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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谁瞧见吧?”陶传义取了斗笠,瘫坐在堂屋凳子上。

家中门落了锁,赵春雨跟牛都不在,想是下地去了。他一个汉子在屋里瞎倒腾,将陶家两口子没种的地都捡起来继续种了。

王彩兰道:“瞧见了又如何,老娘怕她!”

陶传义努努嘴,小声道:“不怕你躲什么。”

王彩兰:“我不跟你吵,回来可不是玩儿的,你好好想想怎么着再弄个白干活的人吧!”

都几个月了,镇上工坊每日都要出去一大笔送货费。王彩兰看着那账目都心梗。

陶传义:“那你回来干什么?”

王彩兰:“我有我的想法,你不用管。”

陶传义现在胖得厉害,下巴跟脖子都连在一处,天热就极难受。他享受惯了,也不急,叫王彩兰给他烧水洗澡。

王彩兰往他脚上一踢,留下嗷嗷叫的人,先进了卧房。

她眼色沉沉,心中憋屈许久,总归得叫人知道自个儿厉害。

*

冯家坪村。

连日的晴日过后,总算迎来了一场大雨。

程仲将屋顶修整过,草垛也封好了,余下便只剩挖红薯的活儿。不过要等到十月去,现在还不成。

暴雨如注,伴随着大风,那雨都是横着飞的。

屋檐水汇聚,仿若溪流而下。院中更是排水不及,都已经淹了一些。

程仲背着蓑衣,拿着耙子通院子里的水沟。

杏叶将收回来的衣裳折好,放衣柜里出来,随手勾了根凳子坐在门口看。

院门开着,家里的狗都出去玩儿了。

杏叶吹着带着水汽的凉风,心里可算好受了些。他身子倚着门,盯着院中发呆。

稻子收了,再过个把月就要凉快了,这夏日总算要熬过去。

杏叶正享受这会儿的安宁,没坐多久,门口响起几声狗叫。

像点燃的鞭炮,格外急切。

杏叶心里猛地升起一股不安。

程仲直起身,追出门去,刚跑到家门口的黑尾叼住程仲的裤腿飞快往后扯。

程仲道:“夫郎,我去瞧瞧。”

说罢,汉子就跟着黑尾飞奔出门。大脚踩在水中,溅起水花湿了裤腿。

暴雨还在下,噼里啪啦跟鼓点似的敲在心上,杏叶赶紧进屋找斗笠,背上蓑衣也追了出去。

他寻着汉子的身影往后山跑,远远地就听见后山李子林的狗叫。

是黑背。

杏叶心提到嗓子眼儿,三条狗一起出来的,怎么不见虎头。

紧接着,程仲跑上了山。

杏叶追着过去,忽见路边田里一抹黑影。杏叶急急停住,就听到虎头的痛苦的呜咽声。

声音被大雨遮掩,前头跑的程仲怕是没听见。

杏叶一着急,直接跳下田坎。

这才瞧清楚虎头的模样。

大狗像是从上头滚下来的,浑身带泥。它口中不停吐着白沫,身子抽搐,一看就是被人下了药。

杏叶急得忙抱住狗头,往山上呼喊了几声。

大雨蒙了一层隔膜,怎么都叫不来上山的人。

杏叶手发着颤,猛地咬住舌尖,让心里冷静。他左右看了看,取下头上斗笠。

好在下了雨,田里积了水。杏叶也没想着会不会被咬,焦急掰开紧咬住的狗嘴巴使劲儿往里灌水。

“虎头,虎头,没事,多喝一点,吐出来就没事。”

“多喝一点。”杏叶自言自语般,声音发颤。

虎头很懂事,杏叶手伸到它嘴里都没被咬。杏叶灌得差不多,使劲儿戳虎头喉咙眼儿,叫它吐。

吐了继续灌水,灌了又叫它吐。

如此折腾了不知道多少次,虎头气息微弱地趴在他腿上,疲惫地还在抽着身子。

杏叶吃力地给它抱起来,往路上推。

身上蓑衣已经歪了,衣裳沾湿贴在皮肤上,大夏天的,还是叫杏叶凉得一个激灵。

脸上雨水拍得生疼,视线也模糊。

杏叶咬紧牙,正要将虎头往身上抗。

黑背忽的跑下山,后头紧跟着程仲跟黑尾。

程仲:“快回家。”

他拎起虎头往家里跑,杏叶又找了一圈斗笠,跳到田里捡起来。跟等候在一边的黑背跑回去。

进了屋,就看见程仲正在往虎头嘴里灌盐。

“夫郎,弄点水来。”

杏叶一刻不停钻入灶房,葫芦瓢舀了一大瓢水,往程仲掰开的狗嘴巴里倒。

好一会儿,没等抠虎头喉咙眼儿,它自个儿就吐了。

这下吐得多,连带胃里没消化的食物残渣全出来了。杏叶看着程仲翻虎头眼睛,又叫着他灌水。

杏叶哆嗦了下,立马配合。

虎背跟虎尾像是知道出了事儿,就守着虎头时不时哼唧地叫,声音压得很低。

等虎头吐了两回,再吐不出什么,程仲才摸了摸狗头,拍它脑袋安抚。

“夫郎,我带他去陶家沟村一趟。你把衣裳赶紧换下来,门拴好,别出来。”

杏叶点头,看着汉子抱起虎头,就这么出了门。

虎背跟虎尾想追,被程仲赶了回来。

杏叶腿软,脚下勾着门槛,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发觉整个人牙齿都在打颤。

可千万不能有事!

杏叶咽了咽口水,爬起来赶紧换了衣裳。他又招呼门口甩毛的两只狗进来,抓着检查检查,又发现手上有血。

他压着虎背趴下,湿了的长发凌乱散在身侧,沾了泥也顾不上。

他细细翻找,见他前腿上好长一条口子,伤口已经发白,一看就是刀刃划出来的。

虎背舔他一下,杏叶见一丝血色从它口中闪过。杏叶一把抓着它嘴筒子,掀开嘴皮儿。

嘴里也有血,不知是不是它舔了伤口来的。

杏叶起身,好在家里不缺伤药。他抓着虎背去外头,手臂禁锢它脑袋,腿压着背上,用烈酒直接倒上去。

虎背挣扎,拼命地低声叫。

杏叶呵斥,脑门水珠跟汗珠混在一起,眸中如火烧。

“虎背,别动!”

