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密云不雨
自李府出来时,还是晴空万里,看不见许多云,浮而跃动的金灿即将要泼满满汴京城,无情刚刚告辞,就看见石砌的官道流动着光晕,流了个没有尽头,天也是蓝舒日漫。
李寻欢来送他,本来该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探花郎,风流气已经消减去了几分,日渐沉稳下来,好在骨子里待人的亲切是长存的,在不大好的时候还能让他谈笑自如,笑语风生:“连着几日都是好天气,汴京的夏日还真是舒坦,比李园都还要好待些。”
无情手搁在轮椅的扶手上,微微抬头望天,莫要说云,一丁点的白色在天上也不曾有,摆明了还有几日的晴朗。人道是乐景生欣喜,他脸上却瞧不出来这些,公子如玉,是静水流深:“前几日下了场大雨后,天气是该变好些。”
不料想无情会提到那场雨,李寻欢的神色轻顿,旋即变作了一闪而过,不叫他看出来。听见雨,他就想起林诗音,想起金风细雨楼,他不该对江湖上势力的纷争有任何立场,但为着林诗音,总是尽可能的去遮掩。
又重新笑起来,李寻欢道:“那自然,若是一直下那般地动山摇的雨,怕是哪里都经不住,还是现在这样好些。”
好吗?无情难以认可。
犹如黄河倾泻的大雨,正正地应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话,风雨又为朝堂的震动做了铺垫,暴雨骤停之后,傅宗书之死就拉开了帷幕,接着风暴席卷又流转,直至今日也不罢休。
完完全全突兀的死亡,拖进了比想象中还要多的人,多年不问朝政如今为家恨而向蔡京骤然出手的李太傅,又彻底为这一场定下了不同以往的调性,今日之朝堂,已然是用“乱成一团”形容不了的。
蔡京、神侯府、李太傅、六扇门,四方之手都想要揪出傅宗书之死的真正原因,蔡京与神侯府又都在使劲浑身解数拖缓对方的脚步,不使对方先自己一步挖掘真相;李太傅直指蔡京,又似乎是那个对真相知之最多的人,然则其深谋远虑、思不可察,不斗则已一出手即惊人,不仅蔡京狼狈不堪,诸葛正我也没打探出半点消息。
还有曾经的傅宗书党羽人人自危,又有不少他们的仇家纷纷下手,党争一触即发,将每日朝堂当作了口诛笔伐之地,乌烟瘴气更甚以往;更不必提傅宗书死后空出来的位子,留下来的“肉”,更是人人欲得之。
如此局势,不正是一场,更在暴雨之上的惊天之雨吗,如果在一朝失控,岂不是要动摇国之根基。如此一来,倒还不如那一场雨,根本没停下。
对于李寻欢的话,无情只是颔首,转开了这话题,落回了今日来此最初的目的:“今日为近日之事打扰李太傅了,是朝廷大员之死事关重大,不得以来拜访。”
李太傅在明面上没有扯进此事,对于他背后的所有行动,都还是猜测,无情也就不能直说。而李寻欢是实打实的明明白白的,祖父和父亲、兄长知他心不在朝堂,所以都不曾将这一类的事讲给他,只望他少知道些就能活得更痛快些,他却能敏锐地察觉到暗中有所变化,然后在装聋作哑,也是希望他们安心。
因此他自然听得出无情的眼下之意,奈何只作不懂,说道:“祖父不管这些事已有许多年,让盛捕头白跑一趟了。还请盛捕头放心,如果有所发现,我必然亲自再去一回神侯府,这回走大门,再也不走后门。”
这就是在戏谑自己身受重伤的事,让气氛更风趣些,无情回道:“李公子如果想来,神侯府自然是时时都欢迎。”
再说了一两句,他不是话多的人,就同李寻欢再一次告辞了。
离李府更远,心中所想的事写越重。李太傅并非如蔡京一般的恶贼鼠寇,是真正的清流高洁之士,文官之首,即使傅宗书之事实在扑朔迷离,无情也是带着敬仰之心来拜访的,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也没有看出李太傅对蔡京究竟是何态度,只能感叹自己终究还是在其面前深浅不足,回神侯府后再仔细相商。
去掉朝堂的这些事,无情还有另外在思虑的。天地相映,天上已经乱象频生,地也绝不会安分,这几日内没人有工夫去管汴京中的江湖势力,它们还一举未有,就足以叫人忧心。
沉寂得越久,动作起来声势就越大,无情太明白这个道理。
他知道六分半堂被卷进了南王受伤昏迷的事件中(王爷受伤本该是震动朝野的大事,但奈何有傅宗书之死在先,没什么人还有心思去管了),有心无力,最近才将自身洗了出来;金风细雨楼也是因为谢怀灵大病,才一兵不动,她平素就如同苏梦枕的第二把红袖刀一般,在她无法出谋划策、一一过问前,金风细雨楼不会有大动作。
而到了现在,六分半堂处理了被拖下水的风险,谢怀灵的病也一日一日的好起来,更有新副楼主上位,神秘得连无情都只知道姓白。如此局势,安静一天,来势就迅猛上一分,汴京暗地里的天空,已经是乌云密布,见不得半点阳光。
雨,是什么时候会下,朝堂乱得心无余力,这雨,又会下到何种地步?真的下起来的时候,又会将汴京城冲刷成何种模样,汴河之血,要几日才能洗尽?
如果可以,无情不想知道。
他是一定要找时间再去金风细雨楼一趟的,要是他没猜错的话,谢怀灵的病痊愈之时,就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交战之时。再提到此人,似乎是越听说她的动向,越觉得心惊,在李寻欢遇刺一案中,无情已对其之才智略有了解,这样也甚是肯定她的聪慧,若要她来搅动汴京的风云……
看这天际无云,一碧万顷,又还能持续几日呢.
拜访之人已远去,声响都融进了日光的缝隙里,渐行渐远,渐远渐淡,身后之事,无知无觉。
两道丽色的人影飘定在了街道的另一边,一道冷漠些,明明是长了张娇美无双的仙妃面,便是酷肖寒冰,不肯亲人半分,向着那远去的位置,问道:“那是谁?”
另一道较之似乎是可亲些,却也只是冷漠和冷淡的区别,仿佛她天生就是不会笑的,当然也没有别的表情,天仙清姿也是止水:“神侯府的大捕头,你没见过吧,还是挺厉害的。”
第一道人影——白飞飞来了兴致,谢怀灵肯夸的人都不会是沽名钓誉之辈,她也是久闻四大名捕的大名:“有多厉害,他擅长何种武艺?”
“这个你问苏梦枕合适些,他俩关系好,说不准还偷着跟他骂过我两句。”谢怀灵平静道,只跟着自己的心回答,“我的话,只知道他长得比较厉害,他还在走捕快这条弯路真是损失啊。”
“……”白飞飞没得话说,权当自己浪费了生命的几秒钟。
但这又是个她必须要了解的、一定会打交道的人物,她又问:“他如传闻中说的那样,身有残缺,腿不能行?”
谢怀灵无精打采的,她承认她就是具尸体,夏天站在太阳下完全不适合她:“啊,那个算残缺吗,放他身上不算加分项吗?”
