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嗓音细弱,在裴彻渊眼里,红着眼的小雀颤颤巍巍打破了当前的沉默。
男人本就难辨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悦然,锐利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她的周围,一张杌凳,一碗清水,再加上那剩下的半碗阳春面。
裴彻渊目带审视:“这是军中大营。”
小姑娘轻轻“嗯”了一声,小脑袋轻点。
“物归原位,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不可随意弃之。”
他嗓音带了几分哑,可语气沉稳,毋庸置疑。
姬辰曦下意识瞟了一眼地上的面团,继续颔首:“……我知晓了。”
男人眯了眯眸,侧身离开,紧跟在他身后的沈绍不免多看了姬辰曦几眼。
“等,等等。”
沈绍眉梢轻挑,低头的瞬间,压住了自己上翘的唇角。
姬辰曦喊住了走在前头的男人,她直愣愣看着对方的背影,虎背蜂腰、肩膀极宽,仅是背影就像是能顶天立地一般。
足靴转动方向的那一刻,她又没出息地按捺不住加速跳动的心跳了。
大樊又不是没有武将,她就从未见过气势如此骇人的将军。
还是说……这驻扎在边境的将军同朝中武将不一样?
男人已经转过身,他身上是一件极为简单的素白宽袍,腰间一根玄色衣带勾勒出劲挺蜂腰。
他肤色深,面部也没几分表情,鹰眸垂睨着她,眼尾尾垂,不再是昨日那种张扬的杀伐气,反而透着些沉稳内敛。
姬辰曦听见自己的声音:“侯爷,你什么时候能着人送我回大樊?”
裴彻渊睇了沈绍一眼,后者眼观鼻鼻观心,立即背过身,连走了十余步才堪堪停下。
男人脸色未变:“你既是被送来庆贺本侯生辰的舞姬,而今生辰未至,你也一曲未舞,本侯因何送你回樊国?”
姬辰曦一颗心直直下坠,她睁大眼据理力争:“可这并非我的本意,我是被绑来的!”
“绑你来的人并非本侯。”
一句话便让纤弱的少女歇了音。
“可我……我……”姬辰曦埋下头。
她想母后了……她今夜不想再一人住在那顶空荡荡的营帐里。
她冷,她怕……
少女双手捧着瓷碗,一滴顺着她脸颊落下的泪珠滴进了碗中央,砸出了一点小坑,一圈叠着一圈往外扩散……
她就知晓,就知晓这个凶神恶煞的侯爷不会送她回去的。
裴彻渊立在原地,漆瞳微怔。
他右手负于身后,粗粝的指腹相互摩挲,似是在审视忖度该如何处理眼前陌生的景象。
“那,那能不能给我换个住处?”
裴彻渊不露声色松开紧握的左拳,声音沉闷:“想换到哪儿?”
小姑娘抬头,红通通泪朦朦的一双圆眼望着他。
“我想有一张床榻。”
榻?
男人心中盘算着,军营中一切从简,可营床倒是也能给她安置。
男人沉着脸颔首,算是应了她。
姬辰曦悄悄咽嗓,继续提出自己的要求。
“榻上要上好的鹅绒被,金丝玉枕……若是没有,柔软些的帛枕也能凑合,褥单也要柔软细密的绸缎……帐中要有取暖的炭炉,浴桶,还得有不间断供应的热水……”
小公主掰着手指头,一门心思细数着自己目前所必需的东西,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身前男人越发凌厉的气场。
“……除了这些,还得需要几身换洗的衣裳,如今已是冬日,得是云锦织的,内里加上羊羔绒。”
小姑娘絮絮叨叨的声音暂且停了下来,蛾眉微蹙着,似是还在思索还有哪些漏掉的物件儿。
头顶忽地传来一声轻哂,即便很是小声,可男人嗓音糙厚,存在感极强。
“再给你找两个侍女?”
姬辰曦一怔,眼神微微亮,仰起了小脑袋:“可以的。”
她是亲眼见着凶巴巴眼里的笑意缓缓消失,再冷冷凝视着自己。
凉薄的唇瓣轻启:“跟过来。”
小公主愣在原地,眨眼间男人已经背过身走了几步路的距离。
跟过去?
这是要给她换住处了?
可凭着那人的态度,她觉得更像是想要教训她一顿。
姬辰曦犹豫了几息,还是踩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男人的步子大,步频也快,三两步便领先了她好长一段距离。
姬辰曦从小便体弱易病,身边的宫人几乎是将她给供了起来,虽不至于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可若是冷了热了,又或是气了病了,便极容易发病。
前方高大健壮的背影,她需得一直跑着才能堪堪跟得上。
从未有人胆敢让她这么追逐过,稍微一停下歇口气儿,男人便又已经超越了她不少。
小公主气喘吁吁,足尖都快抬不起来了,胸口又闷又慌,终于是坚持不住,伸手扯住了男人的衣摆。
“太快了……我受不住。”
她粗粗喘着气儿,细软的嗓音里带着两分哭腔。
玄色足靴骤停,他面无表情转过身来,方才还白着一张脸的小姑娘已经面颊绯红,弓着腰上气不接下气。
黑沉沉的鹰眸中闪过一抹意外——
梦境里的她,没有这么体弱。
揪着他衣袖的手指细若葱根,因着发力,指尖泛着嫩红,隔着衣料撑在他的小臂上。
他能感受到她在借力。
“松手。”短促的两个字,不难听出他的不愉。
姬辰曦浑身一僵,忙不迭松开了手,等她再抬眸,那人的身影已经又往前行了些距离。
*
“这是本侯的营帐。”
男人背身负手站在姬辰曦正前方,嗓音沉厚。
小公主捂着心口细细喘气,她也总算是跟着来了,虽说凶巴巴的步伐比起先前是慢了些,可于她来说还是有些疾了。
可带她来这儿做什么呢?
姬辰曦左右皆瞧了一眼,后知后觉发现,这便是她被关在箱笼里送来的那顶营帐。
想必这就是漓国大营的主营帐,主将所歇息的地方。
“以你所见,觉得这里如何?”
男人转过身,轻睨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