虎背哼哼唧唧呜咽,像哭似的,尾巴垂低了摇晃。

伤口太长,杏叶给它敷上药,再用布裹了几层绑好。

怕它沾水,直接将它俩赶到窝里去。又怕它舔了药粉,杏叶拍着狗脑袋跟它念叨了会儿。

它一冲着布动嘴就拍它脑袋,拍个几次,虎背就不动了。

以防万一,杏叶披着湿发,干脆守在灶房里。

时辰差不多,就生火做饭。

家中院门紧闭,杏叶听着雨声,目光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格外冷冽。

家中挣这李子钱到底被人盯上了,刚刚后山肯定有人,就是不知道他相公看清楚没有。

好在家里养的狗多,不然都没回来报信的。

过了一会儿,锅里饭熟了,但程仲还没回来。杏叶不敢想那万一,他在灶房里走来走去,频频望向外头。

陶家沟村。

程仲将虎头带到陶大夫家,跟老大夫一起将药灌下去。

桌面,放着程仲抢来的东西。纸包里装着药粉,味道刺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陶淳山仔细辨认了会儿,皱着眉道:“不是什么耗子药,是专门杀草的。”

“混着水倒在果树下呢?”

“量多了树还不是必死。”

话说到这里也就清晰了,陶淳山叹:“还是你家卖李子,招了人眼红。”

程仲嗤笑,什么都没说,他直接抓上药包,抱着虎头出去。

“诶!你这小子,诊金还没给呢!”陶淳山追出去。

程仲停下。

陶淳山道:“三十文。”

程仲:“等会儿给您,我找人算个账。”

第147章 下毒

两刻钟前。

陶传义躺在屋里,心里琢磨着工坊的事儿。

这么大雨,他媳妇跟赵春雨都不在。陶传义摸摸肚子,有些饿了,他坐起正打算去灶房里看看有什么吃的,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

陶传义一顿,站着不动。

“开门!陶传义!”

一听是自家媳妇儿,陶传义立马冲到门口,拉开门栓。

见王彩兰一身狼狈,手捂着腿,头发沾在脸上还在往下滴水,脸白得跟个井里爬出来的水鬼似的。

“你这是怎么了?”

王彩兰一把抓住陶传义衣裳,疼得直抽气。

“快点,快点把车套上,咱们回镇上。”

“这么大雨呢。”

“你快点去!”王彩兰气急败坏道。

陶传义被吼得脖子一缩,老老实实道:“成,成。”

陶传义跑进屋里,王彩兰跟着进去,看他又往身上套蓑衣又戴斗笠,气得眼仁翻白。

“你赶紧的!”

“哎呀!这不就去了!”陶传义转身去牛棚,他太胖了,过惯了老爷的生活,在镇上是家丁帮忙套车,在家是赵春雨帮忙卸车。

这一会儿背着蓑衣,忙忙乱乱的,汗都下来了。

屋里,王彩兰不停地咒骂着。她手上飞快将湿了的衣裳换下来,看见大腿上那还在冒血的伤口,极深,她咬咬牙直接将陶传义喝的酒往上倒。

腿一抖,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她咒骂着,什么脏骂什么。缓过那一阵,飞快将伤口绑了,穿上裤子,急急忙忙往外走。

“套好了没……”

“好了,好了!走……”

砰砰砰!

敲门声重重响起。

陶传义看向门口,王彩兰一阵哆嗦,狠狠瞪了陶传义一眼。

“不许开门。”她极小声道。

陶传义松开牛,抹了一把脸,跑到屋檐下。他踩着那催命似的敲门声,将王彩兰拉进屋里去。

“你出去干什么了?”

王彩兰脸白如纸,“你甭管,快、快从后门走。”

陶传义一听这事儿就大了,顾不得多问,赶紧跟王彩兰走。

门外,程仲敲了两次。

他不耐烦了,一抬脚,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陶家的大门敞开,重重撞在墙上,随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闪电映亮整片天,雷声炸开。

正往后院去的陶传义夫妻俩仿佛看见了杀神一般,那杀意凝为实质,如浓雾翻滚。

程仲就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来取他们性命的恶鬼。

王彩兰瞳孔收缩,汗毛根根竖起,此时再想跑,可脚软得挪不动一步。

她想叫陶传义给她拦住,怎么都发出不来声音。

程仲抬步进门,如走在自家一样,抱着虎头,径直走向夫妻俩。

身后,陶淳山惊得怔在原地。

后头听见拍门声出来的两边邻居畏惧地立在门口,悄悄往里瞧。

“这是咋的了?”

“不知道啊。”

“那程小子抱个狗干什么?看着像来索命的。”

“总归是夫妻俩不干人事儿。”

“别说了别说了,快看。”

程仲盯着他俩,道:“事做了就做了,跑什么?”

他堵在夫妻俩前头,往前一步步走,两人被逼着往后退,直退到堂屋门口,双双被门槛绊了一下。

眼看程仲要踩过来,不得不互相搀扶着爬起来。

直到被程仲堵得跌坐在供桌前的凳子上,程仲看着陶传义才再次开口道:“有干净帕子没有?”

陶传义脸上的肉一抖,仿佛程仲要先冲着他下刀。

“你、你到底要……”王彩兰猛地掐住男人胳膊。

陶传义闭嘴,老老实实给他找帕子。

上好的棉布帕子,给了程仲,却看见他抓着蹲下,给他抱来的狗擦毛。陶传义感觉太阳穴一抽一抽的,气得吹胡子。

“你到底干什么了?”

王彩兰一个激灵,狠狠闭眼。

“我、我可以赔钱。”

程仲:“不急。”

他慢悠悠给虎头的毛擦干,随后将它放在一旁。见虎头蜷缩,身子无意识地抖,程仲眼里就跟结了冰似的。

程仲看向他俩,目光一转,落到桌面的水壶跟茶杯上。

他仿佛跟在自家一样,拎了茶壶看看有没有水,接着从怀里掏出个纸包。

他翻开个茶杯,抖着纸,陶传义只看见白色的粉末落下。

他结结巴巴道:“那、那是什么?”

程仲不应。

陶传义又看向身旁脸色青白,仿佛要厥过去的王彩兰,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陶传义一只手紧紧抓着王彩兰的胳膊。

“你、你干什么了?你不会给杏叶下药了吧!”

