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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为止,今年所发生的各种大事小事和要紧事,秦殊唯一敢于直接坦白的,就只有他和裴昭谈恋爱了。

当时秦殊还是有些紧张的,高三是个敏感的时间节点,裴昭和他的性别相同,在部分人眼里也是个不能触碰的敏感话题。他以前又没这根筋儿,从未和家里人谈过感情问题,确实不太确定父母会作何反应。

结果他老妈不仅并未感到半分惊讶,甚至还嫌弃他动作太慢,没出息。

到那时候秦殊才知道,原来秦女士早就看出来他喜欢人家了,不仅是她,隔壁的苏女士也对此颇有同感。

两位女士早就猜测过秦殊什么时候才能有所动作……结果差点把整个高中生涯都挥霍掉,秦殊才终于缓慢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幸好,不算太迟。

吃完整整一大锅叉烧面,秦殊的能量又回来了。他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裴昭在做的事情——检查他们从左哲办公室里搜刮回来的宝贝。

裴昭相当挑剔,但左哲所持有的宝贝,还真或多或少有着符合他心意的东西。

一部分宝贝放在繁盛时代,可能只是寻常货色,但是在绝天地通那么多年过后,绝大部分真正称得上神器的法宝要么早已藏了起来,要么因为各种灾变战争而毁灭,要么……早就随着主人一同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今左哲的宝贝仓库,恐怕是全世界除了龙族仓库之外,最让修士眼红的地方。

裴昭把挑选出的宝贝分成三份。一份是没那么厉害,但可以送给朋友用的。一部分是中看不中用,他纯粹因为喜欢外型才自留的。剩下孤零零三件东西,才是留给秦殊的。

他拉着秦殊坐下,率先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圆形珠子。这珠子看起来和眼球外型有些相似,却比眼球要小了许多,只有拇指盖那么大。

“这是定魂珠,拿去。我已经抹除了左哲留下的印记,你直接滴血认主,以后随身携带。等常柳意的法器送到了,就把这颗珠子串进去一起戴着。”裴昭郑重其事地吩咐。

秦殊立刻执行命令,伸手摸了摸元宝尖锐的口器,将食指溢出的细小血珠轻轻滴在这颗法宝之上,若有所思:“当年那些修士还真喜欢用圆形的东西作为法器,咱家现在珠子越来越多了。”

“它和其他珠子不一样。此为魂修们修行的最强护法,可保护你的神魂不受邪祟骚扰,在过于躁动时迅速平心静气,起到定海神针的稳定作用,”裴昭顿了顿,眯起眼睛,“别忘了,心魔。”

“……嘶。好。”秦殊被他盯得一个激灵,猛然回想起自己下午时的异常状态,不由将手中的冰凉小珠握得更紧。

他可不敢忘了小珠的诅咒,既然如此,就用这颗小珠时刻提醒自己。

“好了,下一件。”裴昭这才满意,紧接着从地毯旁取出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

它没有很浮夸的设计,自带幽黑刀鞘,匕首本身也是通体的漆黑,唯独握柄处做了少许增加摩擦力的简单纹路。这抹黑色的质感极为纯粹、毫无杂质,在客厅灯光下折射出惑人冷芒。

秦殊歪头接过,被冰得又轻“嘶”了声,好奇到:“真帅啊,但是我需要匕首吗?”

“这匕首的材料是玄阴寒玉,在灵气充足、资源丰富的特殊地脉里,每三百年才能生长出指甲盖大小的寒玉。而所谓寒玉,是忘川河的水汽偶尔穿过三界通道,在凡间意外滞留,又缓慢积攒变化后留下的精华。阴气凝实到极致,刀刀可伤神魂。”

秦殊眼睛越听越亮,随后就见裴昭扬起唇角,露出一道极为罕见的得意浅笑,轻声说:“凤凰寨里其实也有一块,拳头大小,被我偷回来了。日后如果想修补受损的法宝,随时可以用作补充材料,所以,只要你有需求就随便用这把刀,没有后顾之忧。”

“昭昭你……干得好!”秦殊不禁跟着压低声音,在自家说话也像做贼一样,越说越小声,“这个好,这个杀鬼肯定很厉害,咳,杀人更厉害。”

幸好在他们的计划里,第一条就是必须要瞬间废除左哲的行动力,否则若真让左哲找到机会与他缠斗,拿上这样厉害的匕首作为武器……那秦殊可不敢确定,届时自己的神魂会留下多少道刺痛的小口子。

单是现在握着这把幽黑的匕首,秦殊就感觉浑身发冷,一旦凑近观察它锋利至极的刃口,还会有种被盯住命门的不安感。他赶紧趁着食指尚未愈合,将伤口再次强行撕开,滴血认主。

“给它取个名字。法宝有灵,用久了会愈发聪明。现在这是属于你的东西,多多与它熟悉,培养感情。”裴昭的目光落在他指尖,轻声道。

秦殊最不擅长这种东西,挠头片刻:“那……小黑?”

