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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难为 降噪丸子头 16005 字 8小时前

就在他要低头吻下的时候,屋里却传来一声细细的叫声。

端端醒了!

刚刚笼罩着两人浓稠到快要化不开的旖旎顿时散去大半,庄宓一把推开他,急步往屋里跑去。

朱聿强行镇定了一会儿,也跟着她进了屋。

庄宓怀里抱着小人,微暖的手拂过她还有些红的小脸,叮嘱她之后不能再吃那种果子。

端端点头,蔫哒哒的样子看得庄宓心头一片酸软,低下头亲了亲她微乱的小卷毛,正要哄她继续睡,却听得朱聿开口:“那果子是我摘回来的,从前在外行军的时候摘来吃过,我以为……是我害她受罪。”

声音艰涩,带着深深的悔意与后怕。

庄宓没说话,朱聿一步一步挪到床榻前,半跪在地上,拉起端端垂下的那只小手,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红疹印记,无声又尖锐地提醒着他的失职。

“是阿耶不对,害你吃了这么多苦。”

端端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发抖,有一阵陌生的情绪像是下雨天的时候院子里吹来的潮湿水汽一样把她包围,端端小鼻子一皱,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朱聿僵冷的手上突然覆盖上一阵温热。

小小的一团,带着他从不曾有的热度,就那样主动又坚定地贴向他。

“没事啦!”端端很大度地原谅了他,想了想又乐呵呵地补充一句,“果子是甜的哦!”

如果果子是苦的,还要让她喝很多苦苦的药的话,那她就不会那么快原谅阿耶了!

脸还肿着,小人咧嘴笑起来的样子有些滑稽,朱聿喉头微滚,却是默默无言地倾身上前,展臂把母女俩都揽进怀里。

……

端端的病症来得急,退得也快,喝了两日药之后又活蹦乱跳起来。

看着在床榻上哗啦啦拼七巧板的女儿,庄宓凝神听着大夫的说辞。

朱聿皱着眉,眼里全是对他医术的不信任:“真的好全了?不用喝药了?”

庄宓余光瞥到端端的小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

大夫擦着汗,颤声道:“是,女公子身体底子就比旁的孩子要康健许多,万幸吃下去的果子不多,吐出来之后毒素没有更深地侵入肺腑,只是红疹发起来的速度太快,看起来才吓人。这会儿已经没事了,是药三分毒,少吃些为好。”

看着每个大夫都要被朱聿抓去质问一通,庄宓无奈道:“大夫说好了就是好了,你不要疑神疑鬼的。”

朱聿动作微僵。

庄宓一边替女儿梳头发编小辫,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小孩子生病是这样的,发病急,但好得也快。咱们一直焦虑个没完,她看着也害怕。”

朱聿低低应了一声,走到罗汉床旁坐下,高大的影子顿时落了半床,将母女俩都罩了进去。

庄宓手很巧,没一会儿就给小人编出几个花苞形状的小辫子,随手递了面镜子递给她:“瞧瞧喜不喜欢?”

端端捧着镜子照了半晌,高兴地一直甩头:“喜欢!”说完又一骨碌把镜子丢到一旁,扑进了庄宓怀里,仰起小脸甜蜜蜜道,“喜欢阿娘!”

说完,她又站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倒朱聿怀里,被那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小人顺势搂住他脖颈,在他脸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大方道:“也喜欢阿耶!”

朱聿抱着她温热的小身体,闭眼顿了顿,又抱着她起身:“阿耶带你骑大马。”

端端用力点头,花苞似的小辫子簌簌扫过他脸颊,有淡淡的药香气散开。

庄宓坐在罗汉床上,整理着女儿散落满床的玩具,时不时抬头看他们父女俩一眼,小孩子的声音无忧无虑,带着明亮的笑意,飞扬在屋子四周。

看着朱聿像头不知疲倦的马一般带着她左飞飞右飞飞,小人银铃似的笑声里都带了些哑,庄宓立刻叫停:“行了,别把她才吃下去的粥晃吐出来了。端端,下来吧,明日你阿耶再陪你玩儿。”

端端嘟着嘴,胳膊紧紧圈住她阿耶的脖颈,可怜弱小地在他肩膀上缩成一团,企图获得阿娘的怜爱。

朱聿没有养过孩子,自个儿又是摸爬滚打长大的,不知道小孩子,尤其是他的女儿会是这般的稚嫩脆弱。先前让孩子遭了罪,这几日陪着端端养病喝药,更是谨慎,他往常那副阴晴不定、动辄发怒的模样迥异的沉稳姿态让庄宓都有些侧目。

“听你阿娘的话,以后再陪你玩儿。”

看着被朱聿哄下来之后还有些不情不愿的端端,庄宓眸光微闪。

按着朱聿的性子,他不会贸然承诺什么。听他含糊的用词,她大概明白了些什么。

用过午饭之后,端端揉了揉发沉的眼睛,没要庄宓哄睡,自个儿爬上罗汉床睡了个昏天黑地。

庄宓替女儿盖上了一条小被子,转头看向朱聿:“你什么时候走?”

