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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管家

杏叶看着盒子里的银子,本以为程仲藏在山上那些还没拿下来。但算过之后,发现家当全在盒子里了。

就算成亲用了五两银,可也不至于少这么多。

年前还有八十两呢。

在杏叶清亮的眼神下,程仲无奈,眸光掠过哥儿手上的镯子。

杏叶皱眉,动了动手腕,忽然觉得重量有些不对。

手腕上的一对银镯瞧着灵巧,该是很轻。

杏叶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往床外挪了挪,膝盖抵着程仲膝盖,做贼似地还要看一看窗外,才压低声道:“金子?”

程仲掌心托住哥儿脸,眼里笑意藏不住。

“夫郎果然聪慧。”

杏叶眼睛睁大,瞧着快瞪圆了。

他晃了下手腕,镯子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杏叶定定看着,就在程仲以为哥儿该高兴时,腿上忽的挨了一巴掌。

“败家子!”

程仲吃疼,捏住哥儿面皮儿。

“说什么?”

杏叶龇牙,拽住程仲袖子扯了扯。

“疼……”

程仲松手,虎口抵着哥儿下巴,指腹挤着哥儿脸。瞧着他嘴巴撅起,才低笑着凑近,与哥儿碰了碰鼻尖。

“小傻子,给你买的,你还不乐意。不是说喜欢吗?还有,动手招呼人的习惯哪儿学的?跟姨母?”

杏叶面颊泛红。

“喜欢是喜欢,可家里还要过日子呢。金……”杏叶瞥一眼外面,又猛地放轻声音,“金子做的首饰哪能随便买。”

一两金十两银,手上虽没一两重,但首饰铺子的金子可贵了,肯定要溢价。

程仲看着哥儿笑,眼里没一点玩笑,“就想买给杏叶。”

杏叶没了声音。

他仔细一想,这是仲哥的一片心意,他不该这么说。哥儿敛眉,就要将镯子取下来。

程仲握住杏叶手,“戴着,好看。”

杏叶勾住程仲一根手指试图拉开。

程仲轻轻回勾了两下。

杏叶脸又开始发烫,他侧开眼,犹豫道:“太显眼了。”

程仲:“平日里袖口挡着,无事。姨母手上也戴着镯子,十几年了。”

“真、真的?”

“真的。”

“那、那就好。”

程仲捏着哥儿手指,想起之前睡那屋里放着的木盒子。正琢磨要不要交给杏叶,就听他问起。

“仲哥,我爹昨天来……”

杏叶说着,就发觉程仲贴近。

他忙将手抵着男人胸口,却依旧被揽了过去,坐在了男人怀里。后腰的掌心滚烫,似掌控般收紧。

杏叶没来得及说完,耳垂上被咬了下。

他心肝一颤,手掌陡然收紧。

程仲:“叫相公。”

杏叶:“相、相公……”

程仲眼底笑意一闪,装得正经:“错了。”

杏叶瘪嘴,沉了沉气:“相公。”

程仲道:“这才对。”

他搂着人没放,手抚着哥儿后背,等怀中身子软乎了,才道:“他来了没一会儿就走了,没说什么,不过送了个东西来,说是……杏叶阿娘以前的嫁妆。”

程仲想过,哥儿一无所有跟着他来了程家,他阿娘那些东西,虽然哥儿看了难过,但也算是个念想。

杏叶趴在程仲胸口,侧耳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安定,令他安心极了。

料想的反应没出现,程仲瞧不见哥儿表情,下意识用手摸了摸他眼角。

杏叶闷闷道:“没哭。”

程仲:“放在隔壁,想不想瞧瞧?”

杏叶:“要。”

正等他想着要不要下去,程仲直接抱着哥儿就走。他臂膀健壮,力气又但,哥儿抱在怀里稳稳当当。

杏叶不好意思,出门那一阵埋在他肩膀不吭声,进了另一个房间才抬起头。

杏叶暗暗想:成了亲,仲哥好生黏人。

程仲睡这屋子家具少,瞧着单调。

木盒子就摆在床边柜子上,杏叶见了,忙拍着程仲肩膀让他下去。

屋里今儿早上程仲收拾了一通,他的衣裳全放到新房里,一应用的东西也拿了过去,所以屋里显得空荡荡的。

床上被子收了,只铺着旧竹席。

程仲将哥儿放上去,又拿了盒子放在他跟前。

盒子没上锁,拎着轻飘飘的。上了年头,上面的漆都有些斑驳。

杏叶抚了抚盒子的锁扣,他认得,小时候就是他不小心将锁扣摔坏的。依稀记得,娘当时只是笑了笑,将他抱起来拍了拍屁股,还夸他力气不小。

杏叶鼻尖发酸,眼前模糊了。

程仲一顿,拿了帕子沾了沾哥儿眼角。

“不是想看?”

杏叶指腹抵着盖子,慢慢打开。

结果啪嗒一声,整个盖子滑下来,砸在席子上。

年份久了,盖子也都坏了。

没什么贵重的东西,零零碎碎的,上头堆满了小孩儿玩儿过的东西。

也都时日久了,拨浪鼓被虫蛀,布娃娃缺胳膊少腿儿,精致的绣品褪去了原本的鲜艳。叫杏叶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否用过。

小东西很凌乱,像被翻找过,绷开的绣线跟其他东西缠绕在一团。布娃娃的腿儿一看就是被扯开的,断口处明显被拉扯过。

程仲想到姨母以前夸赞哥儿的话,说他幼时乖巧可人,应该不是他弄的。

想必这盒子之前落到过其他小孩手中。

正想着,就看自家夫郎看宝贝似的,小心翼翼一件一件拿了出来。

拿到最后,半个竹席上摆满了小东西。

这哪里是嫁妆,分明是小孩儿的玩具。

程仲观察哥儿,杏叶发觉,冲他露出个勉强的笑。

程仲看木盒里空荡荡,将其拿到一边,手中忽然感觉到一阵晃动,极其细微。要不是程仲敏锐还发觉不了。

他拿着木盒凑近,手往底下那一面敲了敲。

杏叶奇怪,就见程仲将木盒倒扣过来,在底面看了一会儿,轻轻一推,居然还有一层。

杏叶愣住。

程仲笑了,送到杏叶面前。

“这才应该是岳母给夫郎准备的。”

一只银簪,颜色已经发黑了。样式古朴,尾端雕刻着花,像杏花也像梨花。

一对耳环,也是银的。是适合哥儿戴的样式,像两片叶子托着个小杏子。

啪嗒——

泪水砸在席面,杏叶听到耳边一声轻叹。

程仲指节抵着哥儿下巴抬起,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这么伤心,早知道不给。”

“我娘给我的嫁妆,不能不给。”哥儿双眼跟鼻尖都红,强忍住不哭,可本来泪窝子就浅。

这可怜样,看得程仲忍不住逗弄。

“那是谁哭鼻子?”