“……你的品味很差。”

“谁说的,我最喜欢你,这说明我的品味天下第一。”秦殊骄傲反驳。

裴昭一怔,迅速移开目光:“这时候反应倒是快了……行,最后一件东西,也是保护用的。”

他垂眸移开箱子,拿出放在最底部的物件。

一件老头背心。

没错,白色老头背心。

薄薄的一层,对秦殊来说尺寸略小了些,若是强行穿上……那他的身体线条、肌肉痕迹尽数被勒出来,恐怕会有种强烈的擦边气息。

秦殊呆滞片刻,没吭声,看向裴昭的眼神逐渐古怪。

“……别乱想,这是金丝护心甲,是用纯金与地髓乳炼制的法衣,原本的颜色闪闪发光,太浮夸了、”

裴昭耳朵红了红,将衣服扔到秦殊怀里,语速悄然变快几分:“左哲把它变成这掩人耳目的样子,我觉得款式也合适,确实不会引来他人怀疑。穿上之后,尺寸会随着你的身型调整,没那么紧。”

秦殊捏着这如云朵般轻软的布料,忍笑快要忍出了内伤,连忙低头重重咳嗽,同样语速飞快地回道:“求你了昭昭,帮我把它变成普通T恤行不?你不觉得老头背心特别没有性张力吗?要是我整天穿着它在家里走来走去,肯定像个图谋不轨的水管工!”

“冷知识,以水管工为题材的爱情电影,在某网站上……比例卓群,”而裴昭闻言,给出的回答却有些莫名其妙,他耳尖依然泛着淡淡的粉,声音悄然放轻,“秦殊,我不讨厌角色扮演。”

“啊?什么……啊。”

秦殊一开始还没听懂,紧接着逐渐失声,沉默半天,把这白色背心抓起来团吧团吧,一股脑强行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他暂时没再提更换款式的问题。宝贝发完了,裴昭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再补充的。

这下好了,两人坐在地毯上一声不吭地对视着,脑袋上不约而同冒起无形的热气,像两颗僵持不动的红苹果。

“……你,你定个日子?”最终还是秦殊拼尽全力打破沉默,随后又快速补充,“今天不行。”

“没说要今天。”

裴昭回得飞快,也没看他。

寒假到了。

第109章 左哲的家

夜里的小插曲在微妙氛围中被按下暂停, 而寒假正式到来的第一天,两人的生活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应该说,还更勤奋了些。

睡醒后, 趁着不用赶去二中早读, 秦殊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在完整而彻底的拉伸结束之后, 再练习入定半小时。

裴昭说冥想是一种好习惯, 学会快速入定,对身心有益。人家那些能做到随地大小修炼的修士,就算意外受伤,也可以在战斗间隙中让同伴帮忙掩护, 自己盘腿坐下就开始疗养伤势……不得不说,效率很高。

所以秦殊在艰难培养这种好习惯,这同时也是一种强迫自己清静心神的锻炼。免得迷迷糊糊睡醒了, 脑袋里总是装着一堆事儿, 却哪件事都还没做好, 平添烦恼。

冥想之后吃点糊弄早餐, 再打开陶罐喂养一下元宝疯狂的食欲,这家伙最近胃口特别大,每天早上都要闹秦殊一通。在吃完陈水送的蛊虫礼物之前, 它恐怕都不会消停。

除此之外, 秦殊把煤球放出去,让它回二中找小伙伴一起玩, 顺便巡逻校园, 确保留校师生没有遇到鬼怪侵扰。至于许芊……许芊在地下室里呆的时间最长,裴昭给了它一块自由活动的地盘,让它随意使用, 以适应它不断进化之后的更多特殊能力。

自从在凤凰寨时偷了不少小珠的力量,眼球的心态就有些变化。虽说身为人类的尸骨早已和张美江一起埋在了洞穴深处,可力量与欲望,永远是密不可分的双生体。

不满足于现状,又不知该往什么方向努力,那就只能先留在地下室里探索,确认自己如今究竟能做些什么。

白龙则是被完全放养的。秦殊完全不想管它,他俩呆在一起太久,绝对会相看两生厌。他只知道这货喜欢在屋顶睡觉,偶尔会默不作声跑回二中和煤球一起厮混。没错,白龙和那团畏畏缩缩的小黑团子相处得很好,从来没闹出过任何矛盾。

也许是因为白龙周围的每个人,都会支使它做这做那,唯有煤球是个没什么需求的听话幼崽,可以幻化出小珠的模样,而且胆子还小……所以白龙就爱和它玩。

秦殊某次甚至偶然瞧见煤球骑在白龙头上,颤颤巍巍坐在那对白玉似的龙角之间,像块真正的煤球落进雪池子里,视觉效果相当震撼。

今天早上也一样。

秦殊把元宝的食物罐子封好,被那堆蛊虫的味道熏得有些恶心,才刚把面向院子的落地窗打开透透气,忽然就见一颗巨大的雪色龙头从窗口伸进来,脑袋上顶着个黑团子。

原本宽敞的客厅瞬间显得压抑逼仄,仿佛连氧气含量都下降了不少。

“有事?”秦殊皱眉。

白龙凑近了些,冰冷目光直勾勾射向秦殊:“秦殊,你们要去左哲家里搜宝贝?”

“你也想去?”

“……嗯。”

“那就一起去呗,我坐你身上飞过去,行不行?”秦殊按住它宽阔的龙吻,把这颗大脑袋往窗外外推了推,无奈道,“有事要说,直接给我传音不就行了,故意伸那么大一个脑袋进来做什么……你还模仿起元宝来了?”