程仲充耳不闻,慢悠悠地又给茶杯里倒水,搅匀,随后端起来送到王彩兰跟前。

“我家李子树被浇了好几包这个东西,虎头也被你下了药,礼尚往来,这个是你自己喝了,还是我给你灌下去?”他话说得平静,仿佛跟他们闲聊。

王彩兰感觉头上悬着的刀,一寸一寸下移。

她口渴得厉害,像被人掐住脖子,喘不过气。她拼了命地往椅子里缩。

她想像以前那样撒泼就骂,她想拉他男人来挡,她……一抬头,看到程仲眼里那赤裸裸的杀意,浑身一震,只剩滔天的恐惧。

此时此刻,她才算明白为什么村里人为什么对他避之不及,为什么都说他可怕。

“我、我……”王彩兰抖着苍白的嘴皮,管不住身子,泪水鼻涕全部涌出来。

陶传义脸色铁青,他缓过来,气势汹汹要站起来。

程仲往他肩膀上一按。

陶传义跌坐在凳子上,气势骤散。

“你,你……她纵有不对,但也是你长辈。你这是杀人!”

程仲移动杯子,送至陶传义跟前,掀了掀眼皮子,“你替她喝?”

陶传义吓得一把拍向杯子,程仲移开,视他为无物,又看向王彩兰。

“喝还是不喝?”

门外,村里人像乌龟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看着程仲往被子里倒药粉,看着他送到陶传义两口子面前威胁。

这下不敢看热闹了,心中恐惧,一个推一个。

“陶大夫,那里面是什么?”

“哎哟,别管是什么了。陶老二现在是真惹到杏叶两口子了,杏叶相公看着是要将他两个剐了,还不赶紧去叫里正!”

不一会儿,门口人散去大半。各个行色匆匆,生怕村里真出了人命。

剩下的想往屋里走又不敢,只在外头叫:“杏叶他相公,不值当,为了这两个老的赔一条命去真不值当。”

“想想杏叶,杏叶还等着你回呢。”

“就是,有什么事儿咱请里正来。再不成,咱告衙门,定有法子治他们!”

程仲当没听到,他看着王彩兰道:“不喝,我就灌了。”

他忽的往前抓人,王彩兰惊叫,癫狂似地往陶传义身后躲。她神色惊惧,吓到了极点。

陶传义看他是真动手,也怕得浑身肉抖着,人快喘不上气。

他拦着程仲,话几次都说不出来。

程仲脚步坚定,王彩兰叫着忽然往桌下躲。程仲一把推开陶传义,那么个胖子,他却轻松得翻棉花似的。

想冲进屋里的人踟蹰了。

程仲走到桌前,半蹲下,那一杯水忽的泼向妇人惊叫的口中。

王彩兰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你,你……我要报官!我要告你谋杀!”陶传义大叫一声,挪着胖胖的身子,赶紧将王彩兰掏出来,拼命地去掰开她的嘴巴。

程仲往后一步,将水杯放在桌上。

咚的一声,他侧头。

门口,里正陶正南,陶氏的族长族老,陶传义大哥一家,张氏全部都来了。

程仲目光越过他们,定在最后的哥儿身上。

“夫郎怎么来了?”

杏叶先众人一步跑到程仲身边。他看着地面蜷缩的虎头,再看晕过去的王彩兰还有不停吼叫,对着王彩兰抠喉咙的陶传义,什么都明白了。

“是你们,是你们给我家虎头下毒!”

“程小子,你好大胆子!”陶正南高声一喝,急匆匆进门,将人拉到一边。

他压低声音,急切问:“你干什么了?真下毒了?”

程仲掏出药包,往里正手里一放。

“她不是被黑背咬了,我给她治呢。谁知道吓晕了。”

“到底是不是毒药!”

“你问陶大夫,我不知道。”

“你这小子!”陶正南给了他一巴掌,“是要气死我!”

回过身,他正了正色。

堂屋里已经一片混乱。

陶传义吼着叫大夫,怎么挪都挪不动王彩兰。夫妻俩现在都吃得好,人见天儿的胖。

陶氏来的人帮忙挪,还有拉着陶大夫往里进的。门口也被回来的村里人堵得水泄不通。

陶皎皎跟陶渺渺挪到杏叶身边,悄悄问:“真下药了?”

杏叶:“别乱说。”

程仲:“真下药了。”

两个哥儿一惊,眼睛瞪圆了,还真有几分像。

程仲抓着杏叶的手,轻轻在他掌心勾了勾。

“回吧。”

杏叶:“哪能就这么算了?”

程仲挑眉,“夫郎怎么算?”

杏叶看向悠悠转醒的王彩兰,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抄起刚刚路上用来防滑的棍子,直直往王彩兰身上打。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们如被冻住了,目瞪口呆看着杏叶。

那棍子下了力气,一下一下打在王彩兰身上,妇人疼得叫声凄厉,直往供桌下钻。

哪里还有以往磋磨杏叶的气势,她甚至不敢还一点手。

陶氏的几个小辈往前,被自家老子悄悄拦住。赵春雨被人叫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杏叶!”

赵春雨冲上来,被程仲一手钳制住。

“杏叶!你别打了!我、我替我娘……”

程仲一把推攘开他,嫌弃:“你是个什么东西。”

陶传义气啊,倒反天罡!

倒反天罡!!!

“陶杏叶!”

程仲往前一站,陶传义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萎靡了。

“他、他这是不孝啊!”叫这么多人看着哥儿打继母,这、这叫他这个当爹的以后脸往哪里放!

陶传义又四处看,见到屋外的陶传礼,像看见了救星似的叫:“大哥!你看看杏叶!”

陶传礼往前,被宋琴抓住。

宋琴道:“杏叶以前太苦了。”

她看着堂屋中那个活蹦乱跳,面红色润的哥儿,垂下眼来。

王彩兰有今日,是她自找的。

杏叶将棍子一甩,喘着粗气,他像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看了疯子一样躲在供桌下的王氏许久。又扫了眼堂屋里陶氏一族的人,平静收回目光。

堂屋里没人说话,呼吸可闻。

大伙儿敛下眸,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杏叶忽的一笑,眼中漠然。

他与程仲站在一起,看向陶传义道:“这算什么不孝?她又跟我没关系。”

“你!”

“你也跟我没关系。”

第148章 彪悍

夫夫俩站在一起,汉子魁岸的身子挡住哥儿,如高墙守卫,叫人不能说杏叶半分不是。

但这事儿却不能这么了了。

陶正南坐上首,陶氏族长、族老们坐在旁侧,身后站着陶氏一众小辈。

王彩兰被从供桌底下拉了出来,陶淳山被再次请了过去。

他皱着眉给王彩兰检查,陶传义在一旁护着妇人。他像一个被亲子忤逆的父亲一样,对着上首的里正跟陶氏族长道:“杏叶忤逆长辈,欺辱继母,是我没教好他!”

