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飞等了几秒,天边流云上的烟色都流到了天地的边际,红日的轮廓吻到地平线,谢怀灵的声音才没有闷得透不过气来了。她的脾气时常平静得不大像话,对许多事都没有激烈的反应,这时抬起一点头,让白飞飞清楚地看到她死了一般漠然的脸,和手上的动作。
原来她脑袋偶尔的动弹,是因为她在擦手。
“天杀的,我要去报官。”谢怀灵面无表情,还在恢复自己的健康精神值,“好恶心啊,他真的好恶心啊,只要还有下一次机会,我要把他的发际线往上剃三厘米,我要拿伞捅他再打开……好恶心,天底下到底怎么会有这么恶心我的人。”
最后那句话是中途截断的,谢怀灵没有说完,又低下头去擦手了。
白飞飞又等了几秒,才了解到了谢怀灵说完公子“自作聪明”之后,公子拎着她去找机关时,发生的另一段故事.
昏暗的墓道,一支燃着黄豆大小火苗的火折子,一男一女隔着两三拳的距离,走在阴曹地府似的墓室之内。
自谢怀灵说完那句话后,公子的嘴唇便一直是抿直的。他眼底的恨做不得假,还好端端地藏着,谢怀灵也知道存在,只是在笑了一声后,他平白变得好似是真被那话伤着了,黯然神伤,恍若一团欲散不散的雾云。以身量来看,他的外表是无可挑剔的,暗淡的火光下看不清脸,不可言说的意味便油然而生。
可惜谢怀灵这最学不会的道理,就是心疼男人。她只会想当初对狄飞惊的评价还是太草率了,影帝在这里,道:“能不能麻烦你不要摆出这副样子?”
公子侧着头看了过来,形瘦神浅,何其幽幽:“你说我自作聪明,还不准我伤心伤心了?”
“不是。”谢怀灵直言不讳,“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这么做作了,真的很难看。你应该知道的吧,你这张脸不适合演这个,耿耿于怀要报复我那句话可以,麻烦换个方式好不好。”
说都说了,她索性就说得更多一点,有的人在微弱的光下美若幻身,影浓露华,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也不客气:“我对了解不漂亮的男人的内心毫无兴趣,你对着我演戏是没有用的。虽然这点光下我看不清你,但是我记得你不好看,那就是不好看,你也不要再为难我了。”
公子:“……”
被拆穿了,袖子里的手攥得更紧,他反而笑了出来。明明是被挑剔的那个,自己也是看人家姑娘先看上了脸,偏偏要说:“姑娘怎么能以貌取人呢,不好看的男人又不是故意长成这样的,可不能仗着自己漂亮就随意说话伤人。
“不过,即使是这样……”
他离得更近了,好像是一颗心真许给了谢怀灵,只是火折子越来越往下,自下而上投来的光几乎能将任何人都丑化成狰狞的鬼怪,何况是他顶着的、如此一张绝对称不上英俊的脸。
如果单纯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姿态,那还不要紧,谢怀灵不是会被吓到的人,要紧的是他还在刻意地说些暧昧的话,欲从此中得到一些报复的快意,这对谢怀灵而言就称得上一种伤害了:“即使是这样我也很喜欢姑娘。我有家财万贯,如果姑娘嫁给了我,就全是你的,意下如何?”
说完不等谢怀灵再说话,又道:“到了那时,你我琴瑟和鸣,我虽是相貌平平,但想必姑娘也不会在意,你我二人就日日相对,将日子好好过下去。哦,可能过上个几年,我的相貌还会更难看些……”
再接着,他又往下说了些什么,谢怀灵根本不想顺着他的话去思考。她在大部分时候不外貌协会,可此番境地绝然不同,心知他就是在恶心自己,但是画面已经浮现,自己也失算了,真的被恶心到了。
她宁愿去贴着石壁走,被一墙的灰尘弄脏衣服,公子一旦凑过来,就立刻将他拍开,回怼他的每一句鬼话。而他无休无止,也不明白是不是永远都忘不了那句“自作聪明”了,直到是谢怀灵心动了,杀心动了。她愈发的不耐烦,愈发地思念地上,脑袋别了过去,终于是难得地变成了那个不能忍受的人,索性对着他的恨意就是痛快的一刀。
她说:“你知道如此迫切地渴望报复,只会显得自己更没有能耐吗?”.
“然后呢?”
“然后他对我说,‘你最好永远记住这句话’,变本加厉又烦了我一路。完全是失算了啊……他甚至还假装来亲我,被我扇开了,这不就是五岁小孩吗?”
“所以你才在这里擦手啊,如果他五岁的话你三岁顶天了吧。”
“如果我三岁的话你能不能补一下给我的压岁钱——呃!”
挨了一下的谢怀灵发出了一声爆鸣,未能在白飞飞手下把话说完。
白飞飞收回手,锐评道:“他要恨死你了。”
谢怀灵捂着头回道:“我也要恨死他了。”
她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平静的语调根本不能传达任何感情,说道:“要来报复我就快些,难道我就不报复他了吗?和王云梦有关的事还要查,我还怕他不来呢。”话罢她又搓红了自己的掌心。
第117章 云梦之谜
“毒中毒”的毒性实在是太烈,沈浪与朱七七把别的江湖人救出来前,还要先给金无望和他的徒弟阿堵解药吃,确保他们不会因为毒发作而出事。而金无望得知自己中毒时,先愣了愣,然后突然大笑了三声,对于今日的落败是再没有怨言,自认技不如人,彻头彻尾的折服了。
不过今日的古墓里实在是有点太热闹了,这一去一回又节外生枝出不少的事情,另一边的谢怀灵全然不知。她本来就是不想再在古墓里待了,提前和白飞飞回了宅子,到屋子里后又立刻舒舒服服地去洗澡了,没有千里眼在脸上,哪儿能神通广大知道每时每刻发生着什么。
是沈浪与朱七七迟迟不回来,她才想到恐怕是又有了些事,正想去和白飞飞吐槽,那三人就没有被事耽搁太久的踏进院门了。
朱七七声音比人先到,热热闹闹的,她的抱怨老远就跳过来了,夜色里一跃一跃的,跨过了院中的空明一片:“……和他说那么做什么,天下竟有如此不要脸的人,要是让我再撞见了,我一定要把他的皮剥下来!”
她把话说的恶狠狠,可是凡是认识她的人看见了,都明白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如若真让朱七七去剥人的皮,是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的,嘴上硬气的大小姐,真到那时候怕是跑得比谁都快。
沈浪的声音因随其后,他是清楚朱七七的,懒懒地笑了,却也颇有几分的无奈,道:“真要有那个机会,我定要将他绑起来。”
能让沈浪也这么说,事情就真的有意思了。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懒洋洋晒月亮的谢怀灵睁开了眼睛,一推边上的白飞飞,白飞飞早站了起来,又变成那副羞怯弱气的白羊模样,给她端茶倒水,表演得滴水不漏。
朱七七还在抱怨,一进来谢怀灵就知道要发生什么。看见院门后她半怒半嗔的面容,谢怀灵就暗道了不好,先坐直了身子在朱七七风风火火地杀过来前一伸手挡住她,念叨着:“且慢!先去沐浴!”
她真介意朱七七一身的尘土,朱七七怎么能不明白。本来就有一肚子的火和委屈要跟谢怀灵情绪,见她这副样子,更是恼怒得连她也一同生气上了,朱七七一跺脚就说:“好啊,你还来嫌弃我,我今天就是被欺负完了!”
