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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情况这是?”秦殊哑然,“它怎么突然自己变乖了?”

“可能是从小缺失母爱,补回来就好了,”裴昭歪头猜测,“它母亲去世得早,一场意外。”

“原来如此,还好有玉虚前辈,真是救大命了……话说回来,昭昭,”秦殊沉默片刻,没好意思再从裴昭的手里偷蛋糕,放下叉子,“你还是小龙的时候,你家……”

“别这么小心翼翼,我没有创伤。”

裴昭笑了笑,慢悠悠地说:“家庭美满,族群和谐,父母恩爱。我是独生龙,接受了正常的系统教育,也是蜃龙里最小的那一只。在最初,我被溺爱得比敖望还要夸张,否则,我才不会偷偷横跨九州,就为了看你一眼。”

秦殊挑眉:“特别任性是吧?其实到现在我也看得出来,你本质上就是这样,只愿意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特别好。”

“特别好?”裴昭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评价。

“谁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为所欲为?”

简单直接到反问,裴昭代入了一下,瞬间被说服:“……唔,很有道理。”

“昭昭,龙的寿元很长很长,对吧?很多文献里都提到过的,你们几乎是与天地同寿,那其他的蜃龙都去哪了?”秦殊的手搭在他肩头,捏了捏。

既然裴昭强调过不必小心翼翼,那秦殊就直接大着胆子问了。他想了解更多。

“战死,很光荣的死法,”裴昭正色回答,“大概是在绝天地通、罗酆山倾倒之时,律法失效,灵气枯竭,邪祟肆虐,血祸盛行。无论人族还是妖修,都在死中求活。为了能保存有生力量,年纪大些的、没有神职的龙,都死在战场上。不仅是龙,人也一样。”

他早已不再为此感到悲痛,因为时间是最好的安慰剂,而他活在这世上的时间,早就超过了父母曾经的年岁。最重要的是,死得其所,死得有尊严。这在繁荣时代里,本就是值得谱曲高歌的好事。

“所以蜃龙一脉,只剩下你还活着,是吗?”

“嗯,”裴昭顿了顿,“算是吧。”

“那裴昭,你还能……算了,你不需要回到曾经的样子,现在就挺好的。”

秦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未问完的话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裴昭不需要靠龙珠的力量来维持运转。他能做到蜃龙会做的事情,却比曾经的昭渊君更加强大,更有在乱世里生存下去的能力,这就够了。

吃完蛋糕,他们拎着剩下的抹茶曲奇去了山洞,继续进行今日未完成的实战训练。

秦殊坐在阵法中心处,紧紧闭上眼睛,同时看向虚无。

都是噪音罢了。

*

几日过去,在一个安静的午后,白龙从池塘里一跃而起。

趁着保安大叔的目光投向远方,它不声不响地悬浮于半空,把自己身上裹满的水珠全部甩干。

动作很细致,很认真,比往日多了一份耐心。理由相当简单——乘客不同。

玉虚将会与他们一起出发,带上必备的龙珠和其余补充道具。

他们每个人都身怀重宝,是说出去会引发厮杀血海的贵重程度。别说是普通修士,还有其他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也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

为确保不出现任何由于落单而引发的未知意外,结伴同行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而身为指定交通工具的白龙,不仅没觉得尊严受辱,还偷摸着暗自感到了一股惴惴的兴奋。

它马上要去救它父皇了,还能亲自把它父皇的老相好也带到父皇身边,这下谁还敢说它是西海最不成器的龙子?!

咳咳,当然,这股幼稚的、不知道针对于谁的竞争欲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它确实很希望玉虚能认可自己。

白龙这辈子从未飞得如此安稳,确保它背上的几个人都坐得舒服稳当,不会出现任何突兀的颠簸和失重感。控制,这是一门对白龙而言非常复杂高深的学问。

而站在龙脑袋上的煤球,发现自己厚实的绒毛居然没有被风吹得乱飞,不由有些疑惑地走来走去。

期间,它还忍不住幻化出了各种死人的脑袋,探头去看白龙身下的遥远风景,反复确认他们确实在飞行的路程之中。

而这个行为,让秦殊一路上反复受到惊吓,差点顾不上低头看风景。

“煤球,不要变出左哲的脑袋!晦气晦气!”

“不行,这老奶奶又是谁?!你在哪儿见到的老奶奶长得这么吓人!”

“……行吧,陈大巫师的脑袋可以。但你以后可别随便在刘阳阳和陈水面前乱来,他们如果忍不住想揍你,我绝对不会帮忙,”秦殊闭了闭眼,“你绝对会被打成一张薄饼。”

白龙竖着耳朵偷听他们乱七八糟的对话,没忍住想象这黑毛团子顶着个老头脑袋,被细细打成一张薄饼的画面,不由发出一声哼笑。

胸腔的嗡鸣送来强烈的震动,而玉虚在颠簸中顺手握住了它的龙角,随后也跟着笑了一声:“敖望,这才像你。”

“……哦。咳。”

白龙浑身一僵,差点忘了该如何飞行,绕着几朵厚厚的云晃悠半天才被玉虚提醒,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华国西部的一个普通沿海小镇,安平镇。白龙顺着海岸线一路疾驰到此,在保持平稳飞行的前提下,也不过只用了十来分钟。