朱聿看着她:“后半夜,等你们娘俩睡下我再走。”

庄宓有些惊讶:“这么急?”是出什么事儿了?

朱聿颔首,这几日端端喝药喝得面如菜色,他也跟着茶饭不思,人瘦了一圈儿,轮廓更显锐利。庄宓想起端端曾搂着她的脖子小小声地说,如果让现在的朱聿抱着她出去兜风的话,隔壁巷子那些小胖子肯定不敢上前来,只能用敬畏的眼神目送他们一路远去。

那该多威风啊!

看出她眉眼间的担忧,朱聿摇了摇头:“是我想回去参加祭祀大典。”

从前他不信这些,对神佛之说嗤之以鼻,即便他身在北城,十回里也有**回都不参加祭祀。

朱聿的视线落在睡得面颊潮红的女儿身上,神情柔和。

他从前觉得自己无所畏惧,只是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在乎。皇位、权柄、领土、兵马……都是他可以随时丢开的东西。

可现在他有了软肋。人间的天子也生出无穷的野望,盼望着满天神佛能够庇佑他的妻子和女儿,让她们免受灾邪。

庄宓听完轻轻应了一声,说好。

一时无话。

为了方便端端养病,庄宓这几日都和她住在朱聿临时落脚的这处院子里。那个阴差阳错间被打断的吻也迟迟没有后续,端端病着,朱聿头一回亲力亲为照顾女儿,笨手笨脚的,被庄宓嫌弃之余,他自己心里也生出些不服输的劲儿,到了现在,起码在给孩子喂粥的时候不会吃一勺漏半勺了。

两人之间像是被一道朦朦胧胧的纱屏挡着,有什么情绪呼之欲出,却又苦于没有突破的契机,只能在纱屏下来回游离,勾得人心痒痒。

“我可能赶不上回来陪你过七夕了。”

庄宓别过头去,眼睫低垂,拨弄着那条小被子边缘缀着的流苏穗子,原本是想避开朱聿离开时的背影,却听到他蓦地出声,她有些惊讶地回头望去。

眼前却像天降神迹般,落下了一盏花灯。

模样很是精巧,制成了莲花宝塔的模样,八角吊挂流苏,灯面用琉璃制成,此时天光尚亮,它亦泛着皎皎清光,可想而知在夜里点起灯烛时,又该是怎样一番美不胜收的景象。

朱聿见她盯着花灯,目不转睛,心里有些得意,轻轻咳了一声:“想我的时候,你可以多看看它。”

所谓睹物思人。

虽然有一个活蹦乱跳的端端,但朱聿明白,她陪着女儿的时候眼里常常容不下他的身影,更别说睹女思父了。

不可能的事儿。

庄宓没有理会他前一句讨嫌的话,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几日他都和她一块儿陪着端端,白日里没有时间,夜里……他倒是巴不得和她们娘俩挤在一张床上,最后他还是睡在了隔壁厢房。

朱聿眼神飘忽一瞬。她怎么看出来是他做的?

他绑了几个匠人过来,熬了几个通宵边教边做,不知弄坏了多少珠纱琉璃,才成了这么一盏。

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笑意,朱聿心里空前满足。

……即便那点儿笑不是对着他。

但那是他做的灯,四舍五入,也差不太多。

“这你不必管了。喜欢么?”

庄宓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朱聿要趁热打铁更进一步的时候,忽然听她提起:“我之前给你做的那件寝衣都磨得起毛了,不要穿了。”

朱聿微愣。

庄宓和女儿住在这间屋子里,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提前收拾,她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件被放在枕下的寝衣。

几年过去,那件寝衣裳没有泛黄的旧痕,只是有几处地方已经被磨得起了毛。

庄宓几乎可以想象出朱聿面无表情,指腹摸过寝衣时的样子。

听她提起那件寝衣,朱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狼狈,含糊道:“还能穿……别给我丢了。”

庄宓轻轻哼了一声,起身去衣柜那儿拿出一件崭新的寝衣递给他。

雪缎柔软,针脚细密。

“给我的?”

语气里罕见地带着几分迟疑。

庄宓点头。

朱聿沉寂下去的眉眼一瞬间飞扬起来,他接过寝衣,盖住自己微颤的手指,佯装不经意地问道:“你抱我,就是为了这个?”

他说的是几日前庄宓突然上前抱了抱他,看得端端目瞪口呆,他也跟着手足无措的事儿。

庄宓没好气地作势要收回来:“不要算了,还我。”

真经不起逗。

朱聿大笑出声,庄宓更恼,伸手要打他,朱聿一动不动,任她打。

眼睛亮得惊人。

“要。我要。”

朱聿低下头,察觉到她没有反抗的意思,终于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重又在怀,他闭上眼,摒去一时间浮上来的酸软,又说了一遍:“我当然要。”——

作者有话说:偷偷给对方准备礼物的小情侣[好的]娃都满地跑了爹妈还在谈恋爱~

明天见啦

第44章

天色还雾蒙蒙的,尚未完全亮起来,等候入城的百姓们早已老老实实地排成了两列,等着守城官兵查看完他们的文书。终于到了开城门的时候,百姓们乐呵呵地说笑着,一轮圆日在厚厚的云层那端升起,橙黄明亮的日晖撒向大地。

一阵重若奔雷的马蹄声自远处响起,由远及近,守城官兵脸色微变,连忙朝着天上甩了一道空鞭。

猝然炸开的响声让人群里的窸窣说笑声一顿。

“陛下快要入城了!肃静些!”