“你。”杏叶一头扎他肩窝,胡乱蹭了蹭。因为程仲打岔,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一根簪,一对耳环,看那相似的雕刻,就应该是他娘留下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是何时准备的,这些东西杏叶从来没有见过。

他以为她娘的东西已经没了。

早在王彩兰进了家门后,他娘的东西早扔的扔,烧的烧。现如今陶家该找不出一件他娘用过的东西。

像这种银饰,更是不可能还留着。

现在看到这一幕,只能说他娘有远见,没叫他爹知道。

“不哭了,眼睛肿成什么样了?”

杏叶:“我才没哭。”

杏叶抓过帕子擦干净脸,又仔仔细细看了看那首饰,再好生收拾进盒子里。

这盒子虽然旧了,但是她娘用过的,杏叶没打算扔。

程仲拨弄哥儿的发,顺着他道:“是,没哭,笑着呢。”

“要不要去祭拜一下咱娘?”

杏叶点头:“应该去。”

杏叶急着抓住程仲的手,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道:“该今天就去。”

新婚头一天,按规矩,一早起来就该磕头奉茶。虽然婆母去世多年,但也该拜见。

程仲瞧了眼外面,雨还在下,只不过小了许多,像撒糖粒子。

“没多大雨,撑伞去。”杏叶说着又急急忙忙起身,“不成不成,东西还没准备。”

程仲不紧不慢地跟在哥儿身后,“家里东西都是现成的,别慌。”

程仲本来打算明日去,看哥儿这么着急,改一改时间也无妨。

既是祭拜,瓜果点心、茶水香烛都要带上。

杏叶拿了个篮子,就往里塞东西。程仲在一旁笑看着,时不时帮哥儿递两一下。

等收拾好了,就把蓑衣给哥儿披上。

蓑衣重,披在身上时压得杏叶肩膀一沉。

他仰头看着程仲,又被戴上斗笠,一下挡了视线。为了保险些,程仲还撑了一把伞,带着哥儿出门。

下了大半天的雨,地已经湿透了。

路上不好走,稀泥沾着鞋面,没多久,走两步就要被扯下鞋来。

春日草丛繁茂,上头又挂着雨珠,一脚荡过去,裤腿都湿了大半。

程仲看着这样不行,停了下来。

杏叶瞧着他往南边走,以为自家婆母葬在南边山上,一个晃神,程仲就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上来。”

杏叶:“我能走。”

程仲看着哥儿脚,布鞋已经洇湿边缘。寒从脚上生,这天儿还冷,湿透了可不行。

程仲道:“不然就雨停了再去。”

后背一重,杏叶皱着鼻子趴上去。

程仲一笑:“抱稳了。”

杏叶两只胳膊紧紧圈住程仲脖子,那力道,勒得他咳了一声。

程仲无奈:“夫郎……”

杏叶脑袋挨着他后颈,闷闷笑起来。

程仲也翘起唇角,将篮子跟伞递给哥儿,双手稳稳托着人背起来。

离开山脚的小路,渐渐深入林间。通往陶家沟村的山路少有人走,几个月过去,路已经被草铺满。

好在虎头跟两只小狗前头带路,一路走得也顺当。

杏叶看着离陶家沟村越来越近,趴在程仲肩上,疑惑道:“娘离村子这么远?”

程仲却笑:“回来再去那边,咱们先去岳母那里。”

杏叶立马直起身,看着程仲后脑勺。

“杏叶,趴好。”

杏叶下巴贴在程仲肩膀,手臂将程仲勒得更紧。

“你不告诉我。”

“不是问了的,杏叶还答应了。”

杏叶闷闷地用将眼皮压在程仲衣服上,瓮声瓮气道:“你没说清楚。”

程仲一脚踩踏一片杂草,望着湿润的林中,笑道:“好,是我没说清楚。”

过了很久,就在程仲以为哥儿是不是趴在背上睡着了,听到杏叶很小声道:“谢谢。”

程仲:“唤我什么?”

杏叶:“相公。”

程仲:“既然是杏叶相公,那怎么还跟我客气。”

“嗯……”杏叶小狗一样嗅一嗅程仲身上的味道,安心趴好,“以后就不跟你客气了。”

第107章 不害臊

杏叶的娘因为那事儿去世,被陶家人认为是不吉利,草草收殓随处找了块地儿就安葬了。多年过去,除了杏叶偶尔悄悄去看,早没人记得这处。

一晃两年,两人还找了好一阵,才在荒草茂密的树丛里找到。

好在早有预料,程仲带了刀。

杏叶一到地方,闷声不吭,拿上镰刀就开始割草。程仲则帮着砍树,坟包上长满了带刺的矮树,稍有不慎就被刮伤。

两人忙到晌午,才将这一方坟地收拾干净。

杏叶有些累,忙完了只站在坟前呆呆看着。

他娘在时,与爹看着格外恩爱。可去世不久,王氏就进了门。

杏叶始终记得是因为自己,因为他馋嘴,所以害了娘。他每次过来,便是跪在坟前低头认错。

他想娘原谅她。

他想要是不小心被王彩兰打死,娘能来接他。

可是就在他快要死了的时候,是仲哥不忍,才将他带了回去。娘没来,他也许久没梦到了,娘还在怪他。

杏叶手指挂草屑,被程仲托住,根根手指细致擦干净。

四周是已经人高的树木,遮天蔽日。雨滴顺着叶片掉落,砸在斗笠上,杏叶不觉冷似的,站了许久。

等回神,程仲已经将带来的东西摆上,喊起娘来,说完了自己的事儿。

杏叶安静看着,眼中有些刺痛。

比起从前睡牛圈,吃剩饭,如今的日子好得恍如隔世。要是娘看着,会不会替他高兴?

杏叶不想哭,他该笑的,可心中难以忍受自己就是娘去世的祸首。

“娘……”他哑声唤,嗓子像被刀片绞碎,一字一字如从喉咙里挤出来,粗粝沙哑,“我成婚了,带相公来看你。”

程仲落下最后一句话,拉着哥儿,挨在身边。捏着他手心泛凉,低头看那双鞋,已经湿透了。

程仲皱眉,可他没出声打扰。

杏叶扯了扯他衣角,正当他以为杏叶要他回避一下,哥儿却道:“回去吧,相公。”

程仲不问,矮身背上哥儿离开。

回去时,他走得快了些。

杏叶趴在他背上道:“鞋底没湿。”

冬日的布鞋做得厚实,仲哥还专门叫人给他缝了一层皮毛,冷不着。

“还要看婆母呢。”

程仲:“下午看也行。”

杏叶却坚持道:“这哪行,两边该一样。”

“真没湿?”

