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了几句不用谢,匆匆起身。
少女似乎还要说些什么,王十一娘背对着她,看不到。但是王十一娘想到一些什么,仓促回过头来,朝着她摆摆手,叮嘱道:“日后还是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说完这句话,少女的表情仿佛又黯淡下去,比身侧的墨菊还要幽深几分。
站在灯下的王十一娘毫无觉察。
她又回过头来,笑着问刚认识的少女:“哎,妹妹叫什么?”
阴影中的少女似乎安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半明半昧间对她行了个礼,认真到有些乖巧地回答道:“奴姓柳,姐姐叫我蕊娘便好。”
“好,我记住了。”
“我是王家十一娘,王令淑,不过你可以叫我阿俏!”
掷下这么两句话,少女的背影匆匆消失在柳蕊娘的视线中,整个菊园彻底寂静下来。只剩留下的银瓶垂手而立,温温柔柔地为她指路:“女郎随我先去东厢房静坐。”
柳蕊娘愣了一下,问道:“东厢?”
玉盏误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善解人意解释道:“既然是我家女郎吩咐,自然要安排最好的东厢房。”
“东厢……”柳蕊娘微微低垂了眉眼,神情柔弱无害,像是因为好奇信口一提般问道,“我记得,方才崔三郎也被引去了东厢休息?”
“家中房多,女郎勿忧。”
柳蕊娘轻声:“那东厢房那边的,应当都是崔三郎那般贵客……”
玉盏没看到柳蕊娘眼中亮起的光彩-
王九娘将王令淑骂了个狗血淋头。
何家虽然在世家贵族中不算顶根基深厚的,但如今却是皇亲国戚,又兼圣眷正浓,族中子弟在朝中便颇为得意。作为王氏女,虽然不必去趋炎附势,但犯得着去得罪吗?
大家素日免不了要见面,面上的和气总要吧?
偏王令淑这般冲动。
进水不犯河水的平衡被打破,日后少不得你刁难我一下,我暗中坑你一把。
谁叫大家都是人,面上如何风采照人,心里头总是免不了藏着点龌龊。你若不主动招惹也罢,若是不小心招惹了,少不得在别人心里成了靶子。
王令淑自己倒是不以为意。
她起先还解释,若是没撞见,她当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偏偏见到了,这要她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脆自戳双目好了。
后来发现解释不过,便左耳进右耳出。
但这么听着也烦。
终于,她看见了管事手边的螃蟹灯、金鱼灯、兔子灯、绣球灯……等等,美轮美奂精巧至极,散发着温暖的色彩,简直太好看了。
“九姐姐……”
“谁的主意?”王九娘也看到了漂亮的灯笼们,一瞬间没了火气,拉着王令淑就往树下跑,“阿俏,树上挂着的是诗令,攒够了便可以换灯笼!”
两人对视,心有灵犀。
别的且放一放,还是先玩高兴了再说。
王令淑看中了两只灯笼,一只螃蟹的,一只滚灯。加起来,足要拿上三十二个诗令牌才能换,管事说两人来得晚,若不快一些只怕攒不够三十二张令牌。
王九娘见她要两只,也放下豪言,也要换两只。
两人顺着游廊,一路且行且停下对诗,对上三句方可得一张诗令。这对王令淑来说游刃有余,所以起先还好,只是越往下,许多树上挂着的诗令牌被取光了。
王令淑和九娘着急起来。
两人争分夺秒,只是往下走去,频频令牌清空。
王令淑一狠心,赶紧绕回去,先把螃蟹灯给换了下来。再打眼一瞧,她看中的滚灯也所剩无几,顿时就更着急了。
“不许和我说话!”
“别打扰我思考!”
王令淑和九娘各自下了通牒,不再吵对方,只各自领着花灯赶紧抢诗令。但这只螃蟹灯做得很精巧,从身体到关节都是可以动的,又非常大一个,拎在手里有些费事。
这让王令淑十分苦恼,她思索片刻,决定把花灯交给别人拿着。
玉盏是有心无力的,她从双手到腰间挂满了王令淑取下的诗词灵牌,行走间木牌咚咚当当地响,惹得别人频频回顾,只能佯装沉浸在摘令牌的快乐中。
王九娘当即给她出主意:“何凉月一直在看你!你这样,你把螃蟹灯交给崔三郎……”
“崔三郎性情虽然清冷,待人却极是温柔有礼,他必然不好意思拒绝你。何凉月方才那么欺负那个谁,无非是她自己去菊园没搭讪上崔三郎,心中有恨。”
“你当着她的面联络上崔三郎,一定能气死她!”
王令淑有些无言以对。
在两刻钟之前,九娘还在严肃地教训她,说她如何如何不该开罪何凉月。结果一转眼,她倒好,上赶着撺掇她去何凉月眼前添堵了!
这种多余得罪人的事情,王令淑才不干。
见她拒绝,九娘继续兴奋地撺掇:“何况你今日还没凑近见过崔三郎,便是不气何凉月,见识一番崔三郎的风采也不亏了!”