话音落下,原本还三三两两说笑的百姓们不仅没了说笑声,连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一收,一个个、低眉顺眼,紧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屏着气等待他们的君主纵马驰过。

很快,神骏非常的大马载着一道英挺身影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远远扬起一阵尘烟。有胆大的踮着脚追着那道身影望去,却只吃了一鼻子烟尘。

朱聿径直驭马进了紫宸殿。

老内官翘首以待,热泪盈眶地看向他……的身后。

空无一人。

“陛下,皇后娘娘呢?还有……”老内官殷切地看着他。

朱聿停下脚步,嘴角翘了翘:“是个小娘子,很聪明、很可爱。”

老内官笑得来满是皱纹的脸皮都舒展开来了,福佑在一旁搜肠刮肚地说着讨喜的吉祥话:“公主好,公主好!先开花后结果,日后陛下定能和娘娘再生几个白胖健壮的小皇子!”

朱聿得意的眼神微微一僵,随即凌厉地刮过还在拼命挤着笑给他看的福佑,一脚踹了过去:“瞎了你的狗眼!哪来的什么公主?”

福佑下意识顺着他踹来的力道在地上滚了两转,灰头土脸地抬起头,茫然地和老内官对了个眼神——怎么回事儿?陛下生皇后娘娘的气,连带着迁怒公主,不肯给名分?

哎呀呀,这可真是——太没肚量了!

朱聿嗤了一声,语气倨傲:“你们该称她一句皇太女殿下。”

二人才松了口气,紧接着整颗心又因为那三个字紧紧提了起来。

皇太女——皇太女?!

福佑瞪大了眼,下意识想说些什么,但想到朱聿素日说一不二的暴君做派,转念又想到另外一位不好惹的主儿——晋王朱危月,他立马老实下来。

他们老朱家的江山,干他何事?说不定等日后皇太女上位了,他也能换一个好伺候些的主子呢。

老内官看着朱聿眼里浓到化不开的笑,忍不住发愣,从前远远听到他的脚步声就能让人吓破胆的阴鸷青年,此时脸上居然浮现出了淡淡的温情色彩。

——只是想到了他的妻子和女儿而已。他眼里就止不住地往外汩汩冒着笑意。

老内官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从前攻下再多的城池领地,得到无尽的权势财富,他都是一副厌烦到下一瞬间就会暴起杀人的样子。

那个瘦得脱了相,一双眼睛亮得像密林里饥肠辘辘的野兽一般的孩子,终于寻觅到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老内官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是遗憾,而是欣慰。

“那陛下什么时候将皇后娘娘与小殿下迎回宫来?这确定了名分,小殿下就不好继续跟着您和娘娘住在温室殿了,东宫太远了些,不如让小殿下先住到朱雀殿,等满了七岁再移去东宫?”

朱聿颔首,矜持道:“可。她阿娘看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肯定不舍得离她太远,就朱雀殿吧。让人好好收拾收拾,你去盯着——”

老内官正要笑着答应,却见朱聿摇了摇头:“罢,孤亲自去看着,省得掖庭局那群懒货不好好做事,亏待了孤的女儿。”

老内官和福佑听得嘴角一抽。

陛下您真是想太多了!

“温室殿那儿……让玉荷她们回来伺候。”朱聿想让她一回来就能看到熟悉的人、熟悉的布置,还有……他。

朱聿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把她们喂胖些,再收拾得精神些,莫要届时见到了皇后就哭哭啼啼的。”告他的状。

偏偏他的妻子就是这样心软,会为了那些卑贱渺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人动了怜心,又生他的气。

她只舍得折腾他一个人。

不过……这是不是也说明,他对她而言是十分特殊的存在?

老内官点头应是,抬眼看见陛下嘴角带着几分莫名得意的笑,默默抖了抖。

“那陛下什么时候去迎娘娘和小殿下回来?要是您抽不开身,老奴走一趟也可!”

老内官急啊,陛下倒是和小殿下相处了那么些时候,他还没见过呢!

皇后娘娘生得那般天姿国色,纵使有陛下拖后腿,应当也……拖不了太多吧?

小殿下一定钟灵毓秀聪明非凡!

朱聿唇角翘起的弧度敛了几分,避而不答:“祭祀的事儿准备得如何了?孤这次要亲自领祭。”

“对了,福佑,你去去经国寺,孤要为寺中诸位菩萨重铸金身。”误打误撞,叫那贼和尚说准了,三年之后,他果然红鸾星动。

不过——朱聿眉头微皱,秃驴说她的八字乃是早亡之相。那些大师也是如此回答。

一群坑蒙拐骗的神棍!