他痛心疾首,看着像多后悔似的。

“杏叶如今跟着姓程的,样样不学好,我不怪他。但程仲这小子逼我们喝毒药乡亲们可都是看见的。我媳妇如今成了这样,怕是毒药已经起效,还请里正跟族长给我们夫妻俩做主!”

此时陶传义背后有人了,他敢叫嚣了。

陶正南看向立在堂屋里的夫夫俩。

杏叶站出来,程仲轻轻拉了下哥儿衣角,“别冲动。”

“程小子,他们都说你下毒,你可承认?”

程仲看着陶传义,“正好还有点没用完,你要不也尝尝?”

他将药包拿出来,往前递,陶传义被吓得连退几步跌坐在地。

他指着程仲道:“里正,族长,族老们!你们瞧瞧,你们瞧瞧,这个时候了他还敢,简直无法无天!”

陶淳山松开王彩兰,退到一边。

陶正南问:“老陶,如何了?”

陶淳山:“惊惧过度,吃点安神药就好。”

“她可是喝下去那药水了!”陶传义急切扒拉陶淳山,“你快给她开点药,快啊!”

陶正南嫌他烦,示意一旁的陶氏小辈将人拉开。

陶传礼一家站在旁边,没个表示。那张氏还笑眯眯地看着小儿夫妻,那叫一个得意。

陶皎皎察觉里正看来的视线,忙拽了拽他奶。

“奶,你收敛点儿。”

张氏表情一垮,眼里充满了对小儿的同情。

多好啊,那蠢哥儿总算立起来了。她就说,但凡他强硬一点儿,有那妇人在家逞威风的。

陶正南收回目光,又看陶淳山把药包拿过去,问:“可是毒药?”

饶是老大夫气性再好,看到自个儿刚刚给狗开的药粉,也忍不住吹胡子瞪眼。

他把药包递给陶正南,道:“这是老夫刚刚给那狗开的解毒药,哪里是什么毒药!”

陶正南睨一眼程仲,很想指着人鼻子骂一通。

这汉子!

纯遛人开心。

“怎么可能,那不是毒药!”陶传义抓过那药包辨认,可他又不是大夫,看个对眼也认不出。

程仲好整以暇道:“那个不是毒药,但我这里却有一包毒药。”

程仲将从王彩兰手里抢来的那包药拿出来。

“里正,我要告他夫妻俩,嫉妒我家卖李子药了我半片山的李子林。我家虎头也是被她所害,要不是我们反应快,虎头现在……”

“你污蔑!”陶传义吼道。

“行了!”陶正南拍桌,“这里不是比谁声音大。”

杏叶冷声:“还不止,虎背前腿上也被割了一条口子。”

程仲:“污蔑?她去我家李子林里,我亲眼看见。刚好那王氏被我家虎背咬了,伤口在右腿上,不信里正可以叫人看看。”

事情很明了,里正叫两个妇人去看了眼王氏的伤口,又叫几个小子跑了一趟程家后山那李子林,带回来几个跟程仲手上同样的药纸包。

再加上王氏已经被吓过一场,本就心虚,再一问,神情表露无遗。

陶传义茫然,像还没反应过来。

“你真是在骗我们!”

程仲咬了咬后槽牙:“我倒真想直接……”毒死你!

“程小子!”陶正南警告他,“不该说的话别说。”

杏叶也瞪了汉子一眼,道:“这事儿我相公做得是有不对,那也是王氏下毒在先。我相公是气昏了头,看在我们是苦主的份儿上,陶叔就别计较了。”

“陶杏叶,你别忘了你姓陶!胳膊肘往外拐。”陶传义就跟蚂蚱一样,时不时蹦跶一下,吵得叫人烦。

杏叶:“陶传义,你怕是忘了,我是被卖出去?”

哥儿连名带姓叫他,话说得云淡风轻。陶传义被堵住,陶氏众人目光飘移,想开口帮忙的也得想想。

说白了,这就是陶二家家事。只要不闹出去,陶氏的人都不会管。自然,杏叶小时候那些事儿,他们也同样没管。

但下毒可是大事儿。

就因为嫉恨,不惜给人家挣钱的李子林下毒,又设计想毒死狗。再严重一点,是不是就要直接把药粉下在家人水缸里?

村中有这么个人,日子怎么能安生?

里正一时间头疼不已。

陶氏族长却有主意,他跟其他族老交流几眼,心下有了决定。

村里人畏惧,一时间纷纷道:“里正,王氏心狠手辣,能毒人家李子就能毒人,咱可不能把她留在村里。”

“就是!杏叶都是她养大的,她都能下手。何况咱们?”

“把她逐出村子!”

“对,逐出村子,永不准回来!”

陶传义见群情激奋,乡邻们各个视他媳妇如洪水猛兽,陶传义扑通一下跪在堂前。

他喊道:“里正,不可,不可啊!妇人愚笨,被一时怨怼冲昏了头脑,并非她本意。还请里正不要将我们两口子逐出村中,我们补偿,我一定好好叫她改。”

“里正,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没有管好自己媳妇!是我错!”

陶传义在堂屋里求情,话说得情真意切,痛心疾首。再流两滴猫尿,活像被欺负的是他一般。

杏叶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瞧瞧,多么相亲相爱的一对夫妻。记忆里,陶传义跟他娘也是这般恩爱,可真讽刺。

杏叶不想浪费时间,看了眼似睡着的虎头,扯了扯程仲袖口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饭都凉了。”

程仲拍着哥儿手背安抚道:“快了。”

陶传义再三求情,脑袋都磕红了。

村民们心中有触动的,慢慢说话声小了。但跟王彩兰不对付的,那是巴不得将她赶出村去。

“你说她能改就能改!她什么性子,谁不知道?”

陶氏族长这时候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王氏如此恶毒,妄为陶氏媳妇。老二,族中容不得这人,即日起,王氏从陶氏族谱除名,你……”

“族长!”陶传义震惊,“我不同意!”

“陶二!”陶族长也没想到陶二这么拎不清,亏得他还以为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该有几分脑子。

这样的女人写在族谱上,那是他陶氏一族的耻辱!

“要是族长要逐她,那就把我一起从族谱里划掉吧!”