“还不是怕有人没听见,半路反悔又把我赶了回来,”白龙的目光绕过他,落在沙发上收东西的裴昭,莫名显得阴阳怪气,“杀人不带我,总不能搜宝贝也不带我吧?如果我不说清楚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行了行了,下次杀人一定带你,待会儿也带你去,满意率没?脑袋出去!”

白龙冷哼一声,气呼呼地顶着煤球离开了。

秦殊默默把窗重新关上,看向裴昭,有些不可置信:“它是不是……它居然因为咱们没带它去杀左哲,就生气了?”

“既然喜欢干活,以后就让它多干一点,去龙宫可以带上它。真龙入龙宫,无需传送珠,它自己就能想办法进去。”

裴昭懒洋洋说着,把送给凤凰寨的东西重新排序收拾了一遍。满满当当的两个纸箱,尚未封口,以免左哲家里还有更好用的东西,到时候带回来再一起塞进去。

“……那,出发?”秦殊去衣柜里找了件和裴昭同色系的卫衣,迅速往身上一套,兴致冲冲,“我穿好衣服了。”

“出发。”

裴昭抓起躺在箱子里睡大觉的元宝,顺势塞进口袋里。

他们今天出行所使用的交通工具,按照秦殊的率先承诺……就是白龙。

庞大龙躯在高空中彻底舒展,不再是平日里刻意缩小过后的身型,秦殊回头一望,发现蜿蜒的龙尾只剩模糊残影,隐匿于浓稠云雾里,几乎看不清末端何在。

得以在江城上空释放自己的全部力量,白龙心情终于好了不少,毫无怨言地载着两人坐在龙头之上,可供活动的空间依然绰绰有余。

煤球依然坐在最前方,安静又乖巧地紧贴着白龙,左顾右盼。它厚实浓密的乌黑绒毛被吹得不断摇摆,却稳稳顶住了快速行进的凛冽寒风,还贴心地把自己变大了些,帮秦殊他们也挡挡风。

这可爱孩子……秦殊可不怕风吹雨打,恨不得把它抓过来握在掌心狠狠揉搓一番,拼尽全力才忍住。

旅途很短,因为左哲的住所就在他家对面。若是开车过桥,还得稍微绕几条远路和高架桥调头,一来二去恐怕要十多分钟。

但他们选了从高空过江的捷径路线。白龙难得恣意飞行一回,便稍微拖延了点时间,如闪电般在江面之上的半空中飞来飞去,一不小心还弄出了几声的白日闷雷,这才赶紧收敛着回归正路。

秦殊放任它玩闹,并未出言阻止。这回他们提前计划,好不容易打了次迅猛如雷的大胜仗,过程中没有人员伤亡,最后还能收获大量宝贝……确实该放松一阵子,庆贺庆贺。

不像之前,当他们没有主动出击的时候,好像每次遇到点事儿都要有人受伤。而这回就不一样了,这回直接让白龙在江上盘旋,道理就和战机演练差不多,等同于在龙母的地盘上肆意吵闹喧哗,其实也算是一种提前的示威和挑衅。

提前挑衅这一行为,在寻常时候只能被看作愚蠢至极的举动。可面对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未来对手,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也许会起到加强敌方的反效果,但也许还会让对方的判断力被腐蚀得更为严重。

秦殊很确定,龙母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龙母,知道有个叫秦殊的家伙和自己不对付,之前早已出现过摩擦事件,而且这家伙有一大堆能力诡异的宠物小精灵,外加两条真龙随时可以帮忙打架……

他就算想提前解决隐患,也绝对不会选择胁迫徐道长和林时雨,逼着住在自家庙宇里的道士以身涉险、左右为难,甚至还把本家的牛妖也牵扯进来,真是两边不讨好。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是龙母,而他马上就要过生日了,他还知道这个叫秦殊的家伙手里有自己的寿宴入场券……那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收回这张入场券。

收回的方法很多,只要龙母发个告示,哪怕自己不出面,也能让身边亲近的妖修或山君发个告示。

例如废除秦殊的护卫名额,鼓励所有人从他手里抢走那颗珠子,并将名额分给抢到手的人,那全世界觊觎龙宫盛景的修士,都会出面围攻秦殊,暗地里设计偷袭,说不准还能直接把秦殊本人也给打死,一劳永逸。

毕竟这所谓的寿宴,和生日派对的性质差不多,既然如此,先保证生日当天的宴会能顺利召开,自己再趁机收一收礼、吃点香火,那才是要紧事。

秦殊早就想过被抢走入场券的风险,曾特意试验过,去上学时把传送珠扔在家里,再把眼球和元宝都带走,没有留下任何看管……再回来时,传送珠仍放在他床头柜上,家里也没出现任何被闯入的痕迹。

于是一直到现在,那颗价值连城的幽黑珍珠,还好端端地留在秦殊手中。

若非是有严重的精神问题,龙母真不该忽略掉这么简单直接的解决方式。毕竟只要龙母自己不现身,秦殊想打进龙宫里找祂麻烦,那就不是一天两天能成功的事情了。

这也说明另一个可能,龙母就是在等他亲自下来,想在自己的地盘上弄死秦殊。鸿门宴,围杀吃螃蟹。

若是这个理由,那故意提前挑衅一下也无伤大雅。先让白龙玩开心了再说,免得这家伙心里一直不愉快,到关键时刻又闹出什么情绪问题。

而玩够之后,就该继续他们喜闻乐见的搜刮之旅了。

“左转,向下,最靠近水边的别墅。停在停车道上,别把人家院子里的花草压坏了。”

秦殊说着拍了拍雪色龙角,发现手感不错,像鹿角那样有一层细细绒毛,又忍不住上手揉搓了好几下。对普通人来说可能非常扎手,可秦殊皮厚,摸上去还挺舒服的。

“……嘶,你别乱摸我,摸你对象的不行?”