镇如其名,这里是一片平原,没有挺拔绵延的山脉,龙脉干支也未曾蔓延到此处。在高空中可以将地形看得更清晰、真切,山峰在更远处,从云里冒出雪色的氤氲冷光。

但那样浪漫的冷色,丝毫没有沾染到镇上的土壤。

“好奇怪,再往外几十公里,其他地方全都是山。只有安平镇的这一小块地方,居然和海平面完全齐平……”秦殊停顿片刻,轻声感叹,“好干净的海。”

海边不是沙滩,而是一片幽黑的石林。纯净通透的浅蓝海水将其覆盖,让这片造型奇诡的石林在他们眼中一览无余。

而再往前十余米,深度骤然增大数倍,海水变成大片大片浓稠而神秘的深蓝,与浅水区的浅蓝色泽之间,形成一条肉眼可见的清晰交界线。

“安平镇的山,在海里。稍微再往海中多走几步,就是深海里的悬崖峭壁,万丈深渊,”裴昭看向那抹浓稠的深蓝,“这里是真正的西海龙宫旧址,世间少有人知。其他地方的庙宇宫殿,都是龙宫的延伸而已。”

他意有所指。江城的龙宫,再如何声势浩大,其实也远比不了真正意义上的、有龙王所统治的正统宫殿。

繁华奢靡的表面下,有安静隐蔽、无人可轻易触及的真正居所。

“白龙,你小时候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吗?”秦殊恍然,“风景真好,多久没回来过了?居然还能差点走错路。”

“成年后就没再回来了,这地方无聊得要命。平平整整的一块地方,古时战争打不过来,商人也被堵在山的另一头,又没什么漂亮的野兽……哼,本地人都很没意思,土地公也是那老实巴交的沉默样子,我看几千年都没再有过什么新鲜事。”

“和平安稳一点不好吗?你老爸都被放逐到虚无里了,难不成你还想要更新鲜的事?”

“……秦殊你能不能说话好听点!”

“我人都到这儿了,不就是来救祂的?”秦殊笑了一声,没再继续逗它,“玉虚前辈,残缺的位置在哪里?左哲的地图上只圈出了这个镇子,但这里好像没有很明显的地标性建筑……”

“是,安平镇的建筑风格都差不多,确实难找,”玉虚散开神念,“敖闰和我提过,不在沿海的地方,是在靠近镇中心的一间废弃大礼堂里。”

“我看看,礼堂,礼堂……是不是那个标着西海电视台的地方?旁边那栋建筑长得很像礼堂,标牌已经拆掉了,”秦殊不需要依靠神念,用眼睛即可将安平镇看得一清二楚,随后拍拍白龙的后颈,“走,下去看看。”

白龙没吭声,毫不犹豫听他指挥向下俯冲,带着些藏不住的细微躁动。

但他们并没有急着靠近,在半路紧急刹车,随后被白龙驮着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停在了一棵树上。

在西海电视台后方的家属小区,藏在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枝桠里,厚重繁盛的树叶是最好的遮蔽,将他们几人严严实实挡在阴影之中。

大礼堂里有人。不止一个人,而是疑似大型犯罪团伙的激烈战斗,在他们眼前突然爆发。

有□□被引爆的声音,在白龙尚未靠近之前就突兀地传上了高空,紧接着是双方互相的大吼、警笛环绕的警告。

“……什么情况?”秦殊呆滞片刻,透过侧方的礼堂窗户向内看了几眼,烟雾缭绕,“不行,警察要进去了,得想个办法把他们都带出来。如果有人一不小心靠近残缺,全都得死。”

他说着便径直从树梢上跳了下来,快速跑到礼堂后门的员工通道,绕开警车的视野往里走。

但还没走两步,秦殊就在烟雾中撞到了人,亦或者说,是人撞到了他。秦殊提前看见了他,却没有避开。

那是一个拿着土猎枪的强壮中年男人,身形高大挺拔,长得还挺帅,眉眼里有一抹凛冽的匪气。

“……老爸?”

秦殊眯起眼睛,再次肯定自己的判断,没好气地抢走猎枪:“秦有为,你不要命了?”

第119章 天杀的,他看见龙了!

“臭小子, 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秦有为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莫名其妙从烟雾里冒出来的儿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这种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马上伸手拎起秦殊的衣领, 推着秦殊就想往门外撤退,一边说一边使劲:“出去出去, 把枪给我!”