“……”白飞飞又浪费了生命的几秒钟。
她锐评:“你是脑子晒坏了还是干脆就要晒死了,忽略别人的脸再来回答我的话!”
谢怀灵大吃一惊,大惊失色,纳闷道:“长成那个样子不就是不能让人忽略脸的吗?”
这里不是金风细雨楼真是太坏了,她居然不能立刻打到谢怀灵,白飞飞为此感到万分痛苦。
不仅不能,她还要带着这个人翻墙进李府,带着她悄悄地去找李太傅,还要顾及着她的感受把力道放轻,不能像扔麻袋一样,交友不慎就是这样的,一旦交到了个这样的朋友,这辈子也就完了。
“别生气嘛。”谢怀灵走在李园僻静的小道上,“这样吧,我承认我脑子晒坏了,你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白飞飞言简意赅,真想翻个白眼给她看:“给我滚。”
“那这样呢。”谢怀灵再说,“我回去带你当面问问苏梦枕,他不说我也自有办法,你要听无情八卦我都有妙计。哦对了,等我聊完送我回去了,你就要去见雷媚,是吧?”
白飞飞很少同情什么人,苏梦枕是第一个。她目前正和苏梦枕处在互相同情的境地中,也许早晚有一天会萌生出战友情,更糟糕点就是病友情,在这两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和情谊基础的人中间,谢怀灵的确起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
她神色一言难尽,回道:“是,你要干什么?”
谢怀灵说道:“不是我要干什么,正事。我想你回去的时候,顺路去找一趟雷滚的麻烦,开头前总要有几个先兆的,我们也不要客气了,还能叫人家见见你。当然了,不要现在就把人家头扯下来了,是扯头花不是扯脑袋。”
她又叮嘱:“闹大可以,这样想调停的,也能来得早些,早来早解决。”
白飞飞“嗯”了一声,就是答应了,这对她不是难事,她想干些漂亮的,也想了有一段时间了。
她们走到了书房前,茶水的香气似乎是轻嗅便可闻,白飞飞向后退了一步,毕竟只有谢怀灵一个人要进去。她就看着这个吊儿郎当的,刚才五六句话里只有一句人话的家伙,刚敲上门,就迅速换了一副嘴脸,变得内敛而沉静,诗书气迎面而来,端方大方的洁净之气,演得还在林诗音之上,就是咬定了老文臣最待见的那一款。
第152章 好戏将演
这是谢怀灵第一次见这位老人,与雷损、原东园来相比,他能用仙风道骨来形容。在文人气之上,李太傅更有仙风道骨的世外超然,仿佛落居之处不是尘世,而远在深山之中,使人见之莫不心生敬仰,更是从此对他天下读书人之领袖一位,再无半分怀疑,仅仅是与其同处一处,宁静安然的祥和便通享四体。
她是惯会做出些老一辈喜爱的模样的,微微地笑着,一如春风过面,温顺而有礼,样样都挑不出错,向李太傅问好:“久仰太傅大名,今日才前来拜访,还望太傅海涵。”
有要事相商,自然是两袖空空,但谢怀灵知道李太傅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态度端正、见之心诚才是最要紧的。她从前没有见过李太傅,却是对他的了解已不在任何人之下,苏梦枕与李太傅的所有接触都由她来一手操办,李太傅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林诗音也不敢说比她更清楚。
“谢小姐坐吧。”李太傅在沏茶,温声而道,“寒暄就都免了,来尝尝茶。”
谢怀灵便大大方方地落座在李太傅的对面,笑意是抿着唇轻轻的,端端正正地将茶杯捧起,醒茶、鉴茶,步骤连在一块儿一气呵成。茶水入口,不免要惊叹于李太傅沏茶的手艺,唇齿清香过满而又不溢,皆是刚刚好。
她不禁赞赏:“我从前只听得人说,太傅文章写得如何好,今日才知道,太傅的茶沏得也是半分不比文章差,可谓是‘六腑睡神去,数朝诗思清’,提神醒脑,不在话下。”
谢怀灵尺度拿捏的刚刚好,言语也胜在真诚,李太傅听得出虚情假意,又见她谈吐不凡,也是博识之人,因此面对着这个小辈,难得生出来半分的好感,道:“不过是这几年无事在府中,又无所建树,闲来研究的茶艺罢了,谢小姐喜欢便好。”
谢怀灵在品一口,说道:“哪里能说是无所建树呢?所谓建树,并不是以做成了什么事而定,太傅将茶艺学至如此,已是一桩建树,就绝不能担此四字。凡真正无所建树者,皆不若太傅一般,有些虚度光阴,更有些看似终日奔忙,得偿着众,实则举举有亏,固有所成,也绝不可算建树。”
“谢小姐所言有理。”李太傅吐出一口气,话题便拐入了正轨中,“后者所举如若能称之为建树,那么古往今来,百年千年,天下就再没有奸臣鼠辈了。”
奉承和直刺重心的话都在谢怀灵的三言两句中流转,她便也顺利在李太傅质疑她的能力前,先解决了他的疑心,李太傅也接受了她的奉承,至此,这必然会是一场足够愉快的谈话。
“不过……”李太傅深沉地停顿了。
不再有多余的话,他顺势就准备挑明:“这几年中,按谢小姐说的话,我是练成了茶艺不假,但是建树也有四者之分,使我抚胸长叹,仍不觉得做成了什么事。”
谢怀灵恭谨道:“愿听太傅一言。”
李太傅抚过自己的胡子,朗声而言:“自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身居太傅之位,度几年之光阴只修得茶艺,不过修身而已,不可谓不羞愤,也常常自叹,是否浪费了这几年的时间。”
“恕太傅听晚辈一言,断不可如此而论。”领会李太傅的意思,对谢怀灵来说不过轻而易举。
她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故而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论;又再有言‘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因而晚辈以为,太傅修身无所不可,必先修其身,才有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为,自是缺一不可。”
谢怀灵再去为李太傅续上了茶,从容再言:“再说到太傅所说,空度了这几年。人生有志,不以年岁为限,太傅一心系民,何时重振旗鼓都不晚,不应妄下定论,以近日为始,一日不足见,自还有百日、千日,一年、两年、十年……届时山自可平,海自可断,对太傅来说,想必也没有做不成的事。
“又再说回空度的这几年,人无完人,谁都会有疲倦的时候,天下的事事,也皆自有搓磨。更有那父不慈而子不孝、兄不友而弟不恭的事迹,太傅歇息的这几年,也不应怪在自己身上。”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君仁臣忠。
李太傅眼中闪着暗光,注视谢怀灵的脸,她还是满面的春风,有些真挚的劝慰意。
他怎么不心生欣赏,又对这般的聪慧、为被说中的自己叹惋,回道:“有谢小姐此言,使我宽慰甚多。苏楼主上次来拜会我时,留下了一局残局,谢小姐近来与我通信,你我也曾在信中谈棋,却也只谈到了一半。今日时候正好,不如将此残局再论完,如何?”
谢怀灵等的就是这个,道:“无有不好,棋局也不能再拖沓,太傅请。”
棋,当然不是真的棋,但局,自然是真的局.