说完她就要往屋子里跑,跑了两步又折了回来。谢怀灵不听就不听,她是非说不可了,抢了白飞飞坐过的凳子,就抱着自己的腿坐在了谢怀灵身边,亮晶晶的光在眼睛里透亮的转了一圈,就像是庭院里积水似的月光,然后最后也变成泪珠没落下来,还是憋不住的一吐为快了。
朱七七愤恨地一拍石桌,说道是:“怀灵你知道的吧,丐帮那个‘见义勇为’的金不换。我当他是个什么人物,名声那么好,结果就是个阴险小人,龌龊贼子!”
接着她又是一拍,还好这是个石桌,不然还怎么得了。
让朱七七去说,这事就没有一刻钟说不完了。沈浪也走了过来,温和地哄了两声朱七七,再把发生了什么说给谢怀灵。
原来在她走后,沈浪一行人去救人,到了牢房却发现里面的人都不见了,再去找,才遇到了金不换。这金不换是金无望父亲的义子,也是金无望的弟弟,也是因为如此,金无望今夜偏偏没有给他下迷药,此人徒有虚名,道德水准直指汴京城里的豪杰们,他的名声都是他刻意经营所得,实际上阴险狡诈、唯利是图,竟然趁机绑了其他江湖人,逼沈浪和朱七七给他些钱财。
仗着自己是金无望的弟弟,他还试图说服金无望站到他的那边,还好金无望斥责了他。只是其他人的性命在他手上,沈浪也没有办法,却也不愿意让朱七七来写欠条,宁愿自己来背这桩委屈,咬破了手指就要写给金不换,就在这时候,“毒中毒”发作了。
霎时间金不换就倒在了地上,惨叫连连,惨不忍睹,活像置身于阿鼻地狱。沈浪看得是额角冷汗都快要掉下来一滴,但不能不为之感到庆幸,他原本在清楚谢怀灵安排给朱七七的事后是不大赞同只能默认的,此刻却也觉得终究是谢怀灵思虑周全。
可是形势百转千回,就在他们趁机想将其他人搬走时,金无望下的迷药彻底失效了,“毒中毒”的药性也结束,被绑架的江湖人徐徐转醒。再往后的故事,就是金不换借着自己中了毒,反咬了沈浪一行人一口,说他们与金无望勾结,合谋绑架众人,凭着“见义勇为”的名声,还真有不少人信了他的鬼话。
唯一的好消息是沈浪脑子转得快,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没让这盆脏水真的淋下来,而是与众人约好三天为限,三天之后定会找到证据让他们信服,再给金不换找来解药,让这“见义勇为”的金不换改口。
“气死了,真的气死了,那个金不换还说什么他是大忠大义之士,有证据给他看就行,不要脸到祖宗家去了!其他人居然也信他的,一并说着什么赞成他的话,全都是瞎子!”
朱七七愤怒地全都点了踩,全都骂了一遍:“难道要真给他去找证据不成,我才不干呢,我要把他套麻袋打一顿,我要把他的牙都打下来!”
她眼里都快喷火了,一边的金无望沉默地等她说完,他也没想到金不换如此不顾及兄弟情谊,一心要害他们,开口说:“是我连累了你们。”
“才不关你事。”朱七七这么说,她恨一个人时就是专心地恨他,“现在好了,这证据要去哪里找?可恶,我才不去找证据,我要揍他。怀灵你听见没有,我要揍他!”
谢怀灵耳朵里全是她那个“揍”字,真是绕梁三日的架势,微微地叹了,没说话。沈浪则是好声相道:“可是三日为期,已经被诸多江湖人见证了,如果违约或者金不换出了什么事,这盆脏水,就真的要泼过来了。他毕竟是个丐帮长老,‘见义勇为’的名声又太好,你我总不能名誉扫地。”
他也觉得很头疼,但证据在他来看是必须要去找的,但朱七七不这么觉得。
往常的这时候,朱七七已经被他劝好了,火气降下来听他的,这时她却秀眉一拧,反对他说:“听我的,说了不去找就是不去找,一个‘见义勇为’丐帮长老,难道很了不起吗?那么多江湖人看着又怎么了,难道事情还收拾不了了?”
金无望听她这么说,以为她是大小姐脾气发作了,不知天高地厚,“活财神”家财万贯但也保不住她这么霸道行事,想提醒她一下,看见朱七七转头去看谢怀灵,摆明了是让谢怀灵说话。
而谢怀灵也说话了,躺椅悠悠地晃,道:“的确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没必要那么紧张。”
她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眼皮掉下来打了个哈欠:“为这种事为这种人思虑太多真是浪费生命,沙曼——”
冷面美人的身影自门后走出。跟着谢怀灵东奔西走了这么久,不如说这才是她最应该去干的事,也是最没有难度的事,已经准备好了,在等谢怀灵的下一句:
“去给任帮主修书一封,就写金不换为人不正,金风细雨楼代他清理门户了。此外再劳请他写一封将金不换扫地出门的信,速速送来。”
“是。”沙曼应下。
与陆离的树影,弱弱的一姿摇曳还要快,比翻过自己看倦的一页书,更不费吹灰之力,就有定局骤然敲定。
“好了。”谢怀灵淡淡道,“三日之后,众人眼前,去取他的命吧。”
高山仰壁一般的权势,要压倒一个人,就是如此的易如反掌。
沈浪这时才意识到了自己思维上的狭隘。他从不曾仰慕名利,所以也不曾有权势加身,又见惯了谢怀灵使计谋定,此刻方才清晰地认识到,其实天下绝大多数人,连见到她计谋的资格都没有。
这还不是在汴京里,如果是在汴京城中,今夜金不换就该人头落地了。谢怀灵想要一个人的性命,那么很多时候,这个人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他的命会比一阵风更轻 ,比一颗土更不值钱,比一个笑话更值得让人发笑,也比一粒尘灰,更不值得让人在意。
丐帮长老,也不过是个丐帮长老而已。
沈浪想说些什么,见朱七七大喜过望,很是欢喜谢怀灵明白自己的心思。不过其实她也没有想过真让金不换死,大小姐说的再残忍,本质上也才不过十八岁:“好好教训他就是了,把他打得半死再丢回丐帮去,反正他以后再也骗不成人了。”
谢怀灵摇了摇头,又把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好姐妹为自己出了气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妹”的朱七七再度推了回去,催她去洗澡。
两人嘀咕着说话,见状沈浪也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意思。朱七七看不出来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摆在明面上,比如此刻她们看起来好得像一家养出来的姐妹俩,但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来去如烈焰好像要把所有人都烧一把的那个心软得像一朵棉花,平静如水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那个手中生杀予夺。
谢怀灵要对金不换下手,金不换就必死无疑,绝不可能再有苟活的机会。如果她这样的人物对他宽容,那汴河里日益增长的尸体又要从何说起呢,折在她手上的、用生命给她累就威严的人,也会要颇有微词了吧。
世上最善杀人的,终究是“权”字。她始终是江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也是最精于权势的女人,有时人命对她而言,数一数就能一笔带过,这一点不该被忘记。
所以沈浪一直都清楚,他与谢怀灵,是绝做不成朋友的。
但是这又何妨呢,没有什么需要介意的。天下如此之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每个人的选择,沈浪是更清楚的。
哄走了朱七七,沈浪也去沐浴了,充当侍女一职的白飞飞去喊人给金无望收拾屋子出来,留着金无望站在树下,谢怀灵继续摇着椅子,悠哉悠哉地闭目养神。
诸色朦胧,待第二日日光重新开;万籁俱寂,一呼一吸也作细针落。她似乎是根本不怕才从柴玉关手底下转投过来的金无望对她做什么,庭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也惬意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两颗红痣是来自天穹的两滴眼泪。
但是这是对的,金无望的确不会做些什么。
他的嘴唇蠕动了,几秒后突兀地吐出一句:“你是‘素手裁天’。”
谢怀灵眼睛都懒得睁,将嘴上的那一句唱完,绵长的小调尾音跑丢在了空气里。她说:“你会说出去吗?”
