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吗?
怎么不算。
林春生今年才二十六, 他原本应该是二十六岁的营长,他在绥市驻队本该是前途无量的。
如今,他被绥市驻队开除, 彻底离开这里。
他这个年纪真的还能融入到其他驻队吗?
答案是否定的。
宋绵不说话, 她死死地咬着唇, 嘴里都是铁锈味, 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你活该!”
林春生擦了擦脸上的吐沫, “你不是吗?”
“宋绵你不是活该吗?”
他活该。
宋绵也活该。
他们都是活该。
宋绵听到这话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林春生看着她哭, 他闭了闭眼一言不发,转头离去。
宋绵在病房里面哭。
宋母坐在椅子上, 问她, “你明知道林春生和寡妇不清不楚, 你当初为什么要火急火燎的嫁给他?”
宋绵不说话。
宋母喃喃道, “你哥被一个寡妇搅的翻天覆地,轮到你, 你觉得自己有本事, 一定能制得住林春生吗?”
宋绵还是不说话, 只是那豆大的眼泪却一颗颗往下掉。
她喃喃道,“妈, 我年轻漂亮有文化,我为什么管不住?”
宋母抬手用着食指去戳她的额头,“你起了贪心啊, 是你先起了贪心,起来了歪念,你怎么管?夫妻之间要坦诚, 要信任,要互相尊敬,你有吗?”
宋绵咬着唇不说话,好一会才说,“我想过和他好好过日子的。”
是林春生不珍惜。
宋母,“你过了吗?”
两口子心都不往一块使,这算什么好好过日子?
想到这里,宋母喃喃道,“你如今落到这个地步——”
宋母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怪谁。
怪林春生吗?
可是女儿动机不纯。
可是不怪林春生吗?
她女儿又因为林春生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宋母,“这是一本糊涂账。”
“当初你不起歪念贪念,也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
宋绵也后悔了,她扑在床上嚎啕大哭,“当时大哥和大嫂吵架,天天闹离婚,薛小琴也恐吓我,他们离婚了,我就无处可去。”
“她还勾引林春生,如果我当时不把林春生都把握住,在家属院就再也没有我立足的地方了。”
“妈,我当时是没办法。”
宋母低头看着女儿,一字一顿,“你可以回去。”
“你可以回家,不管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回家。”
“我和你爸活着一天,我们的家就是你的家。”
“可是你没有,你嫌弃,你贪心,你留恋着驻队的繁华,你走上了这条路。”
“宋绵,这是你的报应啊。”
也是她的报应。
如果她当初在儿子第一次帮那寡妇的情况下,她就阻止的话。
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个结果了?
这话一落,宋绵脸色惨白,宋母也知道自己这话太过严重了。
她起身给宋绵擦脸,“娃啊,今年我们没考上,我们明年再考。”
宋绵低低地嗯了一声,她喃喃道,“我明年再考。”
*
林春生走了,从今往后绥市组队再也没有了他的军籍,他带着自己的档案收拾了行李,转头便出了驻队门口。
周涉川,周野,甚至还有何政委,邱团长,往日的这些老战友,他们都出来送他了。
林春生提着行李,他回头看着自己往日的战友。
他们都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邱团长先开口,“春生,往后招子放亮一点,也离女人远一点。”
林春生这一系列的事情,是他没脑子是他坏。
当然,也都是和女人相关的。
林春生苦笑了一声,他没说话。
周野冷讥了一句,“看你以后还敢对老婆不好不?”
他不懂,娶了老婆就是要回来疼的,怎么林春生这个傻逼,做的这些事情尽是把老婆往外推的。
林春生顿了下,“周野,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春生,“起码赵明珠是踏踏实实和你过日子的,宋绵不是。”
“我是宋绵的长期饭票,也是她从薛小琴那抢回的战利品。”
不喜欢,不爱。
所以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
畸形的关系导致了如今这个局面。
周野嗤了一声,“少特娘的找这些借口,甭管喜欢不喜欢的,我就问你,人家宋绵是不是嫁给你了?”
林春生不说话。
周野抬手戳他胸口,“你是不是和她领了结婚证?”