“没有。”仲哥为了给自己治病已经花了太银子,事关身体,杏叶也不会逞能。

回村速度快,程仲又快速带着哥儿祭拜了他娘,然后赶回家中。

到家第一件事先把哥儿鞋脱了,掌心摸着脚,干干的才松了口气。

“下次雨天不出去了。”

杏叶:“下次换一双鞋就好。”

程仲:“倔。”

杏叶坐在矮凳上,汉子在跟前半蹲着。

杏叶瞧着踩在他掌中的脚,刚好被握住。杏叶抿唇收回,就在程仲以为他要害羞时,哥儿慢慢向前,额头靠在他肩上。

程仲知道哥儿需要缓一缓,便消了声,静静让他靠着。

“仲哥。”

“嗯。”

“娘会高兴吗?”

程仲下颌挨着哥儿的发丝,笃定道:“她会。”

姨母口中的岳母是个和善人,小时候的杏叶也被他教养得很好。那盒子里的小孩儿的玩具,藏起来的嫁妆,都是证明。

杏叶的阿娘很疼他。

像他娘那样生下就不怎么管的,还是少数。

*

晌午已过,腹中已经有了饥饿感。

杏叶将往事压在心底,倚靠着程仲,又成了那个渐渐活泼的哥儿。

他飞快换了双鞋就道:“仲哥,午饭想吃什么?”

瞧着哥儿理袖子,一看就准备大干一场。

程仲眼中涟漪散开,跟在哥儿身后,“不消吃什么,杏叶做的都好。”

他的夫郎很柔软,但也坚强。

杏叶:“那就做一条豆豉蒸鱼,炒个青菜?”

“好。”程仲道。

家里只有两人,不是顿顿都有几个菜。一荤一素,做得量大些,就已经远超过村里许多人家。

鱼是养在水缸里的,小的几条没用,一直养着。

程仲捞起来去外面杀鱼,杏叶就生火,把饭闷熟。

这个时候的红薯喂了鸡鸭,剩下的不多。留一些今年育种,其余的再不吃,天暖了也坏得快。

红薯放了一个冬,比刚挖出来的时候甜多了。如蜜一般,软软糯糯,杏叶很喜欢。

削了几根红薯砍成块儿,放在米饭底下蒸。等到米饭熟了,底下红薯也软了。

杏叶起身,揭开锅盖。

蒸汽散去,将上面的铲出来,贴锅底的那一层就是香脆的锅巴。

混着贴锅底的米粒儿,团成一团,一口咬下酥脆中又满是嚼劲儿,还有满满焦香和红薯的甜。

家中有小孩子的,这锅巴饭团多半都落不到大人口中。

米饭蒸好,程仲也将菜备好。

两人调换,程仲烧火,杏叶掌勺。

大铁锅洗干净,放油烧热,有丝冒烟就倒入葱姜蒜以及豆豉。这个季节没新鲜的辣椒,杏叶便抓了几粒晒干的,热油一激,那浓香的味道就出来了。

炒香后放酱油、盐等佐料调味,淋在改了花刀的鱼上,水开放上锅蒸熟。

一刻钟后,一道豆豉蒸鱼就好了。

炒青菜更是快,油热了姜蒜爆香,青菜叶往里一扔,翻炒后放点盐就能起锅。

程仲饭量大,鱼小,一共蒸了三条,青菜也炒了一大碗。

铁锅够大,柴火也烧得旺,做出来的菜满是锅气。

两人都饿了,端了碗筷去堂屋,趁着菜还没冷赶紧吃。

鱼头刚好三个,一条狗分一个,狗子在一旁嚼得嘎嘣脆,瞧那摇晃的尾巴,就知也吃得满意。

豆豉增香,也是咸味的来源,煸炒过后微干。鱼肉混着蒸过,肉质极嫩,咸辛各味融合,一切刚刚好。

若是腻了,来一口青菜,脆生生的泛着甜,一咬就断。

再用汤汁浇着,混着一大口米饭吃进去,怎叫一个满足了得。

吃完了,再来上一碗刚刚沥出的米汤,浓浓的米香味道顿时抚顺了肠胃,叫人情不自禁喟叹一声。

舒服!

杏叶饭量不大,吃完了就坐在桌前发愣。

吃得饱了,脑子也不想转,手撑着下巴,就看着程仲一点一点将剩下的饭菜搜罗大半。

汉子吃饭很快,肉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他吃饭的碗是海碗,冒得高高的米饭配着菜,每次都能吃得干干净净。

杏叶看着他肚子,失神地想:“吃那么多,肚子会不会鼓起来?”

手腕被带着挪到旁侧,掌心一热,竟然直接贴在程仲肚子上。

杏叶手指蜷缩,看程仲满脸笑意,才知道自己把想的说出来了。

程仲:“摸一摸不就知道了。”

杏叶赧然,后缩着手。

“不害臊。”他咕哝。

程仲:“嗯,我脸皮厚。”

把杏叶逗得脸红,程仲施施然起身,收拾碗筷。

消了消食,离傍晚也没多久了。

杏叶怕这会儿睡了晚上睡不着,干脆将之前的礼单找出来,叫程仲教自己学一学里头那些个不认识的字。

又练习了一会儿,夜幕悄然而至。

杏叶打着哈欠,困得眼冒泪花。晚饭草草吃过,卷了铺盖往床上一躺,没等程仲回屋,人就睡熟过去。

程仲吹灭油灯,轻手轻脚躺上去。

他帮哥儿掖了掖被角,挨着他软乎的身子,也闭眼沉睡。

新婚第一日,便这么过去。

成婚后没几日,家里事情堆积起来,也就该干活了。

红薯要育苗,土地要翻耕,田里也得除草、蓄水。像去年一样,程仲还要帮洪家的忙,一时间没个空闲。

杏叶就在家操持,帮着做做饭,洗洗衣裳。

难得一个晴日,杏叶赶紧将家里堆积的衣裳拿出来洗干净。正巧晾好,扛着锄头出来的万芳娘瞧见,笑着道:“杏叶,忙呢。”

“唉!”杏叶捡起盆,看向门外。

万芳娘一身粗布衣裳,细看打了不少补丁。瘦弱的身子扛着锄头,手上拎着篮子,瞧着是要下地。

杏叶走到门前问:“婶子是不是种菜了?”

万芳娘笑起来,眼尾的褶子极深。

“是,该种了。”

杏叶笑着道:“那我们家的也得种了。”

万芳娘道:“我那儿还有不少小青菜的种,杏叶要不要?”