金无望一扯嘴角,只说:“……不会。”
他也只能说不会,因为:“我还没有活够。”
然后他静默了,又变成那张冷酷的脸,流淌不出情绪,难看的三角眼盯着空中的某一处,就会更冷酷地再一动不动。
然而谢怀灵没有再接着唱,就意味着这场由金无望发起的对话不会轻易结束。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闭着的眼睛铺洒了半张脸的银白月华,再织就成银纱,银纱不肯落下,所以她的声音和月华一起流动:“那么就我问你答吧。沈浪救了你的命,你已背叛了柴玉关,这总不能做假。”
再是她问:“你对柴玉关知道多少?”
金无望一味的静默,并不说话。他的义是真,那么对柴玉关的忠也会是真,面对这么一遭,嘴就好像被缝起来了,传不出话。可惜谢怀灵最擅长的也是对峙,让人在沉默的对峙中反复揣摩她的心绪,再不安再徘徊,她永远不会落下风。
金无望的安静是安静,谢怀灵的安静,就是逼迫。
逼迫到人走投无路,知道自己绝对会输。她甚至明白这样的死寂在什么时候会结束,她就是明白,自己一定能听到想听的,听到金无望说:“他与我交流不多,叫我过去除了吩咐,就是教我武学。我知道的是他九年前在衡山假死脱身,拿到了天下的大多数武学,然后九年苦练。”
“除了这些呢,他的四使都是些什么人,这些年在关外,都做了什么?”谢怀灵又问,“我要提醒你,你的命是沈浪的。”
金无望扯着嘴角:“我知道。”
他说了。只要开了这个头,全部说出来也变得不为难:“‘酒、色、财、气’四大使者,分别是‘酒使’韩伶,‘色使’‘妙郎君’,‘财使’我,‘气使’独孤伤。不过现在,‘色使’已经换成了司徒变,‘财使’,也是白愁飞。
“至于在关外做了什么,我投入他麾下也不算太久,只知道他入关之时,手上钱财也不算少。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他是被人请进关内的。”
谢怀灵睁开了眼:“请进?”
金无望预判到了她要问什么,说道:“我不知道是谁,也没有见过,他对此也从不肯透露他要去做什么,但是从他挥霍钱财的态度,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在乎日后过不上挥金如土的日子。此外……”
金无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真不愧曾经是柴玉关的心腹,一张嘴,就引入了一个重要的人:“我曾经听见过他和追随他最久的独孤伤说话,只听了个大概,找他入关的人,最开始是在同他打听‘云梦仙子’,他说‘云梦仙子’九年前就死在了他的手下,哪里还会活着,那人就没有再问。”
“云梦仙子”。
这个名号又被提起,谢怀灵这才拿到了谜底。
是这样呀,她暗暗想着,人言中死于“沈天君”手下的王云梦,被他说死在自己手下,哪里还能想不明白。定然是九年前,柴玉关与王云梦合谋了衡山之祸,谋图江湖各派的武林绝学,再伪装假死脱身,途中柴玉关再生歹念,偷袭了王云梦企图独占武学,却不成想王云梦没有死成,九年来藏在暗地里,一直凝视着他。
如此这般,王云梦要做的事情也就明了。江湖魔头频出,女恶徒之辈也众多,唯独到了她这一代,才有了江湖第一女魔头,这便能证明她的手段与心性。这样的王云梦,必然恨不得对背叛她的柴玉关生吞活剥,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找柴玉关的人要做什么,还不太清楚,但柴玉关还是入关了,就说明此人还是交给了柴玉关一件让他去做的事,边关的消息闭塞,也定是他的手笔。能说得动柴玉关的人,拥有如此大能耐的人……
谢怀灵心中有了想法。这一趟,果然还是来对了。
那么王云梦呢,多年前王云梦又究竟做了什么,“死”了九年后还要被人惦记,一直惦记到如今,甚至不惜找到关外的柴玉关身上去?还是说,这位昔年的天下第一女魔头,手上掌握了某个惊天的秘密,惊天的宝物?
至于她和柴玉关又是什么关系,为何会联手设计衡山之祸,谢怀灵不去探究也知道答案。能让一个女子之中称天下第一也无愧的女人,跟着一个处处不如她的男人,还不对他设防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爱他。
而这份爱几乎让她付出了生命为代价,时过境迁,就会烧成叫人粉身碎骨的恨。
事情愈发的扑朔迷离,谢怀灵却只会觉得心中愈发的舒畅。拨开四起的涟漪,离谜底越来越近,如同是一片一片剥落了枯萎花木的黄叶,残余下的真貌才得以探出一点头,那般的痛快,又哪里是其它一切事能比得上的。
甚至可以说,她还有些期待起了被公子找上门的时刻,对届时能窥探到王云梦的多少消息,她还有些打算。
银练似洗,千华不归,谢怀灵继续唱她的小调,天心月流转一庭幽阴.
人要什么时候才找上门来,谢怀灵说了是能算一半的。她也没给人家留出太长的时间,“毒中毒”还在那儿,想的是两三日的功夫,人就会来找她算总账,再被她算总账了。
只是世事短如梦,常变总相疑。她想的很快,人来得更迫不及待。
又是一天过去,沈浪和朱七七、金无望整日的忙碌不必多说,沙曼也新查来了点东西,揪住“色使”这一条线索,查到了几桩少女失踪案。谢怀灵用过晚饭后还得接着上班,整合目前的所有线索,给远在汴京城里的苏梦枕写信,事无巨细,什么东西都得写进去。
才划拉出来几个汉字,就被自己的字迹又给丑到了的人咬着笔头,想着这回要不要塞点私货进去,左思右想之际,窗外夜色醉春风,探出山光自陶,不远处的民居连瓦横檐,看到一两盏灯徐徐地熄灭,合拢出了一个美宵良辰,虚虚实实的淡淡朦胧。
但是她是关了窗的。
谢怀灵心湖照影,临夜自静。她似愁非怨地缓缓滑去一眼,目光跌下又舞动,升起时眼波能触及到的地方,有了一张凭空出现的脸。
她没有被吓到,还没忘记搁了笔,以免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被墨点糊成黑色的一团,本就看不大清的字成为一道填空题。她说:“你要做贼吗?”
“可以。”公子一口应下,夜中他换了张更英俊些的脸,总算是能称上美男子一词,也能说赏心悦目,借着月光倾泻得最漂亮的角度,略微一歪头,脸上的优越就尽显无遗,刻意地送至她眼前,“夜下窃美,也算得美谈。正好了,你得跟我走一趟。”
“为了解药,真是大费周章啊——被我耍的感觉如何?”
