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 / 2)

但是她抠来的钱,一分钱没用到自己身上,不是给孩子娶媳妇,就是供孩子读书。

再不济,也都是做成好吃的,喂到自家男人嘴里了。

如果她这么节约,到头来她没了,全部便宜了外面的女人,那她真是做鬼都不甘心啊。

孟枝枝下了一剂猛药,她指着那一桌子的好东西,“妈,我就问你,如果你明天没了,这些东西你这辈子尝都没尝过,你觉得可惜吗?”

周母点头,她目光茫然,语气喃喃,“我还没吃过一顿细粮,也没吃过一碗白米饭。”

她是抠,出了名的抠。

可是所有人都没发现,周母对自己更抠,她穿的内裤补了又补,从前补到后,**那个位置,补得次数多了,恨不得能当鞋底子用。

她满手粗糙,连一分钱的蛤蜊油,都舍不得擦。

有个头疼脑热,那也都是忍着的。

她抠了一辈子,攒了那么多钱,给老大和老二娶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回来。

出门谁不夸她一句能干?

不是个好女人?

把周家这一艘破船打理的井井有条。可是,午夜梦回的时候,她饿着肚子,看着自己发黄的脸,破破烂烂的衣服。

她也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空,可是,被孟枝枝这一说,她便明白了,因为她对自己太不好了。

孟枝枝看出了她的松动和茫然,她趁热打铁,“你看妈,她们不对你好,我对你好。”

她拉着周母的手红了眼圈,声音啜泣,“他们能看的下去你吃不饱,我看不下去,妈,我的亲妈啊,你吃杂粮,吃窝窝头,喝稀粥,我心疼。”

她把桌子上的挂面白米富强粉,统统塞到周母的怀里,“闺女看不下去啊,所以今儿的一拿到工资后,我就立马跑到国营商店买了细粮给你。今后你也吃细粮,你要对自己好点,别一辈子没了到头来,连一顿细粮都没吃过,那太可怜了。”

周母看着那一堆的粮食,她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你说的是。”

“我们女人确实要对自己好。”

周红英看到这一幕,她恍恍惚惚。

都有些忘记了,他们最开始打算三堂会审是为什么来着?

怎么到头来,就变成了他们都对她妈不好了,就孟枝枝对她妈好了?

周红英想不通。

赵明珠也想不通,她原以为自己这次回来,都要撸起袖子和周家大干一场了。

怎么到头来,她的这一对公婆,还这般感激枝枝了?

周玉树也是,眼睛越来越亮,原来还能这样?

站在桌子边的周闯则是,双手抱胸紧紧地盯着孟枝枝,他在心里轻轻地叹口气,自己还是小看了自家这个大嫂啊。

他还以为大嫂让他拿着东西,是打算把他当做挡箭牌来着,好把眼前这一个难关度过去了。

结果到头来他倒不是挡箭牌,他纯粹就是做苦力的。

他想孟枝枝喊他过去,纯粹就是想让他帮忙拿东西吧。

毕竟,揣着十几个袋子上挤公汽,实在是有些艰难啊。

所有人都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却没想到孟枝枝又拿起了一袋猪大骨给周母,眉眼温柔,嗓音清甜,“妈,你前几天不是说,夜里起来的时候腿疼,不好蹲下吗?我和大夫打听了,你这是缺少营养也缺钙,人一缺钙关节就没力,一起一蹲就容易痛。”

周母意外,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说法,顿时激动起来,“那大夫说怎么解决没?”

孟枝枝点头,“我既然去问了,肯定要问解决办法,人大夫说了,老人想要补钙就要喝大骨汤,我和赵明珠在百货商店排了足足两个小时的队,这才抢到了这两根大棒子骨回来。

等我明天就给你炖棒子骨萝卜汤,你每周喝一次,保管你后面那一双腿不止不痛,反而还会跟年轻人一样,健步如飞。”

周母看着那大骨头棒子,她得承认自己是感动的,自己腿疼了一年了,从来都没有人过问过她。

但是孟枝枝却注意到了,她不止注意到了,还给了自己解决的办法。

周母那一颗心啊,就好像是寒冬腊月的天气里面,喝了一杯滚烫的热水一样。

心里别提多热乎了。

“你是个好的。”

在这一刻,周母似乎忘记了,她之前在脑子里面准备了两个小时,等到孟枝枝回来,怎么对付她,怎么把钱给要回来。

孟枝枝羞涩一笑,“那肯定的,我说了要把你当亲妈的。”

“要把你挂在心尖尖上的。”

周家其他人,“……”

呕!

周母却是一脸感动,“枝枝啊,妈能娶到你这么一个儿媳妇,真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孟枝枝趁热打铁,“妈,就是这次我买东西起来心里没个数,把钱花完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支援我点啊?”

