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涉川用着手背给她擦擦泪,声音嘶哑,“没事。”
“活着回来了。”
没死便是上天的垂怜。
滚烫的热泪砸在周涉川的手背上,却烫到了他的心里面。
孟枝枝抬头看他,用着眼神来描绘他的眉眼,人瘦的都脱相了,眼眶凹陷下去,皮紧紧的贴着骨,这得亏是骨相优越,不然这怕是都成了男鬼了。
不敢想象,他这些天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孟枝枝有些语无伦次,“饿不饿?冷不冷?进去烤烤火好不好?”
不等周涉川回答,孟枝枝自己就跟着否决了,“不行不行,你身上都是冻疮,不能烤火。”
“我先给你下一碗肉汤面好不好?”
周涉川低眸看着孟枝枝,那一双眼睛里面有着浓的化不开的温柔,那是坚定,是盼头。
是他一次次死里逃生的力量来源。
周涉川点头,“好。”
“枝枝。”
他轻轻地喊了一声。
孟枝枝扶着他进屋,那一股温热的气息,让周涉川有了几分真实的感觉,“真好,不是做梦。”
在冰天雪地里面的时候,他无数次要被死神带走,可是枝枝都站在一旁冲着她温柔地笑。
那种笑周涉川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他想,如果他死了的话,他的枝枝一个人带着两个襁褓的孩子,太难了。
他的枝枝,不能落到薛小琴那个地步。
他的枝枝,更不能没有丈夫。
他的孩子,也不能没有父亲。
就那么一口气,支撑着周涉川活了下来。
可是,人活着不就是靠着这一口气吗?
而今,孟枝枝就是周涉川的那最后一口气,使得他在最难,最绝望的时候,也没有放弃。
他熬了下来,他再次回到了家里。
孟枝枝扶着周涉川进去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睡着了,眼皮子沉重到无法睁开的地步。
他们刚一进去,被外面动静惊醒来过来的周母,就双眼通红,她看着那个瘦到脱相的儿子,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跑了过来,抓着周涉川的手,声音哽咽,“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就好啊。”
孟枝枝也低头抹泪,和周母一起把周涉川扶到了房间里面。
陈红梅也听到动静过来帮忙,隔壁的周野睡不着,他已经很久都睡不着了。哪怕是躺在赵明珠的旁边,他还是整夜整夜的合不上眼。
听到隔壁院子里面动静的时候,周野便条件反射地把衣服穿上过来了,他一动,赵明珠也过来了,还有周玉树。
哗啦一下子,周家的堂屋站满了人。
“我大哥回来了?”
周野还没进里面的房间,只是站在门口,声音颤抖地问。
孟枝枝点头,“刚回来。”
“周野,周玉树你们过来给我帮忙。”
她一喊,周野和周玉树立马进来了,周涉川身上还穿着那天,他们分开时的衣服。
衣服被雪浸透了一次又一次混着血,成了一块干壳子,还混着湿润的痕迹,这种衣服穿在身上十几天,没死真的是奇迹。
孟枝枝一边给他脱衣服,一边在发抖,他胳膊上的伤口早已经黏着布料一起了,黑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雪,黏在了皮肉里面。
孟枝枝强忍着眼泪,“妈,你倒一盆温水过来,记得一定要温水。”
陈红梅立马去照着做。
孟枝枝则是拿来剪刀,一点点把周涉川身上的衣服给剪下来,当看到他身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冻疮时。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全部都落了下来,“明珠,你去,你去帮我把沈大夫喊过来。”
周涉川这种情况,她根本不知道该不该让他留在家里。虽然,她看的出来周涉川很想家,也很想她。