夜出梢头,炎夏已晚。
雷滚坐在堂口正堂最上首的太师椅上,听着三名手下在下面汇报今日最后的事务,又听着飞蛾撞灯的声音,撑着头假寐也觉得心烦意乱,恨一日不能草草终了。
他是六分半堂的五堂主,从姓氏就听得出来,虽然年龄不大,也算得上是堂中的老人。雷滚的名声并不显赫如狄飞惊,与雷媚相比也略也疲劲,市坊间对他的传闻,也都以负面居多,但年纪轻轻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说明了他的能耐,即使和别的豪杰相比还有诸多不足,但也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
而很巧,他从来不找自己的麻烦,对自己,也是这么看的。
比他厉害的人,没有他有权势,比他聪明的人,没有他有地位,至于那些高过他的人,他真看得起也不多,这或许是夜郎自大——不,就是自大,但那又如何呢,目光短浅,也算有难以看清的好处,能叫好心情长长久久。
所以虽然是心烦,他也不会催促他的下属,一来他需要功劳,二来,他喜欢这种感觉。
闷热、压抑,却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感觉。
可是万物皆有尽头,就算是密不透风的炎气,也会有凉风吹进来,习习而入,几不可察,难探来源。
他还是眯着眼,然后,就都来不及了。
所谓突袭,所谓惊变,最畏惧的就是快,快到超出人之掌控,快到人也无法察觉,自己的死期到来了。
正对着雷滚来汇报的那名下属,声音断成了半截,一半已经说出口,另一半跌落回自己肚子里,毫无温度可言。他的喉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寒星,细得叫人不敢相信,它比一条人命更重。
接着他连一个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留下,就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
不必伤感,也不必痛苦,因为马上就有人来陪他了。
不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一道白色的人影就从堂外无边的暮色中分离了出来,如鬼魅,如飘影,不可捉摸,不可窥探,来即致命,来即无活。
两名下属只觉得手腕一凉,随后剧痛才直刺心胸、直刺脑髓,还没痛个清醒,就在地上就到了自己齐刷刷落地的断手,才惊觉自己只剩两只断腕,血流喷注而出,自是奔涌,再开出凄厉的花来。
花奔放,花殷红,花带着生到死的急转直下,在花艳丽到最完美、也最无情的那一霎那,似鬼魂的美人才凝实了身体,在血花的花繁叶茂之间隙中,露出绝色容颜。
直至此刻,第一具尸体才栽倒在地,发出巨响。
巨响过后,雷滚动了。
他毕竟是六分半堂的五堂主,武功也不能算低,自第一人中针开始,他就有所察觉。在他眼中,他的威严容不得如此挑衅,六分半堂更不识不是天高地厚之人妄闯,再迎接白影的,就是他火山般怒火之下,来势汹汹、咆哮不停的流星锤。
此锤由精铁所造,在他手中舞得真是和虎虎生威,布满可怖尖刺的锤头携着狂猛又不肯停的内力,宣泄而出,就是要直取刚刚闯入的身影。武器无灵,器物虽死,碰上一个会用的主人,也能叫它如活过来一般,就如此刻在雷滚手中,怎么不能算自有杀意。
双锤笼罩八方,还封死了所有的方位,使人避无可避!
但她,也没想过要避。
对她来说,叫她躲避是需要资格的。她自幼天赋异禀,天资纵横,习得又是绝世武学幽冥密谱,同辈之中几乎无有敌手,又再得相助,自生身父亲体内取来深厚功力,一个雷滚,显然没有让她躲的资格。
白影抬起手,姿态如月下起舞,五指纤纤,又似从未习过武艺,只是单单倾城之色,动时又如穿花蝴蝶,柔弱地在急速到来的双锤近处,柔软地一拂。
一股阴柔诡谲的劲道就顺着铁链直透过去,雷滚只觉得锤头猛地一沉,再感受到其中霸道独行、阴寒刺骨的内力,自身沛然的内力瞬间落下下风,他引以为傲的双锤也竟被带得偏向一侧,再下一秒脱手而出,再将他身旁那张酸枝木茶几砸得粉碎,木屑纷飞如雨!
双手剧痛不已,雷滚瞳孔骤缩,轻敌的代价就是两掌不住颤抖,难以复力。
占据了上方,白影也不言不语,趁胜追击时身影如一抹被风吹起的白绫,不可窥测轨迹,倏忽间已至雷滚左侧。她指风锐利,似雷似电,柔与劲完美地融合在她手中,直取雷滚头上的穴位。
雷滚怒吼,双锤不在手中,回锤已是不及,要躲也快不过她,只能忍着疼头拍出一掌,试图用自己的掌风去对冲。但白影似乎早料到他这一掌,身形一旋,竟贴着他的掌风滑了过去,再手掌一侧,化掌为指,是早有预谋,指尖在他手腕脉门处轻轻一划。
雷滚就顿觉半条手臂酸麻难当,内力一滞,再不流通,然而到了这时也远不是结束,又有一道银光自白影袖中射出,来取他面门。
他大骇,拼命将头一偏,银针就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钉入他身后的墙壁,针尾兀自颤动不已,留他惊魂未定,却已明必败无疑。
白影已然欺近他的身旁,单手在他右臂关节上一按,一错,猛势更在他的流星锤之上,就这般断去了他的一条手臂。他痛得几欲大喊,求生的本能让他再顾不得脸面,立刻就想不惜一切地跑,白影也不给他这个机会,再在他膝盖上清脆的一踹。
雷滚痛哼一声,就跪在了白影面前,分不清是手臂上更痛,还是膝盖更痛,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败了,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十招!
白影翩然回至,又到了她初来时的位置,站在三具尸体的正中心,负手而立。她依旧是那么美,那么绝情,她来时这里有的是四个人,她要走了,这里就只剩半个废人。
这是何其的毒辣,何其的狠绝,都融贯在这张美丽面孔中,从此就要叫人见之生畏,不敢抬头来看。
看着冷汗直流、面色惨白的雷滚,白影如是大发慈悲一般,冷道:“告诉雷损,金风细雨楼白副楼主白飞飞,跟他问好。”
话音刚落,她已如来时一般,倏然消散在门外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堂的血腥和死寂。
夏夜的闷热重新笼罩下来,令人作呕,灯下的飞蛾还在那里扑腾,不知死活。
第153章 开幕之际
龙争虎斗,时刻不得安宁,从来都是汴京的写照。无论是朝堂内外、江湖左右,往前数上三十年,在汴京中都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刻,政客为沸腾的权欲熏心而斗,侠客为浓稠的野心望眼欲穿。
这其间,有的人并来时就一身的墨色,是日子愈久弥长,染得越来越深,有的人却一开始便是为这泥潭而来,太明白自己要什么,也愿意为此支付一切代价。
雷损,正是后者。在他为野心而倾倒的最初,他就支付了自己所有的道义与良心为代价,换得足够的狠戾,足够的铁血。
心慈手软者不可成事,所以他对关昭弟下手时也不曾眨眼,与此同时,他也算颇为大度,知人善任,这一点在狄飞惊的地位上便可见一般。而这些到头来,都是他无事不可为,只要能壮大六分半堂,填满他的野心,就没有他不能去做的事。再随着年岁渐老,他再日益沉稳,洗尽了年轻时的浮躁,离江湖权利的顶峰,只剩一步之遥。
不过是世事千变万化,这半步,并没有世人眼中的那么好跨越,看似足以一手遮天的他,也已经看见了眼前无可避免的悬崖裂隙。
站在此处,摔下去就没有善终的结局,所以他只想赢,风雨越大其心越冷,负手站在窗前,深思着一言不语。
他身后,低着头的青年用着一盏茶,垂首抿唇不语,不徐不疾,不见丝毫的急迫色,要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慢条斯理。而雷损也不催他,等到他饮尽了一杯茶,才沉吟完转过身来,说话了。
“老二。”雷损说道,在这样的时候他最需要狄飞惊,“你今日回来的时候,去见雷滚了吧。”
他不将话说全,他信任狄飞惊会懂他的意思。如他所料,狄飞惊放下茶杯,缓道:“撞见了,很是狼狈。他的右臂,从此以后怕是废了,腿脚,也要修养上很长一段时间。”
对于一个使一对流星锤的武人来说,废去一臂是多难以忍受的代价,既然以力破群武,就注定他单手施展不出原来一半的锤艺,更注定在更灵活的战斗方式上有所欠缺,这让他如何去适应以后,如何继续耀武扬威。更何况他的腿也受了伤,与右臂相比,好在是至少养养还能康复,可是他一朝废去右臂,势力必然也大不如前,又树敌不在少数,养病又要如何自处?