他叫住领命就要往外走的福佑,面色阴沉不定,半晌才道:“在经国寺、大慈恩寺、护国寺……罢,孤要在所有寺庙中为皇后立长明灯。”

顿了顿,他又补充:“为皇太女也立一盏,就陪在她阿娘身边。”

母女二人共享福禄,长寿无极。

福佑点头如捣蒜:“是!陛下一片深情,娘娘和小殿下知道了,不知道感动成什么样呢!”

朱聿扫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又没得到陛下的赞许,福佑心中委屈,疑惑难不成是陛下离开太久,他拍龙屁的能力下竟下降至此?

福佑想要补救一下,谄媚道:“陛下不如也给自己立一盏?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的,多好。”

老内官也跟着点头。

朱聿没搭理他,挥了挥手。

等紫宸殿又空旷下来,朱聿垂下眼,光影透过支起的窗户落在殿内金砖上,晕开凛冽又模糊的冷光,他取下腰间蹀躞带上的香囊,才打开绳结,就有幽浓香气扑出。

他走前,去她亲手种下的那墙茉莉前摘了几朵花。一路披星戴月,那些花已经失了鲜嫩水分,缩成小小一团,芳香依旧,丝丝沁脾。

她要是知道他又偷偷折腾她的花,肯定要瞪他。

朱聿想象着她眼波含嗔,盈盈望过来的模样,摩挲着花瓣的动作越发轻柔。

他自是不缺再为自己立一盏长明灯的钱。但,福禄是有数的,他揽去一分,她们娘俩就少得一分。

日头渐渐升高,落在东侧檐兽拱起的背脊上,殿内光影深深,朱聿独坐在一室寂寥之中,掌心中的茉莉香气越发浓。

老内官问他,什么时候能迎她和端端回来。

难不成是他不想么?他明明想到快要发狂。

掌心的茉莉花依旧洁白无瑕。

他视线凝结,好像看到她温软的笑靥。

他愿意等,等到她心甘情愿,愿意回到他身边,成为与他并肩而行的妻子。

……

一转眼朱聿已经走了小半月,端端趴在窗棂上,双手撑着脸,有软绵绵的肉从短短小小的指缝间漏出。

屋前种着几丛山兰,碧叶挺阔,黄蕊清冷,引得几只蝴蝶围绕着它翩翩起舞,绕着花叶飞来飞去,看着很是忙碌。

小人的视线却难得没有被那些花里胡哨的蝴蝶吸引。

朱聿走了之后她们没有再搬回枣糕巷的小院子,盖因朱聿把随山留了下来,小院屋子有数,他一个外男不好安置,又道:“这儿地方宽敞些,还有个小花园,端端爱跑爱闹,由得她玩儿吧。”

看出庄宓有些犹豫,朱聿眼也不眨地望着她,骨节修长的手像一张大网似的笼住她温热的手:“就为了让我安心些,住进来吧。何必搬来搬去费事?我们夫妻一体,我的不就是你的?你在这儿也是一样自在。”

庄宓被他念叨得心烦,索性点了点头。

朱聿的眼睛噌一下亮了起来。

庄宓想起当时他竭力装作漫不经心,眉眼间又透出几分暗爽的脸,当时心跳如鼓的余韵到此时仍萦绕在耳,震得她耳廓微微发麻。

“端端,你在看什么?”

庄宓按下莫名紊乱的心绪,走过去站在窗旁,顺着女儿托腮望天的方向望去,一片澄碧。

端端头也不回,专心望天:“我在看阿耶!”

朱聿?

庄宓微微愣神过后,反应过来了。

这孩子还以为朱聿在天上飞呢。

说不定偶尔也会飞过她们头上的这片穹顶。

庄宓默默无言,手轻轻顺着孩子软软蓬蓬的头发,静静出神。

母女两人的思绪交织成一缕风,遥遥飘向北方。

“阿娘?”

端端的呼唤声把她拉了回来,庄宓低下头,嗯了一声:“怎么了?”

“阿耶会不会飞着飞着,丢了?”小人水亮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们前日救下了一只羽翅受伤、跌落在草丛里的小鸟,端端对这只小鸟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和同情心,秋娘说她来照顾这只小鸟就好,端端还不肯,硬是揽过了给它喂小米添水的活儿。

她希望也会有人像她照顾小鸟一样,帮她的阿耶。

“不会的。”庄宓没有敷衍她,认真回答,“他知道我们在这儿,飞得再远,也能找到回来的路。”

听着她笃定的语气,端端一下就信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因为阿耶比小鸟聪明!”

庄宓帮她理了理头发,笑靥温软:“嗯,你阿耶随你,你们都聪明。”

是这样的吗?

端端疑惑,继而深信不疑。

阿娘说什么都对,那一定就是真的!

随山站在院门口,托秋娘进去帮他通传一声。

秋娘一直挺怵这些军汉,低着头应了,忙不迭地转身去给庄宓说了这事儿。

随山得了允许,大步进了院子,把陛下的信筏呈上之后,他习惯性地垂下眼,正巧撞进了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

皇太女可以直勾勾地盯着他,但他不能。

见随山把头又往下低了低,端端好奇地跑过去问他:“你为什么一直看地上?地上有什么?”说着,她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地砖,像是要从砖缝里找出朵花儿。

随山有些窘然,他没有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这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急中生智道:“……小殿下,属下带着您骑大马吧?”