推了半天, 没推动,秦殊依然好端端站在原地,黑着脸把手中的土猎枪直接单手捏碎,又将火药全部拆下来扔出窗外。

他单手捏碎了铁枪管。

这一不可理喻的景象, 顷刻间在秦有为的脑子里反复上演,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认识裴昭吗?他在门外,你现在就去找他, 他肯定知道你是我爸, ”秦殊扔掉废弃的土枪, 反手把秦有为给推出了狭窄的员工通道, 力道不轻不重,但却怎么都躲不开,“别乱跑啊, 我马上回来。”

“不是, 秦殊你……”

话未说完,一阵无形的寒意从秦有为身后传来, 潜意识里叫嚣着极度危险。

他立刻闭嘴, 没再试图去找秦殊消失的身影,而是本能地绷紧身子,手悄然扶在腰间, 缓缓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漂亮而苍白的脸。

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模样,被柔软蓬松的卡其色围巾包裹,穿着薄而轻便的冬装,眼睛是一汪见过就忘不掉的金珀,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秦有为当然认识裴昭。他甚至不需要密切关注秦殊的生活,只要在有闲暇时偷看一眼儿子的情况,就总能看见这个不像真人的漂亮同学。

相比起上次偷看,秦殊似乎有了不小的变化,长大了一点,长高了一些,眉眼里多了几分令秦有为不再感到熟悉的气质……但裴昭没有任何改变。

这让秦有为莫名放松了几分。这个奇怪的同学,应该不会是什么危险分子。

“叔叔你好,”而紧接着,裴昭轻声开口,“不必担心秦殊,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电视台家属区的方向。那里是安全区,有警方的人在小区外警戒,以防犯罪团伙的人在逃跑时闯入民宅。

虽然他现在也算犯罪团伙的一员……秦有为犹豫片刻,还是沉默地跟在了裴昭身后,余光警戒着周边动静,视线直直锁定于裴昭的背影,快速分析。

没有携带武器,没有特殊的训练痕迹,没有异常。本该如此才对。

但他所提防的异常,很快就猝不及防的出现了。一队增派警员从两人身边快速穿过,寻呼机的声音不断响起,有指挥人员的催促。

而裴昭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可这些人,这些最是训练有素、最是警惕的增援队伍,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和裴昭,就这样彻彻底底无视了两人,径直穿过小区,抵达废弃礼堂之外的临时据点。

秦有为也曾听说过一些传说,一些市井流言,一些来自警局内部的闲言碎语,有关鬼神之说。不仅是安平镇的普通居民,就连他如今潜入的犯罪团伙内部,也会在逢年过节时,盛大而隆重地祭拜龙王,平日里刀尖舔血的莽汉都生怕触了忌讳。

他秦有为是最不怕忌讳的那个。直到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几年前,让他在展开危险行动之前拜一拜龙王的顶头上司,好像不止是在搞迷信这么简单。

紧接着,秦有为浑身紧绷地继续跟随裴昭一路向前,来到那棵安静而古老的大榕树下。

一条白龙从树梢里探出了自己巨大的脑袋。树梢上还坐着一个相当漂亮的中年女人,她眼睛里深沉的幽光看起来与年龄完全不符,面上露出几分淡淡的忧虑,和一丝更显得年轻的好奇。

秦有为的三观被彻底颠覆了。天杀的,他看见龙了!

*

与此同时,秦殊的赶人效率非常之高。

他把激战团伙驱逐出礼堂的方法相当简单,无视了一切枪林弹雨、催泪瓦斯和烟雾弹,抬手敲晕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五个五个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再抱起来集中扔出窗外,精准地扔到警察的临时据点之前,让指挥处的警官们目瞪口呆,不敢轻易行动。

只要铺开神念,这座三层高的礼堂在他眼里,就和3D的透视模型一样清晰可见,没有人能躲得过他的眼睛。

但问题来了,礼堂里面的人差不多都被他扔了出去,可他暂时没发现任何疑似残缺的入口。

“玉虚前辈,麻烦您亲自进来看看,”秦殊摸摸手腕间的木珠子,“三层楼都没有问题,那残缺应该在隐藏的地下室里,我就在入口附近……东北角的暗门,看起来有楼梯能下去。”

话刚说完,他老爸的声音居然从木珠子里传了出来,还挺凶:“秦殊,别乱跑,站着别动!地下室是他们制毒的地方,到处都是易燃易爆化学品,只要有一颗火星飘下去就完蛋了!先让警察进去收集证据!”

“行行行,我可以不进去,但我这边也有安全考虑。玉虚前辈要跟他们一起进去,以免你的同事碰到不该碰的东西,那才是真的麻烦。”

玉虚的声音随之响起:“我这就过来。秦道友,辛苦了。”

下一瞬间,玉虚已经出现在了秦殊身边,神念迅速充斥于两人脚下的暗门,率先进行了小心的初步探查。

她若有所思:“秦道友的父亲说得不错,地下室里有大量危险物品,不适合随意出入。如果引发爆炸,会使残缺之处陷入不稳定状态,更加危险。在防爆队进来之前,我可以先快速做一些加固阵法,不会破坏犯罪证据。”

“好的,前辈您随意,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秦殊向后撤开几步,给她让出空间,“所以残缺果然就在地下室,为什么我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若是残缺能如此轻易被我们探查,那它就不能算是这世上最大的秘密了,”玉虚笑了笑,眸光微暗,“但我能感知到敖闰的气息,清晰的、新鲜的气息。”

“……原来如此。”

秦殊没有再废话,确认玉虚不需要辅助法器和灵石补充,随后他亲自去联系了围在礼堂外目瞪口呆的特警部队,做了些简单的解释。

想证明自己的身份很简单,秦殊只需要给吴队长打个视频电话,然后让双方队长亲自沟通。领头之人都不是傻子,也早就对鬼神之事、修士的世界有所了解,有另一套特殊的规章制度,随时根据信号启用。

好玩的是,秦殊早就习惯了在警察之间走来走去,他老爸反而绝对不能出面,脸都不能露。

老秦好歹也算个明面上的犯罪分子,精细伪装的身份现在可不能暴露,就算是暴露给自己的同僚,也会有潜在的泄密风险。

所以秦有为只能老老实实爬上那棵大榕树,坐在粗壮的树干之上,探头探脑试图偷听秦殊在说什么,或是尴尬地和身边这条不耐烦的白龙大眼瞪小眼。

白龙的耐心可比秦有为差多了,没等秦殊说两句话,就开始叫嚷:“裴昭,这群人要在地下室捣鼓多久?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看看?”

