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彻渊脸色更黑:“大胆”
他话音被打断,小姑娘一张鹅蛋脸都冒着红晕,咬着唇满脸的窘迫,带着点哭腔:“我的……小衣呢!?”
软绵绵裹着泣音的两个字,如石子儿般砸中裴彻渊的脑门。
小……衣?
这两个字于裴彻渊来说,太过陌生。
可他博览群书,也并非是不懂男女之别的毛头小子。
他这回是忘了给她送来小衣?
高壮昂藏的男人如同钉在原地,霎时哑然……
帐中独留小公主又赧又气的低泣。
姬辰曦捏紧了身上柔软的布料,觉得自己受到了从出生以来的最大羞辱。
凶巴巴定是故意的!
她还是得让父王及王兄将他捉起来!
男人余光的一抹粉嫩促使他视线微移,目测也就比他手掌大不了几分的布料。
这东西他倒是知晓,裴彻渊上前两步,随手捞了起来。
触手滑腻柔软,他递给榻上僵着身子的姬辰曦,嗓音沙哑。
“擦擦,本侯替你想办法。”
小姑娘难以置信的目光朝他袭来,裴彻渊喉结微动。
“你你你!你……下作!粗俗!”小公主自以为恶狠狠地瞪着他,搜肠刮肚想出了她所认为杀伤力最强的用词。
男人手臂僵在原地,敏锐如他,自然明白了过来。
他手中的柔软,并非是他所认为的姑娘家的手帕。
而是……
裴彻渊闭了闭眸,眼前这一出,棘手程度比之五年前同霄国大军对阵时,可谓不相上下。
可他毕竟是处变不惊的忠勇侯。
男人很快恢复镇定,睁眼便精准抓捏了一旁的干软绢巾,兜头罩住了小公主的脑袋。
“拭发。”
姬辰曦眼前一黑,整个小脑袋都□□燥的绵软绢巾所包裹。
她愣了一瞬。
凶巴巴竟敢对她如此无礼!
小公主噙了满腔的怒气,就像是一颗鼓鼓胀胀的气球,就在要炸裂的前一瞬,温热有力的大掌猝不及防罩住了她的发顶。
隔了一层绢巾,他的嗓音显得更为沉闷:“本侯这里,已经没有能再给你更换用的被褥。”
“嗯?公主。”
姬辰曦一怔,低头看了眼,她的发须一直在滴着水,果然褥子已经洇湿了一大块。
湿漉漉的墨发被人包裹进了绢巾,那人垂着眼面无表情揉搓……
小公主鼓了鼓腮,可又觉得对方说的话无可指摘,抿着粉润的唇暂且偃旗息鼓下来。
裴彻渊从没干过这么精细的活儿,柔软滑腻的发丝缠过他的指尖,细腻又脆弱。
只要稍有不慎,便能得小雀儿一声不满的抱怨,说是拉扯疼了她。
他抿着唇角,手背绷得发僵,分明是冬日的时节,仅着一身单袍的他,额角却沁出了一层汗珠。
只是为了暂且转移她的心思,忘了方才的意外。
男人如是想。
……
姬辰曦一头浓密蓬松的青丝平日里是需得精细养护着的。
可既是身在这军营里,那便是别想了。
男人已经牵了麻绳,将被洇湿的被褥悬挂晾晒起来,同时还在一旁生了炉子用于升温。
小公主蜷在榻上,看着帐中来去忙碌的男人,歪了歪头有些不解。
“为何不让你的亲卫进来?”
再是如何,凶巴巴也是一个侯爷,何至于亲手做这些粗活儿?