杏叶眼睛一亮,当即道:“婶子要是有多的就匀一些,婶子家的种子都是极好的。”

万芳娘被夸得笑容灿烂,阳光下,头上根根银丝泛光。

“能匀,能匀。”

闲聊几句,万芳娘下了坡。

杏叶将木盆放回去,开始琢磨种菜的事儿。春日种菜无非就是那些,各种豆类、瓜类、茄类……只要地块儿大,能种的菜不少。

但就说那南瓜,种上几颗,牵藤的时候整块土都能爬满。

待到收瓜,一批能收上来十几个二十几斤的老南瓜。不过也看种子,好的种子极贵,便宜的自然结的瓜又小又少。

自家能种菜的地儿就只有坡前这一块儿,只能像去年一样挤挤挨挨凑着种。

杏叶想着:家里的地还是太少,要是有钱了,多买点地就好了。

杏叶没坐一会儿,就起身在家里翻找。

去岁也收了不少种子,像丝瓜、南瓜、豆角这些都晒干了留着的,今年照样能种。

杏叶在屋里忙碌,后头已经膝盖高两条小狗追着他身后跑。

灰毛多的叫虎背,黄毛多的叫虎尾,都是跟着虎头来取名字的。

杏叶一边驱赶它们,一边翻找,“你们俩远一点,挡路了。”

话音刚落,两条狗同时看向门外。耳朵竖起,也不知道听到什么,忽然跑到紧闭的院门叫。

隔一会儿叫一声,杏叶往外看了眼,应当是路过的。

坡下,万芳娘正在翻地。

听见狗叫,她往坡上看了眼,就见个老婆子攀在程家的围墙上。

万芳娘当即拎起锄头,悄悄往坡上走。

“你是哪个?”

那老婆子一惊,捂着脸跑得飞快。

万芳娘盯着她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又见身形比她都健硕,想不出村里有这么个人。莫不是小偷?

程家可才办完亲事,谁家都知道,他家里该放着些银钱。

等会儿还是跟杏叶说说,让他也好有个防范。

这般想着,又回去继续忙碌。

等到家,看程仲回来了,就跟他说了一声。

程仲点头,望向屋内清点种子的哥儿,若有所思。

第108章 张氏

程仲刚耙完田回来,裤腿挽着,脚上踩着草鞋,指甲缝里都是稀泥。田里水浑,洗不干净,他就去小河边洗。

正是各家做饭的时候,不知谁家炒的蒜苗,香味飘到他们这方来了。

程仲今日耙田逮了几条鳝鱼,用草茎套着挂在铁耙上。瞧见自家地里蒜苗正盛,正好摘了炒个鳝鱼。

杏叶刚把种子收拾完,一一用碎布包着,放进篮子里。

家里冬瓜、南瓜、丝瓜种都有,豇豆、四季豆也不缺,今年能少花点买种子钱。

正将篮子挂好,就听院门被推开。

“仲哥?”

他往天上一瞧,见日头都到正中央了,忙不迭起身。

光顾着找种子,饭都忘做了!

程仲将铁耙往屋檐下一搁,看了眼沾满泥点子的裤腿。休息一阵还要出去,换了也白换。

他拎着菜跟进灶房,哥儿已经急忙洗锅。

杏叶道:“仲哥你先歇会儿,马上就好。”

程仲拿上盆跟刀,长腿勾了根矮凳过来,坐下就开始杀鳝鱼。听了哥儿的称呼,笑了一声。

仲哥就仲哥吧,叫习惯了哥儿一下也改不过来。

杏叶往锅里加水,抽空看他一眼。

“仲哥,你饿了吗?”杏叶在帕子上擦一擦手,要往外走,“家里还剩下些米糕,我给你拿来热一热,先垫垫肚子。”

程仲手臂一横,揽着人退回来。

“不饿,不急。”

杏叶瞧见他手上沾了血,眼睛别开。他最怕这种软乎乎的,跟蛇一样。

“那我先蒸饭。”

“嗯。”

杏叶坐回灶膛前,抓了把稻草点燃,开始往里塞树枝。

靠山而居,家里寻常不缺柴火。就是近处的山是私人家的,树也不让砍,但往里走还有大片大片的林子。

旁边又是竹林,有一大半是自家的,捞回来的干竹叶、笋壳极好烧,还有砍倒晒干的竹子都不少。

若是不敢进山砍树,四五月收回来的油菜杆,六七月的玉米秸秆、稻草,八月的黄豆杆,红薯藤,还有冬日里剪下来的桑枝……四处的芦苇、茅草、蓬蒿等等,都能烧。

山里人家就是这点好些,放在县里,柴火都得靠买。

杏叶面颊被灶膛里的火烘得发烫,想跟程仲说说话。

转头一看,见他手上掐着鳝鱼的脑袋,小刀往腹部一划拉,血也顺着手掌滴下。杏叶看不得,赶紧又移开视线。

程仲将几条拇指粗的鳝鱼杀完,几下清洗干净,切段备用。

想起刚刚万婶子说的话,他问:“夫郎,家里有没有人过来?”

杏叶疑惑抬起头,“就听到狗叫了两声,没看到什么人来。怎么了?”

程仲:“万婶子说看见有人爬咱家院墙。”

杏叶手一抖,灶膛里火星子四溅。他脚往后一收,险些被掉出来的烧了鞋面。

“什么时候的事儿?”

“也就上午那会儿。”

杏叶皱眉,“那肯定就是虎背叫的那会儿。”

程仲点头,提醒哥儿在家多注意些。

两只狼狗现在长大了,褪去胎毛,站直了有膝盖高。瞧着宽背、长腿,犬牙锋利,眼神透亮,威风凛凛的,有一点大狗的模样了。

虎头喜欢往外面跑,这两条狗常在家,程仲能稍微放心些。

杏叶听完记下,想着平日在家也得好好把院门栓好。不然哪个摸到家里来,狗要是不在,他都不一定晓得。

……

春日最是忙,程仲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吃过午饭往躺椅上躺了一会儿,程仲就又扛着铁耙跟锄头出门。

虎头跟出去,虎背跟虎尾依旧留在家中。

连续几日,杏叶没发现再有人来。他也将前面的地收拾出来,把该种的种子种下去。

程仲则把自家的田地弄完,红薯育下,紧接着就去帮洪家干活儿。

洪家十几亩地,一年收成够一家人嚼用。

往年程仲只一个人在家,虽然搬了出去,但也吃了不少洪家的粮食。两边亲近,他给银子他姨母不肯,所以他每年孝敬的银子跟东西就给得多些。

赶着早,程仲踏入晨雾中去洪家。

程金容一家子也早早起了,程仲到时,程金容正在收拾碗筷,洪大山父子也扛着锄头打算出门。

过完年,洪松一家三口就去了县里。家中只三口人,地里的活儿要干许多天才干得完。程仲力气大,能帮一点是一点。

程金容瞧见门口杵着的程仲,笑道:“吃过饭没有?”