她这话一落,周野擦了擦眼泪,立马跟着起身,“我去喊。”
“沈大夫住在宿舍,赵明珠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
周野起身,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快步出了门后,抬手擦了擦眼睛,飞快的去找沈大夫。
而家里这边却还没有停下来。
周涉川浑身的衣服全部都黏在皮肉上,这会屋内温度高,衣服上的冰块也慢慢化了去。
孟枝枝拿着剪刀都剪不下去了,她只能用着稍微带着一点温的水,一点点给周涉川把衣服慢慢温热了,在往下剪掉。
她每一次剪之前手都在一直抖啊抖,但是真到剪的那一瞬间,她的那个手稳的跟石头一样。
绝不会让剪刀伤到周涉川的一点皮肉。她剪到了一半的时候,周野带着沈大夫来了。沈大夫看着这一幕,他倒吸一口气,“我就说周涉川怎么不见了,原来他是从医院偷偷跑回来了。”
孟枝枝在全神贯注的给周涉川剪衣服,沈大夫的到来,给她帮了不少忙,“他这个情况最好是安排住院的,浑身的冻伤太厉害了。”
“但是不愿意去住。”
说到这里,沈大夫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嫂子,你能劝劝他吗?让他去住院,最起码做个全身检查,这么严重的冻伤若是不治好,这将来怕是有碍于寿命。”
孟枝枝紧紧地抿着唇,“送,现在就送。”
她去看陈红梅,陈红梅立马把煮好的一碗红糖鸡蛋水端了过来。
沈大夫给周涉川剪衣服,清理创面。孟枝枝则是喂着周涉川喝红糖鸡蛋水,出于生存的本能,也或者是周涉川饿了太久了,出于吞咽的本能,一碗红糖水很快就喂完了。
但是鸡蛋却怎么也喂不进去。
瞧着周涉川这样似乎还没喝好,孟枝枝突然问沈大夫,“沈大夫,我爱人这样能给他喝奶粉吗?”
比红糖鸡蛋水更营养的是奶粉才是。
“能。”
得了这话,孟枝枝立马开了平平安安的奶粉罐子,一口气舀了七勺进去。周母看的就心疼啊。
她之前这是不知道,过来后亲家和她说了,这一桶奶粉要十二块,还不算奶粉票。
眼看着孟枝枝还要舀,周母忙按着,“给孩子留点,给孩子留点。”
大人吃什么不是吃呢。
干嘛非得和孩子抢口粮呢?
孟枝枝都无奈了,“妈,平平和安安少喝这两口奶,完全问题,他们还可以吃我的母乳,但是周涉川这会生死攸关呢,什么有营养就给他补充什么。”
这要不是周涉川睡着了,孟枝枝高低都要给他整一碗肉汤面下去。
周母就是抠习惯了,“再煮一碗红糖鸡蛋水就是了。”
周野扯了扯唇。
周玉树也没理她。
他们的妈就是这样,一到关键时刻就是要省钱省钱。
孟枝枝直接泡了一碗奶粉,给周涉川一勺一勺的喂完了。瞧着他的脸色也比之前好多了。
而此刻沈大夫也把周涉川身上的衣服剪得差不多了,“换上一套干净的暖和的衣服。”
“现在就送到医院去。”
孟枝枝点头,好在家里人手多,连夜把周涉川送到医院后,沈大夫立马给他开了单子,先是各种检查,紧接着就是输液。
可以说这一晚上,整个医院的内科外科骨科,甚至还有冻伤科,全部都是灯火通明。
全程周涉川拽着孟枝枝的手,就是睡着了都没松开过,孟枝枝也走不了,没办法只能把家里的两个孩子托付给长辈。
她则是留在医院陪床。
周涉川身上不止有冻伤,还有子弹留下的痕迹,不过他的子弹在大腿上。要不是做全身检查的时候,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大腿骨的地方,还别着一颗子弹。
说实话当那个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很震惊。
“他大腿上顶着这么一颗子弹,还在冰天雪地里面待了十二天?干到了敌人的老巢,拿回了那么多东西?”
沈大夫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起来。
孟枝枝守在门口,她问,“沈大夫,怎么了?”