裴彻渊正抖了抖被褥,闻言站直身子面朝他,负手在身后。
男人生得高壮挺拔,肩背绷直如弓,站姿如劲松那般原地拔起,无需多言便自带与生俱来的压迫气势。
姬辰曦的下巴往后缩了缩,缓缓抿紧了唇瓣。
“本侯的亲卫身负要职。”
言下之意是……没那闲功夫来伺候她。
姬辰曦听出来了,她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决定再不要主动同凶巴巴说一句话。
偌大的营帐恢复寂静,除了帐外偶尔传来的鸟叫虫鸣,剩下的便是无边的静谧。
姬辰曦就是在这样的静悄悄里,裹在新衣裳里睡着的,被褥都被打湿晾晒了起来,好在这内里加了羊羔毛的新衣在这初冬还算得上是暖和。
她身上裹着一件,又额外盖了一件,就这样蜷成一团缓缓入睡。
男人中途绕过屏风瞧了她两眼,对此不置可否。
姬辰曦厚密及臀的墨发虽是已经擦拭得没了水气,可到底还是没能完全的干爽,枕着湿润的发睡了一晚,翌日的小公主毫无意外地再一次病倒了。
这事儿是裴彻渊先于小公主发现的。
被褥烘烤晾晒了整整一晚,等到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通风的窗口晒到男人上眼睑时,裴彻渊便清醒了过来。
床榻上蜷缩着的人儿呼吸略微的急促,昨夜还白嫩的双颊已经染上了两团病态的红晕。
裴彻渊怔了一瞬,鹰眸里闪过一抹不可思议。
然掌心下滑嫩肌肤那不同寻常的温度,以及小姑娘失常的脸色,无一不告诉着他一个事实——
又病了。
男人命人召来军医的同时,心中生出了几分罕见的无措。
……
“回禀侯爷,属下上回便已然禀告过了,这姑娘身体底子弱,若是病了,比起寻常人也恢复得慢些。”
宋予澈垂着眼,目不斜视:“属下观之脉象,这前几日染的伤寒还未好个透彻,便又着了凉,而今再度起热,也实属正常。”
坐在那张唯一圈椅上的男人面部隐在阴影里,指腹没有规律地敲击着椅臂。
“且……”宋予澈皱着眉心,似是在斟酌犹豫。
“但说无妨。”
“恕属下直言,这几日,侯爷可曾亲眼见这姑娘饮下药汁?”
裴彻渊剑眉微拧,只一瞬间便明白了这话背后的用意。
如炬的目光扫过营帐内的每一寸陈设,门口有着他的亲卫看守,这几日,小雀儿未曾踏出过这顶营帐。
在扫过某处时,男人的视线忽地一滞。
他站起身,几步便走到了营帐边缘的那道不起眼的沟渠处。
这是为了避雨所挖的排放雨水的沟渠。
粗粝指腹捻了捻其中的泥土,再置于鼻下微嗅,脑海随即浮现出让她喝药时,那皱成一团的艰难脸色。
男人随即轻嗤一声,目光看向榻上阖着双目的人儿,眸色沉沉。
“倒是小瞧了你。”
裴彻渊这几日的确是亲自将汤药送到了姬辰曦的眼前,可却没空亲眼盯着她下肚。
如此磨磨唧唧,推三阻四。
他日理万机,哪里有此闲余。
在以往,小公主要喝药,于整个福安殿来说,那可是天大的事。
吃的喝的玩儿的都得齐齐备好,下人们轮番上阵换着法儿的哄人,这也间接导致了姬辰曦这娇养出来的小毛病。
当然,这在宠爱她的人眼里,算不上什么毛病。
*
待姬辰曦再一次病恹恹地睁眼,便又已经是午后了。
今日的日头比起昨日还要好,明亮刺眼的日光从窗口晒到了榻沿。
她迷迷糊糊撑起身子,又忽地惊觉自己身下的褥子及身上的鹅绒被都已经回来了。
小公主埋头看了眼身上的穿着,依旧是那身云锦羊羔绒的新衣,只是腰间多了一跟紧系的腰带。
姬辰曦咽了咽嗓:“……”
脑袋昏昏沉沉,咽嗓时的干痛,无不提醒着她。
自己又病倒了。
她往外挪了挪,将身子挪动到能晒得了日光的地儿,无精打采靠在了隐囊上。
嗓子有些干,可她浑身无力,也知晓这屏风的另一面,没有一直守着听从她差遣的丫鬟婆子。
鞋底摩擦过沙石地的声音骤然响起,再紧接着她的余光便被突如其来的阴影所覆。
暖洋洋的日光消失,姬辰曦病恹恹地抬眸,入目便是男人锋利紧绷的下颌线。
“你来了?”