程仲道:“吃过了,杏叶煎的饼子。”

听那意思,还有点得意。

程金容便笑:“你小子如今享福,也是该你的。”

从小没有爹,娘又不管。再大一点儿又去打仗几年,身上那大大小小的伤疤程金容看了都心惊。

一直苦到大,这么些年了,现在也算老天开眼。

程金容留在家中收拾,洪大山就领着两个小子往地里走。

洪大山话不多,但也把程仲当自家孩子看。想起他家的情况,不免道:“你家里的地还是少了,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想没想过再买几块地?”

洪松也看向他。

“是啊,你家的地太少了。”

他家十几亩,老二家怕田土加起来怕是不到两亩。

一亩上好的水田也就产稻三石,差一点的更是两石不到。

虽说盛朝现在农作物多,高产的比方说红薯、玉米也有,但终究不是那每天都要吃的稻子。

何况程仲现在不一样了,已经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情况,家里还有夫郎,再没几年又会有孩子,一家几口人靠着那一点地怎么养得活。

虽说程仲能打猎,但他娘跟他们都觉得这也不是个长久的活儿。

深山太危险了,每次老二上山,他们都提心吊胆的。

程仲还真想过这事儿,道:“现在村里没合适的地卖,以后攒够银子,就多买些。”

土地是立身根本,不说农民,那些个地主都大肆购买良田,程仲没想着一辈子就靠着打猎。

即便他有这个自信,但现在有夫郎了,自然多一份考虑。

洪大山听了点头道:“是,能买就多买些。”

程仲:“还得麻烦姨父帮忙留意。”

洪大山闷声道:“放心,我帮你看着。”

三人踏上只供一人行走的田间小路,慢慢消失在浓厚的晨雾中。不远处的路上有人专门瞧着,看程仲在其中,立即加快步子去了程家。

杏叶独自在家,这会儿刚把家里的红薯皮跟不要的菜叶拾掇了,混着米糠煮鸡食。

门外有人敲门,趴在窝里的虎背、虎尾迅速爬起来,低低呜呜地冲着门口叫。

杏叶将木柴往灶膛里凑一凑,唤了下狗,起身走到院门口。

“谁啊?”

“还能有谁,你奶。”

杏叶手搭在门栓上一下停住,紧盯门缝。

外头,张氏见门还不开,有些不耐地又往门上拍了拍。她知道程仲不在,也无所顾忌,门被她敲得哐哐响。

“快点开门,叫别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杏叶回神,慢慢将门拉开,外面的人也映入眼帘。

老太太年过六旬,头发却乌黑。发丝整齐梳在脑后,用一根簪子盘着。身子也比村里其他老太太硬朗些,微胖。

这把年纪了腿不疼,牙不掉,走路健步如飞。当初在陶家时,杏叶经常听到王彩兰骂他奶“老不死的”。

看见杏叶就站在门口,张氏下意识往后站了站。

杏叶知道,她怕他克她。

他垂下眸,往旁边让了一步,道:“奶。”

“还知道我是你奶!”张氏推开门,大步踏进来。余光扫过屁都出不了一声的杏叶,看他那小心模样,很是看不上。

“门关上。”

杏叶轻轻带上了门,顺带将两条狗唤回窝里去。

黑背跟黑尾也通人性,见杏叶招待,果真不再叫,只动着鼻子收集气息。

他领着张氏往屋里走,端了凳子给她坐,又泡了杯甜水来,放在老太太面前。

杏叶被张氏登门惊了下,此刻冷静下来。

他都是当家夫郎了,不该那般怯。何况他不是独身一人,他有相公。

杏叶稳了稳神,主动开口问:“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张氏一口气喝了半杯水,闻言睨了一眼杏叶道:“你离我远点儿。”

杏叶抿唇,往旁边走了两步。

张氏哼声,又将剩下的半碗甜水一口喝完。浑身舒坦了,才抻一抻腿,说道:“你都成亲了,我这个当奶的就不能来看看?”

杏叶:“可之前请了你。”

但那天只有大伯一家来了,不见大堂哥跟他奶。

张氏被他话堵得一噎,眼神闪烁,片刻又竖起眉毛道:“那不是没空,这会儿有空不就来了。”

“哦。”杏叶垂着睫,看着地面。

他可不信。

灶膛里火没熄,杏叶又给老太太拿了些吃的来,就回灶房里盯着。

张氏见他一走,立马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儿,边走边嗑。先是打量一下这小院儿,边上还搭了驴棚,不是一般宽敞。

里头驴子趴卧,养得油光水滑的,可值不少银子。

还有那狗,谁家吃饱了撑的养三条狗!

简直浪费食儿!

又看门大开的柴房里,柴堆得整整齐齐,还挺会收拾。

转悠着,见卧房关着,她也没进去。而是绕到后院,见鸡鸭走动,目光就挪不开了。

她攀着鸡圈的墙,踮脚往里头看。

见鸡窝里蹲着母鸡,悄悄瞥一眼门口,打开围栏进去。

手往母鸡底下一抄,摸出三个鸡蛋,急急忙忙往袖口一揣,随后又往门口看了眼。

见杏叶没来,才若无其事走到前院去。

杏叶这边赶着把鸡食煮完,踏出灶房。

今儿中午仲哥应该不回来吃,杏叶打算随意做点。现在他奶来了,好歹有点招待人的样子。

想着窝里留着打算用来孵蛋的鸡蛋没捡,就往后头走。

刚两步,迎面对上出来的张氏。

张氏正放松呢,眼前忽然出现杏叶的脸。她手上一哆嗦,只听咔嚓一声——

地上砸坏三个鸡蛋。

蛋黄混着蛋清四溅,裹着泥土,格外刺眼。

杏叶心中那一丝丝的欢喜消失,热情冷却。

第109章 孝顺

“哎哟!摔坏了摔坏了!你个败家子,过来也不说一声,我的蛋啊……”张氏拍着大腿就嚷嚷,半点没偷了蛋的心虚。

杏叶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知道他奶不会平白无故上门,但他偏偏期待着,他奶真是为了来看看他。

老太太气得原地跺脚,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杏叶平静道:“奶,人也看了,你回吧。”

张氏:“你说什么?”