林春生还是不说话。
周野毒舌道,“那还不是你渣?婚前再怎么不好,领了结婚证你俩就是两口子,你不好好和她过日子,你在外面起幺蛾子。”
“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也不亏。”
说到这里,周野话锋一转,“儿砸,你去了鹏城驻队守滩涂的时候,别忘记了爸给你交代的话。”
“做人要地道,要爱老婆。”
“爱老婆的人才会升官发财。”
明明离别是一件很伤感的事情,经过周野这么一插科打诨,那离别的伤感倒是被冲淡了几分。
林春生说,“或许你说的对。”
“如今我也遭到了报应。”
他看着周野,“祝你幸福。”
周野摸了摸鼻子,很不习惯他这般怼了他以后,林春生竟然没有反驳。
“我肯定会幸福的。”
“我周野这辈子只有赵明珠这一个老婆,我不对她好,我对谁好?”
林春生听完这话,他竟然有些羡慕周野,周野这人的感情很是纯粹。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突然记起,当初周野第一次见宋绵的时候,就很不喜欢。
“你为什么不喜欢宋绵?”
也是在这一刻要彻底分开了,他这才问出了心底里面的话。
之前周野可讨厌宋绵了,是见一次怼一次的那种。
这还真把周野给问到了,他思索了好一会,“没什么原因,就是不喜欢。”
他看到宋绵那个装货,就特讨厌。
林春生苦笑了一声,他没说话,而是冲着周涉川和何政委拱拱手,“老周谢谢你,政委,也谢谢你。”
到了这一步,若不是他们在中间斡旋,他怕是连去鹏城驻队守滩涂的机会都没有。
周涉川直言,“不必谢我们,也和我们没有关系。”
“是你自己。”他语气冷静,“是你自己身上还有价值,所以领导这才介绍你去鹏城守滩涂。”
“守边境线。”
“林春生,你以后保重。”
鹏城驻队那是比羊城驻队更为艰辛,更为危险的地方。
这里隔着香江,每天都会有人偷渡,每天都会有人牺牲。
其实周涉川不知道,下次听到林春生的消息会是什么。
他怕听到的是他牺牲的消息。
但是这条路是林春生自己作的,他一路走到了这个地步。
林春生知道他的意思,他冲着周涉川敬礼,“宁可牺牲,也绝不认输,绝不投降,绝不放弃。”
林春生从绥市驻队离开。
他这辈子生是绥市驻队的人,死是绥市驻队的鬼。
就算是换了驻队,他也绝对不会给驻队丢脸。
周涉川冲着他敬礼,这一刻,所有人都目送着林春生离开。
林春生没有直接去火车上,而是在临走之前先去了一趟薛小琴和宋建国的家,白天宋建国出去找工作了。
家里只有薛小琴一个人,她在描眉涂口红,打扮的很是漂亮。
薛小琴这人哪怕是处境再艰难,她都从未放弃过自己,每天都要保证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才能出去见人。
听到门口的动静,薛小琴回头,在看到林春生高大的人影立在门口时,她顿时有些惊喜,立马从椅子上起来,“春生,春生你来了。”
她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还没来得及辫起,及腰,蓬松又漂亮。
起码从背影来看,一点都看不出来她是一位孩子的母亲。
她就这样跑了过来,带着几分依赖和惊喜,没有任何掩饰。
林春生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那天故意和我说,天冷若是打湿了就什么活都做不了了对吗?”
薛小琴一惊,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春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她还没退完,就被林春生给擒住了,他抬手一推,薛小琴跌落在地上,康康扑过来一边扶着她,一边大哭地喊林叔叔。
林春生好似没有听见,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在薛小琴和康康震惊的目光下,他把屋内的一切都给砸了。
薛小琴去拦着,“春生,你看看我是你薛嫂子啊,你把家里都给砸了,我和康康可怎么办?”