雷损不在乎雷滚,但是他在乎六分半堂的五堂主,现在雷滚在他自己的地盘里变成了这幅样子,与在雷损脸上抽了一个耳光又有何异,哪里还是他能接受的。
但他终究心性早已不是常人,说出下面的话、下面的奇耻大辱时,竟然还维持着气派:“那你也该听雷滚说了,他被‘托’来转告我的话——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白飞飞,跟我问好。”
雷损笑了,眼中的暗光令人不寒而栗,又意味深长:“我早就说过,年轻人气焰太盛不好。”
狄飞惊不抬眼,盯着地上的花纹,一对墨玉似的眼睛是半合半睁。他不顺着雷损的话来说,因为他不需要,雷损需要的,也不是他顺应几句:“雷滚在此人手中,未过满十招就败下阵来,她与雷滚动手前,更是杀了三名六分半堂弟子,最开始闯入堂内时,雷滚也是无知无觉。由此来看,此人单论武功之高,就已成大患。”
雷损面色更静,思索了一息后,问道:“你认为她的武功,在汴京中可以与何人相提并论?”
狄飞惊陷入了思考中。
他需要的时间有些长,仿佛这是一个难题。无所谓,雷损会一直等下去,狄飞惊必然,会给他一个答案。
果不其然,过了又几十息,狄飞惊开了口,是笃定的:“只从突袭雷滚一事来看,足以与雷动天并论。”
这不是个好消息,甚至相当坏。论智,苏梦枕有了谢怀灵,论武,他又有了白飞飞,这二人都是那么的年轻,日后必然大有所为,谢怀灵不到双十年华就如此八面玲珑,堪称神机妙算;白飞飞之武艺,又是今日就可以与雷动天相提并论,那日后呢,日后这二人之才华,究竟会有多高?
雷损已经老了。是,他老当益壮,老年仍大有可为,可是他也更明白年轻的重要性,年轻的无限可能。
他从前知道苏梦枕的病,可以与苏梦枕耗下去,但他自今日起知道再无可能。就算是苏梦枕明日就死了,也有白飞飞继承金风细雨楼,谢怀灵依旧还在,他无法再耗下去。
就如苏梦枕选择了在此时让白飞飞亮相,撕破脸的举动将动荡的局势推入了漩涡中,雷损其实也需要这样的一个波涛,此时朝廷内忧,与金风细雨楼一决高下,成王败寇,就在此刻。
“老二。”雷损又说道,“我要听听你的想法。”
一言一语,就是黑云压城,在弦之箭。
没有静谧,能在汴京长久的持续下去,相持不下的敌手,也该轮定生死。独占鳌头的,永远也只能有一个人.
谢怀灵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另一半时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中的天才。
她占据了苏梦枕书房的椅子,唯一一把舒服的椅子——自从督促她吃饭的任务被白飞飞自主要求接过后,她就很久不来这儿了,占地方的椅子就被苏梦枕命人收起来了,所以,是的,她抢了苏梦枕的椅子——对着苏梦枕自夸,说:“还好我有先见之明,跟她说不要真把人脑袋扯下来了,不然开战的进度就要直接拉满了。”
此女已然满脸写着“夸我”,苏梦枕视若无睹,敲敲桌案让她起来。
谢怀灵偏偏就不,理直气壮:“怎么了楼主,是你叫我在这儿等你的,我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等你,还有哪里不好吗?”
换了别人早把她扔出去了,也就是苏梦枕日渐没脾气,还能做到跟她好好说话,冷声道:“起来。”
“此外。”苏梦枕又补充道,“不准再让白飞飞帮你写文书,不准再让白飞飞替你做事,不准再让白飞飞替你点卯,如此诸事,一件也不准再犯。”
本来这点卯就是专门给谢怀灵设的,为保她在摸鱼摸得最厉害的时候还能想起来自己有份工作,只要她每天都到苏梦枕眼前晃一下,苏梦枕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怎料白飞飞来了后,她连点卯都犯懒,明明住得只有一墙之隔,走两步就行的事,也不愿意,也要托给白飞飞。
谁知道苏梦枕听到白飞飞说,她替谢怀灵点个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好像失去了骨头,谢怀灵滑到了苏梦枕桌案上:“那能不能这样,以后每天晚上我在卧房敲敲墙,反正楼主你也听得见,就当我点卯了吧。”
有的时候语言太博大精深,这几个词是怎么组合到一起成为一个提议的,苏梦枕用冷脸回应。
谢怀灵还在发挥,说道:“楼主,这本来就是我和飞飞你情我愿的事,她都没骂过我。你再想想,有了飞飞之后,我没有再抄过你写的东西,没有把写不完的直接扔给你,也没有再拿你写的东西直接充数了吧?飞飞的字也比我的好,这下除了你终于还有别人能看懂我的文书了,多是美事一桩啊!”
根本没有反省的意思,甚至还在挑衅。她再说:“而且我真的不想写,我一个字都不想写,楼主你知道的,我就是无组织无纪律,你就由我烂着吧。而且我还是半个病人呢,不是每个人都能跟你一样的。”
不提旧事还好,一提旧事,过往直接抄他的成果还只抄一半、被揭发后下次改成厚颜无耻将他写的东西交给他还不改署名、仗着自己要出远门就近一个月的活都只起了个开头全留给他……往事种种全部涌上心头。
要不说苏梦枕是做大事的人,他只是提醒她:“你的病是会好的。”
所有的账,也都是要清算的。
谢怀灵做出受到惊吓的样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蹭”地一下长出骨头来,离开他的位置躲到了一边去,道:“楼主,我听不得这个!好奇怪的语言,这是大宋官话吗?”