杏叶:“你请回吧。”

说着,杏叶往屋里走。

家中还有一块肉,他不让他奶白来。看在当初发烧快要死了的时候张氏悄悄跑来给他塞饼子,喂他喝水,他也还是将她当自己亲奶来对待。

但家中一切都是相公挣的,多的就没有了。

张氏一把抓住杏叶的衣裳,又下意识甩开,像躲瘟疫似的。

杏叶见了,只能当做没看见。

“我这不是心疼鸡蛋吗?又没说别的。我就过来看看你住的这地方怎么样,刚巧走到后头,看母鸡底下有蛋就帮忙捡一捡。”

杏叶:“奶,我不笨也不傻。”

谁家当奶奶的跑到嫁人的孙哥儿家偷鸡蛋,表面看着事小,但是让程仲瞧见,叫他怎么好意思面对人。

他奶这不是成心让他难做。

再仔细一想,他奶分明就没将他放在心上。换做是大伯母家那几个堂兄堂弟,她会这么做吗?

杏叶觉得是自己贪婪了,他已经有仲哥相护,不能再奢求陶家人如何。

眼看杏叶往屋里走,仿佛要叫那两条狗赶人似的,张氏急得不行。

她面上一苦,拖着嗓子诉苦道:“你这哥儿一点不孝顺,你就是怨我成婚的时候没过来!可你不想想,我在你大伯娘家日子过得怎么样。你大伯不管家里,你大伯娘成日叫我干这个,让我干那个,就是吃个鸡蛋都要看脸色……”

杏叶已经进了屋,听罢,叹了口气。

他将罐子里的肉拿出来,有小臂长,是前头当集才割的。杏叶想着程仲农忙累,不吃油水不行,所以肉也割得肥。

老太太在外面嚎着,屋里没个动静。

张氏表情一收,揣着手,一脚踩进灶屋里门槛。见杏叶抓着肉,面前就是陶罐,看着就像防她似的要往里面藏。

张氏撒腿就撞上去,一把将肉抢了过来。

杏叶一个不察,被她带得踉跄。陶罐没放稳,也轱辘轱辘从灶台上一滚,摔在地上。

脆响过后,就跟那鸡蛋一样,碎成了片儿。

杏叶错愕地看着他奶。

张氏却将肉放后头一藏,迅速后退几步,一脸防备道:“怎么着,我吃点你肉怎么了?好你个杏叶,就跟你爹一样吝啬,还藏肉呢!”

杏叶一动,脚边的陶罐碎片被踢着响了响。

想解释,可心头一阵无力。

杏叶只摇了摇头道:“奶,你回去吧。”

张氏看他真不打算抢了,悄悄掂量着手里的肉,心里一美。

可有四五斤!

这杏叶嫁人了,居然吃得这么好。

不过听到杏叶赶人的话,张氏不乐意了。她抓着肉不放,又四处打量这灶房里,看灶台上头挂着的几串香肠腊肉,一时间犯了馋。

她咽了咽口水,也不走,找了个凳子就坐下。

“你现在日子过得好了,也别忘了我这个当奶奶的。我对你可不算差,那王彩兰打得你要死不活的,要不是我,你早没了。”

杏叶顺着她的话道:“那肉你拿着就是。”

张氏嗤了声:“就一点肉,算个什么。”

她眼睛一转,仔仔细细将杏叶打量了一遍。见他衣裳是价不低的棉布,鞋是上好的布鞋,哟!她忽然凑近。

杏叶忙往边上退。

“你相公可对你好,银镯子都给你买了。”

杏叶手盖在镯子上,身子绷紧,就怕她又上手抢。

“我相公,自然对我好。”

“哼。”张氏瞪他。

没人教养,这一张嘴就是不会说话。

“你奶我啊,年纪也大了。你既然嫁了人,成了家,也该孝顺孝顺。”张氏将黏在那银镯子上的眼神挪开,“不求你多了,一年给我十两孝敬银子就成。”

说着摊开手,看着杏叶。

杏叶面无表情。

他知道他奶离谱,但没想到这么离谱。

小时候抢他的东西给大堂哥,打他骂他的事儿还少了?娘没了,又嫌弃他,说他克亲,见了他恨不得离他三尺远。后头分了家,又说他不争气,想让他跟王彩兰对上……

杏叶想着想着,真是要笑出来。

他只当没听见,小心挪开碎裂的陶罐,拿了扫帚来收拾。

张氏不耐烦地催促:“现在收什么收,银子赶紧给我,我还要回去。”

杏叶不理会。

他端着碎片出去倒,张氏追上去拉他,手伸到半截,又快速收回来。

杏叶唤来两条狗跟着,又看再不敢上前的他奶,道:“奶,再不走仲哥要回来了。”

“我呸!当老婆子没看见,他帮人家挖地去了。”

杏叶:“怪不得呢,奶是故意避开仲哥来的吧。上次狗叫,也是你。”

张氏被戳穿,脸皮依旧厚,表情都没变一下。

“赶紧的。”

杏叶:“没钱。”

张氏:“你当老婆子好糊弄,才成了亲,收的礼金的不少,怎么会没钱。”

杏叶倒了陶片,站定,看着人慢慢扬起笑。

笑得极乖,却道:“有也不给。”

“你个小兔崽子!”张氏扬起手就要打。

跟在杏叶腿边的两条狗顿时龇牙。

老太太吓得连忙后退,恶狠狠瞪着杏叶,那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陶杏叶!我是你奶!”

杏叶:“你也知道你是我奶,哪有奶奶这样对孙儿的?你就敢对着我这样,对陶磊、对陶皎皎试试?”

张氏还真不敢。

她手指着杏叶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牙尖嘴利!才离了陶家多久,人都学坏了。”

杏叶笑了声,心里那点难受消失得无影无踪。

“奶啊,我这样不好吗?”

张氏:“管你好不好,先把银子给我。”

杏叶杵着铲子,一左一右两条狗。他道:“没有。”

“九两,九两总行。”

杏叶摇头。

“七两。”

“没有。”

“五两,五两总有了吧!”

杏叶笑道:“奶啊,你当集市上讲价吗?说了没有就没有,别说五两,一两都没有。”

张氏看着哥儿,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一毫。

杏叶不动,由着她瞧。

好个哥儿,那姓程的不晓得怎么养的,这变化忒大!

张氏眼珠微动,踏进屋里,往凳子上一坐,“你也知道,你大堂哥在相看吧?”