公子合上唇,默了两息,他心必有恨,但竟是又笑了出来,道:“那当然是一直、一直在想着你啊。”
再是他恣清无限,轻言细语,好像是不介意再稍微忍上一段,实则寒芒自予:“不过太可惜了,今夜其实也不能说是我来请姑娘,要见你的人不是我。”
他将头低下,脸埋去了人看不真切的黑暗里,好似是妖物的动作,再抬起时也的确像是聊斋里的桥段,只因他的脸已经换了。如银泠泠的光泽中,抬起的脸男女难辨,她曾说的“漂亮”二字,已然在这张脸上芳心暗许,仿佛面有余香。
公子含笑而道:“我的母亲要见你。”
谢怀灵便知晓了他与王云梦的关系,歪了歪头也不说话,公子还想说些什么,一线冷光点在了他脖颈上,一张漂亮的脸后,还有更漂亮的脸
“这么热闹,不妨带上我。”白飞飞说。
第118章 合盟邀约
见血封喉的利刃就抵在他的脖颈上,公子稍微地仰起了点头,错开匕首的寒光。这个角度他的目光是垂下来的,眼皮也低了些,因而显得缄默,不知几分阴霾密布其内,不过他的笑意也还在嘴角,似有若无的微微一点。
白飞飞完全自黑暗里走出,冷冷的神色好似冰天雪地里冻出来的檐棱,眼中折出来的杀意是棱尖要低下的雪水。她说道:“意下如何。”
明明是在询问,偏偏被她说的像一锤定音,仿佛只要有一个“不”字出来,这间屋子里下一秒会响起的,就是公子人头落地的声音。
她来去无声,高超的轻功绝不能被忽视,武艺也像一块巨石般压过来。公子却还是没有变神情,笑容一寸寸的涨潮,只是说:“有何不可,那就一起吧。姑娘有如此情真意切的朋友,还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谢怀灵耸过来一眼,把写到一半的信压进了砚台下面,放下砚台时又想了想,复而将信抓回来,在手中揉成皱巴巴的一团撕了个粉碎:“这有什么幸不幸事的,又不稀奇,莫非你没有朋友?”
劈头盖脸又被刺了一句,公子笑而回道:“牙尖嘴利,还真是让我甘拜下风了。只是多说无益,姑娘也是知道我母亲身份的,还是早些跟我走吧。”
白飞飞的匕首更近了,红绳似的血丝已经流出一线,娓娓道来他命在悬崖的险境,谢怀灵将信纸的碎片烧进了灯盏中,再拉开了抽屉。她的抽屉里常年是什么都有,什么都往里塞,但今夜的这只抽屉,里面却只有一类东西——瓶子,十几个堆在一块儿的,一模一样的瓷白小瓶。
谢怀灵的手指拨过这些瓷瓶,让它们彼此撞在一起,对公子说:“别急。你如此失礼的前来,一没有拜帖,而没有厚礼,就想让我跟你走,自然要补些别的给我。”
然后她向着公子做了“请”的动作,展现自己的大方亲切,待人以诚:“挑一瓶喝吧,我请你。”
公子懊恼地长出了一口气,红线蜿蜒地越发的纤长,一路进到了他的衣领里,似乎真的被她欺负到了:“姑娘委实是咄咄逼人啊,这些个瓶子里,可有一瓶是没毒的?”
“当然有。”谢怀灵道,“但是你如果喝到了,就只能接一刀了。”
她客客气气地坐好,端出整暇以待的姿态。公子与她对视着,笑来笑去,也没有再同他周旋,许是胜券在握,觉得这时吃点亏之后也能再找回来,还是心中有别的盘算,总之他随意挑出了一瓶,瘦长的两根手指拧开瓶塞,就一饮而尽了。
味道并不好,谢怀灵才不会给他准备无色无味的毒药,不过他也面不改色的喝完了,将瓶身搁回桌上。没有剧烈的疼痛,也没有即刻的死亡,他也是在赌,赌谢怀灵还有顾及,不会在这里杀了他,现在他还活着,就说明他赌对了。
而谢怀灵既有顾忌,他自然更加从容,笑道:“好了,姑娘请跟我走吧。”.
谢怀灵想过王云梦会藏身在什么地方,也看过整座城的舆图,因此当她见到这座气派的大宅院时,并没有多意外。
雕梁画栋,穷极宏伟,一个接一个的拱门将院子分作险些看不到边界的不知多少重,余光落尽深深院,月淡廊转千步回。再走进这些景致中,更觉风静时人动,人静时风摇,无处不成画,也无处不成诗,想来是高山青的遗产分文都没有浪费,只是不知道他在九泉之下有知,是要如何吐血了。
这些都和谢怀灵无关。再好的布局,她在汴京也见惯了,再好的庭院,也比不上她在金风细雨楼的那间卧室,再说了在她看来,万事万物都是由人来定的,即使是弱不堪风的茅草屋,豪杰客居便也值得千古留名,如此来看全天下的气派好像都在金风细雨楼了,她哪里还看得进这些。
她都没有兴致,白飞飞更不会有,公子带着这平淡的二人停在了一栋高则数丈的琼楼前,回头对她们道:“就是此处,姑娘随我上去吧。至于你的朋友,得在这儿等上一阵了。”
说完他就领着谢怀灵往楼里走,进去前谢怀灵留给了白飞飞一句别担心,再跟着他进去。
两个人走在楼梯上,是一个有意地靠着墙,一个好像是走着走着就崴了脚,总是要靠过来,同她嬉笑。
“姑娘倒是一丁点也不怕。”公子笑道,“只可惜见我母亲,还是做些准备的好。这样吧,姑娘只要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帮你说上一两句话,如何?”
谢怀灵不信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她的身份有些太出名了,而他又是精明得不像话,道:“你敢说你不知道?”
公子便说了,真如她所想:“谢小姐,你的大名是如雷贯耳的,我若是说不知道你叫什么,可就太愚钝了。我问你这句话,是想要你的小名,女儿家养在深闺时,总是有一两个小名的。”
谢怀灵不答,也不说自己究竟有没有,反问:“当真是想得太美了,那我问你,你叫什么?”
公子不假思索,这时也没有要再骗她的必要了,说道:“我随母姓,姓王,小字怜花。姑娘的小名呢?”
“我都说你想得太美了。”谢怀灵面无表情,很是冷硬。
王怜花却不生气,只因他们已经到了地方,到了一扇门前。阵阵的幽香从门后飘出,全部都长了钩子,勾人的同时也莫名闻得人心里发慌,他摇了摇头,又说:“可惜了,谢小姐该告诉我的,也罢。”
他微微一笑:“我总是怜香惜玉的,还是同谢小姐一起进去吧。”
接着他就敲了敲门,门后很快传来一声“进”,短短的一个字,还隔着墙和木门,却也仿佛是就响在谢怀灵耳边的,是在贴着她的耳朵说话,也只说给她。谢怀灵确信这就是王云梦的声音,昔年江湖第一女魔头,年轻时纵横江湖、女子中绝无敌手的一代天骄,残忍与狠辣的代言人,就在门后。
王怜花再没有犹豫,看起来还颇有几分敬怕自己的母亲,立刻是推开了门,让谢怀灵走进去。
进门的第一眼,谢怀灵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摆设。
任何人都不会有机会在第一眼注意到屋子里的摆设,只要是还看得见的人、眼睛没有瞎掉的人,都该在第一眼就看向屋子中间的女人。
她很美。这不要紧,许多女人都很美。可是她美得好像她就该是“美”这个字眼,已然与石观音难分左右,几乎所有的那些美人,见到了她就该全部黯然失色。这般的美貌不该用言语来过多的形容,珠玉的词藻全都是矫饰,如何堆砌也只能衬出文人的无能来,她的美熠熠生辉,怎么也捕捉不到。
所以就看着吧,只能看着。
但是如果人看痴了,看入迷了,那么,也马上就要死了。
她,王云梦,她在笑,一看见谢怀灵就笑了。她笑得妙不可言,依靠在一张软塌上,同她说着:“坐吧谢小姐,不必拘束。此地比不得汴京富贵,但也是砖瓦皆金,不知在谢小姐看来,比之金风细雨楼如何?”
万般不如,自取其辱。但谢怀灵不能这么说,找了张软椅坐下,道:“风采各不相同,何必一比高低。”
王云梦笑了几声,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须臾间变成了一张冷淡的脸,命令道:“还愣着做什么,不给客人倒茶?”