沈大夫,“他大腿骨的这个位置,里面射入了一颗子弹,现在要立马取出来。”
孟枝枝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周涉川的大腿骨处,有一块皮开肉绽,只是因为结痂太久了,再加上被冻伤了去,以至于很难发现。
“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她的手还被周涉川攥着,沈大夫犹豫了下,“你去套一件手术服,和我们一起进手术室。”
按照周涉川这种固执的样子,不带孟枝枝一起进手术室,他根本不会配合作手术。
孟枝枝心里涩然,她摸了摸周涉川的手,这才说道,“好。”
“我陪你们一起进去。”
她在进去之前,还朝着赵明珠和周野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边有我。”
周野不走,是因为他对周涉川有亏欠。
赵明珠也不想走,是因为在这种时候,她不想留孟枝枝一个人在这里面对。
孟枝枝说,“你们两个回去休息,让玉树在这里陪我。”
“这样的话,明天刚好有可以更换的人,不然我和玉树一宿不睡,怕是坚持不下来。”
周野其实不想走,赵明珠想了想,“这样,玉树先回去休息,让周野留下来。”
周玉树张了张嘴,
到底是拗不过他们的性子,这才放弃先回家。
等到孟枝枝换好手术服和周涉川一起进了手术室后,周野往赵明珠的怀里拱了拱,“明珠,你对我真好。”
赵明珠很嫌弃的推开他的脑袋,周野回头委屈地看着她。
赵明珠发现周野脸上的冻伤也还没好,只是结痂后脱落后,留下一个斑驳的痕迹。
周野的皮肤很白,这种斑驳的痕迹就很明显。
赵明珠瞬间心软了,她在想,死里逃生就让他撒娇吧。
赵明珠伸手摸了摸周野的头,周野瞬间将头挨过来蹭了蹭,他坐在长条椅上,目光却看着手术室,带着如释重负的语气,“还好,还好我大哥回来了。”
不然,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手术室,孟枝枝其实见不得这种血腥的场面,但是周涉川一直在拉着她的手,让她无法走开。
当她看到那些手术刀和镊子,同时在周涉川大腿肉里面翻找的时候,她忍不住扭头过去,不忍再看了。
她在发抖。
而打了麻药昏睡过去的周涉川感受到了,他轻轻地捏了捏孟枝枝的手指,好像在说,别怕。
那一刻,孟枝枝不敢回头,她泪流满面。
那是真实的,温热的周涉川。
而她也终于等到了他。
这一场手术做了三个小时,不光是要取掉周涉川大腿里面的那一颗子弹,还给他胳膊上的伤口,以及胸前背后的冻伤,也都做了处理。
最严重的是胳膊上的伤口,被刺刀划破,被暴风雪冻住,反复撕裂。光这一道口子一共缝了十七针。
这还不算其他伤口,当周涉川再次被推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包扎成了木乃伊。
实在是看着可怜极了。
“怎么样?”
他们一出来,周野就迎了过来。孟枝枝点头,“手术很成功,现在送他去病房挂消炎水和葡萄糖。”
“沈大夫说,他太久没有休息好了,这一觉可能要睡很久。”
也确实如同沈大夫说的那样,这一觉周涉川睡了足足三天,而在此期间全靠葡萄糖输液,还有孟枝枝喂的奶粉和红糖水。
周母这几天帮忙在家带孩子做饭,孩子的奶粉都是她用奶瓶喂的,眼瞅着孟枝枝要把奶粉都一起带到医院,给周涉川喝的时候。
周母舍不得极了,她抱着奶粉桶,“这是我大孙子还有大孙女的口粮。”
孟枝枝不在家,孩子们饿了全凭这个奶粉啊。
这要是都拿走了,她大孙子大孙女喝啥?
总不能把娃娃养瘦了。
孟枝枝哭笑不得,“妈,周涉川才是你生的啊。”
这俩孩子是她生的。
这还隔了一层肚皮呢。
周母不言语,“你给孩子留点口粮。”
孟枝枝说,“没事,我让周玉树今天去哈市了,从秋林公司再买三桶奶粉回来,你放心肯定饿不到你的大孙子和大孙女。”
这下,周母才把奶粉桶给了她,不过只倒了一半出来,孟枝枝真是无语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涉川是捡的,这俩孩子才是你生的。”
周母一如既往贯彻抠门的性格,“老大都二十好几了,这俩孩子还不到五个月,他好意思和孩子抢口粮?”
