暗吞没了。
现场死一般寂静。
只有陆宸烽完全不受影响,他想到了什么,雪亮的手电筒光,立即射向尸体面朝的正前方。
所有人都被眼前突然清晰的场景震撼住了。
这座长满了青苔,到处破破烂烂的土屋,却有一个异常高大的神案。
上面一层一层摆着无数的乌木牌位。
到处都脏污不堪,却唯有这座神案和那些乌木牌位被擦拭得光可鉴人。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一重一重叠上去,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悬崖。
那些散发着乌光的牌位,就像是悬崖上镶嵌着的一只只怪眼,狰狞地注目着房梁上还在甩过来甩过去的枯瘦身影。
“这是一场献祭。”陆宸烽的声音更沉。
这里就是一个行刑台。
这些神主牌位,就是陈家列祖列宗。
在这里行刑,就是要陈富贵接受来自列祖列宗的审判。
陈富贵在公安和工作组的眼睛里,是一个幡然醒悟,有点贡献的“同志”。
在陈月生乃至陈氏宗族的眼中,他就是赤裸裸的背叛和出卖他们的叛徒。
陈月生逃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上黑虎村,在陈家祠堂暴打陈富贵,最后吊死了他。
这是在执行家法,是在宣告,他陈月生回来了!
他的规矩,就是宗族规矩!
这次惊心动魄的虐杀,本身就是一次挑衅和示威。
这里是战地联合管辖的区域。
工作组本来就是陆宸烽所在部队推动的。
他杀了帮助工作组的陈富贵,就是要斩断伸进这村里的每一只援手。
就是要把这份战书,拍在陆宸烽的脸上。
就是在宣告:他陈月生依然是这片恶土的王!
陆宸烽转头问:“李队,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陈富贵的?”
“今天傍晚刚发现,人都死了两天了。”李队回答的很快速。
陆宸烽皱眉:“怎么人死了两天,村民们才报警?”
李队长苦笑:“他们就没有报警!”
陆宸烽诧异地望向他。
李队长指了指林公安:“是小林发现他的。”
原来,自从陈富贵归顺了工作组后,林公安就实心实意将这个一口一个“哥”的小老头当了同志。
他怕对方因为背叛了陈氏宗族,连那五斤苞米的生路也断绝了,菌子和柴禾也不让捡。
隔个一两天,只要他有空,他就会骑了自行车到山脚,翻山越岭,给陈富贵带白米白面,蔬菜柴火。
今天,他甚至拎了一块上好的肥膘肉,来请陈富贵打牙祭。
结果一到村里,他立即就发现了不对劲。
从前,不管是工作组的来发包子,还是他过来找陈富贵,村民们虽然对他们不热络,但也不至于像今天一样。
他所到之处,那些人就像见了瘟神一样,“呼啦”一声潮水般退开。
等他到了陈富贵家,那两扇破木门还挂了把锁。
等了半天不见人。
难道又是去巡逻去了?
陈氏宗族还肯让他干这个活?
林公安打算找人打听一下,陈富贵在哪。
村里人知根知底,对大山和陈富贵都很熟悉,一定有人知道。
谁知,他一靠近,人群就散开。
一张嘴,说出陈富贵三个字,被问的个个都像见了鬼。
慌不择路就开跑。
好不容易,被林公安逮到一个熟人——马三婆。
“马三婆,你别跑啊,这是咋个了嘛?陈富贵是不是有啥子事,你们不能说?”公安的警觉,这年轻人还是有的。
这样怪异的情形一而再,再而三,已经让他觉得陈富贵出事了。
因此,才锲而不舍,非要问出个道道来!
马三婆一听他这话,脸更白了。
拔腿就冲。
她年纪虽然老,跑得着实不慢。
林公安干公安的,体能天天练,一双腿更像飞一样跑。
都好不容易才在山坳里拦住了她。
马三婆忽然老泪横摔,做势欲跪:“小公安,小领导,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大人大量,就放过我这一遭吧!”