“陶传义!”陶族长气得胸口起伏,恨不能往陶传义头上敲一棍子。

陶传礼这下站不住了,拉着人劝。

可陶传义就像认定了王氏似的,偏偏他是陶氏人,又没做错什么。最多只一个没看管好媳妇的罪名。

一时间,屋内僵持。

程仲这时候幽幽道:“你们逐不逐出族内的事儿跟我们没关,但这伤了我家李子树,还有我家狗……是不是该赔偿一二?”

“我们赔!我们赔!”陶传义干脆极了。

程仲:“成,一共十两。”

“十两!你怎么不……”

程仲:“暂不说那下了药的地还能不能继续种李子,我家虎头可是我五两银子从别人家聘回来的!”

陶传义看已经瘫在地上,目光呆滞的王彩兰,咬了牙只能给。

杏叶看着得了赔偿,催促着程仲离开。

汉子用帕子裹着虎头,杏叶撑伞走在他旁侧,怀里揣着银子,步入雨幕。

走远了,杏叶问:“虎头的药……”

“放心,有多的。”

“陶爷爷怎么说?”

“多亏夫郎灌水,叫它吐得及时,侥幸捡回一条命。”程仲脖子被虎头舔了舔,他偏头,下巴压在大狗脑袋上,看着旁边的杏叶道,“不过夫郎,陶氏一族很有可能为了陶二不会把王氏驱逐。”

“我知道。”杏叶压着眉道。

陶传义现在有工坊,能挣钱也能回馈一些给族中,这已经是陶氏难得的“人才”了。

宗族就是为了利,也不会放了陶传义。

“赔偿讨到了,那边就跟我们没关系。不过以后再让我看见王彩兰,我见一次打一次。”

程仲笑出声。

杏叶:“有什么好笑的?”

程仲:“我还想问呢,到底是哪个教夫郎的,怎么拿着棍子就冲上去了,那么彪悍呢。”

“你说什么!”杏叶红脸。

“我那不是……那是出口恶气,才不是彪悍!”当时也是怒气上头,什么都没想,不知怎么就冲了上去。

“是,我就问问,哎!夫郎别拧腰!”

杏叶红着脸,小声道:“不悍。”

程仲唇角一翘,握住哥儿手道:“是,我夫郎温柔得很。”

“杏叶!等等!”

他们刚走到村口,宋琴带着陶皎皎追了出来。

杏叶停下,规规矩矩道:“大伯娘。”

程仲也跟着叫了一声,立在杏叶身侧不说话。

虎头脑袋无力搭在程仲胳膊上,警惕竖着耳朵,看了妇人一眼,又懒懒地耷拉脑袋。

宋琴面对哥儿有些不自在,她笑着道:“是有个事儿,就是你大堂哥九月初六成婚,你到时候记得过来热闹热闹。”

杏叶:“大堂哥定下了?哪家的姑娘。”

宋琴笑道:“他自个儿找的,是柳花村的。”

杏叶:“我到时候一定来。”

“诶!”宋琴道,“那就不拦着你们了,快点回吧。”

陶皎皎:“一定来啊!”

杏叶:“好。”

目送夫夫俩走远,陶皎皎抱住他娘的胳膊,“娘啊,杏叶现在可是有靠山了。人都不一样了。”

“是啊,现在才有靠山。”宋琴恍惚一瞬。

她拍了拍自家哥儿的后背,温声道:“以后你找相公,也得找个像你哥夫这样的,靠得住。”

“我才不要!我不喜欢这种吓人的。”

宋琴:“那你喜欢哪种?”

陶皎皎脸红,声音极小道:“最好是那种温文尔雅,面如冠玉,最好是个读书人!”

宋琴甩手就走,“想得挺美。”

“娘!”陶皎皎追上宋琴,“你不给我找,那我自个儿找。”

“你敢!”宋琴揪住陶皎皎耳朵,“你要敢学那上头村于家那哥儿,看老娘不撕烂你的皮。”

“娘你不疼我了……”陶皎皎捂耳朵叫嚷。

宋琴:“娘疼你妹妹。”

第149章 冯晓柳成婚

杏叶跟程仲带着虎头归家,一开门,被关在灶房里的两条狗就叫着开始挠门。

杏叶开了灶房,被两只狗扑得后退了一步。

程仲手抵着哥儿后背,呵斥了声,随后抱着虎头进去。

杏叶道:“它毛没干,放灶前能烘一下毛。”

程仲听杏叶的话,将虎头放在灶前。

程仲看杏叶布鞋跟裤腿都湿了,叫哥儿去换衣裳。它抓过跟前摇尾巴的虎背,给它检查了下伤口,又重新将布裹好。

程仲起身,跟着回了卧房。

杏叶也给他找了一身衣裳,叫汉子换下。程仲直接脱了上衣,道:“我洗了澡再换。”

杏叶眼睁睁看着汉子光着膀子出去,张了张嘴,没管他。

他体格好,倒叫他羡慕。

杏叶换完衣裳出来,程仲在烧水。

杏叶走过去蹲在虎头跟前,大狗将自己蜷缩起来,脑袋抵着尾巴,整个狗无精打采的。

杏叶闻到一股浓厚的狗味儿,是雨浇过狗毛的味道。他也不嫌弃,摸了摸它软弹的耳朵。

“明明是出去玩儿,怎么跑到后山去了,还遭了好大一个罪……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家虎头一定长命百岁。”

程仲听着杏叶轻轻念叨,眉眼凶意平复下去。

“它吐出了不少斑鸠肉,定是把毒喂给鸟,叫虎头捡了吃了。”

杏叶点着狗头,“怎么这么笨!有毒的还吃!”

程仲:“虎头是猎狗,不吃死物。有人抓了活鸟藏了药,叫虎头吞了下去。那王氏一个妇人,就是引诱虎头过去都得费好大一阵力气。一边给狗下药,一边给李子树下毒,她忙不过来。”

“你是说……还有人?”杏叶怔愣,转头看着汉子。

程仲用手背蹭了蹭哥儿的脸,灶火映在他面上,眼中的光明明灭灭。

“那姓赵的,我们去的时候不也不在。那么大雨呢,他能出去做什么?”

杏叶看着扬起脑袋轻轻舔他手心的虎头,牙齿扣紧,“我还没想到这一层。”

“相公确定他参与了?”