杏叶慢悠悠进屋,放了铲子,在门口站着。

“他不是去年都在看了。”

“没成。”老太太叹气,“你大伯可对你不差,没王彩兰之前,你大伯娘也是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你。现在你大堂哥要娶妻,家里银子不够,你这个当侄儿的不得……”

杏叶:“没钱。”

老太太一噎。

“又不让你白给!”她急道,“算借的。”

杏叶:“都说了没钱,哪里还有借的。”

“你!”张氏拍桌站起。

杏叶淡定,目光落在他奶手上拿块肉上。一斤肉二十文,五斤就是一百文。

不少了。

“我还要喂鸡呢,不然奶留下,那肉我煮了一起吃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肉是我的。”

杏叶:“哎呀,你是我奶,我做了你吃现成的还不好。”说着就要去拿,张氏将肉往怀里一护,恨恨瞪了眼杏叶,避开两条狗就跑了。

杏叶看黑背追去,轻声道:“黑背,回来。”

狗儿追了两步停下,回过头。

杏叶看着老太太消失在小路上,将门关上,揉了揉两只狗脑袋。

“好像心里也不怎么难受。”他喃喃道。

程仲回来时,杏叶将给肉的事跟他说了。

程仲先观察哥儿脸色,见没什么伤心样子,才道:“给了就给了,再买就是。”

杏叶站在汉子身边,看他搓着手洗。

他靠得近一点,手还没抓上汉子衣角,就被他拢在双臂间。他一边洗手,又将脸贴着哥儿脸。

“摔罐子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杏叶手搭在他挽高了袖子的手臂,热乎乎的,肌肉有些硬。指腹擦着汉子身上的疤痕,杏叶摇头。

程仲:“那心里呢,伤不伤心?”

最亲的亲人这样算计,哥儿不难受?

杏叶却转过身,面对程仲。他视线落在汉子脸上,看他眸中关切,心里最后一点委屈散得一干二净。

杏叶主动抱上他的腰,脸贴在他肩膀。

“只有一点点,但是想通了就没什么。”

“我跟我奶其实不亲,小时候她嫌弃我是个哥儿不喜欢我,再大一点就分了家。平时我们很少见面,见了面她也绕开我走……”

察觉后背被圈住,杏叶蹭了蹭程仲颈窝,露出浅浅的笑。

“我是想说,我有相公,我不难受。”

程仲拨开哥儿颈侧的碎发,鼻尖贴在细腻的颈子上,应了一声。

哥儿不难受,他却有些不高兴。

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都没有。

“下次她再来,我要是不在家,杏叶就叫狗来找我。”

杏叶笑得更明媚,眼波也醉人。

程仲瞧着,指腹擦过哥儿眼角,也跟着笑。

“它们知道找人吗?”杏叶问。

程仲挑眉道:“它们有时候可比人通灵性,别小瞧。”

杏叶保证:“好,我一定找你。”

“嗯。”程仲大掌扣着哥儿后脑袋,带着贴回肩膀,大掌拍了两下,“乖。”

杏叶:“哄孩子呢?”

程仲贴在哥儿耳边笑道:“哄夫郎呢。”

第110章 养猪

入了夜,杏叶点燃油灯,两人做着饭吃过。

程仲提着装鸡食的桶,杏叶举着油灯,两人去后头喂鸡鸭。

风吹得油灯晃个不停,杏叶连忙用一只手护着,呼吸都轻了。

程仲打开围栏,将鸡食倒进破口的陶盆里。“咕咕咕”唤了两声,隐在棚子角落的鸡鸭跑了出来。

办喜宴时,家中鸡鸭宰杀了些,现在就剩下一只公鸡,四只母鸡。鸭也还有两只。

现在天气暖和起来,母鸡开始抱窝,要是能孵些小鸡出来,养大了就自家吃。

两只鸭子也是母鸭,喂得好些,每天能捡两个鸭蛋。

家里的蛋也都不卖,全留着吃。

鸡棚挨着的就是猪圈,但里面什么都没养,柴占得满满当当。

养猪虽然累,但对农家人来说可是个大进项。就是不卖,过年也能留着杀年猪。

杏叶起了养猪的念头。

程仲从鸡棚里出来,他拿过杏叶手上的油灯,举高了些,映着哥儿的脸。

瞧见他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不免笑道:“想什么?”

杏叶:“仲哥,我想养猪。”

程仲拎上桶,示意哥儿往前院走。

“想养几头?”

“不知道。”杏叶拿不定主意,快走几步,跟上程仲步伐。

程仲放下桶,洗干净手,随后在灶房里坐下。虎背跟虎尾趴在灶前,尾巴晃动两下,也不见虎头身影。

程仲扫了眼,拉过还在拧眉细想的哥儿坐在身边。

“农忙后我要进山,杏叶一个人在家能忙得过来吗?”

杏叶:“又要进山?”

听出哥儿话里的不舍,程仲捏了捏哥儿的手,握住放在腿上。油灯下,两人影子紧密贴合在一起。

程仲:“我会小心。”

程仲是猎户,就靠山吃饭。家里又没多少田地,不上山就得喝西北风去。

杏叶也不想把养家的担子全放在男人身上,他自个儿一琢磨,猪是得养,还得养两头。

到时候一头卖了,一头留着自家吃,一年也有个二三两银子。

程仲道:“养也可以,别把自己累到。”

杏叶看着他,脑袋轻点。

*

开春后程仲一边忙地里,一边被人请去劁猪。他干这活儿的,这猪仔也好拿,花了近一两银子抱回来两只。

猪肉价贵,猪崽自然要价也高。且不是人人都买得到。

那陶家沟村陶井水家的猪还没出笼就预定出去一半。剩下的几头当天就能订完,有些来得晚了还抢不到。

猪也有了,以后打猪草,煮猪食也成了每日固定的活儿。

……

杏花飞谢,桃花烂漫。小儿成群结队,抓着那新得的纸鸢从坡上跑下来。笑声惊起飞鸟,扰动蝴蝶,惹得水田里插秧的大人们纷纷抬头看。

程家的田里,秧苗已经插到尾。

落下最后一株,程仲踩着稀泥从田里出来。

杏叶递上水,汉子仰头一口喝下。喉结滚动,豆大的汗珠顺着麦色的皮肤上滑下,堆在锁骨处。

随后被一只素手抹去。

程仲拿开碗,瞧着自家夫郎贴上颈侧的手,笑了声,忽的凑上哥儿嘴角香了一口。

杏叶立刻看向两边,见没人瞧见,才红着脸掏了帕子出来,闷闷给男人擦汗。

程仲仰起下巴不动。

温软的手指贴在肌肤上,又有几分口干舌燥,忍不住再灌下一碗凉水。等哥儿手撤开,程仲才道:

“姨母家今年请了人帮忙插秧,用不着我过去帮忙。”

“嗯。”

“所以我打算明日就上山。”

杏叶手一顿,仰头看他。

“不休息一阵?”