王令淑被她吵得脑袋嗡嗡响。
“前面三棵树都没人,估计令牌全空了。”她板下脸来,指望王九娘想起她们此行的目的,然后提醒道,“越往前的令越乖僻,你还差六张。”
王九娘大惊失色,连忙出发。
而王令淑也心头一紧,该死,她差了足有十四张。
两人都顾不上彼此,拎着手里的灯笼,迅速去寻找诗令。王令淑自己一个人往前走,总算找到了残余的一张诗令,顺利答完,踮着脚去够。
这张诗令估摸着是因为挂得太高,不好发现,所以还有残余。
但即便王令淑身量高挑,够了半天也没够上。
她忍不住踩着台阶往前挪。
眼见要够上了,脚底却踩了个空,王令淑的身体骤然失衡。她一只手高高够着没收回来,一只手拎着螃蟹灯,根本来不及扶住什么……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王九娘先前说过的话骤然在她耳边响起,鬼使神差,王令淑的视线直直向着前方投去。夜风吹过青年郎君的白纻广袖衫袍,流霜的月光落了他满身,衬出他冷玉无暇般的面容。
郎君翩翩含笑,如工笔画成的眉眼清冷,却又不失温柔隽雅。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过于直白的视线,衣白如雪的青年侧过脸来,犹带着三分笑意的眉眼看向她,又添了几分天然的风流雅致。
当真是好看。
王令淑拎着螃蟹灯,来不及回神,这一跤就摔了个彻底。
她被崔三郎迷得目眩神晕,自然没有留意到身侧那只,本要扶过来的手。手的主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视线阴晦潮湿,带着极致的杀意看向失神的如玉公子。
谢凛缓缓收回苍白的手,垂在身侧。
他收回视线,站在树荫里悄然看向树下的少女,眸光仿佛流淌的藤蔓,悄无声息攀附了少女满身,仿佛下一刻便要剜出她的眼睛。
但谢凛什么都没做。
上辈子,不是这样的。
王令淑喜欢他的皮相,喜欢他外在的一切。
她从来学不会遮掩,喜欢便是喜欢。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眼底就不由自主迸出愉悦的光彩,视线下意识追随着他,好似看着他就是世上最令她高兴的事情。
重来一遍,王令淑被别人蛊惑了——
作者有话说:女主记忆是慢慢恢复的,她的精神需要恢复,希望理解[合十][合十]
第18章 醋意
这念头甫一冒出, 谢凛的神情骤然爬满阴翳,悄无声息的视线带着杀意滑过女郎的脖颈。灯下的女郎毫无觉察,她摔得七荤八素, 视线却刚从远处的白衣郎君身上收回, 耳畔的潮红却越发艳丽。
上辈子, 她这般神情为的是他。
可现在, 他伸出的手却被她毫不留情舍弃,转而去追逐另一个对她没有半分留意的路人。
一个徒有其表、一无是处的浪荡子。
谢凛站在树荫中,冷眼看着她出丑,唇边几乎要扯出冷笑来。他本该拂袖而去,她明明可以不在众目睽睽下摔这跤,是她自己非要选的如此。
但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仍是那副克制内敛的斯文做派, 乍一看, 似乎是不愿几步之遥丢人的女郎更难堪。
唯有袖中玉钗断做两截, 碎落满地。
好一会儿,谢凛才缓缓掀起眼皮,视线落在角落里的更漏上。他的记忆很好,上辈子的王令淑, 并非是这个时辰才出现在这里……
他没有打乱这一世任何事件,尤其是与王令淑有关。
那只有一个可能。
王令淑也重生了, 她打乱了一些事件,才会导致时间对不上。就是因为她也重生了,才会有意避开他,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纠葛。
重生的、和他一样有上辈子记忆的王令淑。
和十六岁一无所知的王令淑。
……
谢凛阴郁黑沉的眸子缓缓浮起光亮,愉悦的色彩愈演愈烈,到了几乎不可压抑的地步。他抑制住急迫的呼吸,视线落在远处的崔三郎身上, 轻蔑一笑。
有上辈子记忆的王令淑,怎么可能会对崔礼一见钟情?
她不过是装出的模样。
她对崔三郎装得如此心动痴迷,都是为了躲开他,原因都在于他。
王令淑怎么可能与他划清界限?-
王令淑这一跤,是当着崔三郎的面摔的。
饶是她不算脸皮薄,也觉得很是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能照顾好她的玉盏也是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她,连声道:“女郎,别捂脸,看看手擦破没有……”
这下好了,王令淑连捂脸都不好意思捂了。
她强作镇定,从地上爬起来。
早就留意着她的何凉月娉娉袅袅而来,轻摇手中纨扇,唇边笑意温柔可亲,“早闻十一娘恃才放旷,不拘闺中女儿行径,如今一看倒确然如此。”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是嘲讽。
旁人从前评价的才华横溢、不拘小节,便成了眼下这般冒失丢人之举。
听了这样的话,不等王令淑说什么,王九娘已然冒了出来。她素日的气焰,是比王令淑更嚣张几分的,此刻毫不客气反唇相讥,“一时踩空摔了跤,倒也无伤大雅。总好过何女郎这般不修口德!”
何凉月沉下脸,满脸不高兴。
但她却没有回击,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气,淡淡道:“九娘想多了。”
纵然今夜王家二女频频不给她好看,但对方的身份架在那,哪怕她众人追捧的何家女……王家却是煊赫百年的世家,现任的王家家主,更是在朝中手握大权。
王家在朝为官的同辈儿郎,比起何家靠着裙带关系得来官职的草包同龄人,更是望其项背也难。
明面上人人附和她,可心里谁不仰慕着王氏女。
……尤其是盛名在外的王十一娘。
“这么说,倒是我小心眼了。”王九娘轻嗤一声,挽着妹妹的胳膊,装模作样地教训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别回头成了别人嘴里无礼粗俗之人,你还以为是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这般戳了旁人心窝子。”
听着姐姐明目张胆偏帮的话,王令淑那点不高兴彻底没了。
只觉得有些好笑。
分明刚刚说一大堆,万万不可得罪何凉月、万万不可与何凉月交恶的人,就是眼前的九姐姐。谁知到了她自己,反倒一张嘴毒得没边,恨不得把何凉月的面子下光。
于是王令淑想提醒她收敛一点,小声道:“你看何凉月的脸色。”
王九娘打眼一瞧,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哎,我说话直,何家姐姐万万不要与我计较。”这回露出温柔可亲笑容的换作了王九娘,她也摇一摇手中障面,微妙挡住了弯唇而笑的下半张脸,佯装严肃,“我也是舍不得妹妹被人误解。”
听完,何凉月一张脸黑如锅底。
这副假模假样的形容,简直是摆明了就是故意气她。
她冷笑一声,似乎想要拂袖而走。
但是视线触到四周看戏的女郎,脸色一僵,进退两难。若是今日在王家二女面前退却了,日后在这些趋炎附势的小跟班面前,只怕就没什么威信了。
背后指不定还要耻笑她。
何凉月心一横,停身风轻云淡道:“我也是素闻十一娘才学出众,颇多仰慕,以为这般女子定然举止不俗……谁料确实个瞧着别的郎君出神,以至当众……”
“你别胡说!”王九娘打断她。
这种事情私下说一说就罢了,这是宴会上,四周是有不少外人的。
若是叫别人听了去,对少会对王令淑的闺名有损。
短暂的安静当口,几道身影靠近,提灯的童仆令此处都明亮不少。所有人的视线也不由落在光线最佳处,看向那位徐徐而来的白衣郎君,连呼吸都微滞。
霜雪般澄明的月光落了他满身,又兼灯烛点点,如众星拱月般衬出举世无双的青年。
白衣郎君长身玉立、神清骨秀。
只看了一眼,何凉月的嚣张气焰便陡然消失,整个人变得温柔起来。其余女郎们也收了先前看戏的态度,或低下头,或借故多瞧一眼,十分规矩端庄。
王令淑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只是有些失神。
以至于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堪称潮湿偏执的目光,她都毫无觉察。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崔三郎脚步微顿,礼貌地对她笑了笑。他原本就生得如皎月美玉般明澈清隽,微微一笑,更如春风裹着过季的残雪扑面而来,令人心笙摇曳。
王令淑骤然察觉到自己的失神,顺江慌乱起来。
然而对着那样温和有礼的一双眸子,她没办法让自己失礼,便也对着他轻笑一下,在心神彻底凌乱之前,从容低垂下眉眼回礼。
举止有度、风姿从容。
真是再合乎世家风度不过的举止。
人群中便有人无形点头,彼此恭维,心悦诚服地夸一夸王十一娘的风度。她先前非但没有与何凉月进行口舌之争,眼下对着崔三郎,众位女郎都不免露出小女儿之态,只有十一娘最落落大方。
当真有王氏百年世家风范,云云。
听着这些或出于对王令淑、或出于对王氏的恭维,何凉月的脸色越发难看。心下忍不住想,这些人不就是看不上何氏是裙带关系,而王氏是清贵世家,才这样碰高踩低。
别的女郎们,倒没想这么多。
她们更惊异于崔三郎对王令淑的青眼,也没听说两人有什么往来,崔三郎怎么对她笑得如此好看?凭什么?