“他身上有虎头的狗毛,胸口膝盖处沾了泥水,就算不是主谋,也是帮凶。”

杏叶:“都不是好人。”

“嗯。”

耽搁到下午,雨下得天色昏黑。饭菜早凉了,程仲烧完洗澡水,捞起自家夫郎一起进屋。

杏叶哪里想到这一处,拍他肩膀道:“你干什么?”

“洗澡啊。”

“你洗澡带我干什么?”

“一起洗,洗完吃饭。夫郎不饿?”

“我自个儿洗!”

自个儿洗是不成的,汉子将门一拍,几下脱了杏叶衣裳,搂着人禁锢在水中。

他看着怀中皮肉透红的哥儿,亲了亲他面颊,抓着澡巾帮他搓搓身子。

也不干什么,快速洗完,抓着哥儿吃饭。

大夫说了,哥儿这身子切记饥一顿饱一顿,如今耽搁那么久,杏叶定是早饿了。

同坐在灶房,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杏叶瞪程仲一眼,红着两耳朵,闷头吃菜。

虎背跟虎尾蹲在旁边守着,虎头蜷缩在灶前被程仲翻了个面继续烘毛毛。

它闭着眼睛,不像以往那样也守在桌前。

杏叶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也没心思恼程仲了,一点一点将米饭往嘴里塞。

当晚,两人收拾收拾,给虎头喂了药就睡了。

杏叶睡不踏实,起来几次去灶房探虎头的鼻息,最后被程仲给缠住这才安分躺下睡觉。

这场雨连下了几日。

虎头就一直不挪窝,趴在那灶前睡着。它不吃不喝,杏叶只好跟程仲掰着嘴巴往里灌。

但短短几日,虎头还是瘦了不少。

以往看着威猛强健的身躯,如今骨架子都分明。好在差不多五六日后,虎头愿意站起来走走,只歪歪扭扭的,有些不大对劲儿。

程仲又跑了一趟陶家沟村,带回来些药给虎头继续喂着,如此几天,它才重新活蹦乱跳了。

“陶二一家回镇上去了,只陶二保证不叫那王氏回来,没受什么惩罚。”程仲从陶家沟村回来,跟杏叶说那边的事。

“咱们都走了,他们做样子给谁看。”杏叶无所谓道,“只要不再来烦我,就当他们死了。”

程仲:“怕是不敢了。”

不过那姓赵的依旧在陶家沟村,看着是要跟那老牛过一辈子。

……

秋风起,枯叶如蝶飞落,寒意渐浓。

金秋九月,杏叶要送两个人家的礼。好朋友冯晓柳成婚,大伯娘家的大堂哥成婚,一个九月初五,一个九月初六。

冯家是哥儿婿入赘,许是顾忌男方家的脸面,操办得不是很大。

在他们这儿,男方入赘不是什么有脸的事儿。冯家担心因为这事儿叫汉子心里不舒坦了,以后跟自家哥儿不睦,到底是为自家哥儿多考虑几分。

杏叶提前跟冯小荣跟冯灿他们几个聚过。

哥儿们商量了一下,家里会送礼,但他们玩儿得好,私下应该准备一份儿。

但自己送自己的,总觉得凑不出什么好东西来。索性一商量,一起凑了银子,给哥儿买了个镯子。

当时陶灿还指着他手上的双镯道:“双镯好看,不如也做这个样式?”

杏叶看看自己手腕,轻轻一晃,镯子脆响,叫他想起他相公当时送镯子的样子。

当时他还骂他败家子呢。

不过这个样式确实适合年轻哥儿戴着。

如此,就由四个哥儿一人凑个几钱银给哥儿备礼。

冯家招赘,于桃不用像他当时那样早早赶着起来,早早打扮好等着汉子来接。

他以后就是一家之主,等那入赘的汉子上门。

两人在冯家拜过天地,夫夫俩就跟在周氏跟冯从江后头给客人敬酒。

杏叶坐在院中,身边挨着冯灿几个哥儿。程仲则被冯石头几个汉子拉到旁桌喝酒去了。

冯灿悄悄在杏叶耳边道:“杏叶,你觉得如何?”

杏叶戳着哥儿糯米团儿似的脸推开,“又不是我家汉子。得晓柳觉得如何。”

“哎哟,我家汉子。”旁边冯烟怪声怪气学他。

杏叶脸皮可没以前那么薄了,面不红气不喘道:“难道我说错了?”

“没错,自然没错。”冯灿跟冯烟两哥儿异口同声道。

冯小荣:“人才不错,但好像挺瘦。”那喜服穿在身上,看着比晓柳还单薄些。

冯灿:“他家饭都吃不起,能不瘦。”

冯烟:“就是就是。”

杏叶一左一右推开凑近的两个哥儿,对面乔五娘冲着他笑。

杏叶回以一笑,轻声道:“少议论,人家现在已经是晓柳的人了。”

冯灿咂摸着这话,“说得我都有点想招赘了。”

说着,敬酒慢慢到了他们桌。

周夫郎笑着叫他们吃好喝好,晓柳看着几个哥儿对他挤眉弄眼,轻咳一声,那汉子便关心地看向他。

离得近了,杏叶看汉子眼神清正,举止带着股斯文气。相貌堂堂,跟面若桃花的哥儿站在一起,尤为登对。

听说人是周夫郎瞧的,周叔眼光好。

那汉子名唤唐隽,对上一桌的哥儿夫郎,守礼地垂着目光。

杏叶见他大半时间都在观察冯晓柳的一举一动,时不时浅笑,便翘了翘唇角。

这两人是看对了眼的。

虽说冯家不大半,但冯氏族人都有百口。加上村里其他人家,也跟杏叶那会儿成亲来的客人差不多。

其他客人还等着,冯晓柳只跟汉子介绍了一下他们,便又转向其他桌。

等到杏叶几个吃完,冯晓柳跟他相公才停下休息。

等了冯晓柳空闲,几个哥儿便凑在一处,将准备好的东西交到他手上。

冯灿道:“这是咱们一起凑出的双镯,祝你俩百年好合。”

冯晓柳双手收下,“跟杏叶那个样式一样。”

“花纹可不一样,是柳枝呢。”冯灿道。

冯小荣点头,“正巧应了你的名字。”

哥儿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冯晓柳成婚了,以后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冯灿瘪嘴,“你以后是不是不跟我们玩儿了?”

冯晓柳扑哧笑出来,他捏着哥儿鼻子,“你当你还小呢。”

“就小,反正你是我哥。”

冯烟闷闷点头。

冯晓柳:“你们看杏叶不也成婚了,有什么影响?”

