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闯要走的时候， 孟枝枝从他怀里摸了两把口风琴，一把打火机，还要了四个蛤i蟆镜， 她自己戴一个揣一个， 分给了赵明珠两个。

“你这进货价多少？”

周闯正准备走， 犹豫了下还是说了， “口风琴贵点， 进价八毛。”

“打火机便宜一些三毛一个。”

“我定的利润是五倍以上就能出， 没有统一定价， 你自己看着来。”

孟枝枝心里有数了。

她嗯了一声， “那我们分开走，兵分三路， 一个小时后不管卖出去还是没卖出去， 都是这里集合。”

周闯点头他有些兴奋， 都走远了， 又回头看了一眼孟枝枝离开的背影。

“周闯，你说大嫂说的这个法子能行吗？”

这可不是在黑市， 而是在王府井大街。这让周玉树其实少了几分信心， 多了几分不安。

周闯扫过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满脸兴奋，“能行。”

而且这事儿还需要这种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才行。

大年初一红袖箍都没上班， 而这些年轻人的手里都捏着，上午才拿到手的压岁钱。

对于周闯来说，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他迅速朝着目标过去。

周玉树犹豫了下， 也跟着过去。

另外一边，孟枝枝和赵明珠则是慢慢的溜达，赵明珠有些不解， “我们也卖？”

孟枝枝点头，“卖，不过看情况，我们也不是主力军。”她嗅了嗅鼻子，闻到空气中一股香甜的烤红薯味。

她便四处搜寻起来，王府井大街很热闹，又是大年初一这里恨不得是人挤人。一般来说都是上午拜年，到了下午便都出来溜达了。

孟枝枝让赵明珠骑着自行车，笑眯眯地说道，“万一出问题了，你就骑着车子带我跑。”

这总比靠着两条腿快。

赵明珠觉得有些刺激，“你放心肯定会的。”

穿过拥挤的人群，总算是找到了卖烤红薯的地方。孟枝枝戴着一个蛤i蟆镜，利落的挤进去买了两个烤红薯。

她喜欢吃肚子大瓤多的，一个一毛还要一两粮票。最后花了两毛钱，买了两个烤红薯。

孟枝枝蹲着街边吃，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在七十年代王府井这边其实已经挺热闹了，也开了不少店铺。

有国营商店，有国营照相馆，新华书店，全聚德烤鸭店，还有一个超级惹眼的王府井百货大楼。

甚至比国营商店都要气派几分。

“你在看什么？”

赵明珠吃着红薯，看自家闺蜜自从蹲下来后，一双机灵的眼睛如同雷达一样扫着四周。

孟枝枝咬下最后一口香甜的烤红薯，观察了好几拨客流。其中，王府井百货大楼的人最多，但是每个进去的人穿着都不一样，有富贵的，有普通的，也有寒酸出来见世面的。

其次是国营商店，这里人也多，同样的穿着也是参差不齐。因为这两个单位包含日常用品，所以不管有钱的还是没钱的，都会往里面走。

但是唯独全聚德烤鸭店不一样，这个店铺人不多，但是每一个进去的人，都非常体面。

中山装，西装，崭新的大衣，棉猴，脚上还会穿上一双皮鞋，头发也是梳的一丝不苟。

有人开小汽车过来，也有人骑凤凰牌自行车过来。

他们来全聚德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买烤鸭。

要知道这年头买全聚德烤鸭可不便宜，一只烤鸭能卖到十块去，除此之外还要两斤全国粮票。

光着一手就足够把不少人都拦在门外了。不是大家不想吃而是吃不起，在大多数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的年代，花十二块去买一只烤鸭，这绝对是奢侈品。

而能买得起全聚德烤鸭的人，自然条件也不错。

孟枝枝就这样戴着蛤i蟆镜，大摇大摆的走到全聚德烤鸭门外，她也不怵在门口溜达，闻着那烤鸭的香味，她和赵明珠都跟着深吸一口气。

那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带着油香的肉味，混着烤得焦香的鸭皮味，油滋滋的往鼻子里面钻。

两人深呼吸以后都不舍

得吐出来。

“想吃。”孟枝枝先开口，盯着那烤到金黄蜜里流油的烤鸭，她眼睛都移不开了。

赵明珠点头，“我也想吃。”

她咽口水。

“外焦里嫩的烤鸭咬在嘴里，不知道多香。”

两人对视了一眼，最后齐齐的叹气买不起。

她俩是有点小钱，但是花十二块买一只烤鸭，舍不得啊。

真舍不得，周涉川一个月工资也买不到五只烤鸭。

孟枝枝捂着鼻子，不要再闻了，她说，“开工吧，把这货出了，咱俩就有钱买烤鸭了。”