那可是崔三郎,神仙中人的崔公子。
王令淑有什么强的,不就是稍微……
女郎们看向王令淑,这位王氏女郎立在屋檐下,身姿纤长轻盈,灯光照得她如美玉。不但鸦鬓云鬟、肤若敷雪,眉眼更是生得美丽动人,被一身绛红衣衫衬得明艳卓绝,压得别人毫无光彩。
有她站在这里,任谁也不会把视线分到别人身上。
然而红衣女郎似乎对此毫无所觉,她蹙起远山般的长眉,折身回去扫视树下阴影。似乎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不信邪地拎起裙裾,也走入了阴影中。
王令淑很确定,有人在盯着她。
而且……
不是简单的盯。
正常人看人,根本不可能这样看。即便她是背对着对方,也觉得对方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般,令她如芒在背,周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王令淑觉得心中涌起强烈的危机感。
那目光像是即将套上她脖颈的绳索,悄无声息想要绞紧她,却又在空中悬而不落。可任由王令淑再怎么寻找,四周都没找出人,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会是错觉吗?
王令淑心下不定,有些不安。
“还磨蹭什么?诗令快没了。”王九娘见王令淑神情有些不正常,忍不住凑了过来,温声问道,“还有谁欺负你了?我带你去收拾他。”
王令淑摇摇头。
总不能说她好像产生了幻觉,感觉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
她想了想,说道:“换完灯笼和你说。”
“好。”
于是两人各自分别,继续去领令牌。王令淑差得多,眼下简单的令都被取完了,她不得不继续往前走……这里地处偏僻,诗令又佶屈聱牙,冷清不少。
玉盏手里的令牌拿不下了,去旁边找东西装着。
王令淑没太留神间,身边已然空无一人。
她自己玩得兴致颇高,没太留神,弯下腰去捞挂在桂花从中的令牌。馥郁桂子香缭绕,树影将她整个笼罩,以至于近在眼前的令牌也看不太分明。
王令淑忍不住后仰了一下身体,凝神去看。
她的后背,贴上了一具宽阔的胸膛。
黑暗中,冰冷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攥住了她的手。对方掌心有层不算薄的茧,划过她柔腻的肌肤,带起层敏感的疼意。
潮湿寒冷的呼吸落在她颈窝处,很轻。
王令淑心中掀起惊涛巨浪。
对方比她高很多,手掌轻而易举握住她的手,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制住她。她若是挣扎,定然挣扎不过,但也绝对不能任由他……他的意图是什么?
王令淑从未与陌生男人这么亲密过。
她浑身忍不住战栗,被握住的胳膊仿佛不是自己的,止不住地想要收回。对方似乎没有松开她的打算,握得她腕骨生疼,手仿佛要断掉一般。
僵持间,王令淑周身渗出层细密的冷汗,鼻头发痒。
她终于忍不住出声:“你……”
对方捂住她的口。
粗粝的掌心摩擦过柔软唇瓣,似乎轻颤了一下,随即越发用力。王令淑的下巴仿佛要被他捏碎,颊肉鼓起,惹得她羞恼地挣扎起来。
“阿俏,听话。”
陌生的声音,却知道她的乳名。
王令淑脑中警钟大震。
她很确定,自己从未听到过这个声音,自然也不认识此人。对方的声音太过特殊,嗓音冷清克制,语调却仿佛藏着几分缠绵悱恻的意思……她绝对不认识此人!
可他怎么会认识她,怎么会直到她的乳名?
更何况,他眼下态度如此狎昵暧昧,又在她耳边这样喊她的乳名,就是要做什么?王令淑心中已然无法保持镇静,她下意识挣扎起来,想要离这个登徒子远远的。
但对方双手沉稳有力,她的挣扎没有用处。
时间越久,王令淑越害怕。
她被一个陌生男人扣在怀中,无法呼救,后面会发生什么仿佛显而易见。王令淑急得浑身渗出一层冷汗,身体战栗不已,生理性的泪水也不由自主滑落。
滚烫的泪水落在对方虎口处。
对方似乎被烫了一下,稍微松了几分,王令淑张口狠狠咬在他手上。她口中都溢满了腥甜的血气,对方却只是闷哼一声,反而更用力掐住了她的下颌。
有那么一瞬间,王令淑感觉他的手是想要往下——
用力掐断她的脖颈。
这种直觉令王令淑连贸然动作都有些不敢,她短暂僵着,脑海有些发白。恐惧间,冰冷的发丝垂入她的颈窝,对方潮湿急促的呼吸落在她的侧脸。
幽暗中的视线如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上她周身每一寸。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王令淑听见他低低笑了声,愉悦道:“阿俏,重新见到我怎么不笑一笑?”
他笑得王令淑浑身发冷,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认识他,当然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他见过面。他为什么要像是个熟人一样,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对方一定是个疯子,一定是个疯子。
王令淑恐惧更甚。
如果对方图财图色,尚且可以商量,但疯子根本没办法交流!
她急得顾不上还没想好的应对之策,开始剧烈挣扎,连踢带踹半点不客气。可对方似乎对她的路数很熟稔,总是能精准预判,轻而易举捉住她乱动的大腿。
男人语调从容沉稳,像是在哄闹脾气的情人:“别闹。”
王令淑气得咬唇。
对方修长的手指往内,抵住不让她咬。他似乎对轻薄没太大的兴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低头贴着她的脑袋,在她耳边温声言语。
“说好了生同衾死同穴,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就算是死了也不能爽约,对不对?”