白龙被摸得动作一顿,居然在半空中控制不住颤了颤,咬牙切齿地回,却还是乖乖落在开阔的水泥地上,才迫不及待把两人甩了下去。

秦殊稳稳落地,听到白龙这么说,反而眼睛微亮,当即偏头和裴昭说起小话:“那我能摸摸你的吗?对了,我以前摸过吗?会有很奇怪的感觉?”

“……摸过。喜欢。舒服。”裴昭的表情悄然僵住,拉着他往别墅里走,回答被强行精炼成简短的词语,一个一个往外蹦。

回答越短,信息越真!

秦殊呼吸稍加重了些,胳膊绕过裴昭后腰搂住他,顺势将手伸进他的裤子口袋里,缓缓把元宝拎出来,扔到了别墅门口的电子门锁上。

这是稀松平常的一次大材小用,让元宝帮他俩开门,非常方便。

当然,秦殊手上一本正经做着正事,脑子里还在回味龙角的手感,声音愈发压低:“什么时候给我摸摸?”

“变回龙的话,会不会太大了?”裴昭歪头,“会把床压烂的。”

“……你,这关床什么事!”

秦殊一时哑然,随后就见裴昭若无其事地绕过他,不紧不慢推开了被元宝解锁的房门。

“还不进来?”裴昭紧接着脚步微顿,偏头看他。唇角微微扬起的笑意非常明显,一看就是故意的。

“诈我,太坏了。”

秦殊嘀咕着,毫不犹豫又凑过去把裴昭拉进了怀里,全然没有理会白龙在身后发出的不耐咳嗽。

左哲家里的设计,与这座独栋别墅的现代外形完全是两模两样。从刚走进玄关,一道致死的诛杀阵法就险些彻底催动,却被裴昭随手打烂。

这儿的防卫措施,比写字楼里的要严苛数倍,没有任何无意义的装饰,更为简单冷清,甚至能说得上一句过于朴素。

所有肉眼可见的摆件,都是陷阱,尤其是看起来最为昂贵的翡翠玉石,一碰就是自毁式的爆炸袭击,且会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触发了一个陷阱,这栋房子从上到下就会被瞬间炸得灰飞烟灭,任何藏在这里的宝贝和信息全部毁掉,最后一点痕迹也不剩……”秦殊微微皱眉。

左哲的记忆碎片里,倒是有他在别墅里的生活画面,但看起来都是平平无奇的日常举动,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如果裴昭并未提及,光从左哲的平日行为来看,根本看不出他每天都和炸弹们共处一室。

“没错。看来这里才是他真正下了心思保护的地方,宁肯让多年积蓄烟消云散,也绝不能泄露半分隐……秦殊,不要铺开神念,以免触发机关,只用眼睛看就好。”

听到裴昭这么说,秦殊这下还真不敢乱跑了,小心翼翼跟在裴昭身后,赶紧把好奇乱看的元宝塞回口袋。没有他点头,绝对不伸手去碰任何不认识的东西。

绕过最外围的层层防御之后,裴昭停在了厕所门口。

“原来如此,他的洞府在这里。”

“……在厕所?”秦殊眉头一跳,“好狡诈的人,如果我是一个人来的,肯定到最后才会去翻厕所。”

“站好,我试试能不能打开。”

裴昭闭上眼睛,紧接着气息骤变,整个人居然直接变成了左哲的模样。身高,外形,气质,一模一样,连头发丝儿的走向也和统考那日完全一致。

他微微偏头,看向秦殊。

秦殊瞪大眼睛,差点拳头都硬了。那双眼睛里写满岁月的沧桑,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邪气,表面和善文雅,却尽显精明。

这不就是左哲吗!

秦殊无论怎么看,都只能看到左哲的脸,再也看不出丝毫和裴昭有关的特征。如果裴昭特意变成别人的样子,走在大街上迎面碰到……说实话,秦殊真的认不出他。

“煤球你快来学习学习,这才是大师级的变幻之术!”秦殊把肥美的小黑团子从白龙头顶抓过来,让它近距离好好观摩一下这张毫无破绽的脸。

煤球也相当勤奋好学,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脑袋也变成了左哲的模样,再根据裴昭这一版本进行反复调试。

“就是这样,对对,我们煤球真有天赋。”秦殊立刻不吝夸奖,把煤球哄得露出个晕乎乎的笑。

但顶着左哲的脑袋时露出这种笑容,那就不对了,本身就是幻术破绽的表现之一。煤球的模仿功夫还需磨砺啊,秦殊在心里暗自列出了一系列锻炼计划。

不像裴昭,直到此刻,他唇角的笑意和那该死的老头还一模一样。连秦殊都认不出来,其他人更别想认出裴昭。

包括左哲自己家里的检测机制,也是如此。

裴昭踏入这个颇为宽敞的大理石浴室,看似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洗手台上的漱口杯,片刻后,盛光大作,室内景象蓦地发生剧变。

