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此生奇遇(2 / 2)

“你累了。”

悦耳的铃铛叮叮作响,千山月从苏柒身上滑落,留下一个血窟窿。

“不是吗?”她咯咯地笑着,“该看到的你都看到了,想来早已对这世间大失所望。既然如此,不如归去。”

起初,她还能淡定地劝诱,随着惑心铃的声音不断增大,女子失去了冷静,她在漫天的银铃中跪下,恨不得伸手帮苏柒一把。

“你快去死,我为你算了一卦,道长必死无疑,而除了此刻,无论道长因何而亡故,都不会对阮云脂造成一星半点的伤害。道长不如现在引剑自刎,等阮云脂看到,才会有撕心裂肺之痛。”

“不然……”

她的脸被面纱死死挡住,苏柒当时不知道她是何人,现在却是知道了。

“不然如何能让她肝肠寸断?”

“我已经将她推到悬崖边,只消道君帮我一个小忙,既完成我的夙愿,道君也能报仇,不是吗?”

她的话没能说完,不管铃声如何繁密,皆没能影响苏柒接下去的行动。

拴住他手腕的铁条猛地断裂,横卧在地的千山月被拾起。

“我算到了,道长,您接下去的动作全无利益,我冒死前来,是为了与您指一条明路。”

她的声音消失在了喉咙里,血水如同喷溅出的花卉,在空中飞溅。

“你是第一个。”

苏柒平静地收起长剑,散乱的眸光稍作凝结,赤足,衣衫褴褛,拐过长廊:“她是第二个。”

千山月在主人身上留下了几十个血窟窿,终究回到了苏柒手中,锋利依旧,鲜血顺着剑槽汩汩流下,待尘埃落定之后,雪色亮剑恢复了原本的光彩,干净得宛若天上明月。

广璧寒曾言,他杀了阮云脂,对自己全无好处,倒不如自我了断,给阮云脂一幅凄美的画卷。

那个时候,她已经知道,阮云脂是杀不死的。

她的身体死了一次,神魂不灭,就能再寻到躯壳复苏,阮云脂曾言,自己在小时见过苏柒,苏柒怎么都想不起来,想来小时的阮云脂,与进入宗门的阮云脂,全不是一个人。

阮云脂是贪生的,但不怕死,被杀时假装害怕地抹着眼泪,心里早已花开遍野。她能复活无数次,被自己的师尊,所倾心的男人杀死,将成为她一种夸耀的资本。

难怪,她会那么高兴。

苏柒的拳头下意识紧紧握起,蓦地发现有异物隔绝,他从梦魇中惊醒,郁芊正叼着一团白色的绷带,手指灵巧地给他包扎渗血的手背。

见他醒了,郁芊忙解释说:“是曲音辞教我的,用的是浮光岛特有的秘药,师尊您的伤口是被雷劈出来的吗?当时没和弟子说,弟子还以为您安然无恙。”

直到谢九夭骂骂咧咧地抱着曲音辞的魂石,来到浮光岛上,看着对着螃蟹大口朵颐的郁芊,没好气地说了句:“你男人都被雷劈得皮开肉绽,你居然还吃上了?”

尽管想表示自己还没消气,努力等到应有的追妻流程,郁芊还是当机立断,悻悻从全蟹宴中脱身,回来找苏柒。

长安道君的房间被下了禁制,寻常人不得入内,自然包括些爱剑成痴,想要向长安道讨教一二的弟子们,拿着各自的本命剑,安静乖巧地围在雅间外。

宛如一只只蹲在纸箱里,翘着尾巴,挂了块求包养牌子的小狗。

郁芊朝小狗狗们投去同情的目光,示意他们放弃,那个男人才不是什么无怨无悔的好老师,哪怕过去是,现在也不是了。

她在一群眼睛快要滴出血的追星族面前,毫无芥蒂地进了门。

一进门,就看见苏柒昏沉地靠在椅子上,修长的双手随意地搭着,往外飙血。

郁芊:……

她这个时候要是把门打开,不知门外的弟子会不会有塌房的错觉?

不过手在飙血是真的,曲音辞在魂石里时,由谢九夭托着,和她唠叨了一堆包扎伤口的法子,她顺势寻了一波洛尘风,说自己受了伤,捞到了一瓶秘药。

少女的眉毛紧紧皱起,手中的动作不慌不乱,生怕弄疼了他一样,赶紧整洁的绷带夹带冰凉的药膏,一圈圈绑在苏柒的手上。

打完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郁芊犹豫一瞬,捧起苏柒的手,轻轻吹了一下。

看苏柒一副朦朦胧胧的样子,她要不要像哄孩子那般,拉着他的手,点一下,向上抛出一个弧度,口中嚷嚷:“痛痛飞走了。”

想想就不合实际啊!

苏柒醒来后,郁芊没做亏心事,坦荡荡地让他看。谁知他像是着了魔一样,仔仔细细地盯着她,恨不得让她住进自己的眼底深处。

“师尊?”