“好阿俏,就算是死了,你也不能抛下我。但你惯来不听话,想要与我胡闹一阵也无妨,我就自己来与你见面,不会叫你失望。”
“怎么不笑?笑一下。”
对方攥她下颌的手用力,手指掐着她的颊肉,迫使她唇角被硬生生扯起。
王令淑笑不出来。
她拼命挣扎,但身体却被他控制得死死的,用不上力。唇边被迫拽起的笑容令她感到羞耻,气得狠狠咬他,咬得满口都是黏稠腥甜的鲜血,对方都不松手。
没办法,她用气声哼哼:“松开……”
对方掐她脸颊的手松了手,拍拍她的侧脸,松手掐住她的后脖颈。王令淑终于有了主动性,她转过身来,想要看一看此人到底是谁。
但是她本就待在桂花树荫里,对方又背着光,她看不起他的面容。
只能看出对方修长的身影。
这般身量的,她当真不认识。虽说世家子弟大多仪表堂堂、身量挺拔,气度身姿更不会差到那里去,但是对比眼前人,却当真是远远不及。
若是见过,她绝对不会忘记。
就像她化成灰也不会忘记崔三郎的身姿面容气度一般。
男人此刻倒也没有继续为难她,在黑暗中,只是无声瞧着她。视线晦涩又阴郁,仿佛是蛛丝般,千丝万缕不断绝。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令淑才意识到,他似乎是在等她对他说话。
她努力镇静道:“你想要什么?钱财权势我都可以许诺你,你既然知道我是王十一娘,便知道我说能给你什么便当当真能给,并非哄骗于你。”
王令淑也没撒谎。
不说王家根基深厚,但伯父在朝中大权独揽这一条,就能呼风唤雨取之不尽。而她王十一娘又是伯父和父亲最珍爱的晚辈,整个京都都可为证,自然能许下这样的重诺。
但对方的视线,陡然变得微妙了几分。
似乎是惊异,又似乎是失望,总之说不清道不明,但瘆得王令淑手脚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那种对方会毫不犹豫掐断她的脖子的感觉又来了。
终于,对方松了拎她后脖颈的手,冷声道:“你不认识我?”
“郎君……姓甚名谁?”王令淑见他没有杀自己,也没有轻薄的意思,迅速便镇静了下来,开始试图弄清楚他是谁,要做些什么,“我应当认识你吗?”
谢凛在黑暗中无声打量她。
十六岁的王令淑,双眸灵动无畏,面颊青涩美丽。
她当真忘了。
换做是二十四岁的王令淑,即便换成了现在的模样,看到他的眼神也绝不会是这样。可她凭什么忘记?凭什么以为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仅靠着一死就能勾销?
她凭什么不记得?
她凭什么是十六岁不认识他的王令淑?
她凭什么不如上辈子那样看着他?
“阿俏,你装得不好。”谢凛双眸漫上浓雾,微微轻笑着伸手抚她的鬓发,好似情人之间的絮语般揭穿她,“上辈子,你没有去菊园耽搁。装作不认识我,我也不会……”
少女讶异看着他。
好半天,她认真道:“郎君,你是不是……”
谢凛面无表情,阴沉盯着她。她在他冰冷刺骨的视线下打了个冷噤,把口中的话咽了下去,脸上却仍是那副表情,觉得他一定是脑子坏了。
两人间沉默下来。
王令淑仍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敢再贸然言语。她从未见过这般莫名的人,挟持她,既不图钱权又不图美色……但是要命的是,他似乎真的图她的性命。
导致她为了性命,眼下能说话了也不敢贸然呼救。
王令淑想了很久,终于有了一个猜测,试探着问道:“郎君的亡妻,是叫阿俏对吗?你听人叫我阿俏,把我当作了你的亡妻对不对?但是我不……”
她疼得闷哼一声。
王令淑浑身颤抖,一点声音不敢再发出。
对方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再用力一分,真的就会杀了她。这人比她猜测的,还要恐怖疯癫,她绝对不能再刺激到他,最好是一句话都不要乱说。
然而对方的视线却变得温柔缠绵,连在她耳边的语调也斯文清冷,只是无形的威胁却越发浓烈。
“你难道不是阿俏?”
王令淑背后发冷。
他到底是疯了,真觉得她是阿俏。还是在逼她承认,她就是他的亡妻阿俏?还是说,根本没有阿俏这个人,他根本就是在逼她承认自己是所谓的阿俏?
她沉默一会,只好道:“我是阿俏。”
“谁的阿俏?”
“你的。”
对方当真没有生气了。
但还不等王令淑松口气,对方的手便落在她肩上,呼吸随之掠过。剧烈的疼意令她挣扎一下,又在听到衣物的碎裂声时,硬生生忍住。
对方伏在她肩窝,啃咬时仿佛要将她连皮带骨一起吞吃下去。
疼痛混杂着风吹在肌肤上的凉意,令王令淑感到强烈的羞耻,心中涌起说不出的厌憎和仇恨。只要忍过现在回去,她定然不会放过他,要他百倍还回来。
男人抬起脸,滚烫的呼吸落在她鼻尖。
森冷如刀的视线剐在她肌肤上,他带笑的嗓音温和,却是明晃晃的警告:“今夜,别让我再看到你多看崔三郎一眼。”
否则,否则呢?