她再恢复成幽静的脸色,如是恍然明悟,编排道:“还是说,楼主你是觉得我和飞飞关系太好了,你被孤立了?确实,楼主朋友也不多,是我考虑不周,倒是最近不怎么理会楼主了。这好说,没有妹妹会不喜欢一个爱帮忙的哥哥的,楼主,不,表兄帮我干活就好了,我下次和飞飞开女子会带你一起呀。”
苏梦枕:“……”
他有迫切的、自己待一会儿的需要,也突生一股扶额的渴望,这种关头还是那两个字最好用:“出去。”
话说出口又反应过来,不对,他叫这人来有事要说,又改口要叫她回来。
可是她已经走到了门边,谢怀灵溜走的速度完全不可小觑,打开了门就往外走,还在说话:“还是说表兄,你其实是吃醋了?没关系,大大方方的直接承认就好,男子汉大丈夫吃醋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又不会不理你,下次再来找你玩。”
然后她就迅速的把门关了,回身欲走,就这么撞见了今日苏梦枕叫她来的缘由本人。
无情:“……”
谢怀灵:“……”
到底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这么尴尬呢?
还好她的脸皮不是这点事能击穿的,因为她早就舍弃脸皮了。不去想无情听见她方才那句心里在想什么,她对无情点头问好就要走,神侯府调停这事儿苏梦枕自己也能解决用不着她。
但是点头耽误的这点工夫,就足够苏梦枕拉开门,把她逮回去,也因为他也出来了,尴尬的艺术就到达了顶峰。
想必这位盛捕头,今日已经后悔来了吧。谢怀灵暗想。
算了,看谁的尴尬都是看,自己的尴尬也是看,天塌下来第一盆脏水也在苏梦枕身上。她又不嫌事大的想。
第154章 开弓不回
苏梦枕大抵是今日命犯太岁,纵使是风雨不动安如山惯了的脸,也的确有那么一瞬间的默然,险些就能摸到显而易见的边。要在此时再作镇定无疑是一件极其考验人定力和心理素质的事,而他从前几乎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仅有的几次也全拜谢怀灵所赐。
似乎上次也是在书房门口,也是撞见了无情。他太庆幸无情不是会在朋友的私事上多问的人,不然如果无情对他开口想问,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像他现在,也不知道还该不该再把谢怀灵留下。
另一边的无情面静如深秋潭水,无论思绪万千在他目中都是不怎么瞧得出来的,也许他想要看一眼谢怀灵再看一眼苏梦枕,这毕竟是人之常情,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不爱热闹的人也该生出些好奇心了。但总归他管住了自己,不要去关注别人的私事,水池里唯有波光,平和而不惊。
指望谢怀灵来收拾摊子更是不如现在就躺下去睡一觉,思来想去,正事为先,私事如何也不能耽误了公事,苏梦枕先同无情打了招呼,又请他一同去会客室,书房不是今日说话的地方。
然后,他才拿定了主意,瞥向谢怀灵。
谢怀灵在书房门口磨蹭了两步,以为自己愣是没有将这一遭躲过去。她实在不认为有什么她要去的必要,有她没她到底都一样,金风细雨楼与神侯府关系不差,苏梦枕的为人诸葛正我与无情也绝不能说不清楚,在无情来之前,就大概是已经猜到此行的结果了的,如同苏梦枕也知道,无情来见他是为了什么。
只是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有的事情知道了结果也要做。在这一点上,谢怀灵还是挺喜欢这种人的,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是这种人,但并不妨碍她不讨厌。
虽然她还想挣扎一下,可在外人面前她还是给苏梦枕面子的,已经准备好顺从地被他逮了过去,再跟在苏梦枕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未成想苏梦枕说的是:“你且先回去,若有要事,我再去找你一趟。”
大概是他想通了,不管如何,他肯放人谢怀灵就不管他具体是怎么想的,只管应声说好。
去会客室要下楼,她离开也要下楼,遂还是跟在这二人身后,听得虽然说的是到了会客室再谈事,实际上路上苏梦枕也与无情稍微聊了几句。对于他们而言,汴京城里总是有注意不完的事的,即使是抛开最紧要的公事,也总有些别的能提,偶来再关切一番彼此,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谢怀灵听了一耳朵,索然无味,无端的有些想陆小凤,不知他什么时候带花满楼来京城玩?
还是算了吧,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候。
想到了不知何处去,在二楼的回廊,谢怀灵及时回过神来,与苏梦枕、无情告别。她只是略微的点了点头,就潇洒地拐过了弯,打算再去找白飞飞一趟,再把下次的事串个口供。
至此,在她来看,这件事就彻底与她是无关了。
不过,也不尽然.
苏梦枕放弃了逮谢怀灵,但谢怀灵骚扰白飞飞骚扰到一半,就在天泉池边被杨无邪逮了。
杨大总管是何许人也,谢怀灵在天地间唯一佩服的人是也。上回书说到过,谢怀灵心中有着两个未解之谜,一是苏梦枕为什么还没有猝死,二则是杨无邪究竟还能加多少班。这位待人亲和、工作能力极强、压榨自己的同时还不忘还无怨言地为苏梦枕分忧的完美下属,曾多次叫谢怀灵看之即叹惋,叹惋不能挖苏梦枕的墙角,杨无邪本人也不愿意。
综上所述,杨无邪来逮她,谢怀灵的态度还是很客气的,客客气气地问了有什么事,便从杨无邪口中,得知了六分半堂的动向。
“据卧底来报,汴河大街附近,六分半堂的几个堂口都开始整肃了,按以往的惯例,不出两日必有大动作。”其实也不算逮,是突来急报,杨无邪先见到了谢怀灵,就先向她一一道来,又说,“此外,雷损命人传来了一封信,说要请楼主择日一叙,对副楼主打伤雷滚废其一臂之事,务必要有个说法。”
谢怀灵轻轻地点了点头,就是听进去了。六分半堂不出两日就会有动作,雷损却还要说择日一叙,便是在谈判前还要先还一笔的意思,她只问他:“雷滚被废一臂之事,在汴京城中传到了何种地步?”