几个哥儿对视一眼,了悟。

“对啊。”

杏叶见门边闪过一道影子,见唐隽止步门口,不好意思进来。他笑着拉着两个哥儿道:“行了,今日是晓柳的大喜日子,人家夫夫今儿没空。”

冯晓柳大大方方道:“以后给你们介绍。”

冯小荣也赶紧推着两个哥儿出去,走远了,瞧着唐隽进屋,几个哥儿相视一笑。

冯家的席吃到下午,客人陆陆续续走了。

杏叶与几个哥儿分开,见自家汉子被洪桐架起来,歪歪扭扭走着。

杏叶忙去搀扶,嗅着他一身酒味儿,皱眉道:“怎么喝这么多?”

洪桐大着舌头道:“他们灌酒!说、说你们成婚那一日饶了老二,这次得讨回来。”

杏叶:“人家喜宴,喝得醉醺醺的像什么话。”

杏叶忍不住掐了掐汉子腰,感觉到手下肌肉收紧,汉子大手抓来。

程仲这下是真醉了。

迷迷糊糊看哥儿一眼,身子往他这边一歪,跟大狗似地拱着他脖颈,嘴里叫着夫郎。

杏叶偏着脖子不好扶他,轻拍了下环在他腰上的胳膊道:“你安分点!”

洪桐抓着他另一只胳膊,咕噜学:“你、安分点儿!”

程仲将他一推,洪桐左脚绊着右脚往旁边倒,叫嚷间被他爹抓住。

洪大山不吭声,程金容黑着脸,揍了洪桐两下。

“多大年岁,怎么不再多喝点儿!”

“娘——”

程金容:“叫你爹都没用。赶紧带回去,丢人现眼!”

转过头,程金容叮嘱杏叶回去给程仲做点醒酒汤喝,免得人醉了头晕。

老二一直有分寸,程金容几乎没见过他喝成这样。

洪桐在一旁虚着眼睛看他娘区别对待,哼哼唧唧,眼眶红着对程金容道:“娘,我不是你亲生的了……”

程金容给了他脑门一下,过来搀扶他另一边,嘴上嫌弃:“你是你爹亲生的!狗玩意儿!”

“嘿嘿——”

他娘果然最疼他。

第150章 般配

程仲醉酒很安分。

杏叶扶着他到家,将人往躺椅上一放,他就闭目躺着,一动不动。

但他好歹是个结实汉子,可把杏叶累得不行。

杏叶狠狠喘了口气,往四处一扫,不想挪步找凳子,干脆侧身坐在他腿上歇会儿。

气喘匀了,杏叶才侧过身,看着一身酒气的程仲。

只见汉子麦色的面颊都能辨出红,气息微重,杏叶手贴在他脸上摸了摸,比平日里热些。

程仲只觉得脸上轻轻柔柔的,痒得不行。

他微睁眼,杏叶撑着他腿,转身面对面坐在他怀里。哥儿晃着细白的手指,问他:“还记得我是谁吗?”

程仲收拢哥儿手指,搁在胸口。

“夫郎……”他声音哑哑的,倒是不大舌头。

杏叶凑近些,鼻尖在他身上嗅了嗅,嫌弃道:“以后不许喝这么多。”

“唔。”程仲另一只手搭在哥儿后腰,稍稍用力,杏叶整个趴在他身上。

“我还要给你煮醒酒汤,松开。”杏叶一只手程仲胸口被他抓着,另一只手被扣住,压在身后。

两人胸口贴着胸口,杏叶呼吸间全是程仲的气息跟酒味儿。

闻着都感觉他也要醉了。

程仲像没听到,轻轻在哥儿额头上落下一吻。

杏叶眼睫颤动了下,态度稍稍软化,被扣着的两只手动了动,“快松开。”

眼皮上温热,杏叶屏息闭眼。

感觉到汉子唇停留,杏叶快将自己憋住,立马偏了偏脑袋,轻轻喘气。

吻又落到鼻尖,蜻蜓点水一般。

杏叶都无奈笑了。

程仲就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松开杏叶的手,双臂环住哥儿腰肢抱高了些,额头抵着他。

“夫郎。”

杏叶摸了摸他的脸,“到底醉没醉?”

程仲:“没醉。”

那就是真醉了。

杏叶由着他抱了一会儿,好说歹说也没叫他松开。他也没力气了。

杏叶懒洋洋趴在汉子胸口,时不时被他亲一下,杏叶脚踢了踢汉子的腿,反倒被他抱得更紧。

杏叶:“明儿有你头疼的。”

程仲嗅着哥儿颈侧,鼻尖压着细腻的皮肤,像大狗似的。牙根痒痒,时不时还咬上一口。

杏叶衣裳叫他弄乱,肩头都露出大半。

好在是屋中,杏叶面色发烫,又忍不住揪了一下汉子的头发。

流氓。

“对了,明天陶磊成婚,咱们送多少礼金?”

程仲不回答,专心啃他,杏叶忍着心肝颤,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

“上次奶过生辰送的二百文,我跟陶磊关系一般,但是既然大伯娘请了,不然也送二百文算了。旁的东西就不送嘶……”杏叶掐了一下他腰,“你轻点咬!”

程仲看着哥儿肩上的牙印,鼻尖贴了一下,眸中溢着喜悦。

真的很像占地盘儿的狗。

杏叶瞧着,手上松了力气。

程仲醉得晕陶陶的,把他当个玩偶摆弄。杏叶本来还惦记着给他煮醒酒汤,趴着趴着就靠着汉子胸膛,枕着他,伴随着沉稳的心跳睡了。

今日吃席,吃得稍稍饱胀些,困意也汹涌。

不过杏叶睡着时一直在做梦,有一只大蚊子绕着他飞,时不时在他身上吸一口血。

杏叶很想拍掉,可铆足劲儿都动不了。

最后惊醒,那大蚊子正死死抱着他不让他跑,嘴还叼着他耳垂……

杏叶身上凉幽幽的,他低头,飞快拢住自己散得几乎敞开的衣裳,面上红得滴血。

程仲酒醒得差不多,半阖眼靠在椅背,就这般搂着杏叶,瞧他忙忙乱乱的。

等哥儿绑好衣带,程仲手一勾,又叫它散开。

杏叶抬头,这才注意到程仲醒来。

目光懒懒的,与寻常很不一般。幽光浮动,随意一眼,叫杏叶感觉他就是送到狼眼前的一口肉。

而眼前的狼在打量着哪一处最好下口。

杏叶:“头疼不疼?”