他曾远远看见过几次,小殿下坐在陛下肩上,小模样神气极了,小手往哪儿指,陛下就像一头被驯服的凶兽般往哪儿冲去。

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声让他们那些久经沙场的人感到平发自内心的平静。

端端却摇头拒绝了:“不要!”说完,她又补充道,“我答应过阿耶,不和别人玩这个游戏。”

陛下可真是小心眼……

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才浮上来,随山连忙按了下去。

“端端,来。”

听到阿娘叫她,小人立刻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我们一起给你阿耶回信好不好?”

端端先是点头,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胖嘟嘟的脸蛋子:“可是我不会写字……”她连握笔都握不稳。

阿耶还嘲笑过她!

小人的脸颊又鼓了一圈。

“没关系。阿娘和你一起画,就像那些画册一样,你阿耶看得懂。”

端端眼睛发亮,拉着她的手往书桌的方向走。

“好!画画!”

等庄宓放下笔,小人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她放下画笔,把纸张挂在架上等待上面的墨色晾干透,拿过一旁的巾子擦了擦手,把睡得昏天黑地的小人抱到罗汉床上去睡。

端端的瞌睡又多又好,这一点和她阿耶大不相同。

坐了一会儿,等那些画纸完全干透,庄宓把它们叠好装进信封里,又交给随山。

随山知道陛下在事关皇后的事上有多偏执,不敢耽误,拿着厚厚一封信就要往外走,身后却传来一道带着些微迟疑的声音:“等等,我有些话想问你。”

随山颔首应是。

“这些年,他有没有……”

听着庄宓欲言又止的语气,随山头皮一麻,立刻正色道:“没有!陛下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后宫空悬不设选秀……”

庄宓摇头打断他的话:“我问的是他的身体。从前他身上虽常常发冷,却也没有厉害到这种程度。”

端端常被他冰得一激灵,以至于朱聿之后每次触碰女儿时都要先戴上手套。

随山默然,陛下五岁那年落下的病根哪是那么容易医治的。且近年来已经有愈发恶化的趋势,以往是每个月发作一回,这几月发作得更频繁不说,最严重的那回陛下竟然浑身僵冷至不能动弹。

但这些事没有陛下点头,他不敢直接告诉娘娘。

庄宓望来的眼神带着几分非知道真相不可的执拗,随山斟酌了一下,只能委婉道:“陛下这几年……不大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征战受伤,或是遇刺之后,反倒被激发了血气,不顾伤势,攻势更猛,太医给陛下包扎换药,陛下也不甚配合。”

庄宓听得面无表情:“还有呢?”

随山眼观鼻鼻观心:“且,陛下心情烦躁时会饮许多酒。”

酒醉了就跑去温室殿发疯,让宫人们把从前的东西都收走,下一瞬又改变心意,让人立刻恢复原样。

很长一段时日里,温室殿宫人们往掖庭局领月例时都忍不住叫苦——无他,这跑来跑去的,实在是费鞋!

“酗酒?”庄宓眉头微皱。

这个习惯很不好。

见随山一阵黑里发红的脸,庄宓也没再逼他,轻轻颔首:“我知道了,多谢你。”

随山忙道不敢。

小院重又恢复寂静,油绿的芭蕉簌簌轻晃,挂在檐下的花灯落下一地朦胧光影,那些流苏穗子像是拂过她脸颊、鼻尖,心扉也传来细微却又明显的痒意。

想起朱聿,她心头一阵茫然。

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滚了一地的麻绳,下一瞬那些麻绳又歪歪扭扭地自个儿动了起来,拼成了朱聿的模样。

无论怎么想,想什么,他都像是在她心间扎了根似的,赶也赶不走。

庄宓哑然失笑。

……

夏风浮躁,金陵的八月更是像火炉一般,热得廊下挂着鸟笼里的绿鹦鹉都没精打采的,连丫鬟们喂去的瓜子仁都提不起力气吃了。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绿鹦鹉动着脚爪换了个方向,耷拉着眼睛。

“碧玉奴都不叫唤了……”

“天儿热,去年还能用冰呢,碧玉奴还能吹一吹凉风,今年什么都没有。这娇气鸟可不就热得受不了?”

随着前面的动静越大,丫鬟们噤了声,惊疑不定地探头看去。

不会是北国又打过来了吧?

有人飞快跑回来报信:“哎哟,三郎被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

“三郎不是被送去和亲了么?怎么还能被退回来?”

如今南朝皇室风雨飘摇,主家更是大不如前,庄惊祺还被遣返回了金陵……丫鬟们对视一眼,俱都对未来忧心不已。

庄宣山得了消息,面色凝重地赶往前厅。妻子却先他一步,看到被两个北国侍卫擒着手动弹不得,形容狼狈的庄惊祺时,一声惊叫顿时划破天际。

“你们快放开他!”

两个北国侍卫面无表情地松了手,庄惊祺浑身都痛,顿时摔落在地。

“阿祺!”