想到肩头的伤口,王令淑心中仿佛有了答案。
她怒火滔天,却只能点头。
从谢凛的角度看,少女低垂着脑袋,显得格外乖巧听话。他咽下甜腻的血水,愉悦地松开了她,甚至斯文有礼地扶了她一把,叮嘱道:“走有灯的路。”
少女没反驳,甚至应了声好。
谢凛看着她的背影。
快走远的少女回过头来,广袖被风吹得纷飞,金叶步摇熠熠生辉。她的脸上露出骄矜傲慢的神情,朝他露出几分笑,一字一字说道:“你的阿俏,早就死了。”
“你找不到她。”
第19章 勾引
谢凛猛然沉下眼眸, 神情阴郁。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面容皎白,眉眼清晰。少女在月下朝他挑衅地笑, 眼底明晃晃的恶意, 不掺杂一丝令他熟悉的情绪。
她当真没有撒谎。
她不记得他, 将他视作一个陌生人。
她以为她逃了出去。
做梦。
谢凛收回视线, 走出黑影沉沉、阴气森森的桂树,向着人群中走去。青年清冷斯文,行走间襟带微拂,纵然身着朴素,反而更衬得他本人金质玉相。
有不认识他的女郎见到,不由失神。
比起温雅如玉的崔三郎, 这位不知名的郎君, 多了些令人着迷的危险与冷峻。只一眼, 便让人忍不住去探究,简直叫人没办法回过神。
然而对方面色阴翳漠然,与她擦肩而过-
王令淑一鼓作气往人多的方向跑。
她的心脏跳得仿佛要蹦出来,快要炸开, 浑身上下都因为后怕而发软。
那个人一定是个疯子。
而她竟敢挑衅疯子,她估计也是疯了。
但是想到方才对方做的事情, 王令淑忍不住咬牙,别说挑衅了,她简直想要……王令淑心绪百般翻涌,越发觉得后怕,加快了奔跑的步伐。
眼前猛然投下片阴影,一道男子的身影陡然出现。
王令淑汗毛倒立,惊叫出声。
她被吓得没站稳, 眼见着对方要对她伸手,王令淑毫不犹豫一头栽入花树中。对方的手一顿,背回了身后,甚至还往后退了好几步。
“王女郎,是我。”
对方嗓音温和徐缓,带着几分善意的关心。
王令淑听了出来。
那是崔三郎的声音,不是刚刚那个疯子。
王令淑不得不在心中感叹,她大概和崔三郎犯冲,今夜已经是第二次在他眼前丢人了。但哪怕此刻尴尬到了极致,她还是不得不佯装镇定,礼貌道:“见笑了。”
崔三郎看着熙熙攘攘的桂花树中冒出只脑袋。
不由轻笑。
但这笑如蜻蜓点水般,顷刻间便被掩去。
红衣女郎面容有些惊慌,像是受到了惊吓,眼睛仿佛都带着水痕。然而她满身桂子,在灯下簌簌而落,反倒越发衬得她格外灵动。
难怪外界如此盛传她。
“不必害怕,前方守着仆婢,正在看我们。”
崔礼指了指斜后方。
王令淑回过头看去,果然明月在天、彩灯在树,客人衣冠风流,仆人面容含笑,十分热闹。她心中的恐惧不由消散,连带着看眼前的崔礼,都觉得他又顺眼了不少。
她对着崔礼感激地笑笑。
转过身,王令淑朝着王家的仆人而去。
她走得很快,腰间环佩叮咚,繁复华丽的裙裾翩跹若非,带起一阵香风,引得众人频频回顾。王令淑顾不上这些,她迅速交代家中仆人,过去将藏在树荫下的歹人捉拿出来!
仆人不敢懈怠,迅速领命。
这般动静,别人只当她又开始一惊一乍,不知礼仪。但王九娘却立刻察觉不对,王令淑是不拘小节不错,但绝非如此冒失之人。
就是方才何凉月当众挑衅,她也是沉得住气的。
王九娘悄无声息凑了过来,一牵王令淑的衣袖,引着妹妹到了一侧的水榭边。水榭外守着不少仆婢,内里点着灯,很是清幽。
灯下更能看清王令淑的面色。
少女受了很大的惊吓,眼眶隐隐泛红,整个人更是魂不守舍。
“怎么回事?”
王令淑摇了摇头。
王九娘贴着她坐近几分,语调温柔下来:“怎么回事?我刚刚看你一遇到崔礼,便像是见鬼一般,一头扎进了桂花树里躲,他可是欺负你了?”
“没有。”王令淑立刻说,她没料到九姐姐会误会崔三郎,只好说,“我只是猝不及防撞见他,吓了一跳。”
“你平日可不会如此。”
见九娘追问,王令淑沉默片刻,还是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九娘越听,眉间蹙得越深,伸手一把拽开她的衣领看去,脱口而出道:“岂有此理!”
王令淑觉得难为情,想要掩上衣襟。
九娘却皱了皱眉,看着她肩膀处的齿痕,缓和语气道:“罢了,先上药。”
好在对方没做更过分的事情,不过……
敢闯进王家,还敢对阿俏动手的登徒子……别说是她王九娘,换做是王家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放过他。等找出来,非要将他挫骨扬灰不可!
王九娘忍下怒意,预备问一问妹妹,此人有何特征。
然而王令淑脸色苍白,看着不大好。
方才王令淑已经第一时间交代了王家仆人,以她坦荡磊落的性格,多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王九娘不打算影响她的心情,转一转眼,决定让她别留下什么阴影才好。
“我听九兄说,等会要联诗呢。”
阿俏往日最喜欢作诗。
但王令淑似乎没听到这句话,她斜斜坐在美人靠上,双手搭着栏杆,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显然而然是在出神。
眼睑微垂,神情空落落。
“阿俏,阿俏?”
王令淑回过神来,“……联诗吗?好的。”
连作诗都不感兴趣了,看起来是真的心情不好。只是不等王九娘旁敲侧击,少女就微微闭上眼,鬓边垂髾北方风吹得絮乱,衬得她面容静谧。
“我今日好像做了一个梦,但是我记不清梦的内容,只记得是个很难受的噩梦。”
“但是刚刚遇到那个疯子,我现下心中很是不舒服。”
“方才刚遇到他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可能是受了惊吓的缘故,我现在有些胡思乱想,总觉得他和我今日梦里的人有些说不出的……”
“好像我的噩梦,陡然成真了。”
王令淑慢慢说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模糊的水面,疑心自己正处在梦中。
一场美丽的、即将破碎的好梦。
“你怎么相信梦会成真?”王九娘不敢置信的嗓音响起,她伸手拧了王令淑的胳膊一把,挑眉像看傻子般看她,“疼吗?这是梦吗?我是假的吗?”
当然疼。
当然不是梦。
当然是活生生的九姐姐。
但是……
但是破碎的记忆又像是潮水般涌过来,看不清,但是强烈的情绪冲击着她的内心。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残酷地告诉她,九姐姐真的死过。
今日中秋盛宴下,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王氏诸人,真的曾化为满地无人收的白骨。
王令淑的脊背泛起一股森寒凉意。
她逃避般没有回答。
“就算会成真又怎样?难道我们会放任别人来欺负你吗?”王九娘说到这里好像有点生气,觉得妹妹不信任自己,没忍住重重戳她的脑袋,“你是谁?你是王十一娘,全家最喜欢最宠爱的小辈,贵女中的贵女,才女中的才女,有必要害怕一个不知名的歹人吗?”
王令淑被戳得头晕脑花。
本来是有些低落的,听到姐姐这般违心夸她,没忍住笑出声。
对啊,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可是王十一娘啊,这世上有什么能难住她的?如果有,那她就偏偏要处理了这个问题,证明她王十一却是不是个笨蛋蠢货!