“家里不是有一头产奶的羊吗?都是奶,把这羊奶煮了拿去给老大喝。”
孟枝枝,“……”
这真是亲儿子了。
难怪几个孩子都不喜欢周母,就她这做事情的方法,再好的心思到头来也要把人给得罪了。
不过这羊奶倒是给孟枝枝提醒了,这煮熟的羊奶小宝宝肠胃没发育好,暂时还不能喝,周涉川这个大男人怕啥。
都是补身体的。
于是,每天挤着了两搪瓷缸的羊奶煮开了以后,送到医院,再由孟枝枝喂给周涉川。
不得不说这奶就是养人啊,也才一周左右,周涉川的消瘦的面颊,也跟着慢慢有了肉起来。
当周涉川醒来的时候,他瞧着趴在床边的孟枝枝,目光一片柔软,他伸手去摸孟枝枝的脸。
这一摸就把孟枝枝给摸醒了,当看到睁开眼睛的周涉川,孟枝枝欣喜,“周涉川,你终于醒了。”
周涉川严格来说睡的都不止三天了,都快有一周了啊。
周涉川抿着唇,“醒了。”
“你怎么不喊我?”
周涉川抬手摸了摸她眼底的青黑色,“你这几天没休息好。”
所以不想喊她。
这话一落,他脸色就有些古怪起来,孟枝枝问他,“怎么了?”
“我想上厕所。”
孟枝枝猛地反应过来,“对对对,周野和周玉树马上要过来了。”这几天周涉川的小便,全靠周野和周玉树了。
别看孟枝枝和周涉川是两口子,但是让她伺候他去小便,她总觉得怪怪的。
周涉川自己挣扎着下床,“我自己去。”
他还不至于连带着上厕所都需要人帮忙的地步。
孟枝枝犹豫,“我送你进去?”
周涉川摇头,孟枝枝观察了一会,发现他确实能自己去,便喊来了沈大夫。周涉川这些天住院,全靠沈大夫主治。
沈大夫给他检查了下伤口,把大腿那处取出子弹的地方,摸了摸长的不是很好,便没急着拆线。
而是先拆了胳膊上的线,正拆线的时候。
陈师长,何政委,还有邱团长他们都来了,手里还提着奶粉,麦乳精,罐头,都是一些营养的东西来看望周涉川。
沈大夫正在给周涉川拆线,听到动静,他便说,“领导,等一会。”
周涉川和孟枝枝抬头看了过去,陈师长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安静的等着周涉川拆完线后。
他这才拍了拍周涉川的肩膀,“小周,你这次辛苦了。”
周涉川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穿上那层绿色的皮,就要对得上身上的那层皮。
何政委也有些感慨,“你小子福大命大,要不是邱团长在边境线一连着找了十二天,你怕是真交代到那了。”
邱团长摆摆手,低声说,“哪里是我,是涉川自己有本事,能够在那种情况下坚持这么久。”
周涉川顿了下,他抬眸,因为瘦了二十多斤的缘故,整个骨相都看得极为削薄,皮相优越,五官也优越。
这般瘦下来的样子,倒是比之前更帅了几分。
“谢谢领导,谢谢何政委。”他起身,也冲着邱团长道谢,“也谢谢邱团长,自始至终没放弃我。”
他全身心地拼了出去,而他身后的这些战友也都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没有一个人放弃他,这才能有了现在的这个结果。
“那个十二审讯结果出来了吗?”
周涉川这话一问,孟枝枝很自然提着水壶出去,“我去接一壶热水。”
旁边陈师长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点头,“小周,你确实有福气。”
何政委也说,“这次你媳妇功劳也重大,要不是她在后方稳住了,怕是全部都要乱掉了。”
周涉川看着孟枝枝离开的背影,他神色难得温柔下来,“是,娶了她,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看着他温柔的样子,其他人都忍不住摇摇头。
“你当时活捉的十二,我们已经审讯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