“玉虚已经在搭建阵法了,先把不稳定的地下空间固定好,我们才能进去,”裴昭不紧不慢地解释,“就算没有枪战,没有警察,也是这个流程。能连夜解决就够了。”

“那咱们现在就只能在这儿干看着?”白龙从鼻子里喷出一抹水雾,“不行,我坐不住,我要出去飞几圈。”

话音尚存,白龙雪色的身影已经猛然直冲云霄,与空中飘荡的厚重低云融为一体。

裴昭懒得理它,歪头看向秦有为:“叔叔,有什么好吃的本地菜推荐吗?秦殊应该已经饿了,待会儿我们先去一起吃个饭。”

秦有为沉默片刻,被裴昭如此日常的提问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在心里提前排练过很多种可能出现的对话,有关各种神神鬼鬼的秘密事件,有关他隐藏身份的疑惑询问,或是有关他之前那在手上的那把自制猎枪,以及礼堂里的枪战……

他唯独没想到,裴昭更在意秦殊马上就会饿肚子的问题。

“……没有什么忌口的话,我带你们去我常吃的小炒店,”秦有为想了想,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开口,“老板是本地人,嘴巴严实,现炒的家常菜也都是安平风味,味道挺不错。”

“好。”

随后裴昭就没再说话了,靠坐在榕树下,拿出一卷造型古老的竹简,低头安静地仔细阅读。他分明该是个很显眼的存在,却被往来匆匆的零散警察彻底忽略。

秦有为也沾了这份诡异的、被完全无视掉光,得以稍微放松一段时间,跳下树梢活动活动手脚,简单处理自己身上的零碎伤口。

他看着秦殊的身影再次出现,走在一群全副武装的防爆小队之前,没有半分紧张,甚至还笑眯眯地和队长聊着什么,三言两语后直接加上了微信。

不止加了一个人,这一整队的人都加上了秦殊的联系方式。

“这小子,这死德性……”

秦有为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蓦地察觉到裴昭悄然投来的视线,竟莫名其妙觉得后颈一凉。

他犹豫少许,也倚着粗壮的榕树树干坐了下来,谨慎地与裴昭保持着安全距离。

他开口说起一个更安全的话题,似乎是下意识想解释自己的反应:“秦殊小的时候,第一天上幼儿园,把全班同学……还有他们的妈妈,全都邀请到了我们家里做客。所有人都来了。”

裴昭一呆:“所有人都来了。”

“超级大部队。我在院子里整了两个烧烤架,从下午三点一直忙活到天黑,特训都没这么累过,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可怕的场面……叽叽喳喳,家里全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屁孩,像满地臭烘烘的矮萝卜,”秦有为痛苦闭眼,“还有他们的妈妈。”

裴昭微微弯唇,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您做出了非常明智的职业规划,因为现在我也住在秦殊家里。”

“……啊?!”

“我和他是恋爱关系,阿姨已经知道了。”裴昭看着他,语气轻而平静。

“噢,吓我一跳,”而秦有为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谈恋爱了啊,我还以为出了别的什么事,不是就好。我这么多年都不在他身边,说实话也没资格管他太多。小裴,谢谢你不嫌弃我们家这种,怎么说呢……比较缺失陪伴的特殊情况。”

裴昭一怔,眨了眨眼,总觉得秦有为的性格和秦殊有点像。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举手投足间却还是有种隐约的相似度。

一看就是父子的感觉。

他放下竹简:“叔叔,我还想听秦殊小时候的事。”

“这好办,这臭小子的故事可多了,没有一天让人省心过。可惜我手机上不能存他们娘俩的照片,让我想想……”

……

半小时后,当秦殊离开废弃礼堂,正有些担心裴昭和他老爸的相处,就见这两人坐在大榕树下,居然正在愉快热聊中。

当然,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老爸在说话,但裴昭的专注度非常之高,时不时还会出言询问些什么,引得他老爸的健谈基因再次发作。

秦殊微微挑眉,脚步无声地靠近一些,听见裴昭居然在问:“小学的时候,有多少人给他送过巧克力?”

危险!极度危险话题!