王令淑对着王九娘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哎,原来九姐姐也觉得,我才是全家最……”
“脸大如斗王阿俏!”王九娘哼她,一边挤兑一边将她拉起来,重新朝着人群走去,“联诗已经开始了!都怪你,越往后越难,等会我接不上都怪你!”
王令淑被她牵着,也哼哼道:“那没办法,我从来不会接不上。”
王九娘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四周灯影重重,火树银花。
园中被布置得极为奢华,四处摆放着特意培出来的过季鲜花,树枝上结着纷飞的彩绶。家中婢子更是衣着华丽,云鬓雾鬟,鬓插金钗篦,危髻攒满娇艳鲜花,行走间珠箔飘光。
两人行步匆匆,不经意间与端酒的婢子撞上。
王九娘猝不及防,身体险些被撞飞出去,一侧的王令淑更是连连后退好几步,身体倾斜往后。眼见着王令淑便要摔倒,一侧站在檐下赏灯的青年郎君略微回身,抬手来扶。
烛光灯影深深浅浅,落在郎君俊美无俦的侧脸上。
衬得他清冷持重如一方古玉。
既无世家子弟的风流习气,又无少年俊彦该有的锋芒毕露。偏偏他骨相极美、冷峻若霜雪,气质却沉静斯文,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隐约的克制温雅。
这般特别,引得王九娘都忘了收回视线。
只是郎君扶向跌向他的王令淑,指尖却只触到女郎的袖口,对方便已然站定。绛红衣衫的少女面上并无狼狈,她双手交叠身前,身姿修长端庄。
“多谢。”
王令淑略微点头示意。
青年缓缓收回修长如玉的手,广袖微垂。
他的视线似乎还留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迟迟不散。反倒是王九娘打量青年片刻,伸手拉住了王令淑的手,好奇道:“往日似乎没见过郎君?”
冷峻斯文的青年微微点头,似有笑意。
却不言语。
他这般神情化解了周身不好亲近的冷意,显得越发儒雅沉稳,令人忍不住喜欢。王九娘有心结交了解,奈何她素日直言直语,此刻一时竟然想不出如何旁敲侧击。
好在郎君也等着她言语。
只是王令淑拽一拽她的袖子,暗示她走。
青年视线落在王令淑手上,意味不明。
不等纠结的王九娘开口,青年便善解人意地让开了路,做了个请的姿态。也不等王九娘挽留,青年便也抬了步子,翩然而去。
王令淑也继续往前走。
她急着去联诗。
但脚底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滑得她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往前扑去。她心中大为惊异,只觉得自己今日像是陷入了鬼打墙,时不时便要摔一跤。
真是摔得莫名其妙。
这回身前的青年郎君倒是没有伸手来扶,只是步子微顿。
毕竟,他对此应当也无预料。
王令淑眼看一头要撞上他的后背,便先被一只胳膊捞了过去,随意按在了围栏上坐下。她对上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对方正在打量她,问道:“听说有人冲撞了你,我就过来看看。”
“……十兄。”
王令淑喉间不觉有些哽咽,双眸浮起雾气。
“哎,别!”王十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对上这么一双眼睛,只觉得王令淑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是在吊丧,“我们兄妹之间,不兴这一套!”
王令淑忍了忍泪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王十郎就想哭。
尤其是他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只要一眼,她就觉得很是难过。王十郎却有些不知所措,左顾右盼片刻,往前几步抬手搭在先前的青年郎君肩头。
他介绍道:“这位是谢七郎,谢凛。”
谢七郎只得顿住,转过身来,淡淡扫了两位少女一眼。
半明半昧间,郎君眉眼凛然动人。
却冷清得过分。
虽然两人还不太熟,但素闻谢凛性情虽然温和儒雅,却未免有些过于克制庄重、不解风情。王十郎见这位惊才绝艳的谢七郎如此冷淡,也有些讪讪。
他还真没见过哪个年轻郎君对自家妹妹这般冷淡。
可见此人,确然是个实打实的君子。
不过谢凛这般态度,也可以说见得确实对认识妹妹没兴趣,大概是连认识都懒得认识了。
但他还是没忍住,对王令淑道:“素日知道十一娘长于清谈,今日得见谢七郎,才知道我们往日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十一娘,你若与七郎结交,定然也会觉得如遇知己!”
“十兄也有这样夸人的时候?”王令淑确实有些惊讶。
她的视线落在谢凛身上。
青年仍是冷淡从容的模样,微垂着浓长眼睫,看不出漆黑的眼底有什么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跳得有些快,快得她几乎要失神,面色泛出淡淡潮红。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失神,青年微微抬眼。
他寡淡的视线掠过她的眉眼,终于细细密密织出不易察觉的丝线,无声缠绕在她周身。
但很快,她便收回了视线。
“不过,阿兄的朋友阿兄招呼便是。”少女微微一笑,伸手牵住王九娘的手,行礼完毕便毫不留恋翩然而去,“我与九姐姐,赶着过去联诗呢。”
王十郎脱口而出道:“没意思,现在只有崔三郎接得住了!”
对于他的挽留和提醒,少女回过头来娇俏一笑。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笑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正是为了崔三郎而去,怎么会退缩?