她把头发高高地竖起，蛤i蟆镜没有常规的戴在鼻子上，而是被她戴在了额头上方，把细碎的头发都拢在耳朵后面。

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庞。

孟枝枝的脸蛋生得好，一张小鹅蛋脸，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下巴圆润中透着一丝尖尖。

配着一副黑色的蛤i蟆镜，当真是极致的视觉冲击。

赵明珠也毫不相让，如果说孟枝枝是生得明眸皓齿，温柔清丽。那么赵明珠则是相反，她生得美艳，弯月眉，大眼睛上挑，红唇微扬，就坐在那不言不语却时髦洋气的不行。

赵明珠比孟枝枝更适合戴蛤i蟆镜，她能戴出来那种冲击感。

两人往全聚德门口一坐，过来买全聚德烤鸭的客人，不少人都往她们脸上瞟。

不是，这蛤i蟆镜戴在头上束发，比戴眼睛上更时髦啊。

一个两个三个。

等到遇到一个年轻的女同志来买烤鸭出来的时候，犹豫了下，走到孟枝枝面前，“同志，你这蛤i蟆镜在哪里买的？”

年轻女同志也是个摩登女郎，这么冷的天气，上身穿了一件毛绒皮衣，下面穿了一件小脚裤，脚上蹬着一双小皮鞋。

恨不得是王府井最时髦的存在。

但是她觉得自己比这两个戴蛤i蟆镜的女同志，还差一点。

她全身上下就差一个蛤i蟆镜了。

孟枝枝和赵明珠一听，就知道生意来了，她没说话而是往旁边走了下。那位女同志瞬间秒懂，跟了过来。

孟枝枝把自己的蛤i蟆镜取下来给她看，“首都没有卖这款的，我哥是采购员，前段时间去羊城出差，给我俩带回来的。”

对方瞬间觉得有些惋惜。

孟枝枝乘胜追击，取下蛤i蟆镜递过去，“我早上刚拆封的，全新的，你可以戴下，如果你喜欢。”

“这一个可以换给你。”

双方都没用卖这个字。

时髦女同志眼睛一亮，她当即接过来在自己的眼睛上戴了下，又推上去，推到高高的颅顶上。

“好看吗？”

孟枝枝眼睛发亮，夸的也是真心实意，“你皮肤白，戴上去这个特时髦，有点像是电视上的摩登女郎。”

这话简直是正中她的心坎。

时髦女同志取下来看了看，“这个你换的话多少钱？”

孟枝枝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烤鸭，有些馋。

对方秒懂，“你想换我的烤鸭？”

孟枝枝点头。

对方犹豫了下，一只烤鸭十二块呢，还要两斤全国粮票。这着实不便宜，换上一个蛤i蟆镜，总觉得有些亏。

孟枝枝见她不情愿，便说算了，“那就算了，我实话告诉你，这个蛤i蟆镜也不便宜，而且我哥单独跑了一趟南方，来回车票都花了七十。我这都没算进去呢，要不是我和姐，手里钱票不够想买烤鸭吃，我也不会把蛤i蟆镜给换出去的。”

对方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自己赚了。

她去不了南方，而且单独去一趟南方光车票花七十，买一个蛤i蟆镜也是不划算的。

“那行吧，我把烤鸭给你，你把蛤i蟆镜给我。”

孟枝枝嗳了一声，一手接过烤鸭，一手递过去蛤i蟆镜。

双方利落的成交。

当烤鸭一到手，孟枝枝就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赵明珠也是，她眼睛都瞪大了，“蛤i蟆镜还能换烤鸭？”

孟枝枝点头，摸着烤鸭的牛皮纸还有点烫手。

她抬眸，看向赵明珠，试探道，“吃点？”

“吃点。”赵明珠回答的干脆。

孟枝枝也不嫌弃这里没地方，让赵明珠捧着烤鸭牛皮纸袋子，她则是打开了牛皮纸袋子。

当油亮金黄的烤鸭露出来的时候，两人齐齐的咽了下口水。

她俩之前可是在门口望了许久啊。

“快趁热卷。”