“咳咳!”秦殊立刻发出一阵巨大的动静,没敢再继续偷听下去,以免老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秦有为话音一顿,看着秦殊越来越近的样子,忽然陷入了沉默。

在昏暗的烟雾通道里撞见时,在方才远远看着秦殊背影时,其实秦有为感觉都还好。虽说泛着细微的陌生,但依然很熟悉,一看就知道是他儿子。

可在傍晚阳光下,当秦殊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秦有为却突然有点认不出他了。

“长大了。”

安静半晌后,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嘴上陡然陷入笨拙,好在动作还不算迟疑。他用力拍拍秦殊的肩膀,秦殊站得很稳。于是他又伸手捏了捏他儿子的胳膊,确认肌肉含量,又反复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身高,越摸越满意。

秦殊无比习惯他这一套检查士兵似的打招呼方式,非常配合地任由老爸捏着他肩膀转来转去,并趁机歪头转移话题。

“我好饿啊,玉虚前辈说这次要准备到半夜才能开始,之前敖闰开辟的洞府都碎光了,必须重建安全区……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去?顺便给她打包点好吃的。”

裴昭意味深长地瞥了秦殊一眼,很清楚他在故意转移话题,但也没点破,若无其事地回答:“叔叔说带我们去吃小炒。”

毕竟只是小学时期的巧克力事件,刻意再提起来就没必要了。反正当初的秦殊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识别“好感”的那根筋儿。

“可以可以,走走走,餐馆名字叫什么?我打个车。”秦殊不着痕迹松了口气,趁机拿出手机。

“这小镇子上哪来的网约车?秦殊,你还是在城里呆太久了,”秦有为笑了一声,也渐渐从那种疏离感中回过神来,“咱们要去马路上找车,找个三蹦子最方便。”

“三轮车?那种开起来不要命的?”秦殊挑眉,“有意思。”

自从习惯了乘坐白龙号交通工具出行,最近秦殊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坐过其他车辆,居然还觉得有点怀念那晕车的感觉。

他们跟在秦有为身后,看着这个瞬间满脸匪气的高大男人往路边一站,熟练地拦下一辆揽客三轮车,强行搂着干瘦司机的肩膀就开始讲价,连声音完全变了一个腔调,又粗又凶……那画面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相当神奇,秦有为的气质真的完全变了,看上去就不像什么好东西,仿佛随手能从口袋里掏出把小刀抢钱,就这样硬生生让司机给他打了个八折,非常简单粗暴。

当然,这干瘦的司机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张口就报了一个近乎于抢钱的价格,特意等着秦有为来和他砍价,那贼眉鼠眼的态度,连害怕都是伪装出来的。

安平镇的民风,好像和秦殊想象中不太一样。嗯,挺彪悍。

三人坐进四面漏风的三轮车里,还没扶稳坐好,就听见非法改装的引擎发出一声嗡鸣,“轰隆”朝前方车流中冲了进去,彻底无视了显眼的红灯。

小三轮车混入车流的海洋,速度不减,丝滑而熟练地左绕右拐,喇叭声震天响。有些是别人按的喇叭,还有更多是司机自己在理直气壮地按着喇叭。

秦殊默默牵起了裴昭的手,侧了侧身把他挡住,以免一个急刹车把他掀飞出车窗之外,目光弱弱停留在了稳如磐石的秦有为身上。

秦有为坐在最前面吹着冷风,很不守行车安全原则地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歪着脑袋在和司机热火朝天的拉家常。

方才还半胁迫似的搂着人家司机的脖子凶狠砍价,现在马上就美美热聊上了,还聊得有来有回。说着说着司机一摸口袋,甚至连烟都递了过来,五十一包的真龙。

秦有为没有拒绝,接了就顺手把烟夹在耳后,嘿嘿一笑:“带小孩儿了,先不抽。”

而与此同时,裴昭若有所思地看看他,又看看秦殊,再次感慨:“你和你爸挺像的,越看越像。”

秦殊一呆,压低声音:“哪里像了!我看起来应该没有这么社会闲散人员吧?他现在看起来就像长大的黄毛……”

裴昭笑了一声:“没有,但还是很像。”

来不及反驳更多,火速狂飙的三轮车已经抵达一处老旧居民区。没有小区,没有物业,各有风格的自建房高低不平,是这片小镇平原上唯一的起伏风景,甚至还有几只散养的鸡,在建筑间闲庭信步。

秦有为领着两人走进小巷,狭窄过道里裹满食物的香气。

除了那家招牌掉了一半的炒菜小馆,还有早餐店和豆腐店,都是住在铺子里的居民自己在经营。

“老刘!来个爆炒羊肉,再杀只鸡,肉嫩点的,嗯……今天有什么鱼?要个刺少的,给小孩儿吃。对,我儿子,帅吧?”

秦有为一边熟稔地点着菜,一边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扔给店主老刘,随后直接去冰柜拿了两瓶啤酒。不是给秦殊喝的,是他自己想喝两瓶。

他那幅不太靠谱的纨绔样子维持了很久,直到店主消失在后厨,开火热油的声音和切菜的嘈杂声一并响起,才蓦地消失无影。

秦有为坐得很直、很正,目光落在秦殊身上,声音低了一个度:“不能问的事情我先不问,但是秦殊,你说,你们来安平镇,到底要做什么?危险不危险?我能不能帮上忙?”

“我们是来救西海龙王的,”秦殊沉默片刻,“我建议你千万别靠近。如果事情顺利,以后安平镇也不会再有太多危险。”

“……”

这次沉默的轮到了秦有为,他定定盯着秦殊,想从自己陌生的儿子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却怎么都看不出半分虚假。

来救西海龙王,这是精神正常的人类能说出的话吗?秦有为听着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声,不想相信这种天方夜谭,但他却无法真的把这件事当成玩笑。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一条龙。白龙,会说话,甚至半路还拍拍屁股飞走了!