光华明亮的大理石与瓷砖,在同一时间尽数黯淡下来。头顶的射灯和巨大的浴缸全部消失,亦或者说,是变回了它们真正的模样。

这里果然是一座真正的洞府,甚至是非常复古的千年前练气士苦修款式。

石墙石桌,竹制蒲团,外型清雅的茶桌上有陶炉一台,烧水用的是竹子作柴。

修行区域和炼器区域被竹帘相隔,秦殊小心翼翼穿过竹帘,还看到了一台他闻所未闻的炼丹炉,伫立在炼器专用的红锅炉旁。

洞府里的摆件装饰近乎于无,石墙甚至说不上光滑,照明也只用了几颗自行悬浮的夜明珠,在以灵石为能源的阵法中散发幽光。

但这两台大型设备,本身就是最扎眼的装饰,复古中又带着难言的贵气。黄金为基底,珠玉宝石繁复点缀其上,看起来有点像……皇家专用的道士炼丹炉,太过豪华,仿佛是专门给天子炼长生不老药的唬人玩意。

“都是真东西,”裴昭似乎能听见他在心里像什么,指尖拂过红锅炉上的血色宝石,幽幽肯定,“现在,都是我的了。”

“昭昭,你能变回来了吗?”秦殊咳了一声,“看到一个大坏蛋说这种话,现在我浑身难受。”

“不行,谨慎点,他设下的防护阵法有几十层,唯有看见这张脸才不会发动。与其浪费时间一一废除,不如用更快的办法。”

裴昭的声音语调也和左哲完全一致,听得秦殊太阳穴控制不住地紧了紧,只能深呼吸几次调整心态。

“你说得对,很有道理。”

至少裴昭还会本性发作,对漂亮的宝石爱不释手。有这零星的熟悉之感,秦殊才能完全确认这就是裴昭。

他任由裴昭慢慢欣赏那些宝石,又一次回到修炼区域,用“看破”仔细地扫视起来。

洞府内根本没有柜子,储物空间恐怕还在更深层的裂缝中。

秦殊最终驻足在洞府角落,一颗闪闪发亮的夜明珠旁。这颗珠子看起来和旁的珠子不一样,虽说光芒形似,本身却有种很奇怪的虚浮感,凑近仔细地看,隐约能看见一片暗色从莹光下悄然漫出。

内有乾坤,看来这就是左哲的储物法器之一……总是藏在最莫名其妙的地方,特别反直觉。

秦殊把夜明珠取下,将神念缓缓包裹其上。这是专门给魂修特制的储物法器,无法用法力催动,只能靠魂力处理。

不过左哲已经死了,抹去他留下的物主印记便没那么难,尤其对吞噬了左哲残魂的秦殊而言。

阻碍探知的滞涩感只抗拒了一瞬,便豁然开朗。秦殊的神念畅通无阻探了进去。

这里才是真正的别有洞天。

过于宽阔的巨大空间,一眼望不到边界,堆满各式各样的天材地宝与药材积蓄,还有数不胜数的玉简、灵石,以及魂修法器。与朴素的洞府相比,储物空间里的奢靡景象,简直不像同一个人所拥有的产物。

那堆玉简里可能存在的信息,才是真正关键的宝物。秦殊随意打开其中一枚,被密密麻麻的文字量瞬间淹没,立刻又将其关闭。这么多玉简,他一个人是看不完了,得把全家人都抓来一起阅读。

他有些失神地怔然半晌,任由神念在这宽阔的空间里逛来逛去好半天,过了许久才赶紧叫人:“昭昭,昭昭,我找到了储物空间!”

“好,那我收拾一下外面的东西。”裴昭反应很快,随手一指,将炼丹炉和炼器炉尽数收入囊中,连几颗品质不错的夜明珠也没放过。

将洞府中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全部带走,裴昭领着秦殊离开洞府,随后又抬步朝别墅的二层走去:“我再去他的书房看看,你别过来。和白龙去地下室逛一逛,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我们再走。”

“好嘞,”秦殊冲白龙扬了扬下巴,“那走吧,从这边楼梯下去……你靠谱吗?变小一点,免得乱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别总是小瞧我行不行?”白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气音,但也还是乖乖变成小蛇的长度,在冰冷的楼梯台阶上无声蜿蜒前行。

地下室里黑沉无光,沉重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令人连骨头缝里也不由泛起凉意,还有一股相当不详的浓郁腥臭血气。但秦殊并未贸然开灯,只是拿出手机,打开电筒用来照明。