更何况,联诗确实难不住王令淑。
王十郎忍不住笑,“当真是长大了,也知道慕少艾了。”
不过也不能怪王令淑。
他们王家阖家,生来都极看重长相,一样的德行。更何况时下风气也是如此,品评人物,相貌气质便要占极大的因素,更是一窝蜂地追逐吹捧俊秀清逸之人。
这崔三郎,确实是个中翘楚。
不过……
眼前的谢七郎谢凛,比起这位崔三郎,倒也毫不逊色才是啊。如此想着,王十郎收了心神,下意识扫了一贯温和从容的谢七郎一眼。
……
谢七郎看着王令淑离去的方向,面色晦暗不明,冰冷阴郁。
仿佛刚刚所认识的谢七郎,才是错觉。
第20章 扶腰
王令淑感觉身后有视线纠缠着她。
她回过头来。
什么都没有, 只有王十郎在和谢七郎说话,两人相谈甚笃的模样。那位新见到的谢七郎站在阴影里,看不分明面色, 兴许仍是那副冷峻疏离的从容模样。
王令淑心口跳得更快了些。
她觉得很古怪。
在看到那位谢七郎的第一眼, 她心中便生出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熟悉得令她几乎要惊叫出声。那种感觉, 既像是激烈的心动,又更像是刻入骨髓的恐惧,令她那一瞬心脏跳得仿佛要炸开一般,浑身血液翻腾而起。
太奇怪了。
真是太奇怪了。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才能勉力保持镇静,躲开了与他的接触。
但此刻, 她却又忍不住回过头, 探究此人。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奇怪到王令淑抓心挠肝地想要弄清楚,此人到底是何身份是何为人,与自己是否有过什么仇怨。
她有些失神地朝着人群走去。
此处正热闹。
舞女身姿曼妙,跟着音乐节拍踩着脚步, 鼓声落地时扬起的水袖与飞花同时坠落。那朵温室培植出的榴花落入崔三郎怀中,引得众人轻笑出声, 连声道三郎好人缘。
崔三郎今日不知道收到了多少次飞花。
此时也不恼,视线落在落叶打旋儿的水沟中,便成了一句:“浮槎漫随流水去……”
众人连忙说好,夸崔三郎好生豁达随性的胸襟。
但是夸了好半天,却都没有人来对下半句。只是对上去,当然不难,但今夜大家已经对了崔三郎不少句, 实在没有一句出彩的。
倒像是他们都是崔三郎的陪衬一般,挺没意思。
至于有心要崔三郎作诗的女郎们,她们目的是想看才华横溢的崔三郎吟诗,才不想自己出来献丑。眼下念不出佳句,干脆眼观鼻鼻观心。
宴上氛围微微凝滞。
不知道是谁忽然说了声,“那位郎君是谁?怎么从未见过,我瞧着气度容貌,竟然不输于崔三……”
“七郎才学出众,不如帮一帮他们?”走在谢凛身侧的王十郎看出僵局,他是最好热闹不过的性子,立刻把身侧的玄衣青年往外一推,“作诗必然难不倒你,今夜正好有你一展才华的机会!”
众人看过来,确实气度举止极为不凡。又有王十郎背书,想来身份、才学、品行不差,便纷纷含笑等着他开口。
谢凛客气了句,仿佛是要开始。
然而此时,廊外快步走一位妙龄女郎,绛红衣袂翩跹若非,金叶步摇流光烁烁,毫不经意般挡住了谢七郎。少女满怀明月光,引得众人回顾,而她眼神毫不闪避,轻笑道:“联诗,怎么忘了我?”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无暇他顾。
王家的亲友纷纷笑起来。
确实是忘了王十一,论此一途,少了谁都行,唯独不能少了她。
“郎君且让让我。”
王十一娘对上谢凛的眼睛,觉得他似乎并不愉悦。然而她鬼使神差地,就是对他抱有莫名的恶意,否则怎么会特意来抢他的风头?
她少见地心口不一,面上朝他温和亲切地笑,眼底是近似撒娇卖乖的请求:“郎君是我兄长的好友,便是我的好友,劳烦郎君。”
谢凛不作声,眼眸黑沉。
只是瞧着她,几乎要将她看穿一般。
有多久王令淑没有这样对他笑了?有多久王令淑没有这样对他撒娇了?也许也没多久,她偶尔不得已低头时,惯会做出这副模样来哄骗他,只是装不了不了多久。
见他没有反驳,王令淑转过身去。
绛衣女郎坐在案前,细白指尖按住水中一盏流觞,抬手遥遥朝着主人席敬去,“孤舟偏系客子心。”
浮槎漫随流水去,孤舟偏系客子心。
在昏昏灯火中,隔着重重人影,王令淑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母亲、父亲、伯父、伯母,他们或满面笑容或神情严肃,在对上她视线时都变得温和。
裴夫人甚至蹙了蹙眉,看着她竟要起身。
王令淑看着阿母,忽然觉得心头那股缠绕不去的恐惧忽然消散。
她弯了弯眼睛。
座中惊呼不绝,纷纷读来,都觉得两句联得妙极了。再细细看去,一位白衣公子神清骨秀,一位绛衫女郎林下风致,当真才貌登对、家世匹配,凑做一对佳侣当真再好不过。
“当真是天衣无缝!王翁何不趁今日良辰佳节,抢在他们之前,为王家招揽了这般佳婿?这样天成的好诗,这样天成的佳偶,若不成一桩美姻缘,当真是你我今日的遗憾啊!”
“是啊,当真登对至极!”
“天下能配你家十一娘才貌的,大约不过二三人。能配崔郎心怀志向的,大约也是寥寥。可见二人是命里的姻缘,错过了,只怕再难有这般佳偶啊!”
“……”
“当真是一双璧人!”
在座的,多半是王氏兄弟的亲友。既然是亲友,自然多半兴趣相投,最是如王令淑的伯父一般爱才。见到这般才貌登对的小儿女,原本有心为自家招揽的,心思都不免歇了几分。
其余没留心儿女姻缘的,更是乐见其成。
一时之间,众人都起了兴致。
热闹之中,王十郎正挑剔地瞧着崔三郎,但是看了半天硬是没找出什么要命的缺点。于是他看向身侧的谢凛,决定在这位看人目光毒辣、品评人物毫不留情的朋友处问一问。
但是……
谢凛的脸色,极为难看。
难不成是被自家妹妹抢了风头,所以不高兴了?按他对谢七郎的了解来说,此人胸襟气度,应当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动怒。
不过王十郎也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看在我的面子上,七郎且宽心,让我这小妹一回。”王十郎笑着拉他坐下,觉得这种成人姻缘的好事,谢凛看在他的面子上肯定会帮忙,“你瞧,你亲自成全了这一桩好姻缘,你心中必然也高兴!”
亲自、成全的,好姻缘。
谢凛眼底暗色翻涌,缓缓将视线移在王十郎脸上,唇角渗出丝冷意。
王十郎喜滋滋看着崔三郎,毫无所查。
片刻,谢凛随手丢开碎裂的瓷片,随意倚靠在桂树下。他的视线在阴影中蔓延,悄无声息缠上王令淑每一寸肌肤,任由垂落袖中的指尖血水滑落,无声渗入树底。
许久,他才微微垂下眼。
轻笑了一下。
“阿俏的好姻缘,来得只怕没这么快。”
王十郎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只觉得话里似藏着几分凉意,但抬眸看去,谢七郎仍是那般运筹帷幄的沉稳模样。心头还是沉了沉,看向远处,果然叔父笑了笑:“我这小女儿养得娇纵,只想着为她寻个家世寻常些,却能待她一心一意的如意郎君,诸位谅我的忧心罢。”
崔三郎的家世,自然也如王氏一般好。
虽然早些年在朝中急流勇退,没有人身居高位,实则子弟却遍布朝野,多以真才实学见长。这般稳当的世家大族,比起烈火烹油的王氏,另一方面来看,其实隐隐还要胜出一筹。
毕竟世家林立,太掐尖冒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底下人议论纷纷。
王十郎愣了一下,多看了谢凛一眼。这人怎么回事,再怎么目光如炬,他也不是王家人,怎么能做到看得这般洞明清楚?甚至王十郎隐约记得,对方只是谢氏一个旁支庶子,至今都未曾入仕。
连仕途都没踏入,便能猜出阿父和叔父的心思,当真敏慧至极。
此人日后,只怕还真是不可限量。
王十郎心觉自己眼光真不错,正欲恭维谢凛两句,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他踟蹰了许久,才借着随意喝酒的动作,看向谢凛问道:“我记得,我没有和你说过我妹妹的……”
十一娘的闺阁乳名,他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他不小心说漏了嘴,让谢凛听去了?不应该啊。
“什么?”