林公安奇了怪了:“你又没犯法,你这么怕我干嘛?”
马三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于什么都没说。
林公安:“你犯了啥法,这么怕我?今天你不说清楚了,你去哪,我就去哪。”
马三婆一听,更慌了。
她忙左瞅瞅,右瞅瞅。
他们确实是跑到了荒山野岭,附近没人。
她才幽幽叹了口气:“小领导,我不是怕你,我是怕……”
她蓦地回头,到处瞧。
“你究竟怕啥啊?”
“怕死!”马三婆嘴快,一时说漏了嘴,嘴皮子都在直哆嗦。
林公安警觉性拉满,瞪大了眼,马上问:“谁威胁你了?你告诉我,我们公安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对会保护和我们合作的好人。”
谁知,他这话一说,马三婆猛然一个激灵:“可不敢这么说啊,小领导。我老婆子绝对不是好人!”
“绝对不是!”
她的口气简直是谁说她是好人,谁就是在害她。
把个林公安都说愣了。
马三婆又想走,林公安赶紧上前拽住。
“上次不是还好好的吗?我们李队还带你和陈富贵去见了二柱和阿军,你还嘱咐孙子要好好合作。”
“二柱表现很好呢,我们李队都说,要帮他向法官求情,让他少判几年。”
马三婆听了这话,呆了一呆,忽然掩住脸,眼泪水从指缝间不住流。
她的二柱啊……
她现在宁愿他多判几年,最好在监狱里不要出来。
“你这究竟是咋个了嘛?”林公安追问。
马三婆没头没脑地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陈富贵当祸害当得好好的,你们非要他当什么好人……”
“他出事了?”林公安猛然一惊,抓紧她胳膊。
马三婆蓦地将人甩开:“他出啥子事?你自己去问陈富贵嘛。”
说完,甩开人就跑。
“我就是找不到他嘛!”林公安在后头喊,又要追她。
马三婆赶紧喊:“别追我,你去祠堂问他嘛!”
“祠堂?”林公安疑惑。
再抬头,马三婆已经跑得人影都不见了。
工作组到黑虎村来过很多次。
林公安因为救济陈富贵的原因,来得更多。
陈家祠堂的位置,他还真知道。
他兴冲冲往祠堂走。
一路走,一路觉得周围都是怪异的眼神。
但,当他看向他们时,那些人又完全像是没有这回事一样,自顾自聊天,谁都不看他。
等他找到陈氏祠堂时,已经是夕阳西下。
彩霞满天,天光照在牌匾上陈氏宗祠四个大字上。
这座宗祠古朴,幽静,甚至有些阴森。
青瓦青砖上都是绿色苔藓,大门上的红漆年深日久已经剥落,看上去更接近于黑色。
林公安伸手推门,心头突然狂跳。
只觉得压都压不住。
“吱呀”一声空茫的推门声,像是一道怪异的邀请,悄悄回荡在大山中。
门开了,林公安抬头——
70 ? 叛我者死
◎考◎
说完,林公安仍然心神恍惚。
他做公安的,死人当然看得多了。
可这一个,前一天还亲亲热热,一口一个“公安哥”的小老头,在他推门的瞬间,可以这样可怖的死状出现在他面前。
有点猥琐,有点滑稽活生生的小老头,突然就死了……
陆宸烽:“法医已经鉴定过,确认是陈月生干的?”
“我们还没动现场,就是打算等老陆你先看过。公安和军队的手法不一样,我怕破坏了你想要的线索。”李队解释。
“村民们什么口供?”陆宸烽声音冷静。
李队无奈地摇摇头:“一个个都推说,根本就不知道陈富贵死了。”
陆宸烽:“马三婆呢?”
“她也说她啥子都不知道。”
陆宸烽拧眉:“那她怎么解释让小林去祠堂找尸体?”