杨无邪答是:“六分半堂有心闹大,平民百姓或有不晓,江湖之人,怕是无一不知。”
“那倒是省力气了。”心中一转,眼擒着什么看不见,只看见是她转过头,无所变化,还与白飞飞说笑,“看看你的粉墨登场,六分半堂也很懂得为你的名声添砖加瓦啊,就不要浪费他们的好意了。”
白飞飞便笑了。笑意一达眼底,就定格在了最不深不浅的弧度,随着所想的深入,一点一滴地退下去,给人以过分清晰又过分冷热难分的复杂。唯一可以被确信的是,这是她真心的笑,可要说到为的什么,这个笑就没有那么美了。
“说的是。”她很快就领会了谢怀灵的意思,至少在这一点上,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目标是一致的。
风言风语到达顶点的那一刻,成王败寇的戏码,就将理所应当的拉开序幕。
谢怀灵没有等这一刻多久,但金风细雨楼本身,则已等了太久太久。
如此以来,似乎骚扰也不能再进行下去,白飞飞短暂的闲暇飞快地收了个尾,又要转身向工作走去,杨无邪也急于去找苏梦枕,匆匆几步不见踪影,剩得谢怀灵还在天泉池边,呆呆的站着,也没有什么事要做。
只要有苏梦枕在的时候,她一贯就是这个样子,最多的活、最要实操的事,永远都是属于苏梦枕的,最繁琐的部分,也有杨无邪在。她的脑袋转一下停一下,常常还能够放空,除了负责在最复杂的节点出谋划策,也没有什么事要做。
看天色似洗,像是个双十年华的姑娘,容不得半点遮挡在自己娇艳的脸上,便仔仔细细地擦拭自己的镜子照自己的容颜,又怎么瞧怎么不满意,将明镜抛掷,才有了澄碧的一片天。天往下四周山岳如车马,此起彼伏间好似来来去去,也算得是在清透的镜内,再观得巍峨的汴京,仿佛欣然向阳,将内里的混乱,都一一锁住。
谢怀灵再低头看天泉池,自己的影子照水而映,自己看着自己,直到是水影轻摇,也听见了轮椅的声音。
无情可以不让她听见,他大可离开得一点踪迹也不留,但她既然听见了,就是无情还有话要对她说。
谢怀灵不回身,蹲了下来,拨弄水中的自己。
“谢小姐。”无情喊她。
他也停在了天泉池边,看着谢怀灵的侧脸。她手指没入水中,水玉对水才是人合时宜,道:“大捕头可是与表兄谈完了?还是说不算,只是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被她说中了,无情默然。他与苏梦枕的确没有谈完,杨无邪敲开了门,他就知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这世上的事,开了弓就不再有回头箭。
无情缓声道:“朝堂尚未安定,风波不知还会有多少,更不知会倒下来什么人,汴京城中百姓闻之莫不变色。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皆是家大业大,此时若朝堂不宁江湖自斗,话说到最后,担惊受怕与受苦的,都是城中的百姓。”
“可是现在不发生的事,日后也一定会发生,一山不容二虎。雷损与楼主都想坐江湖的头把交椅,自然要各凭本事,这般的矛盾,是无处调和的。”
谢怀灵细细说来,拨起一连水花,又按回水中去:“也许大捕头以为,无论如何,现在都是最不合适的时候,但以我之见,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大捕头自己也说了,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皆是家大业大,大捕头也该清楚,二者牵扯到的势力无数,与朝堂各有渊源。如果不在此时相争,趁还无人各压筹码,无人可以为利而动,决出个胜负来,而是日后再战……到了那时,才是最不合适的时候。”
她就像在轻轻唱,揉碎了涌上来的水底池景:“汴京已如一个泥潭一般,能干脆利落地动手,才是最稀缺的,不为各方势力所制,才是最罕见的。也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开扫出一个崭新的局面,才有肃清气象的可能。
“表兄的为人,大捕头必然是明白的,我也不多说了。我只说,这天下近三十年来的所有事,统统都是苦的百姓,兴也好,百姓苦,亡也罢,百姓苦,可是如果处处顾忌,苦难又要到何时,才会有尽头呢?”
无情不能不承认,谢怀灵说的一字不假。
他不曾与谢怀灵好好说上过什么话,李寻欢一案中,她也多与冷血对接,虽说是早知她名不虚传,但到了现在,听完她的一席话,才对所谓的智甲江湖之智,有了切身的体会。年纪轻轻的姑娘,眼见已不在他见过的任何人之下,他不禁长久的沉默,已经不能再回一句话。
谢怀灵抬起了手臂,池水接连的滚落,她甩了甩手,跟随她的水珠就接着去池中做她的镜子。碎片拼合再变换,她的人影重新出现,也是日间月。
无情注视她的动作,她也回头,二人四目相对,她说道:“言尽于此,大捕头请回吧。”
第155章 江湖之象
要说汴京城中,江湖消息最灵通的,不外乎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但要论消息最纷杂的,就绝不是这两处了。
在人来人往的汴京,终究是人多眼杂,再加上又不是每个侠客、每个能人,都能攀得上枝儿,也更有自在逍遥客,哪儿也不愿意去,情愿就混在尘土里,自然就也听不到多灵通的消息。而这其中又有多少人,连个自己的消息源也没有,对于他们来说,就没有比茶馆酒楼更好的去处了,累了能歇上一会儿脚,再点上两碗肉面,陪着面慢慢地喝,慢慢的听说书先生讲。
这说书先生上下嘴皮子一碰,自然就是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听客再交头接耳几回,也就有了汴京城里每天不重样的谣言。
又回到忘忧阁来。过去的这一整年,正是赛百晓做说书营生最好的一年,都不用像从前一般,逮着陆小凤和楚留香的那点风流韵事,真正的大事儿就自己赶着送上门来,他说完了“蝙蝠公子”、无争山庄的事,紧接着小李探花遇刺一事就来了。今年就难做些,只能翻起了旧故事,到了现在,才又见得听客满堂,手挨着手,肩抵着肩。
换做是别人,看见这么多密密麻麻聚焦到一块儿的视线,多少双目不转睛的眼,站在台上都会觉得紧张,赛百晓却只精神抖擞。要说他做了这么多年的说书先生,就自傲的时刻是哪一刻,莫过于就是此刻了,让他能端起架子,摸着自己的一把好胡子,当着众人的面不紧不慢地引起茶来。
有大汉坐不住了,心气急,在江湖中痛快惯了也等不下去,便摸出了一把碎银,对着台上一抛。这碎银怎么说也是有点分量的东西,又是几小块儿的一把,偏偏却在他出手后,听话地砸到了赛百晓的腿前,乱跳几下,接着就老实了。
“别吃你的茶了,快些讲吧,金风细雨楼的事!”大汉呦喝道。
酒楼里本来就吵吵嚷嚷,天气那般热,谁不是满头大汗地在等赛百晓,大汉开了个头,更是和安静没边了,直吵作了菜市场。
赛百晓嘿嘿的笑了。要说他不爱钱吗,那必然是爱的,但是有的时候,就是要拿乔这么一下,等屋顶都似乎动起来了,才弯下腰去捡起银子,挑一块儿放在嘴边一咬,心里明白了是真的,终于说了话:“成,列位看官,老朽今个儿就说上一段!”
醒木一拍,就砸在了重新漆好的桌面上。大厅里到处是热气,要不就是浮到鼻尖的汗味,有人骂着赛百晓卖什么关子,不是多好听的话,但到醒木拍完,也都闭上了嘴,谁要在此时多嘴,就要挨上身边人的一拳了。
赛百晓满意了,手一张,便道:“老朽虽然年事已高,但也知道诸位都是为什么来的,就来好好说道说道,金风细雨楼新上任的这位白副楼主,也是废了六分半堂五堂主一条手臂的、咱们汴京城里一等一的大红人。”
他就捡着人爱听的,说:“这事儿里面别的,诸位也该都听过了,老朽也就不讲了,咱们直接来说人。这位白副楼主,来时神神秘秘,江湖中从未有过此人名号,却一来就是做了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苏楼主是从何结识的此人,她又是何方神圣,都是一丁点消息也没有的,老朽听到的,也不过都是些乐呵。”
底下起了嘘声,赛百晓听见了却只又笑,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将手一收,再去摸他心爱的胡子:“乐呵嘛,大家听个乐呵就完了,都是些假的,老朽就不说给诸位听了,咱们直接说。就在三日前,这白副楼主,突然杀到了六分半堂的地盘去——去做什么的,没法打探,当然也不能打探,老朽也是惜命的——总之,结果就是她废去了六分半堂五堂主雷滚的一条右臂,而后扬长而去了。”
某个带着斗笠的侠客叹息,接话道:“能够废去六分半堂的五堂主一条手臂,还全身而退,这白副楼主必然是武功高强之辈。”
他的话引来了不少议论,众人各有看法,险些说不消停。
“不错。”赛百晓拔高了些生意,示意听客再安静,“能做出如此事,就看得出白副楼主是名副其实的金风细雨楼副楼主。不过,这些江湖上的大人物,都是走一步要算十步的,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对六分半堂的五堂主出手,肯定不能和咱们看谁不顺眼,就较量较量,一并而语。”
有人就叫开了:“这不就是在六分半堂脸上扇了一耳光吗,雷总堂主这不扇回去?”