一人一龙走下楼梯,不约而同停在地下室的门口,沉默片刻,谁都不想先进去。

因为里面堆满尸体。

第110章 失踪人员名单

尸体的种类很多, 人类的,动物的,妖兽的……

普通人和小动物死得还算安详, 只有心口出现了碗口大的外伤, 被放干了血液,至少还有全尸。但是生前有过修为的那一批尸体, 死得相当惨烈。

他们全都被剖开心腹、被挖掉了已经成型的元婴、金蛋和妖丹, 甚至没有脸皮,只剩一具又一具空空荡荡、怨气深重的冰冷皮囊,像被扔垃圾似的堆放在工作台上。

从楼梯积攒的灰尘来看,这个地下室已经有至少半年没有再启动过, 但尸体仍保持着诡异的鲜活状态,看不出任何腐败的迹象。

秦殊心知其中肯定有问题,便将目光放得更远。

看到绞肉机一台, 锋利的砍刀和斧头十几把, 还有专门定制的巨大冰柜, 里面全是各种被挖出来的器官部件, 用灵力阵法维系着它们的生鲜品质。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次失败的阵法痕迹残留在地面上,污秽不堪, 血液堆积了太多次, 变成厚厚一层干涸之后的暗红固体。

秦殊试探着踩上去,能感受到那种诡异的微妙塌陷。

“……啧, 脏东西, 太恶心了。”白龙比秦殊还要嫌弃这些,毫不犹豫跳上了秦殊肩头。

秦殊也没拦着它。现在他没什么话可说了,不想说话, 无话可说,只后悔自己没早点发现左哲的存在,没早点把这家伙弄死。

他只默默地把夜明珠也拿出来,挂在墙角作为补充光源,随后仔细地举起手机录像、拍照,先把地下室每个角落都记录下来,整理好证据,全部发给刑勇和吴队长。

【秦殊:这是左哲家的地下室。你们先别派人过来,机关陷阱太多了,容易出现人员伤亡。等我消息。】

【刑勇:已发送文件——江城失踪人员名单.doc——全国重点失踪人员名单.doc】

【刑勇:收到。文档里的每个人有照片,麻烦帮忙看看,对照一下有没有失踪人员。就算是脸皮也行,多谢。】

秦殊点开名单,看着迎面放大的失踪人员正脸照,心里颇为沉重。

他把白龙扔在操作台上,低声说:“看一眼名单,你也帮我找找有没有对应的脸。台子上大部分是普通人,好辨认……我去看冰柜那边。”

最难的活计被秦殊自己揽下了,白龙也无法再直接推拒,只能低低“嗯”了声,用龙尾卷起一具具尸体,全部摆成正面朝上,在操作台上一字排开,方便检查。

而与此同时,秦殊已经屏住呼吸,打开了冰柜。随后他下意识把嘴巴也紧紧闭上,直接和白龙用神念沟通,彻底放弃开口说话的打算。

因为就算没有刻意去闻,冰柜里的恶臭味道也犹如实质,险些直接渗入了秦殊的皮肤里。

最是渗人的一沓脸皮暂且不提,其他东西也同样不忍直视。各种不同生物的器官,味道最重的妖丹,一盆人类心脏,还有几大碗贴着“虎妖”标签的血冻……

秦殊没有乱碰,先戴上手套,拿出手机,忍着恶心把冷冰冰的脸皮一张一张翻开,对应失踪名单上的人。

白龙那边能对应上的更多,修士这边倒是稍微少见,但也有两三个年轻男子的名字,能让秦殊找到对应,全是江城自家的修士。

根据刑勇自己添加的备注,这些人都是在灵气复苏之后才偶然成为修士,机缘巧合之下开始修炼,没有师承和家族底蕴,全靠自身天赋气运。

但灵气复苏的时间终究太短,除了秦殊这种特殊情况外,其他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法修,其实还很难修成气候,最多也就是会个袖里乾坤、火球术之类的小法术,恐怕连御器飞行都做不到。

他们没有任何名气,甚至没有接触更多修行者的渠道,还仅仅只是家里人的骄傲,是同龄人里的天才,是未来无限的新星……到最后,在失踪后会四处奔波、报警寻人的,也还是只有家人和同龄朋友。

但如果没有修士相助,普通人想寻找一名失踪的修士,那就真的犹如大海捞针了。若是运气再差点,可能这辈子也难以寻回他们的尸骨。

就算真能找到左哲的别墅来……也很有可能被直接炸死。

秦殊叹了口气,有些庆幸,至少是他和裴昭先找到了这里。能尽最大限度保存好亡者的尸身,也不会再出现更多人员伤亡。

能够比对上照片的失踪人员,一共二十一名。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还有许多尸体的脸皮已经被彻底损毁,无迹可寻,得让警察来做DNA检测才能确认身份。

至于修为更高的那些尸体,尤其是和徐道长一样已有元婴之人……他们出生的时候,DNA检测技术可能都没别发明出来,恐怕也早就没有家人了,或许只能当作无名氏被登记在案。

“把妖丹都带走吧,我能辨认。如果是本地的妖修,就连同尸骨一起还给它们的家族,剩下那些无主的,不如给我吃掉算了。昭渊君用不上,只有我用得上。”

白龙低声传音,紧接着又补充,颇为认真地解释:“你可别当我是在侮辱尸体啊,我们和人类不同,妖兽死了,它身上剩下的东西就该被分食掉,先给家族,再给其他妖兽,以此增强生存者的实力。这才是符合规矩的做法,比独自腐烂要好得多。”

“……行。”

秦殊听得出它没开玩笑,也不打算发表意见。正好,夜明珠里的储物空间还有很多空余,秦殊便特意分割出一块干净宽敞的区域,把属于妖兽的东西全都装了进去。等回去以后再让白龙进去检查。