谢凛仿佛听不懂他说的话,自斟自饮,唇边似笑非笑。视线却落在他身上,等他未曾说出来的几个字,气定云闲。
王十郎把话咽了下去。
若他当真说了,岂不是挑明了谢凛知道十一娘的闺名。想到刚刚十一娘对谢凛的语态,谢凛默许她来盖风头,还有方才提起姻缘时谢凛阴郁难看的脸色……
这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
王十郎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只觉得有些不安-
四周惋惜声声,王令淑有些发愣。
她忍不住隔着人群,偷看了崔三郎一眼。虽然他没有表过态度,却也是被人退婚了,应当是件有些损害他颜面的事情,他倒瞧着并没有不高兴。
仍是温雅从容的模样。
或许是察觉到了王令淑的视线,他朝她看过来。
微微一笑,清风朗月般疏朗。
王令淑呆了一下,忽然觉得那点说不出来的失落,好像荡然无存。但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反而升起一层说不出悲喜的怅然,令她分辨不出为什么。
王九娘坐过来,小声说:“叔父真讨厌,竟然当众这么说!”
“……你说谁讨厌?”发呆的王令淑察觉到姐姐在说她阿父坏话,板起脸看她,“不许背后说人坏话,小心下次说漏嘴,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大嘴巴。”
王九娘不以为意。
她撑着下巴,盯着更漏看,忽然说道:“在这里显摆完了丹桂,等会儿是不是要去水边赏荷,实则显摆我们家新修好的水榭?”
王令淑点了点头,更正道:“是共赏。”
“哎,你不懂。”王九娘给她倒葡萄酒,笑眯眯说,“像你和崔礼这般的性格,觉得乐趣在于共赏。而对我和何凉月来说,还是显摆好玩,毕竟真的很珍贵呀!”
王令淑又在发呆。
王九娘忍不住戳她脑袋。
“又在想崔三郎?”见她心事重重,王九娘于是干脆将她拽起来,径直朝着崔三郎那边走,“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么多女郎都围在他身边,与他说话,你也过去好了。”
王令淑回过神,拒绝道:“不去。”
她今日在崔三郎面前摔了两跤,想想就令人发指,刚刚阿父还当众拂了他面子……崔三郎不讨厌她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今日倒也奇怪。
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双腿没有旁人稳当,一摔再摔便罢,确实是她没留神。后头还有两次,一次被撞一次踩滑,还好她硬生生稳住了。
否则今日之后,她王十一娘就要以擅摔跤扬名了。
……若是等会又在崔三郎跟前摔了,她就别要脸了。
王九娘看出她的心虚和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就说有意与他清谈某事好了,那些女郎都是如此这般,大大方方相处便是。何况你不是也喜欢这个么?若是聊得契合,当朋友也好呀。”
“……哎,崔三郎怎么朝这边走来了?”
王令淑听到这句话,不由抬眼。
崔三郎确实是径直朝她走来,触到她的视线,也并未回避。
青年雪衣飒飒,披月华而来。
王令淑脸颊有些泛烫,忘了收回目光,却不经意撞入另一道眼眸里。对方眉眼幽暗深邃,看人时泛不起丝毫涟漪,深潭般森寒。
她被瘆得背后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玄衣郎君却淡淡移开视线,形容文雅清冷,仿佛刚刚是她的错觉。
不知道他和崔三郎说了些什么,崔三郎的脚步顿住,神情有一瞬间的微妙,直直朝着王令淑看过来,脸色似青似白。
片刻,崔礼随谢七郎离去。
离去时,谢七郎回过头来,和王令淑的视线又撞上。
他面上没有表情。
王令淑
王令淑和王九娘干巴巴坐了会儿,也跟着去了水榭,那边热闹。
而且为了好看,水榭周围挂满了花灯。
月光灯光水光交相辉映,美得不知天上人间,又能多出许多兴致。
王令淑还未来得及欣赏,便听见一阵喧哗。
“……谁……谁在此处!”
“来人!来人!”
“到底是谁在此干这般龌龊……嗯?谢长公子怎么在此处?您这是……”
“竟有此事?”
“当真大胆,竟敢勾引谢长公子!说!你是谁?你是谁家的女子,竟然如此不知羞耻!竟敢如此放肆僭越……”
不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惊呼和审问声。
王九娘拉着王令淑,往阴影里躲了躲,小声和她说:“这个谢长公子当真铁石心肠,这种事情,岂只有别人勾引的错……”
美色受用了,还要扣对方一个“勾引”的罪责。
置对方于死地。
还真是不把仆婢当做人来看,竟是当做随意羞辱打杀的畜生一般。
王令淑不由蹙眉。
只是不等她说什么,远处人群内便冲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少女几乎无法蔽体,又哭得不能自已,慌忙冲向阴影里。
少女没有料想此处有人,一头撞上。
王令淑今日摔怕了,即使身体被撞飞出去,第一反应也是扶身边的围栏,迅速稳住身形,免得使得自己脸面遭殃。
但这一撞,也叫她被撞到明处。
众人连忙道:“快护住十一娘,别叫她被冲撞了!”
王令淑还没松口气,就感觉到腰间有人推了她一把,不等她视线追过去,脚底便踩到了什么,滑得她身体直直飞出去。
这场鬼打墙,根本不是意外。
之前那两次也不是意外。
是有人早有预谋,一遍一遍,逼着她摔倒。
是谁做的?
这念头在她脑中炸响,不等她反应过来,便看到有人伸手来扶她。王令淑失去着力点,根本没法反应,任由对方扶住了她的腰。
青年苍白冷峻的面容,也出现在她面前。
扶腰的手微微用力。
谢凛明明可以讲她拽回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却与她一起坠入水中。落水的那一瞬,王令淑仿佛产生了错觉,她几乎看到谢凛眼底满是愉悦。
漆黑冰冷的水中,他的唇贴上来,呼吸冰冷潮湿。
“阿俏,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