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嘴角一撇,可怜巴巴道,“我不要多,就要一块钱就行。”

“我想下次出门若是再看到有你能用的东西,能吃的东西,就给你买回来。”

说到这里,她恰到好处的从口袋里面拿出一盒蛤蜊油,顺势抠了一大坨出来,给周母擦手。

周母看着自己老树皮一样的手,瞬间不干燥了,她有几分恍惚,“有,妈这里有,年轻人手里确实不能没有钱,这样出去容易没面儿。”

说到这里,她就从兜里面摸出了一块钱,递给孟枝枝,“拿着吧,你买这么多东西,怕是花了不少钱。”

孟枝枝,“……”

看着那钱有些呆,她就习惯性的倒打一耙了。

没想到自己还真要到钱了啊?

要知道这一场鸿门宴的初衷,可是为了问她要钱的啊。

周母这一块钱一拿出来,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接着啊。”

周母把钱塞到孟枝枝怀里,结果半路却被赵明珠抢了去,“妈,你偏心,我也给你买东西,凭啥你只给孟枝枝不给我?”

她利索的抢过一块钱,顺手便揣到了兜里面。

仿佛那一块钱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周母,“……”

忘记了,这里还有个搅家精在盯着她。

周母第一次有些无力,也不想去争辩了,她又掏出了一块钱,塞到孟枝枝手里,“长点心,下次别被人再抢走了。”

“你说让我对自己好点,你也别忘记对自己好点。”

孟枝枝接着一块钱,弱小无助可怜。

她对自己挺好啊。

吃香喝辣,用好穿好戴好。

可是看着周母这样,孟枝枝也有些怀疑自己了,是不是对自己不好啊。

她收了钱,被周母看着装进了口袋,“你去睡吧,辛苦了一天了,剩下的东西我来收拾。”

真是活见鬼了。

周红英想。

孟枝枝都把她大哥寄回来的钱,给花完了。她妈不止没有批判她,没有吵架,没有要钱,反而到头来还单独给孟枝枝一块钱,说她辛苦了,让她早点去休息。

她还是她妈吗?

周红英有些怀疑自己。

孟枝枝被周母亲自推进了屋,一转头就发现家里的人都这样看着她,她怒瞪过去,“看什么看?我伺候你们这么多年,也没见到你们对我好点。”

“我也没对孟枝枝有多好,她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惦记着我。”

“真是养你们不如养孟枝枝。”

周家人,“……”

周红英不高兴听这话,她争辩,“我才是你亲闺女呢。”

周母这会一肚子火,“你是我亲闺女,你也没给我花一分钱。”

周红英下意识道,“我也没钱啊。”

周母冷笑,“你有钱了也不会给我花。”自己生的闺女是个什么尿性,她还能不知道吗?

再看着那桌子上的一堆粮食鸡蛋大骨,周母心里就不是滋味,她捂着胸口,一脸感动,“这天底下也只有我儿媳妇枝枝对我好。”

周家人,“……”

有没有可能这东西,不是为了她买的?

就是孟枝枝买给自己吃的?

周闯看着他妈这样,好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能说这些挂面白米富强粉,从一开始就是孟枝枝嘴挑,为了解决自己的娇贵的舌头,这才买的。

但是到头来这些东西,确实为了他妈买的。

这就离大谱了啊。

偏偏周闯看着他妈一脸感动的样子,他也说不出口啊。

只能强行把一肚子的心思给摁了下去。

周闯只能侧面提醒下,“妈,你有没有想过,我大嫂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好啊?”

周母一听这话,她当即冷笑一声,“是,你大嫂没我想的那么好,但是她起码给我花钱买东西,你呢?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人,你对我是真好?”

周闯接不了这话,他摸了摸鼻子。

因为他对他妈是真的挺不好的。

自己在外面做什么,赚了多少钱,吃了什么好吃的。

他妈这是一无所知的。

周母不想理他们,也不想做饭,东西粮食一收拾全部放柜子里锁起来,还不忘丢下一句话,“今晚上不吃饭饿一顿,明天吃好的。”

等进屋关上门。

周母就装不下去了,因为那话说出口后,她就知道自己被忽悠了。

但是周母是周家一家之主,是女强人。

她能在孩子们面前承认自己错了?

这不,没了人,周母这才露出真实的样子,她靠着门板上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但是无力却还是让她滑落了下去跌坐在地,抬手就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又被孟枝枝忽悠了吧?”

自己明明是问对方要老大工资的,但是到头来老大工资没要到,反而还贴了一块钱进去。

她有病啊。

周母又给了自己一巴掌,狠狠地一巴掌。可是看着那地上放着的精细粮,还有筒子骨时。

她又忍不住叹口气,把东西都一一收捡到五斗柜里面。

她喃喃道,“真不能这样了。”

“真不能这样了。”

“孟枝枝你可不能再对我好了。”

在这样下去,她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小金库,都不够孟枝枝哄的。

可是——

孟枝枝对她是真的好啊。

她还从未被人这般真心挂念过。

*

孟枝枝回到自己的房间,心脏还有些砰砰砰跳起来,她也没想到今晚上这一关这么容易就过去了。

她拍了拍胸口,忍不住感慨道,“周家人还真蛮好哄的。”

“就是不知道周涉川,会不会也这样好哄?”