“人家说了,她是觉得陈富贵成天满山沟钻,想问行踪,就得去找祖宗。她说她是让小林去求神问卜……”
现场再次陷入死寂。
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村民口中的全是托词。
陈月生杀了人,果然立了威,吓得黑虎村这些村民魂飞魄散,噤若寒蝉
这些人本来就长期生活在陈氏兄弟的积威下,陈家兄弟被抓,他们也没敢松懈。
而今,王者归来,还有哪个敢找死?
别说提供信息,和公安说话,都怕被人告密,下一个轮到他们。
马三婆因为孙子二柱的原因,对工作组和公安是有感谢的。
对陈富贵,她是物伤其类。
陈富贵是公然投靠了公安和工作组。
她却也悄悄劝说自己孙孙坦白从宽……
陈富贵死了,发臭了,还不能入土为安。
马三婆心惊胆战,却又兔死狐悲。
这才悄悄兜着圈子,向林公安指了方向。
这件事万不能被村里其他人知道,所以她早早准备了说辞,就是让林公安去求神问卜,去问陈家的列祖列宗。
背后藏着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出于生存本能的恐惧!
大家心眼雪亮,就更觉得这份畏惧,这种情势分外的沉甸甸。
陆宸烽却笑了:“老李,你想没想过,这些村民们为什么这么怕?”
李队长沉吟片刻:“宗族势力,是像罗网一样。恐怖的不是陈月生一个人,而是他所代表的宗族。”
“也就意味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依附于宗族,甘心情愿为宗族效命。甚至每个人都在互相监视,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告发了。”
陆宸烽抬了抬手:“李队说得很深入,很透彻。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下,连老练如李队长都呆了呆,和其他公安们一起冥思苦想。
陆宸烽继续循循善诱:“对,这里的人很可能因为祖宗信仰,因为畏惧暴力,互相监视,彼此告发。”
“不过,向谁告发呢?”
李队长的眼睛蓦地亮了,他突然一拍大腿:“行啊,老陆,你比我们公安还公安!”
林公安茫然问:“李队,陆营长,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呀?”
陆宸烽气定神闲,吩咐:“杜排长,你带尖刀排一排的人,联合二排,对这片山林进行军事封锁。我要这里鸟都飞不出去一只!”
他用得最顺手的赵强不在,这次带出来的换了另一位解放军排长。
杜排长“啪”地一声立正,行了个军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队。”他抬了抬下巴。
李队长会意,马上向他的公安弟兄下令:“全体都有。立即着手进行入户排查,要保证房不漏户,户不漏人。”
“是!”老公安们整齐划一地回答。
就林公安有点懵。
李队长伸出一只大手,“啪”一声拍在自己带的这个新人徒弟后脑勺。
“你说说,村民们到底是在怕谁?”
“陈月生呗!”林公安脱口而出。
他随即恍然大悟。
陆营长和师父的意思是,这些村民们怕的这么厉害,这一次杀人的威慑力这么强悍。
只有一个可能:
凶手陈月生根本就没有远遁,就藏匿在附近。
随时都可能突然从天而降,杀死他们。
才会有这种深入骨髓,驱之不去的恐惧。
就算只是和公安说一句话,都怕被人看到。
因为怕同宗的人告发给陈月生,清算他们。
可是,怎么告发呢?
现在是1980年,并没有后世的那些神乎其神的通讯设备和即时通讯软件。
人和人传达消息,除了面对面,就只有依靠信物和痕迹。
不管是面对面,还是信物痕迹,都需要对方到场才看得到。
因此,陆营长的推断是:他就在附近!
不愧是全军英雄啊!
林公安崇拜地看着高大伟岸的陆宸烽。
一行人风风火火出门。
李队长叫住了林公安:“小林,你同陈富贵熟,你去将他请下来。”
林公安苦着脸,应了一声。
他从陈富贵再熟悉,也是和活人时候的陈富贵熟啊!
这晃晃悠悠,摇摇摆摆,形状可怖的尸体,林公安是怎么也熟悉不起来。
但是公安和军队一样,都是纪律部队。
上级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戴上白手套,走过去,左看右看,想找根凳子蹬上去,把人抱下来。
“等等!”陆宸烽突然开口。
林公安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双手停在了尸体之侧,沾都没沾上陈富贵衣角。
一道雪亮的强光从侧边打了过来。
射得林公安都睁不开眼。
他内心更是有点慌。
什么情况?