庄夫人一声尖叫,上前想要扶起儿子,无奈力气太小,只能紧紧拉着他冰冷的手,看着儿子清俊面容上大大小小的青紫淤痕,泪如雨下。

两人招了招手,身后的同伴立刻将那两箱金子抬上前来,砰地一声落地,激起淡淡尘烟。

“我们殿下说了,这两箱金子就当是对你家三郎这段时日的补偿。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可别再贴上来了!”

说完,一行人扬长而去。

庄夫人看着他们趾高气昂的背影,恨得咬紧牙关,视线又落在那两箱金子上,当即就要让人把它们丢出去,别污了她的眼!

“绥娘。”庄宣山赶在她出声之前叫住妻子。

如今庄家……大不如前了,这些钱来得屈辱,却也丢不开。

庄宣山心头沉重,走上前去用力地扯起瘫软在地的儿子,低声道:“罢,既回家了,就先好好歇息。改日我与你阿娘再给你寻一房温柔体贴的妻室。”

说完,他又告诫道:“晋王不是会和你好好过日子的人,别再执迷不悟了。”

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的庄惊祺猛地抬起头来,青紫交错的脸上一双眼红得吓人,庄宣山和妻子看了都觉得心里一惊。

“我不能和她好好过日子?是我的错吗?是我不想吗?”

庄惊祺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推开庄宣山扶着他的手,惨然一笑:“你们都觉得是我自甘下贱,是我自降身价……连二姐也这样觉得……”

他失魂落魄,浑然不知听到他话的庄宣山夫妇骤然剧变的脸色。

急匆匆闻讯赶来的庄宛闻言险些摔了个四脚朝天。

还是身旁的夫婿扶了她一把,才勉强站稳。

庄宛顾不得安抚满脸急色的夫婿,急急上前追问:“你说什么?阿宓没死?那她人呢?”——

作者有话说:2025最后一天的更新准时送上~(终于没迟到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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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时间许多双含着诸多复杂情绪的眼睛都落在庄惊祺身上。

庄宛是个急脾气,见弟弟沉默着又不说话了,气得上前推搡他一把:“你说话啊!”

庄惊祺被她推得一个踉跄,视线顺势落在厅外栏杆上横着的那块儿沉香木横匾上,匾后织着灰白的蛛网,雾蒙蒙一团,像极了笼罩在整个庄家头上积年不散的阴云。

他蓦地扯唇笑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定身,自顾自地朝外走去。

路过那两箱金子时,还不忘慷慨道:“阿耶,待会儿大姐姐走的时候别忘了也给她分一份儿。卖女求荣的好处大家都享过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废物比不上二姐姐,好歹也能解一解当下的燃眉之急……哦,别忘了给瑾姐儿也带一份,养大了,说不定她也有大造化呢?”

庄宛面色一变。她三年前生了个女儿,如珠如宝地捧着宠着,庄惊祺那番话正如同火上浇油,她心里那阵火气噌一下又往上蹿了好几尺,要不是赵忱死死拦着她,她一定要上去打烂庄惊祺的嘴!

说完,他大笑着踉跄离开,听着动静的几个仆妇女使吓得连忙避开。

看着庄家如今这副光景,下人们心有戚戚然,不用主家开口辞退,她们自个儿都想收拾细软投奔北上的亲戚去了!

赵忱扶住气得捂住心口,面色发白的妻子,开口想劝,但他笨嘴拙舌,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道:“许是阿祺受了刺激,心智不稳,才说了些糊涂话……岳父岳母莫要与他计较,我们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庄宣山正因为刚刚儿子似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而心神不宁,听女婿这么说,摆了摆手,清俊儒雅的眉眼间刻着几缕深深的风霜之色:“都是一家人,这种时候就不必计较了。你带着阿宛先回去吧,近来天热,你们府上冰例可够用么?”

一提起用度,赵忱免不了想起庄惊祺刚刚的话,白净的脸皮涨红了,连连点头:“够用,岳父不必为我们担心。”

庄宛看了一眼失魂落魄,只顾着低头拭泪的母亲,烦躁道:“阿耶你别赶我!我也不是来分金子的!当初他自告奋勇要去北国寻那晋王和亲,我就不同意,你们拗不过他,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这下好了,人被退回来了,还招了一身的笑话!我都不敢想事情传开之后赵家那些人会怎么笑我们夫妻!”

庄宣山为长女选的婆家乃是金陵里数一数二的豪富大族,赵忱年少时就恋慕庄宛,性情温吞,很能包容人,又是家中幼子,不必承袭爵位,夫妻俩成婚后做个一世的富贵闲人,不知羡煞了多少人。只是如今南朝岌岌可危,金陵城中的各路豪族世家被南帝用各种由头索取了大半家财不说,更是日日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瞬北国的铁骑就会踏破城门,庄宛在夫家的日子自然也没从前那般好过了。

庄宣山听着女儿抱怨,向来挺拔若青竹的身影佝偻了些,却是一言不发。

“够了!”

这声几乎破了音的尖叫声盖过了庄宛喋喋不休的抱怨,她愣了愣:“阿娘,我说的是实话。”

庄宣山看出妻子神情间的不对劲,心下一突,上前揽住她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别说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他落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庄夫人几近崩溃的心神在那阵疼痛的刺激下稍稍冷却。

庄宛见耶娘都别开脸不看她,更来了气,拉起夫婿的手就往外走。

“好,好,我今后都不回来讨嫌就是!”