“……你妈知道吗?你做的这些事。”他闭了闭眼。

秦殊咳了一声:“不太、不太敢说。”

“很好,事情办完之前一个字都不许说……免得她把我俩都剁成臊子。”

第120章 白骨山

秦殊听得懂, 这是秦有为的许可和认同。

虽然听上去显得有些没招了,但至少是不会再插手的意思,随便秦殊怎么闹腾, 别闹腾到满世皆知就行。

小餐馆的现炒热菜一道一道被端上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埋头猛吃。

因为真没什么好说的, 秦有为接下来的工作不能多说, 秦殊要做的事也不能多说……尤其不能在外边说。

父子俩想享受一点难得的平静时光,那就只能靠家养的土鸡和爆炒羊肉,以及今天早上刚从渔船送来的新鲜海鱼。

秦殊的饭量给他老爸造成了不小的惊吓。

秦有为中途停顿下来,看了着基本没动筷子的裴昭, 又看了看似乎完全不顾裴昭有没有吃好的秦殊,陡然皱眉:“你就这样处对象的?小裴,吃不惯吗?让老板给你做点不辣的?”

“……咳, 咳咳, 秦有为你别胡说!”秦殊差点被辣椒呛到, 没好气地回, “我这辈子就谈这么一个对象,不许离间我俩关系。人家不需要吃饭,你可别强行热情给他增加负担。”

不需要吃饭。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秦有为呆了呆, 扭头对上裴昭略带笑意、毫无不满的漂亮眼睛, 正欲开口反驳,脑子里又陡然冒出了那条飞走的雪色白龙。

那条白龙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 稍微更深一点。

“你……你还找了个神仙对象啊?”秦有为的声音突然变低, 不敢置信地弱弱反问。

“差不多吧,昭昭比神仙还厉害,”秦殊没有过多赘述, 以免信息量太大把他老爸吓宕机了,“镇上有奶茶店吗?冰的甜品也行,待会儿咱们回去的时候顺路买点,昭昭就喜欢吃这些。”

“姜撞奶和双皮奶都有,小裴能吃吗?我让老板做成冰镇的,”秦有为立刻接话,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归到更正常的对话里,“这小破地方啥也没有,就是东西好吃,肉蛋奶都是人家自家养出来的,味道特别醇正。”

“我都喜欢,谢谢叔叔。”裴昭微微弯唇,露出浅浅的笑容,似乎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了。

秦有为松了口气,瞥了秦殊一眼:“你可真行。”

怪不得秦殊从小到大都不谈恋爱,对谁都没兴趣……秦有为暗自腹诽。他之前还和孩子妈担心过,生怕这小子到三十岁还在到处当中央空调,就是不知道开窍。

原来不是不开窍,而是开窍的要求有这么高呢,闷声不响就找了个漂亮到不像活人的对象回来。

嗯,很可能还真的不是活人。

秦有为觉得裴昭很危险,本能地不太想招惹人家,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直觉。但这事儿他暂时也不敢问,先让俩小屁孩处着再说。

吃饱喝足,带着大包小包的冰镇甜点,秦有为领着他们住进了安平镇的唯一招待所,最大的那间。

这也是秦有为自己的地盘,和上司单线联系时的通话都在这里进行。老板早已被他买通,懂得守口如瓶,不会查身份证,也不会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

“等我任务结束后就把那老头举报了,他连未成年开房都不管,”秦有为低声说着,反锁房门,“你们今晚睡吗?不睡的话就现在再吃点东西,补充能量。安平镇昼夜温差大,半夜很容易感冒。”

“这儿的制毒窝点都被打穿了,你任务还没结束?”秦殊皱眉扫过室内,这间被秦有为长租的房间。

被子乱糟糟的,枕头一上一下,几条牛仔裤和T恤随意堆在靠近窗口的沙发上,烟灰缸里泡着堆满烟头的灰水。故意为之的邋遢,必不可少的伪装。

“当然没结束,我现在可是一个趁乱溜走的逃犯,还有价值,”秦有为也意识到房间里的乱象,尴尬地摸出消毒湿巾扔给秦殊,“擦擦椅子再坐。”

秦殊抽出几张湿巾,先擦了擦手:“什么价值,再潜入其他犯罪组织的价值?安平镇民风这么彪悍吗?”

“这里只是实验室和工厂,老大不在,过段时间才会回国。被捕的那批人不一定能提供完整证据链,不好直接抓……我还得再盯着看。老大不入狱,实验室还能新建,抓再多马仔也没用。”

秦有为没有说出任何有关团伙的具体信息,但能解释到这个地步,秦殊也明白了。跨国集团,规模很大,情况复杂,不是靠一次抓捕和罪证缴获就能解决的问题。

而一个没有暴露身份的潜伏人员,价值是不可估量的,绝对不可能轻易停止行动。

秦殊陷入沉思,擦完椅子后甚至忘记坐下,先把甜品袋子解开,一碗一碗拿出来摆好。

他尝了口冰镇的姜撞奶,奶香被那丝辛辣的姜汁调和得更为柔软香甜,没有膻味,像果冻在嘴里化开。

秦殊又吃了一大口,直到勺子被裴昭抢走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对了昭昭,能不能在我爸身上加个龟息术,或者类似的东西?不需要特别高级,只要不让别人太容易注意到他就行。”