王怜花再也没有风流丛中客的模样,正色而垂首,对自己母亲畏惧得完全成了一个乖乖儿,云梦仙子的威严与手段就能从他半点叛逆都不敢有的态度里窥见踪影。他连话都不说,规规矩矩地给谢怀灵倒了一杯热茶,就到一边的墙旁侍立去了。
谢怀灵抿了口茶,思来想去,和王云梦做试探约莫是没有用的,便问:“院子赏过了,王夫人的光彩也见识了,今夜请我来是有何意,也该直说了。”
王云梦柔媚地笑了两声,年纪对她来说也只是平添风情,乍一看神情还很是温柔,足以见得王怜花的做派是从哪里学来的:“谢小姐很聪明,那我也直说了。不必紧张,我不是为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来讨一个公道的,他技不如人败在你手中,是他自己无能,哪里值得我为他讨公道。”
好生难听的话,母子何其情浅,余光中王怜花的头低下去了些。
不过又是演戏,谢怀灵真是懒得看他,王云梦这时再说:“我请谢小姐来,是想与谢小姐、与苏楼主、与金风细雨楼,谈一桩生意的。谢小姐既掌楼主令,见之如见苏楼主,只与谢小姐谈,想必也是极好的。”
谢怀灵眉心一动,只道:“王夫人不妨先说说,是什么生意。”
王云梦优雅地一勾红唇,皓齿一启。她的目光似有若无的扫过来,分量看似也是很轻的,可是更深处的杀意和仇恨谢怀灵不会感知错,在王云梦没有说之前,谢怀灵就明白了她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王云梦说道:“我知道谢小姐在查一个人,很巧,我也在查他,想要他的项上人头,所以来请金风细雨楼来做这桩生意,助我杀了他也好,为我杀了他也好。”
先不管目标一不一致,由王云梦的嘴说出来的生意,听来比和六分半堂做同一桩事还要烧功德。谢怀灵爱在苏梦枕的底线上打擦边球,常年精通于先斩后奏,并酷爱招惹他想看他生气,终日以此度日,但是她也是知道有些事绝对不能做的,她对她的工作很满意,目前没有要把老板拖下海的想法。
更何况……王云梦来请金风细雨楼做生意,只能说明,在杀柴玉关这件事上,她遇到麻烦了,这个麻烦,还绝不算小。
谢怀灵不回答,只是看着她。而王云梦显然也知道金风细雨楼的名声,知道白道巨擎不会轻易与她为伍,也不是她直接逼迫能有用的,却越笑越柔和,越笑越笃定。
“我更知道,金风细雨楼是天下忠义第一楼,与我这般的人物,是水火不容的。但我既然能说出要金风细雨楼来助我,就自然是准备了给金风细雨楼的诚意,只要谢小姐知道我的诚意,就一定会答应的。”
一般来说,到这种时候,人脑子里不好的预感都快响爆了,绝不能为了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代价,等着不归路的大门开启。奈何谢怀灵真的不是常人,一个看到了惊天烂片都要坚持看完的人,怎么会在这时候打断。她说:“王夫人请讲。”
王云梦笑得更厉害了,面上春花开遍,一时艳极,目中逐渐放空,追忆起了自己的过去,说:“我年轻时,出入江湖,就在江湖里享尽了富贵,天下没有几个我的敌手,凡是男子莫不沉迷我的美貌。可是我仍觉得不够,这些还配不上我,我应该还要更好的,我还缺了一样东西。权势,我没有权势。”
她轻轻地叹息了:“我原本不那么想,可是我进了汴京。我看着这些汴京城里的人,明明什么也不会,是无能之辈,但只要有了权势,就能手眼通天,我便心中意动,要为自己搏来天下女子权势的最高点,不止在江湖之中。于是,我去做了一件事。
“可惜风云急变,我没有在那里待太久,最后只能仓皇而走,回了江湖中,再打出我‘云梦仙子’的名号。不过这段过往,也很是有用,后来我死里逃生,又人至中年,偶然忆及年少之事,才明白我当年为何不能成功。”
王云梦幽幽道:“和那些好像天生就该玩弄权术的人相比,我的确是在这些事上逊色了,就像明明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天大的把柄送到了我面前,我却到如今才反应过来,如今才想通。”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然后谢怀灵总是不会完全睁开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第一次。
她根本不能去看王怜花的反应,她没有那个精力了,脑中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她应是大彻大悟,纵有千万重梦都在这一刻醒了。
梦醒时分,方觉一世何其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在王云梦死后的十年还在找她。
但她很快又压了下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云梦看不破她的波动,也看不透她的虚实,但对自己拿出的筹码,有着十二分的自信,道:“我能说出这些话,自然也有证据在手,只要金风细雨楼与我做这桩生意,事成之后我就将证据送给谢小姐,金风细雨楼拿到证据,在汴京城中更上几层楼都指日可待。谢小姐这回,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聪明如谢怀灵,一瞬间就能想明白许多其间关窍。如此秘密,王云梦为何要说出来,她不应该抓在自己手里,好不断地为自己搏取利益吗?放出这些话来,她手里当真有证据吗?说出这样惊人的消息,她这般的女魔头,说的就一定是真话吗?
鬼影重重,危机四伏,这一串蜘蛛丝后真正藏着的东西,是个人都知道会有多危险,要冒的风险能将人直接碾成肉泥,事成的几率低到不可想象,脱轨却是一时不慎就会发生,只有为利冲昏头脑的赌徒,才会在这张赌桌上押注筹码。但是——
但是现在,就是该赌的时候了!
她早就跳进了这条奔涌的河流里了,她谢怀灵,早就不会去害怕任何事物了。
谢怀灵抬起了头,她居然也笑了,这个笑王云梦见了一时也要愣住。可是在此之前,她还要做一件事。
“金风细雨楼不会同你做这桩生意,王夫人。”她极富有柔情地脉脉浅笑,烟霞气韵,不过如此,“但我,我来同你做这桩生意。”
她要把苏梦枕摘出去。
他是她选定的故事主角,有些事情、有些风险、有些偏移,她绝不容忍,更绝不接受。其实,宫九从来都没错看她:“这样有用的消息,我怎么舍得把它交上去呢?”
第119章 约为同心
王云梦听见她的话,惊讶地微微长大了嘴,而后便觉得自己懂了,呵呵地笑着:“原来谢小姐,也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人呀,我还以为,你与苏楼主兄妹情谊如何如何的好呢。毕竟苏楼主将楼主令都给了你,待他病死之后,金风细雨楼也是你的,不是吗?”
话罢她又笑了两声,谢怀灵正正迎上她刺目的、打量的视线,明了她还没有全信,自己还得给她一个理由,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做一场有看头的戏。于是她看起来好似是怀着一心的倦意,说道:“这不是一回事,和情谊也没有关系。没有意思的男人,被女人拖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至于旁的,我又不会杀了他。”
颇为值得人探究的说辞,也是最能应付过王云梦的说辞。她好像觉得这般错杂的关系才说的过去,谢怀灵的话语里才没有漏洞,再开始审视谢怀灵的话,摇了摇头:“可是谢小姐,我只与你做生意的话,你又要如何确保,你能够帮到我呢?据我所知,你可是一点武艺都不会,在从关外回来之前,一点江湖事都不通。”
她又道:“恐怕你还不够格呀,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江湖里已经少有敌手,如今你们所敬重的方歌吟,我在你这个年纪也与他打过平手,因此当年放眼武林之内,有多少人敢跟我拍案叫板,又有多少人敢不敬于我,恐怕没有两掌之数。”
谢怀灵面不易色,只回:“难道我不是吗?”