立刻又有人回:“要怎么扇,去废了白副楼主的手?苏楼主也不干吧。”
还有人忍不住了,自以为看得透彻:“说得跟街边打架似的,人家哪儿能这么玩,都说了走一步算十步。依我看,雷总堂主肯定要拿别的法子找场子的。”
赛百晓眼睛一亮,很是满意这个台阶,笑道:“这位看官说的不假,雷总堂主肯定要想法子找场子的。他不仅想,还已经做了,就在昨夜,是派人烧了几个金风细雨楼的盘口,还好是救得及时,要不然苏楼主怕是睡都睡不着了。”
“可是这样……”再有人出了声。
这人颇具几分书生气,看起来也是个脑子灵泛的,看得也更多些,说:“这些大人物眼里,哪有什么到此为止,报仇即了,这样你来我往的,没完没了,可不是要打起来吗?”
喧闹如沸水的酒楼霎时间安静了,一提到打起来,谁也不再说话,谁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几秒,紧绷的空气里,才有人强颜欢笑:“哪里会真的打起来,要打早打了,这样的事从前也有,不也都没打多久。”
小书生又反驳了:“可是从前哪里有一边的大人物去废了另一边的大人物的,这不就是要拼命的架势吗?”
就也没有人再回话,皆是噤若寒蝉。
赛百晓将醒木拍得如雷响,才把气氛重新唤活,众人再看过来。他并不指责这位小书生,高深莫测的样子,沉声说道:“那就是大人物拍板的事儿了。说到底,咱们虽然跟大人物们同混一个江湖,可是他们要打还是不打,咱们也没得选择的地,现在担心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又有多大用处?”
他一喊:“给这位小兄弟上盏茶,记我账上。你就专心喝茶,我再来给大家说道说道。”
然而台下的人,又有几人还能全神贯注,只怕魂已先飞,飘到了汴京之外去。
江湖上能如陆小凤一般浪迹天涯的人太少太少,大多人还是一辈子就在那一圈打转,只是比寻常百姓自在许多,要他们这时想如何自处,是一点的法子也没有,只想着祈祷苏梦枕与雷损不要意气用事,不要将火烧起来。
可是最没有用的事,就是祈祷,当人有想将这事儿压在心里时,他就会在第二日看到——
看到被金风细雨楼弟子、六分半堂弟子,包了个水泄不通的大街,一只苍蝇也不能飞进去,那些弩箭刀枪根根对立,尽数闪着寒光,肃杀之气分毫具现,仿佛尸山血海已成,今日便是死战一场。街上空无一人,他们也一动不动,死死地凝视着自己的敌人,纵使旁观者有多少胆子,也要在这里魂飞魄散。
若是胆子大些,还有人敢遥遥相望,就能在等上一个多时辰后,看见大街前后的两条道上,缓缓驶来的马车。
高举的旗幡用金线绣出金风细雨楼的徽记,于乱风中飘飘欲飞,又将这足以名震天下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刻进了汴京城的天空。而以旗幡为启,每一寸土地都收紧,迎来一辆古朴且无半分装饰的马车,就统领走二分之一的江湖。
它或许简而无华,但没有人会这样说,足够有权势的人赋予一样东西全新的意义,无尽的豪杰气都要归计到此中去,两边护卫的弟子皆低首已进,不敢抬头望,畏见车中人。于是乎时节轮转,连艳阳也不能高照了,投下来无论多少炎热,都在马车车轮的碾去下步步沦落。
而在另一头,也有六分半堂的旗幡。昔日遥遥相望,压迫汴京的楼与塔,时过多年终有此日,每近一分,日也更晚一分,一言不发之际,也算过上了千百个回合。
人被逼迫到极点会流泪,汴京看见预兆,也会无言的缄默。
无情坐于高楼之上,望着要从楼下驶过的、金风细雨楼的马车。
他知道今日车中坐着的有谁,也已预知今日的结果,他已看见刀光剑影,也已做好汴河染血、恨而东流的准备。到时也许昏晓难分,要以数不胜数的血泪,再铺陈出新的道路,没有什么好猜的,古往今来,就都是这个道理。
天欲炎时事欲动,人欲静时日欲昏。生欲定时死欲来,剑欲停时血欲温。
这就是江湖。
第156章 七日之定
三合楼。
也许并不万众瞩目,但毫无疑问是见则屏气凝神,病气淋漓、骨如青松的青年,单手掀起车帘后走下马车去。
百尺高楼,也要对他望尘莫及,这就是处于至高点才能够养出来的气派,就算是少年时代的苏梦枕见到了如今的他,也是要吃上一惊的。是,他的病随江河一同日下,然而病之外,他的脚步不曾被拖累,炽热与冰寒并重的意志下,世上已不存在许多还能叫他去平视的人,能俯视他的更是少之又少。
世人可以凭病症去片面评价一个人,但是病症不会是全部,他们也永远成为不了苏梦枕。
自相反的方向驶来的马车也停住了,苏梦枕向旁一看,就看见了雷损。
年轻时,雷损是个暴躁而有冲劲的人,他容易冲动,却也靠着这份意气,打下了他最初的江山。到了现在,他已经恰恰相反,成为了一个足够能忍耐,更足够能深算的人,黑沉沉的眼睛也看向了苏梦枕,一眼有光似无光。
有杀气吗,或许。下一秒,他们便收回了目光,几乎是同步地踏入了楼中。
而到这二人的影子也已经入了三合楼门口,才再有人下来。先是青色的裙裾,绝不有半点花纹,素净干练到了极点,再下来皇亲妃子般的美人,冷面似霜,目有厌色,下车后也不先走,再向车内伸出手,又牵下来一个姑娘。
慢悠悠的,总是这幅不大有精神的样子,好像是立刻就要睡着了,在哪儿都能眯过去,谢怀灵耸拉着眼皮,其实是被白飞飞拽下来的。
她实在想和白飞飞说点话,抱怨起得太早了,但在今日的马车上,于苏梦枕面前与白飞飞打情骂俏,风险还是太大了,绝不能做此事,便也就忍到了现在。还想再打个哈欠,这也中断了,白飞飞力气使得好,谢怀灵稳稳地落到了地上,下一秒就被她甩开,接着一瞪。
对面也有脚步声,能和雷损在一辆马车的,只会是狄飞惊,青年低首垂眼,双手落在身体的两侧。
三人之间没有一眼。这是白飞飞头一回见狄飞惊,她对狄飞惊的印象谈不上太好,挑剔地扫了这青年一眼,就大步的、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了。
就也如苏梦枕和雷损似的,狄飞惊跟上了。而谢怀灵却没有去跟,她刻意地落后了白飞飞一步,因着步伐不一的缘故,很快就被完全甩在她身后。
谢怀灵的身份是特殊的,她在金风细雨楼没有明确的职位,硬说到底,她是苏梦枕的私人谋士,实际上的二当家,可到了要论名头的时候,她又情愿就让给白飞飞,自己一身轻松的走在后面,别人也说不出什么不对。
其实她今日都可以不来,是雷损在送来的信中,指明了谈判的时候一定要有谢怀灵,她才起了个大早到了这里。
老不死的,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昨晚没有早睡,为了提前准备好所有的计划,让自己即使不在一切也能照常进行,她熬了场大的,结果就是在这种压迫感都能具象化的地方,她也困得头都快抬不起了。谢怀灵仿佛是眼皮有千斤重,想着昨日没看完的话本子想提点神,一不注意又变成去骂没有职业道德的、破写话本的书生,最后结局八成就是大烂尾。
等到了廊道上,被热风一吹,她终于醒了点,睁得开眼了。
那是因为她要热熟了。
房间的门已紧紧地合上,苏梦枕、雷损落座其中,与开战宣言无异的谈判到这里也就酝酿完毕。谢怀灵手扒在了木质的栏杆上,将自己靠了上去,往下第一眼便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头,犹似黑云压城,透不出来一口自在的空气。
她再看,看金风细雨楼的方向。飞进云间的檐角本身也是一把红袖刀.