苏柒长久地看着郁芊,对面不知所措,一双眸子到处乱瞟,试图转移话题。

他开口想说话,心里莫名一堵,他按住胸膛,忍了又忍,张口喷出一口灼热的污血。

郁芊还傻愣愣地杵在那儿,倒是没被血溅到,人已经吓懵了。

“我我我我,师尊,我去找人?”雷劫的后遗症这么严重吗?她明明拿着一大袋子苏柒给的防御法器,还是比不过天道吗?

郁芊急急忙忙起身,谁知苏柒的力气比她更大,用力一拽,她一个踉跄,向前迈了一步,正正好好扑到了椅子上。

准确的说,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男人怀里。

郁芊觉得苏柒铁定是故意的。

郁芊被苏柒抱在怀里,怎么也无法挣脱。

相比起桃花林的拥抱,苏柒的力道更加重了几分,他修长手臂绷紧,抚上郁芊的腰背。郁芊枕在他的颈侧,偏头看去,冷白色的脖子上有根明显的青筋,在苍白的脖颈上显得尤为明显。

伴着青筋的颤抖,苏柒的喉结上下蠕动,十分笨拙地用缠着绷带的左手,去碰郁芊光洁无暇的脸蛋。

他们此刻前所未有的清醒,姿势是从未有过的暧昧,仿佛古早玛丽苏狗血小说描述的,他紧紧地搂着她,想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你不能走。”

“师尊?”

“我不会消失,也不会放你走。”苏柒没有放手,稍稍松开了她,一只手捧着郁芊的面颊,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与她四目相对。

“你错过了机会,你不应该在我唯一一次有一念之差时,毫无征兆地来到我身前,说出那些话。哄我也好,骗我也罢,我全部当真了。”

“你想让我如何,我便如何。你生了气,我就等你回头,可你要是想离开,我绝不放手。”

苏柒这么说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声音轻柔缓慢,像是海妖的低吟浅唱,幽深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波澜,他一点点拉着郁芊,将她拖入只剩毫厘之差的深渊。

“你是我求不得的奇遇,我无比诚挚地期望,对你,我亦然。”

都说外表温和禁欲的人一旦动情,将会比常人更加疯狂,炙热,苏柒可是亦然?郁芊注视着苏柒眸中跳动着的火焰,突然觉得,这句话或许不假。

白且细的手腕轻轻一转,就从苏柒的手中挣脱,眸中的少女挑起眉毛,一副佯怒的乖张模样,苏柒一怔,以为她又像当时桃花林那般生了气,很快就要扬手给自己一巴掌。

柳眉倒竖的少女忽然弯起了眉眼,笑容仿佛盛满蜂蜜的罐子,眼睛一眨,瓦罐微倾,把满满的甜蜜倒入苏柒的心口。

纤细手指向下滑落,原本被他抓着手腕的手,落到了苏柒掌心,微微张开,和他十指相扣。

“师尊。”

“苏柒。”她嘟起小嘴,气鼓鼓地喊他。

“听浮光岛的人说,岛上有个阵眼通向涵灵山,山间有一座温泉,四季不歇。”

苏柒低下头,目光止不住地往自己的手指上瞥。他说了一大长串话,到了最后,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不断地瞟向紧紧扣在一起的双手。

再看一眼,就再看一眼。

原来他也能与人十指相扣,原来肌肤之亲,尽是那么温暖,如此让人流连忘返。

那片被强行摁入眼底深处的桃花瓣,又趁着浓浓的醉意跑了上来,激荡得如同一阵飓风,染红了眼角,眉宇。

“弟子想去。”

“好。”

“那么就说定了。”郁芊扮了个鬼脸,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柒,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了一套青衫。

“师尊,那套白的弟子看腻了,师尊换套装扮可否?”

苏柒无奈扶住了额头,自暴自弃般摇了摇,站起身接过郁芊递来的服饰。

“不过师尊,您还真是小心眼儿。”

小姑娘还在叨叨,口无遮拦。

“曲姑娘可是与我说了,谢九夭身上共有一百多处伤口,全都是利器割裂,有的伤口,深得可见白骨。”

“师尊——”

苏柒轻咳两声,示意郁芊赶紧住口,尽管是因为郁芊身上的伤,但被她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他还是会觉得……

不好意思。

……

呜呜咽咽的哭声殷殷切切,想在一片和风细雨中,小娘子捂脸痛哭,仿佛受了极大地委屈。

广璧寒笑得灿烂,手摇惑心铃:“快走,你不是要让师兄们为你出气吗?怎么走到一半,反悔了?”

哭哭啼啼的貌美少女抬起幽怨的眸子,狠狠瞪了广璧寒一眼。

她不再是原先那副似水柔情的模样,现在的身体虽然漂亮,可绝没有曾经的阮云脂好看,她咬着一口银牙,娇哼一声。

“一边杀了我,一边救了我,一边绑着我,难不成你有奇怪的爱好?既然如此,为何不对我好点,松开我的神魂。”

广璧寒半点闲工夫都不想跟她扯,一拉绳子,绑住少女脖子的铁链拽着那副躯壳,一路拖行,往御华山霁月门走去。

二人隐去身形,在闹市中走过,身侧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天尽头红云翻滚,金黄,赤红,叠叠云层像浸满了墨水的毛笔,谱出一张叫人难以忘怀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