王云梦的笑容愣住,为这句话中断了自己的质疑。
谢怀灵又重复了一遍:“难道我不是吗?”
她一遍说得比一遍轻松,好像这不是什么需要强调的事。但也确实不需要强调,因为这就是事实。
能直视王云梦而坐在她面前说出如此“大言”的后辈,从前从来都没有过,这让王云梦觉得荒谬,荒谬之后她才坐直了身子,终于开始正视她今夜请来的客人,再忽觉的确如此,并没有喝过酒的脑海,也有了醉意飞散的怔怔。
是啊,敢跟她叫板的人不足两掌,敢跟谢怀灵叫板的人,就有那么多吗?她的确初入江湖没有太久,也的确不通武艺弱需扶风,可是缺陷在常人身上是缺陷,在已成大事的天骄身上,就只会是她的光芒,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傲视江湖侧看群雄的光辉,已经盖住了别的所有。
她更想起谢怀灵一举成名之时,一同从汴京城传来的话,一甲天下之形,二甲天下之智。
她从前觉得是虚言,直至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此言不虚。
王云梦这才有了岁月的实感,她已是前代的浪尖,一个能够被她看在眼中的后辈,如她一般呼风唤雨不输男儿的后辈,就在她眼前。
“好!”王云梦的声音忽然高了,她连连笑着,又说道,“好!是我看轻了谢小姐,倒是我的不是了,那我便同谢小姐来做这桩生意。我们再接着聊,今夜谢小姐在这里,我有许多主意,都要改了。”
“王夫人请说。”谢怀灵镇静道。
王云梦更亲切些,语调也更软了:“毕竟是事关紧要的合作,我压上的报酬分量更是何其重,你我之间绝不可有间隙,所以我原先想的是,我亲自为谢小姐调一味毒,请谢小姐服下,待事成之后,我将报酬与解药一同给谢小姐。不过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有了更好的主意。”
她直勾勾地盯着谢怀灵,方才她看的是她身上金风细雨楼的存在,现在她看着的,才是谢怀灵这个人,也因此,她的视线更加的毛骨悚然,居然……还很有一番怜爱、惜才,和涌动的权欲。
王云梦说道:“我见过许多后辈,但她们大多都不知天高地厚,皆是无能之人,纵有佼佼者,也只不过强差人意,到如今,我的眼睛终于舒服了些。在我见过所有后辈里,算上我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内,谢小姐也是最合我心意的,想必六分半堂也不会是谢小姐的对手。等日后苏楼主下位,谢小姐一登江湖至极——”
她万分感慨地谓叹了:“届时只要再添些助力,就也没有什么人能出谢小姐左右了,天地人杰,不过如此。”
她再道:“所以我想着,原先的主意不该用在谢小姐身上,我如此喜欢谢小姐,应当有更能让你我关系亲密无间的办法。”
谢怀灵听到这里,突然间冥冥有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这位上代的江湖第一女魔头,正在看向自己的儿子。
“我只有这一个孩子,多年来不大管他,把他养成了个混账性子。但他也算自小颇具才气,无论是书画还是武功,医毒还是机关,都是称得上一绝的,相貌也随了我,再怎么说,也不会辱没了谢小姐。”王云梦再看回谢怀灵身上,这回不再是柔媚,而是和蔼的笑了,“天下紧密的关系,不过约为婚姻,我将这桩婚事说给谢小姐,谢小姐觉得呢?”
好像是怕她不愿意,王云梦又说:“我愿将‘天云五花绵’与‘迷魂摄心迷梦大法’,皆送与谢小姐做彩礼,今夜就可以交到你手上,往后谢小姐也如我的亲生女儿一般,我不成器的孩儿有的,谢小姐也会有。”
谢怀灵:“……”
她脑袋“嗡”了一下,在想什么没人知道。边上旁观了整场对话的王怜花再也忍不住了,张了嘴又被对母亲的恐惧压了下去,然而最终还是手上一抖,开口了:“娘,我——”
王云梦一掌拍在了软榻旁边的案几上,如果不是谢怀灵在这里,只怕这个案几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她不容儿子违抗的威严也在巨响里宣扬得淋漓尽致。王怜花再没有要说的话,一撩衣袍,纵使心中又多少的不愿,也直直地跪了下去,只能死死看着谢怀灵,指望谢怀灵能说点什么。
王云梦才重新笑了,也凝望着谢怀灵,被她乱点了鸳鸯的姑娘好像在发呆,被丝线扯了一下似的、慢悠悠地回神了,偏过头去看着笔直跪着的少年,再来看王云梦。
谢怀灵很诚恳地问了,确实是没人能摸透她的脑回路,她问的是:“能让他把易容去一下吗,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王云梦又愣了一回,也没见过这样的要求。但这是无伤大雅的,她很快明白了谢怀灵的意思,笑道:“这有何不可,年少而慕色,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接着她对着王怜花,说:“去吧,把你的小伎俩都收拾了,让人家谢小姐看了这么久的笑话,丢了我的脸。”
王怜花抿白了双唇,深深地埋下了头,双眼中落花般的风采远胜过了他贴在脸上的这副皮囊,方是玉瘦清消。他大概也没有想到,今夜是这样的发展,最后看了谢怀灵一眼,就转过身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谢怀灵等在原地,听着王云梦说了声稍等就好。她扫过门口等方向,也没有说什么话,心思和盘算都压在自己的心底。
王怜花毕竟像王云梦,去掉易容后,不论如何也难看不到哪里去,可是直到亲眼所见,谢怀灵方明白他听自己说“漂亮的男人”的时候,为何要笑成那副样子。
再回来的,是一个秀拔的身影。
这般的相貌,该用美貌来形容,再羸弱一分显女气,再严峻一分显阳刚,独他是在天地间正正好的一位,正正好得如花在春,如音在琴。在此之外,再看他清显的玉面藏蕴的是朦胧的瑰异,鲜里的朱色也就能够挥墨而画彩,由此而来,如要再拿世上的任何东西来比他,就也都显得不合适了。
王怜花单手扣上门,就停在了门前的位置,不再进一步。谢怀灵见罢,更不明白他在古墓里的扮相是什么趣味,对王云梦说道:“好了,我没什么问题了。”
王云梦很是满意,勾唇而笑,笑是飘出来的:“那么谢小姐可要记得,写封信给苏楼主,送去我们家的庚帖,再寄来你的生辰八字,谢怀灵不想让苏楼主知道你我的事,仔细找个理由便是,我相信谢小姐的能耐。你们二人的婚事我会好好操办,从此往后,谢小姐也算我半个女儿了。”
在这一整个过程中,她根本不在乎自己儿子的想法,王怜花的字典里也好像没有“反抗母亲”这四个字的存在,婚事就如此敲定了:“谢小姐就先回去好好歇着吧,‘天云五花绵’与‘迷魂摄心迷梦大法’,我明日会让这孩子给谢小姐送过去,你们二人日后是要做夫妻的,该好好培养感情才是。”
谢怀灵不好说王云梦给了她一种什么既视感,既然王云梦让她走,这屋子她自己也是不想多待了,转了身就走出去。
门合上时,她听见王云梦极为冷硬的一声“过来”,应是对着王怜花的。
谢怀灵眼中一动,还是和王怜花擦肩而过。出去后她身上就舒服多了,看见门外有个人在等,靠着墙在挽着跌落下来的发丝,是被侍女请了上来的白飞飞。
见她出来,白飞飞立刻走到她身侧。有侍女在前面带路,白飞飞便没有问她什么,直到是到离开了这深宅大院,她才一问为快:“发生什么了,王云梦找你做什么?”