苏梦枕与雷损见过许多面,这一面与从前的每一面都不同。
从前的每一面,是为了今日的这次见面而存在,今日的这一面,是为了日后只剩最后一面。
“苏楼主年少有为,看来我这双昏花的老眼,也是看得清人的,没有老到什么都看不清。”雷损笑道。
他说的是当年定下苏梦枕与雷纯婚事的事,苏梦枕沉声,不为这话里自诩长辈的意味而烦,只说自己的话,直接道:“再过几年,恐怕就不是如此了,雷总堂主自知年岁已高,不如隐退。”
谁都没有和缓说话的必要,谁不会猜,会不会在这里就动手。
雷损不怒,他早已过了那个年纪,偶尔还会觉得他人过分年轻,年纪大了有年纪大了的好,他的老迈,常常来助长他的计谋。他说:“隐退有隐退的好,就像苏楼主也不如尽早专心去治病,何必苦苦撑着。”
淡淡的硝烟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两个人都不落坐,也都不去饮茶。
雷损忽然呼出一口气,似有憾意:“像我堂中的雷滚,知道右臂已废,日后终生与残疾为伴后,就专心去养双腿的伤了,这便不会因小失大。”
“失小失大,都无太大意义。”其目如电,又似寒火,苏梦枕说道,他有自己反驳的风格,“他养好了,也会都断掉。”
而后就是一段意义难以琢磨的静默,雷损再看这个也算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年轻人,不知是否也会后悔,没有在最初就了结他。他们不在乎说雷滚,也没有出现的白飞飞的姓名,他们本就不是为那些来的,所有的事都只是一个开头,如果油柴已积,无论火何时来,都会烧成燃山之势。
天下无事不先看庙堂,庙堂不稳,江湖之野,就也到了不宁之时。
“苏楼主继任楼主之位,到今年也是第八年了吧?”也算得几分感慨,雷损昂首,“金风细雨楼也从最初的寻常势力,到如今与六分半堂平分江湖,手下能人无数,也算是伟业一笔,你我二人交过了多少次手,也是数都数不清了。”
苏梦枕道:“再数不清,以后也不必再数。”
雷损颔首,哪里有一点点谈判的影子,也道:“是该有个胜负了。”
他两眼已昏浊,却是暮霭的浑浊:“朝堂正在追查傅宗书之死,还没有线索,但是再过个半个月左右,就也该明朗了。”
“那就七日为期。”苏梦枕果决回道。
雷损摇了摇头,回绝了他的提案:“七日太紧,未必能一决胜负。十日如何?”
苏梦枕瞧来,雷损并没有能打动他的东西,所以他不会动摇,已是一口咬定:“七日便是七日,金风细雨楼只当七日算。”
雷损复而再笑了,似乎是妥协,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却也还是像一张沾了水的树皮:“也好,七日便是七日,那就以七日为限。不过你决定了时限,时日就要由我来定了。究竟从何日开始,往后数七日为期……”
正是敌手的默契,话未说完,凄艳有光,不应亦答.
白飞飞到底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了谢怀灵背上。
谢怀灵终于有了个站相,“哎呦哎哟”的叫唤,但是适得其反,她在站直之后马上又趴了回去,一直好好地、憋着没说话的嘴,也张开了:“飞飞你打得我好痛。”
“活该,我没踹你就算好的了。”白飞飞就差没白她一眼了。
“我感觉我受伤了,真的好痛。”谢怀灵委屈巴巴地抿嘴。
白飞飞不为所动:“活该。”
她也不帮谢怀灵揉,就任由谢怀灵在那里说话:“但是我真的很困嘛,能不能这样,你看一时半会儿也谈不完,我去找间空房间,拉上窗帘眯一会儿。”
“做梦呢。”
“晚上没睡饱白天是要做梦的,那这样呢。”反正狄飞惊应当是在这一层楼另一边的,也不怕他听见,谢怀灵便又说了,“干脆我们两个跑出去待月西厢吧,这样我就不想睡了。”
“……”白飞飞可能想说“少来恶心我”、“你当苏梦枕死了”一类的话,但最后说出口的是,“有完没完了,你能不能给人省点心。”
谢怀灵不以为然,一个耸肩的动作,直白地便说了:“把他一个人扔这儿他又不会死了,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而且无论怎么样,他们肯定要定一个期限的,就算真打起来了,我在这儿不也就是一个拖累。”
她不是当苏梦枕死了,她是当所有人都死了:“趁早我先走了,还省点人。”
“人是省了,你也死了。”白飞飞淡淡道,“沙曼没跟过来,今日你去哪儿玩都没人跟着你,老实点。”
谢怀灵却已经迈开了步子,就朝着楼梯的方向移了两步。她又打算说点什么,白飞飞忽而变色,一改态度,欲来催她,谢怀灵见之即明。
可惜声响比她的神情变换更快,刀剑相交之音,震烁整栋三合楼!
苏梦枕与雷损的交手,远超寻常一流高手切磋的境界,白飞飞一推谢怀灵,直接将她推远:“走!”
谢怀灵就直接被推到了楼梯口,要说她早有预料,倒也不尽然,听着将要震碎墙壁的交手声,一时间也有些牙酸。说了她就不喜欢这些武力奇高的江湖人,就算人家这儿是合法建筑,也要给人当违章建筑拆了。
这下好了,声音这般的大,下面估计也听到了,动起手来,哪里还有她的路。
算了算了,还是找个地方待着吧,就算是苏梦枕也不能全拆了,等他打完来捞她。
又是这副就算事情关己也要高高挂起的态度,谢怀灵拎起裙摆,要摸着楼梯的扶手往下跑去。可是始一迈步,楼梯的全貌没入眼帘中,便不得不瞧见了几步之外,隐没得似幽魂一抹的青年。
原来是待在此处,孤然,落寞,像极了一只将死的白鹤,眼神也在明暗里独往,又像一枝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