“我已经加了,一点小小的幻术。效果能维持三年左右,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存在感会显得更低一点,面部轮廓更平凡、更不引人注目。”

裴昭早有预料,慢悠悠品味着甜品,补充道:“还有常柳意送来的法器,给叔叔带一点走吧,选个翡翠扳指的款式,粗的金项链也很合适。”

“你怎么这么聪明,我都没想到!”秦殊恍然,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了那颗夜明珠,给秦有为选了好几条比较暴发户的款式。

“法、法器……”秦有为陷入沉思,紧接着下意识想拒绝,“这是真货,不行,这太贵重了秦殊。”

秦殊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你儿子不差钱。我这里还有几千万,流动资金。”

“臭小子,你抢银行了?”

“不是,抢了个洋人,厉害吧?”秦殊声音愈发低了,难得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你想知道什么情况,任务结束之后可以去问问江城警察,吴队长那儿都有档案的。”

“嘶……咳,嗯,行,行行行。这事儿也不许随便告诉你妈,真是活祖宗。”

秦有为没招了。他没有收下所有的东西,只拿了裴昭提到的翡翠扳指和大粗金链子,好奇地左看右看:“我该怎么用?不会法术也能用吗?”

“当然,如果你遇到什么生命危险,爆炸枪击之类的,它会自行启动保护你的安全,像个看不见的防护罩。一件法器能用两三次,用完了再来找我要,”秦殊说着,加重语气,“必须来找我换新的。”

无法干涉他老爸的职业选择,至少要能干涉他的安全保障问题。

亲眼见证过安平镇的暗潮涌动后,秦殊心里很清楚,秦有为之后要去的地方,只会比这表面的和平,比这不守法的招待所老板,还有无视红绿灯的三蹦子还要更加危险,危险数百倍,就像那场毫无预兆的枪战一样。

“知道了,能让我从阎王爷眼皮子下溜走的宝贝,我当然会珍惜,”秦有为呼了口气,先将扳指戴上看看尺寸,“都是合法购买的吧?那这事儿可以告诉你妈。”

“不行,她要是知道我跑来这里还撞见了你,就要轮到她半夜睡不着觉了。等你回家再说。”

“唔,很有道理。”

短暂的闲聊和休息过后,秦殊加入甜品盛宴,把裴昭没吃完的东西一口气全部解决。

能和秦有为说说话,吃个饭,聊会儿小时候的事、现在的事,全都只算是中场休息。这个夜晚的重头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没过多久,玉虚前辈的声音从木珠中传来,准时准点。

“秦道友,裴道友,空间测试稳定,我已经开始布阵了,你们随时可以进来。”

秦殊即刻起身:“收到。”

随后他推开房间的窗户,对着漆黑的夜空喊了一声:“敖望!”

他的声音被楼下大排档的喧嚣划拳声所覆盖,却精准无误传到了白龙的耳朵里。

雪色巨龙在夜空划过,犹如一抹比银河更透明的光影,悄然停在招待所的屋顶上,巨大的脑袋垂下,倒吊于窗外:“我载你俩过去,快点上来,别磨蹭。”

秦有为再次目瞪口呆,盯着那双比他脑袋还大的金色竖瞳:“好家伙……”

“你跟我爸打过招呼没?肯定没有,”秦殊挑眉,“这儿可是你老家,来客人了要讲点礼貌,说叔叔好啊。”

白龙立刻翻了个毫不遮掩的白眼,态度很差,但嘴上却很老实:“叔叔好。”

“你好你好……”除了两句干巴巴的回应,秦有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挑战。

其实秦殊也有些惊讶,跟秦有为道别后翻出窗外,熟练地爬到了白龙的背上,伸手把裴昭扶着接过来,才紧接着和裴昭小声嘀咕:“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这么老实。”

“我听得到你说话!”白龙没好气地吼了声,转身就朝礼堂的方向俯冲过去,速度极快,绕过残留在现场的警务人员,径直来到了地下室里。

秦殊甚至来不及说第二句话,就发现自己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球形空间。

这是玉虚亲手搭建的安全屋,可以将他们和残缺所暴露的虚无隔绝开来,以防有人意外落入无神镇守的破洞里。

“之前在实验室里的那些人,运气很好。如果再把东边这面墙向外多挖一米,问题就很严重了,”玉虚仍在准备阵法,熟练地抬手接住白龙吐出的雪色龙珠,头也不抬,“选择在这里制毒,也有讲究,他们肯定请风水师看过。”

“还有这种事?”秦殊眼皮一跳,“太靠近虚无了,他们制造的化学制品会不会沾染上不该沾的东西?”