这烤鸭旁边还有一叠荷叶饼。

孟枝枝立马手拿了饼，没有筷子，她便用葱丝蘸着酱抹匀面皮，最后挑了块带皮的鸭肉，只见到那鸭肉皮酥肉嫩，油汁都快滴下来了。

孟枝枝一边咽口水，一边把饼卷成个饺子形状，利索的塞到赵明珠嘴里。

赵明珠惊愕，怎么就给她了啊？

她还来不及嚼，就见到孟枝枝利索的又给自己卷了一个。

孟枝枝哪还顾得上烫啊，一大口咬下去，轻微的一声咔嚓。

脆脆的鸭皮在嘴里爆开，油脂也瞬间在舌尖化开，一点都不腻，反而带着股焦脆咸香。鸭皮下面是鸭肉，鸭肉嫩得一抿就化，肉汁混着面酱的甜，大葱的辣，顺着嘴角往下淌。

孟枝枝赶紧用手接着，嘴里呜呜地响，“明珠，这才是好吃的啊。”

她穿过来这么久，和明珠吃的都是什么啊。

赵明珠吃的头都抬不起来，面饼皮软韧，裹着满嘴的香，嚼着嚼着连葱丝和腌黄瓜都变得好吃起来，清爽解腻，刚好中和了鸭肉的油润。

香！

实在是太香了！

两人就站在路边，一口气卷着吃四五个，这才发现面皮不多了，鸭肉倒是还有不少。

孟枝枝赶紧停下，她擦了擦嘴，“你把这点给周闯和周玉树送过去。”

拿着人家的货换烤鸭吃，自然不能把两个当事人给忘记了。

赵明珠秒懂，“我现在就去，你呢？”

孟枝枝努努嘴，“我再去换一点烤鸭。”她发现比起卖钱，她更想拿着这些东西去换点烤鸭，换点肉。

名义上也是以物换物，还不会被人抓走。

真想把烤鸭换出去的时候，也很好换。

不过片刻，孟枝枝脑子里面已经有了新办法，她又拿了一个蛤i蟆镜戴上。她戴着蛤i蟆镜，留着大光明，一张脸紧致白皙，五官明媚。

简直是最惹眼的广告牌。

赵明珠去送东西之后，她一个人在这里一会会换了四只全聚德烤鸭。

三个蛤i蟆镜全部被她换出去了，除此之外，还换了一只口风琴出去。孟枝枝手里可谓是战绩满满。

全聚德的服务员也傻眼了，完全没想到还能这样做生意的。

好几次都想出来找孟枝枝，但是孟枝枝又没收人钱，也没收人票。说实话算不上投机倒把，就是他们自己也都会用手里的一些东西，拿去找人换呢。

孟枝枝见好就收，等换到第五个全聚德烤鸭的时候，赵明珠来了，她把烤鸭递给了赵明珠拿着。

她自己则是大摇大摆的进了全聚德，一进去后目光扫了一圈，扫到了应该是他们中间领导的一个男同志。

她从兜里面递过去一个打火机，“同志，早上在你们门口耽误了这么久，这个打火机就当我的赔礼。”

在一九七四年的首都来说，打火机绝对是新潮的东西。

对方还有些不解。

孟枝枝当着对方的面做了个示范，只听见咔嚓一声，她打着了火。全聚德的门市部朱经理都忍不住愣了下，“这是火机？”

也是打着火了以后，他才认出来这是什么。

孟枝枝点头，“是火机。”

“借你们宝地麻烦了一上午，这火机算是我的赔礼。”

朱经理本来对她还有些反感的，不过这一送礼，心情倒是好了不少，“没事，你只要不明码交易换钱，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孟枝枝笑眯眯的朝着对方道谢，还不忘画大饼，“等我哥下次再去南方带回来好东西了，一定优先拿给朱经理你看看。”

三两句话哄的朱经理眉开眼笑，“你有心了。”

孟枝枝趁热打铁，“那我下次还来打扰您，到时候您别嫌弃我。”

朱经理没拒绝。

孟枝枝达成目的这才从全聚德出来，赵明珠在外面等她，一起等她的还有周闯和周玉树。

这两人吃的满嘴流油，一看就是吃爽了。

等看到孟枝枝大摇大摆的从全聚德出来，周闯和周玉树都有些震惊，他们这两年都当习惯了倒爷，但是都知道倒爷就像是阴沟里面的老鼠一样见不得光。

但孟枝枝却完全和他们不一样！

周闯看到她大摇大摆的从全聚德出来的时候，还有几分恍惚，这人怎么这么大胆啊。

“大嫂。”

孟枝枝见到他们来了，还愣了下，很快便反应过来，冲着全聚德的朱经理招手，“朱经理，这两个是我弟弟，以后他们若是来了，麻烦你也多照顾照顾。”

朱经理把玩着打火机，他点头致意。

向来精明的周闯此刻都有些恍惚，不是，他大嫂这么大的能耐吗？

出了全聚德他一步三回头，“大嫂，你在这里换了这么多全聚德烤鸭，人家没赶你走啊？”