程仲摇头,慢条斯理的继续手上的动作。

杏叶胸口一凉,抓住汉子手指道:“脱我衣裳干什么?”

“夫郎睡好了?”

“好了。”就是某个人不知哪来的精力,一直不消停。

“那就好。”

开胃小菜吃多了,心里愈发痒痒。不来点大鱼大肉说不过去。

杏叶迷茫,被汉子扔在床上时,脚趾一下扣紧。他蹬着汉子肩膀,闷哼一声,眼角逼出眼泪。

“你臭死了!”

程仲:“夫郎担待。”

担待的最后,杏叶被程仲裹着放进了浴桶中。

汉子从身后搂着他,杏叶湿发贴在肩颈,似那肤上红梅生了枝上,愈发艳气。

杏叶瞳孔涣散,鼻尖跟眼尾通红。唇微张着,刚刚被汉子叼住的舌尖都忘了收回去,被欺负得失了神。

程仲舒舒服服地抱着人,像抱住了最珍贵的宝贝。

“夫郎,为夫还臭不臭?”

杏叶许久才转动下眼珠,没等他回答,汉子喉结滚动,又兜头罩来叼住那一截小舌。

杏叶眼角滚落泪珠,那一截皓腕迎上汉子的肩膀,再添了几道抓痕。

程仲终究还是醉了。

虽有理智,但被酒左右,将自个儿夫郎吃过一遍又一遍。往常都小心着不敢放肆,这次却放肆了个够。

看着怀中晕过去的人,程仲后知后觉,眼中闪过一丝恼意。

不过片刻,又餍足地将人继续往怀中拢了拢,陪着夫郎睡上一觉。

杏叶醒来时,屋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手动了动,寻着汉子的身躯,摸到他脸上。然后一咬牙,拧了他一下。

程仲闷哼醒来,不退反进,将脸往哥儿手里蹭。

“夫郎,对不住。”

杏叶想踢他一脚,抬腿那一下脚心抽搐,仿若提醒他这幅身子消耗过度。

杏叶呼疼,程仲倏地爬起来,将人搂到怀中,赶紧帮他揉一揉。

杏叶听到自己的骨头咔嚓响,要不是那一阵抽筋,他差点没感觉到自己下半身的存在。

杏叶无力,瘫软在汉子怀中。

他算是知道了,他相公多能干。

“夫郎……别气。”程仲在黑暗中贴了贴杏叶的脸,手还捏着哥儿脚,用了些力气揉捏。

杏叶:“没气。”

程仲就笑着亲他,“为夫错了。”

杏叶:“嗯,原谅你了。”

晚间杏叶是程仲伺候着才吃的饭,等着汉子收拾碗筷出去的间隙,杏叶将门一关,拴上。

程仲回来时,看着紧闭的门,就感觉自己冷风从裤腿灌进去。

“夫郎,你放我进去。”

杏叶:“今晚你睡另一个屋。”

“夫郎,说好的原谅我了呢?”程仲敲门,“夫郎,我真的知道错了。”

杏叶龇牙咧嘴,艰难翻个身。

吃不消,真吃不消。

杏叶疲惫至极,没一会儿,在程仲的敲门声中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悄悄打开。程仲扔了手上的作案工具,悄声走进屋里。

他家夫郎趴在枕上,手还轻轻贴在肚子。

想是热,被子搭在下半身,诱红的身子只藏了一半。

程仲吐出一口气,鬼鬼祟祟爬上床,将人搂回怀里。杏叶像熟悉了,自发找位置。脚搭在程仲腿上,身子趴在他胸口。

程仲无声笑了笑,拉高了被子,手落在杏叶腰后轻轻给他揉捏。

这次是他毫无顾忌,苦了杏叶。

不过想夫郎那样子,多半也……享受了些。

一夜好眠。

薄雾流动,白茫茫一片笼罩在山间。几声清脆鸟叫,唤醒了昨晚早睡的杏叶。

入了秋后,夜晚就冷了。

夏日里有些嫌弃的怀抱,此时就正正合适。杏叶毫不意外自己昨儿关了门,今早一醒来汉子就躺在他的床上。

他有些犯懒,手脚拢在汉子怀里,软绵绵的脸蛋往程仲的胸口蹭了蹭。微弹的肌肉正正好,压着舒服。

程仲睁眼,手下意识又落在哥儿后腰轻轻捏。

杏叶闷哼了声,干脆将自己摊开来趴在汉子身上,嘴里指挥着他该捏哪一处。

汉子手粗糙,手沿着衣摆探入,微微压着皮肉用力,最适合松松筋骨。

杏叶半眯着眼,很是舒服。

程仲注视着他,看自家夫郎像大户人家养的那白猫儿,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

杏叶动了动手脚,脚丫子慢慢踩着汉子小腿肉上,脚趾忽的一拧,程仲皱眉讨饶。

“夫郎,我再不喝成那样了。”

杏叶哼声,“可累死我了。”

程仲知他是抱怨昨儿那事。

他搂着夫郎,好好生生道歉,又给哥儿按捏舒服了,再伺候着穿衣吃饭,瞧见哥儿红着小脸像笋芽一样嫩生生站在自己跟前,程仲只有满足。

“可能走?”

“自然能走。”杏叶瞪他,绷着脸道,“外头不许问这些。”

程仲笑着理了理哥儿衣裳,将那底下的春色掩盖,他道:“不问,肯定不问。”

秋阳逐渐上来,老远就听到下面村子敲锣打鼓的热闹声。

杏叶道:“该下去了。”

“走小路,我背夫郎走一截。”

陶家沟村也有去陶家的,大路上人多。程仲舍不得他夫郎路上折腾。

杏叶抿唇,没说拒绝。

两人出了门,往侧边小路走。没了人,程仲蹲下,杏叶吧唧一下贴到他背上。

他扬眉欢喜,汉子手托在他腿上,杏叶皱了皱鼻子,侧头在他颈侧咬了一口。

程仲也不叫疼,宠溺地偏头蹭了蹭哥儿,手上换了下位置。

他喜欢咬,他夫郎也喜欢。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俩很是相配。

走了一会儿,杏叶趴在他肩上半眯着眼。阳光穿过林间缝隙,光影绰绰,从他们身上掠过。

杏叶忽道:“为什么咱们不坐驴车?”

程仲一顿。

“驴车颠簸。”

“哦。”

杏叶肯定,他相公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