“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比如更强烈的致幻效果,止痛效果,更严重的成瘾性,更容易提炼出纯度更高的结晶……幸好,这批货还没正式出售就被截获,如果向外大规模流通,也许会导致不可估量的后果。”

“多谢前辈,这事儿我要跟我爸说一声。在靠近残缺的地方搭建实验室,有可能不是个例,”秦殊微微皱眉,“不光是我们这里,国外的情况可能更糟糕。”

散布各地的贩毒团伙,单靠他的力量无法解决,但他有一张标注着所有残缺之处的地图。而这张地图,或许对缉毒警察来说也有不小的意义。

当然,这件事需要等到明日再说,现在需要先把敖闰给救出来。秦殊的目光扫过那条正在偷偷磨牙的白龙,挑了挑眉。

如果他们还继续“废话”,这个没耐心的家伙可就真要急着造反了。

经过反复多次的实战训练,这一回的引灵召唤阵,布置得非常迅速丝滑。玉虚和裴昭已经有了一定的行动默契,改良后的阵法也不再复杂繁冗,省掉了一些重复和不必要的步骤。

秦殊也早早地全副武装起来,准备好定魂珠、几块可以随时塞进嘴里的灵食,戴好了裴昭送他的凤羽吊坠。

他提前盘腿坐在阵法中心,主动开始静心调息,让注意力从周身环境中抽离出来,彻底沉浸在身下的幽光纹路里。提前和阵法建立链接,当阵灵形成之时,他们会合作得更有默契,不像第一次时那样产生生涩感。

而当秦殊调息片刻后,玉虚轻轻抬手,将敖闰的龙珠送入秦殊手中,柔和传音:“当阵法启动时,将祂的力量与你的神念一起送入虚无,龙气能保护你的神智,也能更好地进行定位。这一次,我们知道自己要找的是谁,只会比上次更快、更准确。”

“好,我知道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阵法布置完成后,裴昭冰凉的手,不紧不慢落在他的后颈。

柔软的凉意只停留了一瞬便陡然消失。与其触感一起消失的,还有裴昭的身影。

但秦殊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力量,无比清晰而强烈,环绕在他身侧,栖息在他的神魂周围,像无孔不入的空气,渗透进了秦殊神念所能到达的每一寸角落,比龙珠里传来的龙王气息更为令人安心。

“开始。”裴昭的声音在他脑中回荡,紧接着,阵法幽光大作,三颗龙珠飘至半空,不偏不倚形成三足鼎立的环绕之势,将秦殊围于中心处。

秦殊并没有看到这神奇的景象,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意外,他们已经提前演练过,调整出最灵活且稳固的阵法模型。

他的眼睛在虚无中缓缓睁开,看向这片熟悉的混沌。

裴昭似乎就在他身后,似乎就在他眼前,呼吸间总有种与他气机交缠的错觉,那是一抹被注视、被陪伴的安心感。

四面八方都是黑暗,但秦殊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引出龙气,借此定位敖闰的位置。

虽然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在虚无中脱光衣服泡个澡,然后打电话给秦有为,邀请他也来虚无里享受深度SPA和皮肤管理。

秦殊稍稍呼气,无视了脑子里迅速涌出的各种荒诞想法,在心头默念玉虚教他的口诀。

那是一串近似于龙吟的晦涩音节,古老而悠长,很难靠人类的舌头发出,倒是用神念复述更为简单,翻译过来的具体讯息,则是——光,现。

短短两个字,秦殊念了十五秒才算正式说完,幸好没有念错,否则还要重头再读一遍。

刺目的璀璨金光穿破黑暗,从虚无的某处投射下来,化作一道细细的金色丝线,缠绕于秦殊腕间。

秦殊依然在与侵入性思维作斗争,方才还有些分不清方向,现在却无比清晰地认清了东南西北。

光线投射而来的方向,就是残缺洞口所在的位置。

至于敖闰的位置……秦殊再次闭上眼睛,轻轻拉扯着手腕间的金色丝线,主动在黑暗中前进。

他将神念集中在金线蔓延的方向上,尽量避免去过多感受虚无中所蕴含的复杂与混沌,这是一种粗略的自保手段,就像在足以将人晒伤的阳光里闭上眼睛。

失重感和超重感同时在挤压他的感知,秦殊早已习惯了,步伐不停,跟随着阵灵自发的力量,跟随着裹满生机的金线,开始快速向外扩散神念。

耳边的死寂持续了很久很久,他只能听见自己的想法和心跳声,漫长的搜寻让秦殊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沉浸在这专一的任务里。

不知过了多久,金线蓦地颤了颤,耳边传来一丝奇怪的龙吟,那是充满饱受折磨的、不敢置信的痛楚。

他毫不犹豫循着声音的来源冲过去,却在半路上蓦地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一具庞大的骨头架子,像一座狰狞森白的巍峨骨山,如蔓延千里的山峦高低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

找对了,真龙的本体,就是这样不可理喻的庞大体型。

秦殊小心地靠近,绕过中段蜿蜒起伏的白骨河流,大约半小时后,才再次确定了白骨的身份。

不对,也不能说是纯粹的白骨。在巍然骨架的最前方,有一只鳞片丰密、棱角分明的硕大龙头,此时正低垂着望向深渊,双目淌血。

金线朝那龙头蔓延过去,将秦殊的感知也随之蓦然放大,得以进一步细细探查。光线下的龙鳞折射出璀璨雪色,如鹿双角熠熠生辉,下颌处那贮存生机的逆鳞仍在,被血色玷污的金黄竖瞳里尚有幽光流转……

敖闰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