林春生的动作停滞了片刻,他回头去看薛小琴,“你在暗示我做那件事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在这一刻,那个甜甜的林弟弟,似乎变成了一个狰狞的魔鬼。
薛小琴下意识地往后退两步,双腿有些发软,“春生,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我暗示你。”
到了这一步,薛小琴还在装傻白甜。
林春生冷笑,砸完了最后一件家具,转头就走,留下一句话,“薛小琴,这是我最后一次上你当。”
在这一刻,曾经感情很好的两个人,如今也彻底破裂了。
林春生离开后。
薛小琴还有些回不过神,她看着那满地狼藉,失声痛哭起来,“林春生。”
几乎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这个家,这个家是她好不容易才布置起来的,家里一点一滴都是她和宋建国一点点咬牙攒起来的。
攒了快一年的家底,随着林春生的到来彻底一夜回到解放前。
而这一切,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和宋建国解释。
一想到宋建国的拳头,薛小琴就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在这一刻,薛小琴是真的迷茫了,她有些怀念老徐了,如果老徐在,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
周涉川送走了林春生后,这才转头回家,孟枝枝问他林春生的处罚结果。
等周涉川说完,向来脾气好的孟枝枝,都忍不住说了一句,“这算是处罚吗?”
“这算是对林春生的处罚吗?”
让他去了鹏城驻队,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走,那么林春生反而是高升了才是。
要知道鹏城驻队在未来,可是比绥市驻队好太多了。
周涉川却不知道孟枝枝的所想,他点头说,“是。”
“枝枝,你不知道鹏城驻队的每年牺牲量有多高,他们驻队几乎每年都在招兵,而且还不够,还需要向周围的驻队要支援。”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个孟枝枝还真不知道,她摇头。
周涉川,“因为鹏城属于海岸线,而且对面是香江,不少特务,人贩子,间谍,甚至是包括走私生意,都是从这里走的。”
“有这些案件就注定了会有牺牲。”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林春生能不能活着回来,没有人能知道。”
这下孟枝枝也说不出,这个处罚太轻“的话了。
七七年的鹏城,和九七年的鹏城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不能去用未来的眼光来看现在,未来的鹏城能够好,那是因为早些年流过的血足够多。
这才铸就了未来的辉煌。
想到这里,孟枝枝轻叹一口气,“算了,当我没说。”
周涉川嗯了一声,他搂着孟枝枝的肩膀,低声说,“驻队的处罚不会轻的,宋建国是第一个,林春生是第二个。”
“驻队也需要杀鸡儆猴,更需要以儆效尤。”
他们两个便是。
一个开除。
一个流放。
前者没了身上的那一层绿皮,或许能保住一条命。
而后者林春生能不能活下去,还是未知数。
*
腊月二十三是北方小年,因周涉川假期不多,他们便掐着时间点回家过年。
所以小年这天,他们还是在家属院过的。
北方小年吃饺子,为此,孟枝枝和赵明珠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一袋富强粉回来。
五斤的富强粉一下子用了两斤半去,他们剁了一块五花肉进去,混着大葱一起。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馅油润发亮,混着剁得细碎的老葱白,翠绿的葱花也混在里面。
还没包呢,就已经闻到了一股葱肉的香味。
包饺子的面皮必须要手擀才好吃,孟枝枝一口气擀了两百三十多个面皮。
赵明珠和周母,甚至还有周野负责包饺子。
周涉川则是带俩娃。
白白胖胖的饺子刚一包好,就迫不及待下锅了。
所有人都围着锅咽口水。
实在是太久没吃过饺子了。
饺子煮开后,一人便捞起来了一大碗,就连平平安安也一人分了五个。
孟枝枝还担心他俩吃不完,没想到这俩吃货,抢着吃不说,吃完了五个,还要。
孟枝枝怕他们吃多了不舒服,便一人给了两个。
“这两个吃完没有了,不能再吃了。”
安安有些不高兴。
平平板着脸,“没吃饱。”
孟枝枝一人给他们舀了一勺饺子汤,“喝汤。”
搞定了孩子,大人这才开吃。
刚捞出锅的饺子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质噗嗤一声飙出,烫的人一激灵,却舍不得吐。
实在是太鲜了,饺子馅肥处油润化开,剁得细密的葱粒去腥提鲜,嚼开后辛鲜回甜。
厚薄刚好的面皮筋道弹牙,裹着咸鲜滚烫的馅料。
每一口对于孟枝枝来说,都是享受。
她一口气吃六个。
周野更恐怖,他也顾不上烫,一口塞一个的吃,一边吃一边说,“大嫂,你走之前能不能再帮我们调个饺子馅。”
“饺子皮我和明珠自己来弄,你只管把饺子馅调好了,我们来包。”
这样的话,到时候孟枝枝就算是回了首都过年也没关系。他和明珠在家下饺子,也能吃的很好。
孟枝枝去看赵明珠,赵明珠,“没那么多肉票吧。”
孟枝枝想了想,“还有一斤半的肉票,你们要是能抢来一斤半的五花肉,我到时候全给你们调上饺子馅。”
一斤半的肉,再混着两斤大葱,若是有多的再剁点白菜进去。
少说能包两百个饺子往上,这样的话,也足够赵明珠和周野吃个两三天。
“我来弄肉。”
“你们几号走?”