她对周涉川真是没一点印象了。

野战驻队,这是周涉川从战场上下来的第二天,他在做心理辅导,这几乎是每一个活着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会被要求的事情。

驻队这边怕他们这些一线的战士,从战场上下来会心理崩溃。

所以这才组织了心理辅导。

只是这年头所谓的心理辅导,不过是和政委以及和大夫聊天而已。当然,大多数都是政委在问,周涉川在回答,而旁边的大夫在做记录。

大夫根据周涉川的回答,来判断对方的心理有没有出问题。

何政委,“这次你手刃了不少敌人,有没有做噩梦?”

周涉川低垂着眉眼,他摇头,“没有。”

何政委拧眉和沈大夫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反应,他继续追问,“那你有没有害怕?”

“例如在洗漱,在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

周涉川抬头,那是一张极为俊朗的脸,只是那眼神的猩红还没彻底散去。

他薄唇紧抿,语气冷静,“没有。”

“那你有没有吃不下饭?吃不猪血?”

猪血——

似乎成了他们这些人的禁忌。

周涉川抿着唇,眼前闪过一抹铺天盖地的血色,他沉默许久,这才回答,“没有。”

何政委说不出他这状态是好,还是不好。因为不管问周涉川任何问题,他都是回答没有。

没有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次任务结束,没有一个人像是周涉川这样的回答。

何政委和沈大夫再次交换了一个眼色,沈大夫在笔记本上写了“状态严重”四个字。

周涉川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再次提问。

他不想在心理咨询室待太久,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饶是耐心好的周涉川,也忍不住开始反击了,“问完了吗?我可以出去了吗?”

他脸上的脏污被洗干净了,只余下一张分外挺括的脸,小麦色的皮肉紧紧的贴着骨,骨相极为优越。

更惹眼的是那一双眼,在眼尾的位置有一个尚未消失的伤痕,从眼尾到鬓角,很难想象若是再往前进一毫米的位置。

周涉川的这一双眼睛,怕是就瞎了。

这么一双眼凌厉又带杀气,饶是何政委都不想和他正面对视。

何政委回头去看沈大夫,“沈大夫,你看看他的情况怎么样?”

沈大夫合上笔记本,过了一会才说,“先留下他观察一段时间。”

这已经是个很保守的解决方案了。

周涉川听到这话,他就皱眉,以至于眼角的疤越发凌厉了,“沈大夫,我不需要观察。”

声音也是果决的。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沈大夫受不住周涉川的凌厉,他求助地看向何政委,何政委知道周涉川的重要事情。

他便说,“留你观察并不是限制你的行动,你要重新打的结婚报告,你正常打就是了,你这边打了,我立马就给你批准。”

“同样的,你想给家里写信,给家里打电话都可以。”

这是周涉川想要的一部分答案。

他抬眸看向何政委,“那我和周野这次立功后,能不能升职?”

何政委点头,“你和周野这次都立了大功,我已经上报上去了,现在就等审批。”

“等审批下来了,我会给你在家属院留房子。”

这才是周涉川真正想要的结果。

他嗯了一声起身出去,周野在外面等他,穿着一身军。装依靠在墙角,他看上去很年轻,面容冷白,眉眼黑沉。

直到周涉川出来,周野这才抬头看了过来,那一张阴郁凌厉的脸,瞬间跟着缓了几分。

他没开口,便被周涉川制止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没说话。

因为他俩的状态都不算好,身后还有人跟着监督。

周涉川好似没有看见一样,他朝着周野说,“走吧,去话务室。”

周野下意识喃喃,“是要打电话,不然,我怕她们在家被欺负死了。”

话务室。

两人刚进来,话务室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门口刚要出去的话务员,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周、周连长。”

周涉川点头,目光穿过他,“我来打电话。”

话务员立马往里面带路,“周连长,这台电话机子刚好是空的先用这台吧。”

看得出来,他们很惧怕周涉川。

也很惧怕周野。

这是两个狠人啊。

当电话机子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后,周涉川语气很是冷静,“我找孟枝枝。”

周野不满,他抬脚踢了下自家大哥的小腿。

周涉川眉头都没皱一下,“周野找赵明珠。”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迅速挂了电话,便差人去周家叫人。

周家正准备做饭,一听到驻队打电话过来了。

周母喜不自胜,拔腿就跑。跑到一半这才反应过来,俩儿媳妇还没跟上呢。

她一手拽着一个,“走了走了,老大和老二来电话了,许是喊你们去随军呢。”

那嘴都快咧到后牙槽了。

终于等到了啊!

孟枝枝还想做饭呢,她和赵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心说,便宜丈夫终于和她们打电话了。

两人都没说话,磨磨唧唧的去了合作社。

她俩暂时还不想随军呢。

在周家日子实在是过的太好了。

可是再不想,这几步路还是到了合作社,他们刚到玻璃柜子旁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叮铃铃。

叮铃铃,像是催命一样。

办事员没接,去看周家人,周母也没接,去看孟枝枝和赵明珠。

赵明珠推了下孟枝枝的肩膀,像是击鼓传花一样,最后传到了孟枝枝手里。

孟枝枝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手接起了电话,声音温柔,“我是孟枝枝。”

那边的呼吸好像顿了下,好一会,才响起了一声极为低沉的声音,“我是周涉川。”

作者有话说:枝枝:川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