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郡主(2 / 2)

沁芳园景致极佳,春日暖阳洒在身上,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头的烦闷。

主仆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翠喜半路突然内急,温清菡便让她自去解决,自己则找了处桃树下阴凉的石墩坐下休息。粉白的桃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她水绿的裙摆上。

正看着落花出神,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温小姐,我家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温清菡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着英国公府婢女服饰的丫鬟,正垂首恭敬地立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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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菡心中带着一丝疑惑,跟着那引路的丫鬟,离开了主径。

她们越走越偏,穿过几道月亮门和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周遭的景致渐渐从精心修剪的园林,变成了略显野趣的花林。

脚下的青石板路不知何时变成了湿软泥泞的泥土小径,显然刚浇过水不久,两旁花草的枝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温清菡脚上那双精致的绣花鞋,没走几步便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污。

花林深处,竟设着一套石桌石凳,四五位衣饰华美、珠环翠绕的年轻女郎正闲坐其上。

见温清菡到来,其中一位打扮最为艳丽、满头珠翠的女郎抬了抬下巴,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开口道:“你便是温清菡?听说你祖父,是那位曾教导过两朝储君的温太傅?”

这些世家小姐,自幼浸淫在繁复的礼仪与审美之中,推崇的是清雅含蓄、端庄自持之美。

而温清菡,容貌太过昳丽,身材圆润饱满,那身水绿衣衫更是衬得她鲜活明媚,妩媚动人。

与她们所熟悉的闺秀形象格格不入。

从她入府到方才在花厅,已引得不少赴宴公子侧目,这落在她们眼中,便成了“轻佻”、“卖弄”,甚至暗含鄙夷地联想到那些不堪的场所。

衣裙料子再好,也掩不住她们认定的小户习气。

至于她祖父的荣光?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她孤女一个,凭什么妄想攀附谢家?

说话的女郎正是常宁郡主林晚宜,其父是大昭尊贵无比的亲王。

整个汴京几乎无人不知,她对谢迟昱倾慕已久,视其为禁脔。

如今突然冒出个住进谢府、与谢迟昱日夜相对的“表妹”,叫她如何不嫉恨?

想到此处,林晚宜脸上的笑容虽还挂着,眼底却已结了一层寒冰。

温清菡全然不知对方心思,见有人主动搭话,且态度看似和善,心中那点初来乍到的孤单与紧张竟消减了些,眉眼弯起,带着几分被认可的雀跃,乖巧答道:“正是家祖父。”

旁边另一位小姐适时介绍:“这位是常宁郡主,晚宜姐姐。”

温清菡忙微微颔首行礼:“郡主。”

林晚宜扯了扯嘴角,示意身边的婢女引温清菡在石凳上坐下,状似关切地问:“听说你久居宁州,如今初来汴京,住在谢府可还习惯?”

“习惯的,”温清菡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地回答,甚至带了一丝小小的炫耀,想证明自己并非完全被排斥,“姨母待我极好。前些日子我生病,表哥还特地来看望我呢。”

她只是单纯陈述事实,却不知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

话音落下,石桌旁的气氛陡然一凝。其余几位小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屏息敛目,悄悄观察林晚宜的表情。

林晚宜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终究是受过严格教养的宗室贵女,只一瞬,她便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怒意,神色恢复了方才的和煦。

“清菡妹妹生得真是好模样,”林晚宜的目光再次扫过温清菡周身,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这身衣裳,也甚是鲜亮好看。”

温清菡听了夸赞,更觉对方友善,毫无心机地答道:“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是姨母让人给我做的。晚宜姐姐若是喜欢,我可以……可以去问问姨母是哪家铺子的手艺。”

她全然不懂这其中的机锋,只觉得分享便是善意。

林晚宜心中冷笑更甚,只觉得这温清菡果然上不得台面,愚钝无知。

她已失了继续周旋的耐性,随口敷衍几句,便示意身边的婢女送客。

温清菡虽有些莫名,但还是依言起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小心翼翼避开湿滑泥地的一刹那,跟在林晚宜身后的一个高大婢女,眼疾手快又极其隐蔽地,在她肩后用力推了一把!

“啊——!”

温清菡惊叫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湿冷的泥地上。

水绿的罗裙瞬间沾满污渍,精心绾好的发髻也散乱开,最疼的是手掌和膝盖,擦过粗糙的地面,掌心火辣辣一片,皮破血流,膝盖更是磕在石子上,钻心地疼,脚踝也扭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她疼得直抽气,紧咬着下唇才没哭出声。

她茫然又惊恐地抬起头,看向石桌边那群刚才还与她“言笑晏晏”的小姐们。

她们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漠视,以及几句虚伪到极点的关切。

“温小姐,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清菡妹妹,快起来呀,这样子……成何体统?”

“地上凉,温小姐可别着凉了。”

没有一个人伸手扶她。那些声音如同冰锥,刺得她浑身发冷,颤抖不止。

她不懂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巨大的委屈、疼痛和孤立无援的恐惧将她淹没,她脑子一片空白,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我、我……”

就在她最狼狈不堪、几乎要被这冰冷的恶意吞噬之时,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划破阴霾般,疾步而来。

带着她熟悉又心悸的冷檀香气,一双坚实的手臂不容分说地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人从冰冷泥泞中打横抱了起来。

谢迟昱面沉如水,眸光如寒刃般扫过石桌旁瞬间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了怀中瑟瑟发抖、泪眼婆娑的温清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