庄宣山转头望去,赵忱匆匆对他们颔首致歉,很快就被妻子拉着走了出去。

凌乱的脚步声散去,厅外鸟声聒噪,几声虫鸣此起彼伏,庭前花草葳蕤得过了头,却挡不住肆虐的暑热,庄夫人恍惚觉得自己在这阵热浪里浮浮沉沉,一阵热一阵冷,眼前花了花,浮现出一张盈盈素质的脸庞。

她站在旧时的光影里,轻声叫她阿娘。

杏眼柔软,笑靥羞赧。

从前庄夫人看着她那双潋滟温柔的眼总会忍不住出神,明明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两人却有着一双极其相似的眼睛。

她却不知道她亲生的女儿长大之后,与她又会有几分相似——每每见到庄宓,庄夫人心头都会浮起类似的遗憾与感慨。久而久之,她与庄宓见得就少了,那孩子仿佛也感知到了母亲的疏离,没有像她的姐姐一样贴上来撒娇说笑,许多时候只是静静站在远处,来不及上前和她们说说话,就又会被南帝派来的嬷嬷们催去上课。

庄夫人闭了闭眼,咽下心头的苦涩。

阿宓,你此时又在哪里看着,看她们渡这些因果报应?

庄宣山扶着妻子回了房,见她满脸失魂落魄,不忍心说重话,只道:“阿宓虽然去了……但若那件事暴露,少不得麻烦。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我二人只能将那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再也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庄夫人下意识地点头,心头飞快地闪过一丝猜想,她下意识道:“刚刚阿祺说的话……会不会阿宓没有死,是她知道了真相,怨我们、恨我们,所以才不肯再背负那句批命带来的责任,假死脱身?”

“你胡说什么!”庄宣山冷喝一声,见妻子被吓得缩了缩肩膀,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阿宓是我们最懂事的孩子,她不会这么做的。赵忱刚刚也说了,阿祺受了刺激,说的话做不得数。”

真的是这样吗?

庄夫人用力按了按酸痛的眉心,没来得及说话,屋外响起仆妇惊慌的声音。

南帝有旨降下。

命令庄宣山为礼部正使,携礼北上,为北皇祝贺万寿。

……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庭前开得正娇艳的木槿、芙蓉都被绵绵不尽的雨水打得湿透,露出颓态,丝丝缕缕的花香夹杂在潮湿水汽里,闷得人心头发慌。

端端坐在罗汉床上,专心致志地拼着七巧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桌案前画画的庄宓,见她还在,就乐乐呵呵地继续低头玩玩具。

时不时有风吹进屋里,带着凉沁沁的湿润感,庄宓扯了扯身上披着的罩衫,淡淡绛红色的柔软衣衫顿时贴紧了些,又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迤逦开来,衣袂微扬,淡淡香气逸散。

窗户里嵌的琉璃清透,即便是阴雨天也显得十分亮堂,隐隐倒映出她素白柔美的脸庞。

朱聿像是真的怕她画瞎了眼睛,送来的信件里总有几句要念叨让她少画、缓画、最好不画的事儿。

偏偏劝她不得,逼她又不成,朱聿无奈,只能在旁的事上努力,好让她时时想起珍惜眼睛这件事。

这些造价不菲,视物明亮的琉璃窗就是他的主意。

新绣坊渐渐上了轨道,庄宓对商贾经营之事不感兴趣,也不擅长,找了精于此道,人品亦坦直的管事打理,又与杏娘等一众绣娘签了契书,从此之后她们便都是这间绣坊的东家,按着每人每月给出的绣件多少、绣活儿的精细程度来抽份分红。

绣坊开张那日,爆竹声热热闹闹地响了许久,杏娘她们又哭又笑,彼此抱着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眼睛还红着,就已经能十分精神地笑着和客人介绍时下流行的花样。

“我们绣坊的大师傅手艺是最好的,旁的地儿您都寻不到这样灵动别致的花色!”

客人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她递来的样品上绣着的芙蓉翠鸟,针脚整齐细密,丝线光亮润泽,一齐衬得画面灵秀生动。

见客人连连点头,赞叹不错,杏娘她们脸上的笑愈发真切。

庄宓劳心劳力最多,偏偏占的股却是最少的,杏娘她们了解她的脾性,知道贸贸然拿银钱或是更多的分成规矩过去反而不成,索性一旁人私下里谈好了,每月额外抽出一份放在那儿,等到年底了再给庄宓送去。

这会儿她们表达感激的方式就是——拼命给端端做新衣裳。

连端端抱着午睡的布老虎都得了几件新衫,每次看着小人抱过布老虎,一本正经地帮它挑选今日要穿的衣裳时,那副和布老虎有商有量的样子看得庄宓忍俊不禁。

这会儿那只布老虎就穿着一件金红滚边的大罩衫,喜气洋洋地坐在端端身边,看着她把满床的玩具推得哗啦啦直响。

那阵响动及时叫醒了望着窗外发呆的庄宓,她将支起的窗往下拉了拉,看着胡乱铺了一床的各色玩具,眉头轻轻皱了皱。

“玩累了就歇一歇,阿娘带你去看一看院子里的花草,待会儿回来你再把这些玩具收好,放进你的小巷子里,好吗?”