至于现在,他要搞清楚左哲到底想做什么,又曾经在地下室里做过什么。

根据过往调查,秦殊已经可以推断出其中一些,先列举出来和白龙讨论。

“献祭仪式,召唤恶魔的仪式,还有妖兽改造实验……最终是他自己参与的换体实验,应该也换了一些妖兽的血,强行改变种族。说起来,恶魔确实有自己的一套附身之法,那些古老恶魔的延寿之道,可能都被左哲想尽办法学去了。”

“真是聪明的老头,还知道用这些法子遮蔽天机。若只用咱们这边的那些续命手段,他一定会被天道发现的。强行延寿,本就已经是违逆自然,如今下九流的方子使得多了,手上冤债累累……”

白龙停顿片刻,不可置信地继续感慨:“别说千万富翁了,他现在早该流落街头,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走到哪儿就会倒霉到哪儿,屡屡受到劫难和天雷的惩罚才是。结果呢?屁事没有!真是邪门啊。”

“他的命,他的财富,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不断喂养恶魔的胃口,最后其实也逃不过灵魂被吞噬的命运……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以免有更多无辜的人在他自寻死路的途中被害。”

秦殊关好冰柜,蹲下来观摩着废弃阵法留下的纹路,根据左哲的记忆碎片来分辨其功能,忽然也有所感悟。

恶魔和神仙一样,都是永生不死的存在。可以被封印,但这个世界必然会存在善恶两面,绝不可能被彻底清除。

但请神帮忙做事,和请恶魔协助自身满足愿望,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女娲娘娘只要了他两串珠子,而恶魔所吞噬的灵魂数量……却是个永无满足界限的无底洞。

只要左哲没能满足它们的胃口,只要左哲没能成为真正的神灵,总有一天,他自己也会成为被吞噬的食粮。

费尽心机为求得长生,何至于做到此等地步……机关算尽那么多年,光辉的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又不得不隐藏于芸芸众生里,隐姓埋名再次谋划生路。

这种日子活得到底有什么意思?左哲自己难道心里不清楚,这歪门邪道越走越偏,是基本没可能再回归正道的吗?

究竟是真的魔怔了,还是……

这个问题在秦殊心里坠着,暂时挂在那儿不动,因为他还要去忙别的事情。

如果没有尸体,这会是一次短而快的旅程。但既然已经发现大量死者,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和裴昭一起将别墅从里到外检查了第三遍,确保再也没有任何可能触发的防御机关,才通知吴队长的人进来检查。

吴队长和还在“病假中”的刑勇都来了。刑勇可不管什么病假不病假的,出了事,就算要和吴队长打架,他也必须得先进去看看。

为确保万无一失,秦殊也没急着走,先站在外面回答问题,等着大部队进去探查了一轮。

咳嗽声和忍耐呕吐的闷哼声接二连三从屋内响起,还有两个年轻人狂奔而出,各自分头抱住一棵树干就开始疯狂呕吐。

左哲别墅里的惨烈景象,别说是警察,就连法医也很难轻松适应。在相对和平的江城里,这算是十年难遇一回的超级大案。

二十分钟后,刑勇铁青着脸从地下室出来,摘了自己沾满干血渣子的手套,拍了拍秦殊的肩膀,特别用力。

他甚至本想抱一抱秦殊,但余光扫到裴昭的身影,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只郑重道:“谢谢。昨天我们去搜查过写字楼,吴队还想着当晚就来左哲的住所看看,被我拦下了。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有内人熏陶,我还是能认出一些阵法和机关痕迹的。如果没有你们先来检查,还不知道要再死多少人……”

“都认识多久了,还客气什么,反正勇哥你最不守规矩,以后你们二队遇到特别不对劲的事情,务必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别绕着弯先找徐道长,浪费时间。只要别光明正大联系,吴队长会装作看不见的。”

秦殊说着拿出手机,一边打字一边正色道:“对了,能对应上的失踪名单我都标红加粗了,现在发给你。部分修士肯定对不上号,但还有一些面容辨认不了的普通人,就靠你们去找了。”

“行,有事常联系。等这事儿结束,我再发一份结案报告给你,”刑勇瞥了眼别墅的方向,“吴队肯定也会装作没发现。”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刑勇就再次换上崭新的手套,重新回到地下室里。今日谁也没心情闲聊些有的没的,先把正事处理完再说。

一来二去耽搁半日,到最后当血色夕阳铺满了江城的天空时,谁也没走成。光靠第二支队人手实在不够,吴队长把同事全都叫来一起加班,到了饭点还在地下室里工作。

他们不仅要确认死亡人数,还要请专家来检查是否有被猎杀的保护动物,工作量非常大,因为动物尸体的数量甚至还比人类要高出好几倍。秦殊把妖兽带走之后,还剩下两座小山堆在原处。

唯独大病初愈的刑勇,不情不愿被吴队长赶了出来。他也没走远,在附近找到一家私房菜馆,开了个清静的包厢,单独请秦殊他们吃了顿饭。

既是私人包厢,白龙也不再隐匿身形,懒洋洋盘在沙发最舒服的位置,还支使着刑勇给他多点了一壶烈酒。

没有哪个华国人能轻易拒绝一只龙的愿望,刑勇也不例外。

他点了双倍分量的食物,自己却没怎么吃,甚至顾不上打量这条漂亮到不可理喻的雪色白龙,只小心翼翼问白龙能不能拍照……得到肯定答复之后,拍了一张白龙喝酒图,发给常柳意看个新鲜。

