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尚书略一思忖,在为寄瑶选婿时,着重看其品行、家风、前程。至于相貌,在他看来不那么重要。只要人不丑、能看过去就行,也不需要真的貌比潘安。
谁知寄瑶不这么想。
这个孙女竟和她爹一样,就爱美人,还眼光极高。
——当初她爹就是这般,放着名门闺秀不娶,非要出身平平的林氏。
思及旧事,方尚书心情复杂,又是一声叹息。
听见祖父叹气,寄瑶愈发不安,下意识抬眸。
两人目光交汇,看见孙女那双蕴着怯意的、波光粼粼的眼睛,方尚书恍惚了一瞬,终是心中一软。
方家的孩子都长得好看。寄瑶容貌集父母所长,更是他所有孙女中最出挑的那一个。虽说老实胆小一些,可单看外表,也的确与俊秀郎君更般配。
罢了。
老二只留下了这一点骨血,婚事上就如她所愿吧。既然这三个人,她都不满意,那他再留心就是了。
她才十六岁,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姑娘成婚都晚。再挑也完全来得及。
尽管已这般打定主意,但方尚书不愿意助长孙女“重色”的毛病。是以也不说自己的具体想法,只皱眉道:“好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了,先下去吧。”
“祖父——”寄瑶不大放心。可看祖父已又低头忙碌,她只得福一福身,“孙女告退。”
离开书房之后,她仍在回想方才之事。
祖父说已经知道她的心思,应该不会在那三人当中选了吧?
寄瑶吁一口气。
回到海棠院,她像往常一样打棋谱,但屡屡走神,无法沉浸其中。
她索性去做别的。可不管是看书,还是写字,总有点心不在焉。
寄瑶心里清楚,她今天反常,大概是因为祖父选婿一事。
或许她抵触那三人,不仅仅是不满他们的外貌,也缘于她内心深处对婚后未知生活的恐惧。
唉,人要是能一直像梦里那样就好了。
……
不知不觉间,天黑了下来。
用过晚膳后,寄瑶快速洗漱,便去就寝。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睡觉。
床帐放下,形成一小方天地。
幽暗,静谧。
寄瑶双目紧闭,很快睡着。
随后,又堕入梦乡。
和往常一样,没多久,寄瑶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她每次做梦,一开始总光怪陆离。须得等她反应过来后,才能自由控制梦境。
这回也不例外。梦境初时,她行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飞檐斗拱,红墙黛瓦,像是寺庙,又像是宫殿。
地上赤红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
显然是个噩梦。
寄瑶兴趣不大,还是回家吧,或许能继续中午没做完的那个梦呢。
然而还没等她行动,一个手提长剑的少年就骤然闯入了她的视线。
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容貌生得极好。丹凤眼,鸦羽睫,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虽肤白如玉,但仍有一种锋利的、咄咄逼人的俊美。
寄瑶心头一跳,过得数息才注意到,他手上长剑的剑尖正在向下滴血。
他是遇上匪患了吗?
耳畔隐约传来不远处杂乱的声响。似乎是有人追过来了。
少年手腕一动,提剑欲走。
鬼使神差的,寄瑶拉住了少年的手。
触手微凉,心脏也跟着一跳。
在寄瑶的梦里,她就是无所不能的神。心之所想,便能成功。于是下一瞬,她就拉着他瞬移到了海棠院。
院中的海棠树在她的梦里被换成了一片桃林。
桃花灼灼,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粉红。
寄瑶认真打量眼前的少年。
天,怎么能有人长得这般合她的心意!
这眉眼、这身段、这年纪、这气质……
不愧是她的梦。
寄瑶很笃定,此前她从未见过此人。多半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
——这也不奇怪,做梦嘛,总是天马行空,却又诡异地反映内心深处的想法。她不是一直梦见爹娘犹在身边吗?
这次可能就是因为祖父白天让她选婿吧。
“你叫什么名字?”寄瑶在梦里问。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
糊涂了,她梦中生造出的人,哪来的名字?她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呢。
果然,依着她心中所想,少年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寄瑶的视线落在了少年唇上。
唇形优美,色泽红润。
寄瑶心中一动,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念头:也不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感觉?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令她脸热的同时,又莫名地有些兴奋。
可以的吧?反正这只是她的梦,他不会拒绝,也不会有人知道。
仅仅犹豫了两息,寄瑶就凑过去,有些笨拙地亲上了那两片唇。
凉凉的,软软的,和她想象中差不多。
寄瑶虽然在梦中无所顾忌,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闺阁少女,现实中连外姓男子都没见过几个。
做出这种孟浪举动后,她大羞,硬生生结束梦境,让自己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幽深宫殿中,年轻的天子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