“这很难评。”谢怀灵卡顿了一下,“简单的来说,就是我要成亲了。”
白飞飞:?
不顾她的迷茫,谢怀灵又说道:“我现在还得给苏梦枕写封信,告诉他我要成亲了……往好处想想,至少我不用想理由忽悠六分半堂我为什么还不回汴京了,估计够雷损头脑风暴个七八天的。”说不定还能爆破一下狄飞惊。
但是何止是爆破狄飞惊,估计连苏梦枕也要一起爆破了,顺带还炸了要亲自编写和王怜花相亲相爱的过程的她自己。这样说完,连自己都不能糊弄过去,谢怀灵还是合上了眼。
第120章 虚情假意
她过了理智这关,但是没能过了自己这关,仔细想来胃里还是泛着点恶心,要不是王怜花的脸很好的缓冲了一部分,谢怀灵恐怕真得咬着牙才能答应。
与其说是说给白飞飞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了,她几乎是滔滔不绝,说道:“算了,至少能把‘天云五花绵’和‘迷魂摄心迷梦大法’弄到手,倒是从来没想过的收获,对‘快活王’下手的事,也算是有了新的保障。而且……这桩婚事最后是什么走向,还不一定呢。”
谢怀灵不可能不懂王云梦的心思,在江湖沉浮了几十年的“云梦仙子”,要懂她在想什么,对谢怀灵也像翻过一页书那样简单,她自以为高深的算计,同写在白纸上又有什么区别。谢怀灵如何不知道,王云梦是想借着谢怀灵,在事成之后重新走向江湖的权势之巅,为此她不惜将自己的儿子,当作工具卖给了谢怀灵。
而王怜花也毫无疑问不会规矩,王云梦会嘱咐他什么谢怀灵并不知道,但要王怜花不对谢怀灵下手,就像让谢怀灵不对王怜花下手一样荒谬。至少换了谢怀灵,她是很难忍住不捅上去。尤其是在此事后,两个人见面不会吐纯粹是因为彼此脸长得还不错,违背不了自己的审美。
事已至此,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谢怀灵说完这一长串话,她的无可奈何就被夜风吹得满夜都是,鲜少地洋溢着丝丝缕缕的凄凉。她去看白飞飞,意想不到先看见了一个厌恶的神情。
白飞飞在知道王怜花的身世后,对他的反感并不在谢怀灵之下,更何况此情此景,闺蜜出去一会儿之后就忽然要嫁给一个这样一个男人,再想到王怜花和自己的关系,血压没有须臾间爆炸已经是她上乘心理素质的体现了。她飞快的就蹙了眉,几点醒目的憎恶明晃晃的挂上眉梢,醒目得如同是雪上红斑。
最后她松开了眉头,却不是放下了,道:“也罢,无非是个男人。要是看得上他,就留他几年;看不上他,就早早送他去死,何必有多抬举他。”
白飞飞又冷笑了一声,不再提这事儿。
二人回了宅子里,谢怀灵的困意已是不能再耽搁,同白飞飞道别后就回了卧房,只是还不能入睡,还有给苏梦枕的信要写。
她苦中作乐地想,好在是走之前信还没写完,用不着从头重写,也是唯一的好消息了。但是要瞒过苏梦枕,自己给自己编造与王怜花的缘分,未免也太折磨了她。
谢怀灵一点也不想自己博览全书的见识发挥在这上面,捏着鼻子写了一长串后,在信纸的一角留了一行“楼主你一定要相信我啊”,再画了个哭哭脸蛋花眼的、自己的小人,就再也不能多写一个字,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立刻就要吐了出来。
写完她便睡了,怀揣着对自己日后的、深沉的叹息,以及对苏梦枕血压的忧虑,沉入了睡梦中。
但谢怀灵考虑到了白飞飞的血压,苏梦枕的血压,却唯独忘记了一个人的事,那就是沙曼.
沙曼,金风细雨楼最有上进心的女人,也是楼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管事,同辈剑客中当之无愧的一流人物,能力出众颇得赏识,不意外的话,在谢怀灵手下叠够资历后,就能当之无愧地跃升为金风细雨楼的高层。
然而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沙曼认为,自己的职业生涯遭到了挑衅。
这其实不大要紧,谢怀灵每天都在挑衅她,每天都在变着法子的招惹,沙曼已经将这看为是一种磨练,却没想过她还有大活再等着她。
“你是什么意思?晚上出去了一趟之后,就跟我说你谈好了合作,你要成亲了?”
“这个我能……好像不能解释,但是你要相信我啊。”
“……你这个人根本就不值得我的信任!”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最后沙曼还是捏着鼻子听完了谢怀灵的鬼话,气冲冲得像一只企鹅一样。可是气来气去,最后她也还是得叹气,挥去自己脸上的阴云,再认命地和上司说话:“我明白你有自己的打算,可是你偶尔也能不能顾虑些旁的事。算了,恐怕是你又已有了你的用处,事已至此还是由我来吧。”
沙曼早就不对谢怀灵的任何行动提出疑问了,谢怀灵说了要成亲,就是真的要成亲,而她当了副官,就是要收拾这些的,沙曼也清楚。
她想问问谢怀灵的安排,话还没出口,门口的方向传来了“噼里啪啦”的一连串响声,尖锐地跌倒在地上,碎片和余声一同扎穿了空气。
不好的预感,就在漏洞的空气后,泄漏了出来。谢怀灵暗叫不好,但哪里还有机会回转,一个最不该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呆呆的站在门口,手中的果盘碎成了大大小小的无数片,她特意端来给好朋友分享的水果,也滚落到了不知道哪里去。
谢怀灵明白捂她的嘴已经是徒劳之举,还不如等待朱七七的情绪爆发完。
朱七七也正是如此,听见好朋友突然要莫名其妙闪婚而自己毫不知情之后,不生气的是这个(竖大拇指),而她显然是这个(倒大拇指)。快得连沈浪都没反应过来,朱七七便已经是三步并作一步,轻功从未如此好过,刹那间就冲到了谢怀灵面前,而后气沉丹田,呵道:“成亲?!!!”
她握住了谢怀灵的手,摇来摇去,满眼的不可置信都快滚出来了:“成什么亲?你怎么突然就要成亲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满满的、被背叛了一般的痛苦浮现在她脸上,朱七七泪眼欲泣,道:“我第三次见你的时候就告诉你我喜欢沈浪了,你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更好的朋友了吗,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吗,你们一个两个什么事情都瞒着我!”
“好了好了,七七。”沈浪果然还是老好人沈浪,这时候也想着无论如何不要吵架,上前轻声细语地哄道,再把朱七七揽进怀里,“谢小姐这么做定然有她的原因,你二人感情如此之好,她怎么会瞒着你什么?”
其实瞒得不少的谢怀灵别开眼,揉揉了自己发疼的耳朵。
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这事儿委实也算是有些荒唐了,但成亲又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的。就在这时,白飞飞进屋敲了敲敞开的门,将这一屋子混乱场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弱不堪折的身姿,见人人都望向了她,还很是怯弱地缩了缩头,白飞飞演技早已是炉火纯青的地步,开口前那一点犹豫和害怕也表现了出来,再利用自己扮演的柔弱人设,轻松地调开了话题,说道:“有,有位公子来找小姐,他拿了小姐的玉佩,我,我就把他请进来了。”
说完后她还不忘将手虚虚地按在胸口前,更显得毫无城府,也毫无主见,其他人便也不能怪罪她的莽撞行事,眼睛却还是瞥向了谢怀灵,锐利的一眼。
谢怀灵心领神会,知道是王怜花来了,一时间,也明白了白飞飞的主意。
朱七七同样明白大概是谁来了,在她看来,别的情况谢怀灵骗她也无所谓了,可是这样的事情,怎么能知都不知会她一声呢?朱七七拉住了谢怀灵的手,而后坚决道:“我不管,我倒要见见他是什么人!”