程仲指腹擦过哥儿晒红的脸,留下一点泥。他又轻轻用袖子擦掉,看着哥儿安静容他乱动的样子,心软着笑道:“再休息一阵,活儿又来了。”

秧苗种下去并不代表就可以等着秋日收获,后头还要补秧,看水,扯稗草等等。程仲这会儿赶着上山,能早点下来。

家里不能只留杏叶,好些活儿还得他来。

田坎窄,又种着桑树,两人一前一后拎着茶壶,挑着箩筐回家。

杏叶有些沉默,盘算着该给汉子准备些什么东西。程仲当他失落,这地儿又人多,一时间不好安慰。

路过冯石头那田,汉子挽起裤腿,站在田里吆喝:“哥!秧插完了?”

程仲回:“插完了。还剩几个,要不要?”

“要!要!”冯石头嘿嘿笑着,忙走上岸,踩着一双大脚丫子冲到两人面前。

程仲小时候在村里领着不少人玩儿过。冯石头也是那一伙里的,不过没几年,程仲就打仗去了。

冯石头个头矮些,人看着精瘦。常年干地里的活儿,皮肤黝黑发亮,眼仁黑白分明,很朴实的山里汉子。

各家育秧一般都会育得多一点,以防秧苗不够,或者秧苗种下没成活需要补秧。这扯下的秧苗不及时种,很容易蔫,索性就给了人。

冯石头一手拎两个,道了谢,立刻屁颠屁颠跑回去继续干活。

程仲挑起空了的箩筐,另一只手拉上杏叶的手。

杏叶低头看了眼,回握得紧了些。

回到家,三条狗相迎。

杏叶顾不得摸狗头,赶紧先做饭。吃过饭后又忙着给程仲准备山上的东西。

现在山上依旧冷,棉被什么的都得带上。米面都带上一小袋,再烙些饼子,到时候煮点汤什么的泡着能顶饱。

程仲自回来就看着哥儿忙,阻止都不成。

一直到晚上,哥儿才堪堪收拾出一大包的东西。饼子这些就不说了,还做了不少肉酱,酸菜酱。

程仲瞧见桌上装得满满当当的背篓,心里跟泡着温水似的,暖得鼓胀。

眼看时辰不早,哥儿还在屋里打着转,程仲将人一捞,扛在肩上就进了屋。

杏叶吓得撑着男人后背,一动不敢动。

“仲哥……”

“嗯。”走到床前,程仲将哥儿放下来往被子里一塞,自个儿也躺上去,将人拢在怀里。

“再忙下去,天都亮了。”程仲鼻尖抵着哥儿的发,吸了一口香香的气。

杏叶:“哪有。”

杏叶一边回他,脑中快速想着还有什么缺漏。刚一动,男人覆身上来,长腿缠着他腿,手臂像藤蔓一样将他禁锢。

他臂膀粗,分量可不轻。

杏叶微微抬起下巴,有些喘不过气。

他看着自家男人的脸道:“我还没收拾完呢。”

程仲目光扫过哥儿修长的脖颈,细腻如玉。程仲喉结滚了滚,伏低身子严严实实搂住人道:“睡觉。”

“仲哥,我睡不着,你让我起……唔。”

既然睡不着,那就活动活动。

杏叶胸口一凉,衣带被挑开。大掌严丝合缝地贴在腰侧,掌心粗粝,轻轻一磨蹭,顿时让杏叶一下软了腰肢。

他还惦记着山上的事儿,脚抵在男人胸口,就被掐着大腿往被子底下拉。

杏叶感觉到肚子上的温热,汉子的手贴在那里细细摩挲。

哥儿的肚子很平,肉软软的,不过上头还是隐隐能看见疤痕。程仲贴近,轻咬着自家夫郎的唇,低声问:“去疤痕的膏药用完了吗?”

杏叶轻颤,含着泪摇头。

程仲怜惜,深深地与自家夫郎交换气息,声音暗哑了些。

“不用舍不得,用完买就是。”

杏叶哆哆嗦嗦道:“不、不买了,费银子。”

见哥儿这时候都惦记着省钱,程仲无可奈何,脑袋靠着他肩膀笑。时不时抿上一口软肉,嘴上劝道:

“光省钱没用,还得赚才行。相公好好打猎,杏叶不用舍不得。”

杏叶:“不行。”

程仲眼神幽深,叼住哥儿小巧的喉结,牙齿轻磨道:“当然行。”

*

杏叶早上没能爬得起来。

睡得迷糊的时候,隐约感觉唇上被咬了一下。耳边好像听到自家相公说要走了,杏叶醒来,果真没见到人。

狗也少了一只。

衣裳就放在床边,杏叶穿上,一左一右被两条狗别着,艰难出了房门。

天阴,云层如倾翻的浓墨,看着是要下雨。

杏叶远眺着黑雾山,一时间有些担心。

站了会儿,只听到村里四处传来声响。谁家娘子喊着自个儿在外玩耍的小子回家吃饭;谁家夫妻俩打嘴仗,夹杂着狗叫。

杏叶望着山岚如带的黑雾山,心想:仲哥不在,家里还是冷清了些。

后头那猪仔也不知道是不是应景,扯着嗓子叫,杏叶长吁一口气,停止了胡思乱想。

吃过早饭,又把鸡鸭喂了,杏叶就锁了门,带着两只狗出门。

先把前面坡下的地里野草扯了,又去打猪草。

回来后又洗衣裳,砍猪食,喂猪……半个上午过去,家里的事儿才算理顺。

正当杏叶想着歇会儿再做午食,脚边趴着的两条狗顿时直起半身,紧盯门口。

没一会儿,就有人敲门。

“杏叶,你在家吗?”

杏叶听着熟悉,将门打开,外头是冯荣几个。

冯晓柳打头,先冲着杏叶友好笑了笑。

“我们要去挖野菜,杏叶去不去?”

杏叶不擅长跟这么多人来往,正想拒绝,冯小荣就道:“不止野菜,还有竹笋,弄多了咱们可以一起去镇上卖钱。”

冯烟一直盯着杏叶脸瞧,看哥儿意动,连忙点头:“是嘞是嘞!我们去年都卖了几十文。”

四双眼睛期盼地落在脸上,杏叶轻轻捏了下掌心,便点了头。

“我回屋拿背篓。”

冯晓柳笑道:“我们等你。”

杏叶成婚时,几个哥儿都来过。冯晓柳觉得杏叶看着胆子小了点,但人不错,加上他有事冯氏族老家的哥儿,自有一份责任感在。

程仲不在,家中也叮嘱了多照看照看这个独身在家的哥儿,这才有了这一出。

不过他也乐意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