孟枝枝,“二十五号。”
“其实算下来还有两天了,只要你们两天内把饺子馅的材料弄齐了,我这边就没问题。”
周野的速度很快,第二天早上也不知道从哪里抢到的,刚好一斤半的五花肉。
肥瘦相间,厚薄适中。
看得出来他这是下了血本了,还捎来了一捆大葱,每一根大葱都堪比成人指头粗。
“来了大嫂。”
孟枝枝也不辜负他,转眼把剩下的两斤半面粉,全部都做成了饺子皮。
包饺子则是交给了周野和赵明珠,一簸箕一簸箕的饺子端出去,被冻在院子里面。
这让赵明珠和周野都有了浓浓的安全感,就好像是孟枝枝走了,他俩也不一定会饿死了。
瞧着他们这样,周涉川嘲讽周野,“要不给你弄个大饼挂脖子上?”
周野,“也不是不行,只要是我大嫂做的,我都爱吃。”
这是个不要脸的。
周涉川都对他无语了。
到了腊月二十四号,也就是要出发前的一天晚上。赵明珠把晾晒在他们院子的那些腊鸭和腊鸡腊鱼,都给带了过来。
腊鸭两只,腊鸡两只,还有腊鱼四条,都是摸匀了辣椒面,赵明珠一口气全部都给孟枝枝装了起来。
“你都带回去,首都什么都缺。”
孟枝枝,“你吃什么?”
这是过年的年货了。
赵明珠无所谓的摆手,“我想吃了再和周野去河泡子打就是了,你们回了首都想吃,没有那可是真的没有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孟枝枝自然不会和闺蜜再客气了。
这些肉全部都装在了蛇皮袋子里面,一起打包带走。
除此之外,就是孩子的东西了。光给俩孩子的衣服,一人准备了四套,实在是怕回去了尿湿裤子不够换。
为此,把之前夏天戒掉的尿布,也都给一起装了一打。
腊月二十五号早上,孟枝枝、周涉川、周母,外加平平安安,一起坐上了去火车站的火车。
赵明珠向来是爱睡懒觉的性子,在听到外面的动静后,她也不由得从被窝里面钻了出来。
呆呆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媳妇?”
周野睡的迷迷糊糊,伸手一捞,把赵明珠给捞到了怀里,“快睡觉。”
赵明珠嗯了一声,有些冷,她钻到了被窝,周野就像是火炉子一样,她贴过去喃喃道,“这还是我和枝枝第一次分开。”
自从她和枝枝来到这里后,不管做什么都是一起的。
可还是第一次,两人分开这么远。
周野摸摸头,“你想去找她吗?”
他睡眼惺忪,唯独一张面庞却分外精致。
赵明珠摇头,“我不想见赵家人。”
有些人的过年是过年。
有些人的过年是讨债。
赵明珠回赵家的过年就是讨债,她的母亲会和她不断诉说着家里的贫穷和麻烦,会不厌其烦的从她这里要东西。
这些赵明珠都不喜欢,与其让她回去过年,还不如让她和周野在家属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