虽然以物换物是暗地里面允许存在的，但是真要说起来这也有些不符合规矩。

但是孟枝枝怎么就能做到，这般招摇，这般大张旗鼓啊。

孟枝枝，“没呢，他们估计心里不高兴，我送了一个打火机。你看朱经理对我们就完全不一样了吧？”

“以后我和你二嫂随军去了，你和周玉树也能过来。”

一个打火机几毛钱的成本，但是被孟枝枝送出了几十块的效果。饶是向来自认为会做生意的周闯，此刻都被孟枝枝折服了。

“大嫂，你一共换了几只？”

孟枝枝掐着指头算，“除了我们刚开始吃掉的那一只，我手里还有五只全聚德烤鸭。”

“四个蛤i蟆镜都换出去了，除此之外还换了俩口风琴。”

周闯的脑子已经在转的飞快了，走到没人的地方，他便开始计算，“蛤i蟆镜成本撑死了一块，口风琴也差不多，打火机便宜点两毛三毛的进货都有。”

“我和我三哥之前在那边，蛤i蟆镜卖六块，口风琴卖五块。”

“大嫂，你这边等于说是一只蛤i蟆镜，换一个全聚德烤鸭，一只烤鸭十二块，外加两斤全国粮票。”

孟枝枝这才是奸商啊。

周闯觉得自己的利润翻了五六倍，已经是暴利了，没想到孟枝枝更狠，她直接翻了十二倍，还不算全国粮票。

孟枝枝摆手，“那不一样，你卖的是钱，我换的是物，全聚德烤鸭换这么多怎么搞？”

他们不可能顿顿吃烤鸭啊。

周闯盯着那全聚德烤鸭眼睛都在放光，“这个我能解决。”

“卖给许向阳他们，十二块一只不要票，保管会有人要。”

这五只全部卖出去，不知道有多少钱。

孟枝枝迟疑了下，周闯问，“怎么了？”

孟枝枝想了想，“从我的分成利润里面扣一只出来，我想送给我爸妈尝尝。”

赵明珠没吱声，她是不想送给她爸妈吃的。

周闯一听想着还有周家人，他试探道，“留一只一人一半，一部分送到周家，一部分送到孟家。”说到这里，他去看赵明珠。

赵明珠摇头，“不用给赵家送。”

周闯心里有数，他便转头问孟枝枝，“大嫂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如果一边送一只，那就是二十四块，周闯有些不舍的。

孟枝枝，“可以。”

周闯又去问赵明珠，赵明珠摇头，“别看我，我不送，我和我娘家人没那么好的关系。”

一想到她送回去的烤鸭，到最后进了赵明秋的嘴，她就怄死了。

“还不如把我那份一起送周家算了。”

送到周家的话，她晚上还能吃点，送到赵家她是连鸭皮都吃不到。

周闯看了她一眼，赵明珠大大方方让他看，“就这么决定了。”

周闯嗯了一声，取了一只烤鸭出来，一分为二，一部分给了孟枝枝，一部分给了周玉树。

双方分开走，孟枝枝和赵明珠回去还赵明玉自行车，她更会人情世故一些，从给她父母的那一份烤鸭里面，取了三张面皮子，外加几块烤鸭用牛皮纸卷吧卷吧，塞给了赵明珠。

“你可以不给赵明秋吃，但是要给赵明玉吃，赵明玉没有得罪你，而且还借给我们车子了。”

这一次赵明珠倒是没拒绝。

到了石头胡同赵明珠没进去，孟枝枝一个人进了大杂院，先是去了一趟赵家。赵母和赵父出去了，赵明秋在睡觉，只有赵明玉一个人在家。

孟枝枝没喊他，而是招招手，赵明玉这才放下书出来看孟枝枝，“怎么了？”

“赵明珠来还车子，你去胡同门口找她。”

赵明玉不解，但是到底是照着做了。

孟枝枝喊了他出去，自己则是提着牛皮纸回到自己家。孟得水大年初一是晚班，这个点还没回来。

只有陈红梅一个人在家纳鞋底，孟得水在的纺织厂还拿回来了不少布头，她瞧着能用的一部分做成鞋底，一部分留着当尿布。

打算等以后自家闺女生孩子了，有现成干净的尿布来用。

“枝枝？”陈红梅看着孟枝枝这个点回来，还有些讶然，鞋底都忘记纳了。

孟枝枝嘘了一下，把牛皮纸袋子放下，“全聚德烤鸭你和我爸晚上热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