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遥点头道谢,转身,慢步走出客店。
下过雨的傍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洗净后的清新气息,温度降了不少,晚风带着凉爽。大街上人来人往,比白日里更显热闹。小贩在路边支起了摊子,卖着热腾腾的馄饨、面条,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孩童举着风车从她身边嬉笑着跑过,溅起石板路上未干的积水。茶馆里传出说书人醒木拍桌的脆响和隐隐的喝彩声。
这一切鲜活的人间烟火,嘈杂而温暖,却像隔着厚厚的一层,传不进花遥的耳朵,也落不进她的眼睛。她只是按照掌柜指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
直到她听到一个记忆中熟悉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
“卖混沌呢,热腾腾的馄饨!”
街角的馄饨摊热气腾腾,灶火映着一个忙碌的微胖的背影,系着蓝布围裙,动作麻利。
许大婶?
花遥倏地停下脚步。
在原主零碎的记忆里,许大婶住在村东头,会摸着她的头叫她“小花”,再塞给她一块麦芽糖,还会打趣让花遥长大以后嫁给她的儿子。
原主很喜欢她,只是后来许大婶家里有钱,搬走了。
这一别就是好几年没有再见。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
在陌生的茫茫人海里,遇到故音,她下意识地就朝馄饨摊走去,像是一只在寒冷冬日跋涉太久,想汲取温暖的小兽。
许大婶抬头抹了把汗,一边下馄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摊前的路人,掠过花遥时并未停留。
她打招呼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一碗……馄饨。”
许大婶抬起头,笑呵呵地说道:“小姑娘你是哪里人,口音倒是有点像我们村子里的人。”
“许婶。”花遥犹豫了一瞬,唤道。
“你是……”许大婶揉面的动作一顿,一脸疑惑地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花遥,眼中猛地迸射出惊喜“你是小花?”
“许婶,是我。”花遥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哎呀,小花真的是你,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婶子都不敢认了!”惊讶过后,便是扑面而来的毫不作伪的熟稔与关切,“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这脸怎么这么白……快,快坐下,还没吃饭吧?婶子给你煮碗馄饨。”
“好。”花遥依言在那张简陋却干净的小板凳上乖乖坐了下来,双手无意识地交叠放在膝上,像个突然被长辈安置好的孩子。
许大婶一边麻利地用长竹筷搅动着锅里翻滚的雪白馄饨,一边习惯性地扯着家常,语气里满是乡里乡亲的熟稔:“哎,瞧你这丫头,一个人跑这么远。你娘呢?她身子骨还好吧?”
花遥:“我娘,五年前病死了。”
许大婶搅动馄饨的手一顿。
“哎哟,这……这……”她连叹了几声,赶紧将馄饨捞进碗里,动作都显得有些仓促,仿佛想用忙碌掩盖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瞧我这张嘴……真是……小花,对不住。”
“不碍事的,许婶。”花遥安抚地冲她笑了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说的也是,这人啊一辈子谁也看不到,那你一个人来这白玉京?”
许婶将满满一碗馄饨端到花遥面前,汤汁几乎要溢出来,里面馄饨多得挤挤挨挨,像是生怕花遥吃不饱。
“我来办点事。”花遥拿起汤匙,舀起一颗馄饨,热气顿时模糊了她的眉眼。
“你别说,这么多年我还没有遇到过咱们村子里的人,你啊还是第一个!”
花遥附和“毕竟这白玉京离咱们白衣坝太远了。”
这时,有一对夫妻要两碗馄饨。
因为临近饭点,客人越来越多。
许婶忙着招呼客人又要忙着烧火包馄饨,花遥见状,用最快的速度吃完,也不管头晕难受,忍着腿上的痛,愣是装作正常地捋起袖子,洗完手就开始帮忙切菜烧火。
许婶空闲回头,瞧见了她手臂上血淋淋的伤口。
“哎哟,小花你的手臂怎么有伤,谁欺负你了?快,快去歇息,婶子我得行!”
“婶子没事,就昨晚摔了一跤。”花遥连忙将袖子放下了一些,扭头轻咳了一声说道“不碍事的,这会人多,我帮你。”
“你这孩子还是那么懂事。”许婶感叹了一句“既然都来了,如果没啥急事就别急着走,好难得来一回,在这白玉京多留些时日。”
她一点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等她身体好了就走。
“再说吧婶子。”她随口说道,又压不住连咳了几声。
见她脸色发白,许婶终于察觉到不对“小花,你是不是生病了?”
花遥说道:“不严重的婶子,一会忙完我去抓点药就好了。”
许婶不同意,擦了擦手,将花遥轻推到桌边“你快坐,身子要紧,你放心,婶子我忙得过来。一会等你的金宝哥哥来了,让他带你去抓药,你人生地不熟的可不许瞎跑。”
许婶话音刚落,一个清润的嗓音便从袅袅升腾的锅气后传来,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娘,你又在替我安排什么差事了?”
花遥下意识地回头。
便看到一个穿着天青色直裰的男子站在摊位前,身形挺拔如竹,眉眼俊俏无双,带着一种与这烟火市井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但这都不是让花遥心头微震的原因。
他含笑的眉眼,竟有几分像她穿越前的好友。
那是另一个时空,连回忆都开始泛黄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