连着几日下雨,庄宓性子沉静,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作图抚琴也能自得其乐,端端却只能被困在屋里玩她那些玩具,久了肯定会觉得烦闷。

端端心虚地低着头,她刚刚哗啦啦拨弄玩具的声音太吵,吵到阿娘了。

可是阿娘没有说她,还要带她出去!

虽然只是在檐下站着看一看,但端端表示也很满足啦!

庄宓拉着女儿的手出了门,掀开门口的竹帘,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将院子里的花草树植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烟岚,梧桐油润碧绿,芙蓉娇艳欲滴,露珠淅沥、花叶轻颤的声音被雨幕隔断得又近又远,庄宓的思绪有一瞬的放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悄然炸响,带着水花迸溅的声音,一下就打破了满院的静谧。

端端疑惑地抬头望天,打雷了?

庄宓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砰砰跳了起来,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急切地飘向院外,最终落在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峻拔身影上。

他撑着伞,但仍有连线似的雨珠从伞边滑落,洇湿了他身上的衣裳,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瞳却清明依旧,半点儿没有被水雾遮挡。

四目相对,他眼中含着的思念与渴慕顷刻间喷薄而出,在丝丝清冷的雨幕间如同一阵滚烫岩浆,放肆地滚过她周身。

庄宓立刻别开了脸。

朱聿眼尖地攫住了她细白颈间露出的娇艳绯色,不再犹豫,重重水纹自他脚边荡开,不过眨一眨眼的功夫,庄宓就感觉到那阵久违的、熟悉的悍然气息重又扑向她脖颈。

步上台阶,朱聿立刻丢了那把碍事的伞,正要上前,却发现自己身上还是被打湿了大半。

察觉到庄宓的视线轻轻落在他湿透的衣袖上,他浑身一凉,继而一烫,解释道:“我打了伞,只是……”

谁家的伞做得这般小!

按着朱聿的脾气,这点雨根本不放在眼里,径直淋过就是。这次耐着脾气随意找了一把伞撑上,不过是想第一时间就能抱住她。

他满心的懊丧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虽然一触即分,清浅得像是他一瞬间的幻觉,但鼻间漂浮着的幽馥香气,还有她又故意移开的视线都在告诉他——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朱聿刚刚还阴雨连绵的心瞬间放晴,百花齐放,春色满园。

余光瞥到那人往前走了几步,庄宓连忙叫住他:“诶,你别过来——”

“来不及了。”朱聿紧紧地抱住她,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真实的存在,又很快放开了手,退后一步,在她愤怒的视线中挑了挑眉,嘴角微翘,“待会儿姜汤分你一半?”

笑得很讨打。

庄宓瞪了他一眼,扭过脸去,开始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冲动。

眼波如醉,香腮晕红,朱聿很想伸手捏一捏。

但他的手太冰了。

耳畔忽然响起太医的话,朱聿眸中笑意微凝,那阵异色很快消失不见,他低下头,看着抓着她阿娘衣角不肯放的小人,眉梢微扬:“不记得我了?”

端端警惕地看着他,不肯开口。

直到朱聿面不改色地喝完整碗姜汤,端端忍不住露出崇拜之色,也顾不上闹别扭了,跟个小肉炮弹似地冲进他怀里,叽叽呱呱地夸他好勇敢,好能干。

“这会儿记得我了?该叫我什么?”

他指腹被瓷碗烫得发红,有微的暖意传来,索性一把捞起女儿,把她往空中抛去。

端端吓得失声尖叫,很快又喜欢上了这阵失重的感觉,哈哈大笑起来:“你是阿耶,是阿耶!”

是会带她飞飞的阿耶!

看着父女俩玩闹,庄宓小口小口地喝着红枣汤,被熏得发红的面颊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知道朱聿一直在偷偷看她,但她没再主动和他说话。

刚刚那个主动的拥抱实在很不应该。

她方才一定是鬼迷心窍了。一定是。

直到端端玩累了又犯困,安顿她睡下之后,屋外雨声渐渐停歇,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交融的呼吸声。

“你。”

朱聿开了口,却迟迟没再继续说下去。

迟疑的神色出现在那张锐利英俊的脸庞上,实在很违和。

庄宓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只当不明白,也不出声,一双柔软的眼静静地看着他。

朱聿在她望来的潋滟眼波中愈发不自在。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朱聿原本想问的是她记不记得下月初八是什么日子,但又怕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她怎么可能记得他的生辰。

但一个错神,他竟然把打算最后徐徐图之问出的那句话放在了开头。

摒下那些微妙的心酸、慌乱,朱聿抬起眼,决意将错就错。

不进则退。他自然要做进攻的人。

朱聿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呼吸都在这霎间停滞,等着她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喜欢看点坏脾气卷毛狗在老婆面前忐忑拘谨患得患失的纯爱样……

明天见啦~感谢宝宝萌的营养液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哒[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