谢怀灵没有拦,沈浪也险些派不上用场,他去牵朱七七的手,居然被朱七七抬手就挥开了,可谓是打朱七七爱上他之后的第一回。最后还是沈浪把朱七七抱在了怀里,才把这姑娘稳了下来,能听得进人说话。
等到朱七七安静些了,谢怀灵才说话。她换了副更黯然神伤的神情,一手抬起抚在自己的脸上,似乎泫然而伤,很是有一番忧伤的过往,缓缓道是:“其实不是不与七七你说,是有些事情,我也不知该如何与你说。”
沙曼眼皮一跳,感觉看到了脏东西,马不停蹄就从后门走了。
朱七七被谢怀灵的表情唬住了,真以为另有故事,迟疑着看去,瞧见谢怀灵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又在说:“我总觉得是些伤心的事,不好说出口,既然七七想知道,就去问吧。”
“他欺负你了?!”朱七七的脑回路就是如此直接,信以为真后恨不能一蹦三尺高,转身急急而走去为自己的好姐妹报仇雪恨。
在她的脑海里,也许已经有了一段跌宕起伏的爱恨情仇,她几时见过谢怀灵这副样子,连带着还叫上了沈浪。沈浪看出来了什么,沈浪想说话,但是沈浪最终什么都没说,被朱七七连拖带拽地扯走了。
把麻烦抖给了王怜花,真是两全其美。谢怀灵舒出一口气,很是满意自己与白飞飞的配合,将装可怜时落下来的鬓发别回耳后,说道:“这下好了,叫他自己圆去吧。”
“你就不能把你骗苏梦枕的信上,写的那些话,拿出来再骗骗她吗,非要绕这么大圈子。”白飞飞冷道。
“我写信的时候已经恶心过一次了,再恶心就要喝药了。”谢怀灵淡淡道。
她又叹一口气,清楚自己还是得去一趟,不止是把天云五花绵和迷魂摄心迷梦大法拿到手,也得提防王怜花编出什么离谱东西来.
她的提防没有错,也不会出错。
白飞飞完全不想看到谢怀灵和王怜花站在一块儿,平添烦心事,也就没有跟来,谢怀灵一个人掀起了层层的珠帘,彩影重叠的细珠之后,细碎的轻响还在耳畔,她就听见了王怜花的声音。
含着笑的,他的视线也一块儿来了,不再有易容,呈现于她眼前的绯衣少年模样,已然是妖颜如玉,该道一句唯有天成。谢怀灵垂眼,高度肯定了他的长相,然后全面否定他的人格。
她走了过去,王怜花便站起身,竟然真真是一副来见意中人的嘴脸,手放在谢怀灵肩上,好好地扶着她坐下了,呵气之香绵绵涌来,是比谢怀灵还讲究许多。她不动声色的侧过一点头,朱七七在他们两个之间看了又看,只觉得的确有几分的亲昵。
要朱七七来说哪里怪,那是万万说不出的,她只会问:“怀灵,是真的吗,这位怜花公子刚才说相识之初,他的确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后来才同你讲清楚。”
这又是编得哪出。谢怀灵瞟过去,王怜花便是悠悠地笑了:“自然是真的。”
他说的缠缠绵绵,不知道是从哪本话本里抄出来的,佯作是愁态,轻语低叙:“那时总有许多误会,难与怀灵讲清,总叫怀灵牵肠挂肚,当然都是我的错。”
朱七七就像在听梦话一样,“啊”了一嗓子,是她听错了吧,这还是她认识的好姐妹吗,再去看着谢怀灵。
谢怀灵嗤笑了一声,单就比话本的阅历,她就没输过谁。眼波一转,她用手轻轻地掩住了嘴,烟黛颦颦,却又还是一张冷面,怨道:“怎么又把这些事翻出来了,什么牵肠挂肚,不是说都过去了吗,那跟你同起居的姑娘是你的表妹,是我认错了,倒也是亏得你,拖了多久才和我说清。”
朱七七又“啊”了一声,什么表妹起居,这还像话吗,就眼见得王怜花好声好气地弯下腰,凑在谢怀灵脸旁去哄她。
“是,都是我的不对。我想着怀灵总是同苏楼主在一起,谁见了不说一句情真意切,便想着我同表妹亲近些也是无妨的。”他极为大度,按揉着谢怀灵的肩,“一时不慎没顾及到你,日后是再也不敢了。”
“你的意思是,是我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岂敢呀,我只是想,怀灵你同我自是不一样的,对你当然要更好些。”
装满问号的眼睛越睁越大,觉得有哪里不对,又好像是哪里都不对。朱七七茫然地去找沈浪,想从沈浪这儿听听他的话,却等来的是在喝水的沈浪,发出了一阵咳得直不起腰的咳嗽声。他是真的被呛到了,有时人太聪明就是这点不好,无论是夹枪带棒还是阴阳怪气,什么意思都能听出来,忧患也就来了。
咳完后,沈浪不由分说的就用散心的借口把朱七七带走了,一步都不愿意多留,两道身影不见,谢怀灵的手也就放了下来。
她的目光冷了许多,但也没有推开王怜花,只是不瞧他,道:“王公子真是好多的戏。东西呢?”
王怜花笑道:“还是谢小姐抛砖引玉的功劳,该我谢谢谢小姐才是。至于要我带来的东西,我忘了,谢小姐也不介意吧。”
他的手一路向下,勾起了谢怀灵的手指,一寸寸地往上带:“对了,都定下亲事了,我喊谢小姐,也该有个更亲近的称呼才对,往后就喊怀灵算了吧,怀灵喊我,也大可随意些,你我夫妻一体,该亲密无间才对。”
话罢,谢怀灵的掌心已在他的诱导下贴在了脖颈上,那里还留着昨夜白飞飞割出来的伤口,抓破美人面,万般犹可艳。再往上又见他近在咫尺的莲花容,放荡气自相沉浮,来来去去皆是不可言说。
手上加了点力气,谢怀灵按了上去,她再度肯定了王怜花的长相,然后全面否定他的人格。王怜花的眼里有她的整张脸,她知道王怜花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可是如此的合拍,转而就是另一种恶心了。
她的指甲刮过伤口,说:“东西没带,还要来讨亲密无间啊……那我关心关心你。王怜花,昨夜毒又发作了吧,找药找得狼不狼狈?”
像是潮水拍在了岸边的礁石上,王怜花的眸光中断了,继而也凝涩了。但潮水退回海里,依旧是深浅难探,他笑:“我就当作你在记挂我吧,既然如此,不如先将解药给我。”
谢怀灵仰起头,捏住他的脸:“怎么办,我也忘带了,怎么会这么巧呢,我们两个都忘带东西了。”
她又说:“那忘了就忘了吧,今日还要查些东西索性直接动身。”
她下手不轻不重,王怜花再一动,让她靠在了自己身上。二人对望着彼此,风姿都美对是仙葩玉貌,两面三刀对是谋算奇诡,各自的心思各自的纠缠,房间里落针可闻。
几秒的寂静后,王怜花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抚过他第一眼就喜欢的、谢怀灵的眼睛,掌心忽而发痒,说道:“其实东西我也带来了,只是同怀灵开个玩笑罢了。”
“那太巧了。”谢怀灵说,“我也是开个玩笑。”
说着是玩笑,他们便将袖子里的物件都摸了出来,彼此交换的时候,心里都划过同一句话:
我要找个机会弄死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