难道陆营长把自己,当成了陈月生乔装改扮的?
还是他就藏在自己身后?
这个念头爬上林公安心头,他背影一僵,手脚却摆出阵势,随时准备殊死搏斗。
“小林,愣着干嘛?让开点啊!”李队长向他使劲挥手。
林公安赶紧让开几步。
光柱一下子落在了陈富贵的脚下。
林公安顺着电筒的光看了过去。
只见雪白光柱下,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鲜血淋漓的大字:
“叛我者死!”
*
与云省的紧张刺激,离奇恐怖不同。
楚星在京市这几天是吃得也好,睡得也香。
上次直接撕破脸皮大闹后,楚家的人一个个都不敢触她霉头,引她再大闹。
毕竟,在人人眼里,她可都是个被哥哥害得丢了顶级名校资格的倒霉蛋。
这种事,搁谁身上,谁不得变炸药桶啊?
为了怕被这炸药伤及无辜,那不得有多远躲多远。
这几天,楚月更是躲起来不见人。
她的脸被两巴掌扇得肿如猪头,根本见不了人。
最爱美的她,当然连房间都不肯出。
楚向阳的腰摔得都快散了,天天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连光学仪器厂技术员的工作,都请了假养伤,哪里还有功夫找楚星麻烦。
楚家父母对楚星一个心疼,一个内疚,都不来招惹她。
让她这几天都过得清清静静,舒舒服服。
一转眼,就是三天之后。
楚星一大早爬起来,梳洗得利利索索,将长马尾爬成了一个这个时代少见的丸子头,出门了。
今天就是她和京师大学堂招生办主任叶栖桐约好的特招考核的日子。
她和赵强两个人坐了公交,顺顺利利,毫无波折地早早到了学校门口。
门卫的老师傅已经认得她了。
一挥手就放了行。
来到教务处办公室,立即有招办的老师,为她引路,一路带她来到了一个大教室,里边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
说是学生吧,好些穿得奇装异服。
有穿着对襟蜈蚣扣衫,黑色灯笼练功裤,腰间还扎了一条颜色鲜艳的腰带。
一看,活脱脱就好像邵氏武侠片中,走出来的武林人士。
还有斯斯文文穿着香云纱旗袍,气质十分温柔娴雅的女士。
还有穿着僧袍,打着绑腿,剃了光头的僧人。
……
林林总总,奇奇怪怪。
反而楚星才最像是学校学生,简单利落的运动衣配上丸子头。
楚星进来时,这些人有的在高谈阔论,有的在蹲了马步,互相推手。
那个穿僧袍的,干脆闭了眼睛,旁若无人地在教室中央打坐。
她这么平平无奇地走进来,连多看她一眼的都没有。
隔了一会,叶栖桐带了两个老师,拿了一大叠材料,走了进来。
“大家好,又见面了,未来的同学们。”她笑容满面,“现在,就开始正式考核。”
那个穿得像旧时代武林人士的马上问:“是考南派长拳?还是考北派腿法?是考百兵之王的枪?还是考百兵之祖的棍?”
他这问法,就显示了他的底蕴。
南拳北腿,东枪西棍,是旧华国一路传承下来,最出名的武术图谱。
这问法,也显示了他武学之博,这些考核内容,他竟然都不怵。
显然是个以博见长的高手。
楚星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学武之人,最高兴的事情,就是遇到了高手。
以技为镜,可以见自我,见众生,见天地!
高手相遇,犹如灵魂相交。
楚星一生热爱武术,见着这许多情状,怎不热血沸腾。
谁知,叶栖桐下一句话,立即浇灭了所有人的热血。
“都不是,那些考试得在通过这场文试之后。”
“文试?”底下一片惊呼。
他们很多人可是大老粗啊!
有人赶紧问:“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