她的嗓音有气无力,比起平日的娇脆,多了几分沙哑。
裴彻渊黑沉的鹰眸紧锁着这张精致的鹅蛋脸,病态的红晕消逝后,是如纸一般的惨白。
粉嫩水润的唇瓣干涸出了几缕裂纹。
他眉宇轻皱:“渴了不会喝水?”
小公主裹着厚衣裳,却依旧显得单薄虚弱,她嗓子干痒,紧捏着衣襟咳嗽了两声。
细白的手指因着使劲儿,手背的青色脉络更是明显。
男人面色更是冷厉,快速倒了一碗热水到她跟前。
小公主看了一眼粗瓷碗,又抬眸望了一眼某人,虽是没有出声,可那意思再是明显不过。
两相对峙,男人不为所动。
不能再娇惯着她,男人心想。
可往日活泼娇蛮的小雀儿神色无力,轻轻喃喃:“没力气,拿不稳。”
裴彻渊指尖微抖……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他自然将此看作无稽之谈。
可这话若出自她的口中,那不足他两根指节粗的手腕蓦地浮现眼前……
姬辰曦如愿以偿,趁着这第二回起热,过上了饭来张口的日子。
“这汤药我喝得慢,放下就行了,不劳侯爷费心。”
按姬辰曦所想,她既说了这话,凶巴巴便该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对方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男人紧锁着她的眸子略有深意,目光渐深,盯得她心里发毛。
“怎,怎么?”
裴彻渊略退开来,压在小公主身上那道无形的压迫力量随即消失。
“有两件事还未告诫你。”
姬辰曦微怔,还未来得及对“告诫”一词表露不满,男人便已继续道。
“其一,营帐边缘挖制的排水沟用于排放雨水及平日里的污水。”
姬辰曦心虚地咽了咽嗓子。
“其二,你若再是发热,便搬离本侯的营帐。”
能看得出,男人惯是发号施令的角色,说话时语气略沉,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尽管没有言明,可小公主知晓,凶巴巴什么都知道了。
她悄悄将喝不下的汤药倒入沟渠的事儿。
瞒不住了。
……姬辰曦用完汤药,唇齿间的苦涩让她眉心紧蹙,男人早已离开,她的视线不经意间划过通风的窗口。
忽然——
她视线微凝。
阳光能直射到的角落,被人绑上了一根麻绳,上头晾晒上了一连串各色的布料。
并非是手帕,她能看清布料上头的细软系带。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脑海,姬辰曦掀开被褥,趿上绣鞋走近这一长串的布料。
等确认看清这是什么,她原本苍白的脸色骤然间通红,就连耳垂也在须臾间染上了粉霞。
脑中忽地回想起昨夜凶巴巴的那一句——
【擦擦,本侯替你想办法】
这便是他想的法子?!!
姬辰曦咬着唇瓣,呼吸也蓦地变得急促起来。
这营中皆是男子,这些小衣又全都晾晒在此处,若是被其余人等瞧见了,又或是已经被浆洗衣物的人触碰……
只要略一深想,她便控制不住地呼吸一滞,她日后哪儿还有脸示人!
……
等到酉时三刻,裴彻渊按时送来晚膳。
两个时辰之前还好生生的小姑娘,这会儿看向他的眼神却是既凶又恼。
男人步履微缓,心中生出了几分疑窦。
虽说凶唧唧的小雀儿杀伤力可几乎不计,可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又有什么事惹了她?
“你你你……你下作!”
姬辰曦等到男人绕过屏风,停在她身前,一手将藏在被褥里的藕粉小衣摔扔了过去。
细腻柔软的料子砸在裴彻渊胸膛,又轻飘飘晃悠着落下……
男人指尖微勾,勾住上头细软的系带。
柔软便停滞在了半空。
小公主深吸一口气,嗓子眼儿一呛,咳得天昏地暗,细嫩的手指倾斜向上指着身前的庞然男人,指尖轻颤。
“放,放肆!”
放肆?
在裴彻渊的记忆里,姬辰曦是第一个胆敢对她说出这两个字的人。
即便是他的父母双亲,在他成长的这些年里也不会动辄训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