随后刑勇坐上了饭桌,也只顾着继续埋头观察现场传回的照片。

当然,忙的人并不止他一个。裴昭也没动筷子,捧着夜明珠,神念全然沉浸在储物空间里的那堆玉简上。

若说阅读速度和理解能力,秦殊感觉自己再修炼一百年也没裴昭厉害。这项清理玉简的艰巨任务,就此被裴昭尽数揽了过去。

到头来,依然有心情吃喝的又只剩下了秦殊和白龙。

“你这人也是有趣,到现在还吃得津津有味的……”白龙懒洋洋给自己斟酒,“秦殊,你不会是反社会人格吧?我一直觉得你这人脾气挺奇怪的,反正不像好人。”

“吃饱了才能变强,变强了才能阻止这种事情再次发生,”秦殊撕开烤鸡的细嫩鸡腿,硬着头皮一口吞下,“但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敖望,安分点,我真没心情和你谈人生。”

“老子还不够安分?让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天天教训我,我不是全都忍了?”

白龙猛地又灌下一口酒:“我的母龙没了,我也忍了。沦落成干杂活的小灵宠,我也忍了。老子只是想等着看你倒霉,都要被昭渊君撕成两半,然后眼睁睁看着老子家族里最厉害的长辈,不去生孩子,不去找龙种结婚,非要和你在一起……”

“你家不是还有其他长辈吗?可以尝试找你老爸过来,给你评评理,看祂究竟站我这边,还是站你那边?”秦殊懒得理会它惯常的抱怨,挑眉反问。

“……我父皇可能失踪了,反正我联系不上,连我都找不到,别人更找不到。其他几位叔叔也联系不上。”

“等会儿,龙王都失踪了?这么大的事你不早点说?”

“你不会以为昭渊君不知道吧?若我父皇叔叔都在,有这么强大的助力摆在眼前,能用上的话他早就用上了,”白龙冷哼一声,“我随便说一两句话你就疑神疑鬼的,遇到昭渊君的事你就变成个迟钝的二傻子……什么人啊。”

“所以不止是神仙,连曾经的龙王都销声匿迹了。”秦殊心中一动,又将烤鸡上的另一只鸡腿也狠狠撕下。

怪不得江城向来只有龙母的传说,但却没有出现过任何龙王显灵的事迹。龙母依仗着龙种的名头,这些年吸取了许多来自信众和妖修的崇拜,无论本质上多么残暴可怖,也没见过其他的龙王和龙子出面做些什么。

怪不得徐道长曾说,曾经严苛执行的天规天条,到现在早就没人管了。妖修和人类的恋情,不同种族相爱后繁衍的后代,都许久没惹出过任何麻烦。大家都默认这是当今世道的平常事。

更重要的是,秦殊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

他蓦地意识到,之前那场请神仪式会请到女娲娘娘,可能不仅仅是因为他带上了常柳意送的手串……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们能请到的神仙,现如今还能称得上“活跃”、“能办事”的神仙,本就没剩几个。

最高格位的远古神灵,以及像城隍土地公这样的小神官们都曾露脸,唯独处于中游的神灵数量,出现了非常诡异的断层。这件事和地府的严重衰落破败,说不准也有联系。

也许左哲身上会有线索。他活得够久,且一直低调地活跃在暗处的世界,长期见证修真界的潮起潮落……不仅裴昭知道一些事,左哲肯定也知道点什么。

思及此,秦殊便没再浪费时间和白龙扯些有的没的,加快速度吃完了桌上三分之二的食物,留出足够的分量给刑勇,紧接着拉起裴昭的手。

“勇哥,我俩吃好了,回去之后还有事情要忙。你别忘了吃晚饭……勇哥?”

沉浸在现场照片里的刑勇,在第二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才如梦初醒。

看着被喝掉了一大半的炖汤,还有被秦殊享用殆尽的烤鸡,他铁青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些,笑了一声:“年轻就是好,看来上次在火锅店聚餐,你还是收敛了。继续保持,以后也别跟我客气,早点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你们了。”

“行,那我们先走了,”秦殊再次认真强调,“勇哥我说真的,别忘了吃晚饭。吃不下也打包回去,不要浪费食物。”

“还用你说!臭小子又教训我。”

眼瞧着刑勇的状态好了点,很显然瞬间就生龙活虎不少,秦殊这才满意离开。

回程的坐骑依然是白龙,喝了点小酒的白龙飞得更快了,驮着两人直冲云霄。在漫天繁星中打了个滚,雪色龙鳞于月光中熠熠生辉,江城灯火通明的夜景被尽收眼底,满目灿烂。

“呼……舒服。”秦殊稳稳攥着龙角,享受着几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发现这是一种极为解压的痛快体验。

裴昭轻轻搂着他,冰凉的脸贴在秦殊颈侧,注意力却仍留在同样漫无边际的储物空间之内。

一个人欣赏夜景没意思,秦殊反手碰了碰裴昭的大腿:“昭昭,怎么样,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他对世界的残缺很有研究,”裴昭回过神来,搂紧秦殊,“还好我们把他杀了。”

“……怎么说?”

“如果让他再活几年,计划一成……神仙难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