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声音,温清菡下意识地抬起头。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闯入了一道挺拔的身影。她脸上泪痕纵横,鼻尖哭得通红,眼睛也肿着,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将她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来人面前。
谢迟昱立于她身前,一身暗纹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腰间玉带在微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通身清贵之气,与此刻跌坐泥地、哭得不成样子的温清菡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落在她红肿如桃的双眼,以及那被咬得几乎失了血色的唇瓣上时,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掌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紧握成拳。剑眉也极轻微地蹙起,眸色沉了沉。
他素来不喜背后妄议是非之人。
温清菡倏然惊醒,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窘态,慌忙举起袖子胡乱擦拭脸上的泪痕,力道大得蹭红了娇嫩的肌肤。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无事”的笑容,可嘴角刚扯起,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出,那笑容便显得格外难看又可怜。
谢迟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侧过身,抬手向后示意。
一直沉默跟随在后的秉烛立刻上前半步。
“去,”谢迟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将方才背后嚼舌、妄议主子的人,悉数带下去,按府规严处,以儆效尤。”
在大理寺待久了,谢迟昱的处事手段也更加冷酷无情。
“是。”秉烛垂首领命,身形一闪,便朝着假山后那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方向去了。
温清菡整个人还有些懵然,大约是方才哭得太狠,此刻止不住地轻轻抽噎,打着细小的哭嗝。听到谢迟昱那句清晰的命令,她混沌的脑子才渐渐转过弯来。
原来,他全都听见了。
意识到这一点,羞愧、懊恼、难堪,连同原本的委屈,再次翻搅上来。
她既想为自己辩白,告诉他她并非那些人口中那般不堪,并非蓄意攀附、举止轻浮,可又觉得无从说起。
毕竟……她心底对他那份日渐浓烈的心思,并非全然清白。
谢迟昱见她依旧呆呆地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滚落,沾湿了衣襟,终是弯下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朝她伸出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目光落在她犹带泪痕的脸上。
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语气虽淡,却少了些寒意:“还能自己站起来吗?”
那熟悉的、令她魂牵梦萦的冷檀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再次清晰地将她笼罩。
温清菡整个人都愣住了,湿漉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看着他深邃的眼,挺直的鼻,淡色的唇……大脑一片空白,方才的百般情绪仿佛瞬间被冻结、抽离,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伸向自己的手。
她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回答,也忘记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谢迟昱见她只是怔怔望着自己,半晌没有动作,眉头不由得微微蹙紧,眸中那点方才略略化开的温和,又被一层淡淡的不耐所取代。
温清菡被这眼神刺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声音细若蚊蚋:“能、能的……我自己能起来……”
她鼓足勇气,正要抬起手,怯怯地将自己的指尖放入那只等待的掌心,不远处却骤然传来翠喜焦急的呼喊,打破了这一刻微妙而局促的气氛。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翠喜抱着新换的汤婆子,远远看见自家小姐坐在地上,旁边还站着面色沉凝的大公子,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小跑着扑了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将汤婆子往腋下一夹,蹲下身就扶着温清菡的肩膀上下查看,声音都带了哭腔,“您摔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谢迟昱见状,便自然地收回了手,直起身,向后退开一步,将空间让给这对主仆。
温清菡却忍不住蹙起了秀眉,那双还红肿着的杏眼含着尚未退尽的泪意,幽幽地、带着几分显而易见怨气地瞪了翠喜一眼,嘴角不高兴地抿紧了。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碰到表哥的手了!
翠喜被自家小姐这哀怨的眼神一看,再瞥一眼旁边神色淡漠的谢大公子,瞬间明白过来自己方才坏了什么“好事”,脸上顿时浮起一层尴尬的薄红。
她讪讪地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温清菡能听见:“小姐……奴婢、奴婢方才一时心急,没顾上细想……”
温清菡这会儿也顾不上埋怨了,趁着谢迟昱别开视线的空隙,她飞快地偷瞄了他一眼,见他正望着池面,侧脸线条依旧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