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看着,竟不觉得疼,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清醒——这痛楚,让她从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里暂时挣脱出来。
她放下绣绷,走到窗前。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响。
每一丝风声,都让她心头一紧;每一次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脚步声,都让她几乎要站起身冲出去查看,可那脚步声总是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别人的院门后。
希望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落下,像钝刀子割肉,缓慢地凌迟着她的神经。
“庄子离府不算远,骑马快行,两个时辰足以往返。即便要寻人、要周旋,此刻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她心中默算,“莫非是陈嬷嬷不在庄上?或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身份暴露,被人扣下了?”最后一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不敢深想。
她强迫自己冷静,将可能发生的情况一一推演,又设想出种种应对之策。
可脑海里总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最坏的画面,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像是在烧红的炭火上辗转,煎熬难耐。
就在这心神俱疲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丫鬟们恭敬的问安声和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带着骄纵的嗓音。
是晏玲。
晏锦心头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她最不愿见到的就是这位向来喜欢寻衅的姐姐。
她迅速扫视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任何会引人怀疑的物件,深吸一口气,在脚步声踏入房门的前一刻,脸上已瞬间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换上了一贯的、带着几分怯懦与顺从的神情,微微垂下头,手里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哟,妹妹真是好兴致,这么晚了,还在用功呢?”晏玲扶着丫鬟的手,款步走了进来。她那满头珠翠环绕,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也显得光彩照人。
她目光在晏锦身上和房间里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剔。
晏锦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姐姐来了。不知姐姐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晏玲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在房中最好的那张梨花木椅子上坐下,晏锦立刻奉上热茶。
她并不接,只拿眼睛上下打量着晏锦,“我哪敢吩咐你呢?不过是听说,你跟前那个叫云屏的丫头,今儿一天不见人影?怎么,这丫头是越发没规矩了,还是……妹妹派她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晏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愈发惶恐,头垂得更低:“姐姐明鉴,妹妹这两日身子不适,耽搁了一些绣活,昨天刚好些,便紧着绣完了,让云屏赶紧送去绣坊,免得误了事。许是事情耽搁了,或是路上不好走,这才晚了……是妹妹管教不严,请姐姐责罚。”她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
晏玲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和无趣。
她最讨厌晏锦这点,像块棉花,无论怎么敲打,都闷不吭声,让她毫无成就感。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拿起桌上晏锦那方绣了一半的蝴蝶,嗤笑道:“就你这针线功夫,连个齐整的轮廓都没有,也好意思拿出来见人?母亲前儿还夸你女红有长进,我看呐,不过是下人们奉承你的话,你也当真?”
晏锦指尖微颤,依旧低着头,声音细弱:“姐姐教训的是,妹妹愚钝,比不得姐姐心灵手巧。”
“光会嘴上认错有什么用?”晏玲将绣绷随手丢开,语气转冷,“我且问你,前日父亲考校功课,为何独独夸了你写的字?是不是你私下里又去父亲面前卖乖讨巧了?”
这纯属无稽之谈,那日不过是父亲心情好,随口赞了一句。
晏锦心中苦涩,却知道此时绝不能辩解,越辩解,晏玲只会越来劲。
她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妹妹不敢!父亲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的。在妹妹心里,姐姐的字才是真正得了父亲真传,风骨天成,妹妹万万不及。”
她这番伏低做小,言语间将晏玲捧得极高,态度恭敬得无可指摘。
晏玲盯着她看了半晌,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甘或怨恨,却只看到一片顺从的卑微。
她就像用尽全力的一拳打进了空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让她更加烦躁。
“哼,量你也没那个胆子!”晏玲自觉无趣,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收起你那副可怜相,看着就碍眼。好好管教你屋里的人,别整天没个影踪,坏了府里的规矩!”说完,她冷哼一声,带着一众丫鬟,如同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晏锦才缓缓直起身。
她走到门口,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这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打发走了晏玲这尊“瘟神”,短暂的轻松过后,那份对云屏的牵挂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干扰而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沉重。
夜色更深,窗外已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只有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预示着黎明将至的灰白。
她重新坐回窗边,不再做任何掩饰,目光紧紧盯着院门的方向。
心中的焦灼如同野火燎原,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那点微弱的曙光逐渐变亮,她心中的希望之火几乎要被绝望的寒冰彻底覆灭,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要不顾一切亲自出去寻找时——
窗外,猛地映出云屏那张因疾跑而涨红、写满紧张与急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