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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似有疑窦

沙曼还未被苏梦枕调回楼中的时候,就是在这一带做上的大管事,因此同任慈打过不少交道。又因金风细雨楼与丐帮在苏遮幕那一辈就交好,任慈又为人正直,性情温和,还常常照顾她,她与任慈之间谈得上颇有些交情,二人的来往素来愉快。

交情也体现在甫一见面,看到来的人里有她,任慈便是放松了不少。他想不到来的真会是苏梦枕的新届心腹,丐帮弟子遍布江湖,消息更是极为灵通,他是知道见眼前的这位与见苏梦枕已是无甚太大区别的,因着还有熟人沙曼在侧,才按下了心。只要是在江湖上谈事,而熟识之人无需避嫌,此事不是十拿九稳,那也是八九不离十要成了。

转瞬间心中的心绪就有万千,虽然是寿星,但任慈也得起身相迎,向着谢怀灵礼数周全地问好:“得谢小姐来贺寿,真是令我帮中蓬荜生辉,快快请坐。”

谢怀灵抬了一眼,似是不经意地打量了一遍任慈,他一如沙曼所说极为和气,也许是苏梦枕会欣赏的那种最标准的江湖好汉。有了个底后,她回话说:“任帮主好,此行我代表兄祝任帮主福如东海,万事胜意,送上雪景图一副,还望是不要嫌弃。”

话罢她就落了座,沙曼收起了伞,一转站到了谢怀灵身后,正正与任慈对视,接下来的寒暄和交流,就都是由沙曼来进行了。谢怀灵兴致缺缺,也不想去多花自己的时间,她对丐帮的评判就是它投向金风细雨楼就是个定局,不值得她多看,她只要听着在有必要的时候再开口就可以。

任慈笑得很轻,笑时眼尾的皱纹略微地舒展,莫名的有几点长辈的气息。他同沙曼先叙旧,有谢怀灵在场也无需顾忌,亲切地聊着些宴席上的话题。沙曼有意想将氛围营造得舒服些,便也顺着任慈的话来说,虽然半年多不见,但二人也没有疏远多少,谈下来也说得上是其乐融融。

任夫人偶尔也会附和几句,她是个脸上蒙着黑纱的女人,与也沙曼也算是熟人。谢怀灵品茶的间隙有意无意地瞧着她,见她身姿窈窕,端的是一派佳人之姿,却偏偏不以貌示人,举手投足也爱以手掩面。

他们聊到今日比往年还大得多的排场,任慈怕沙曼不了解,好心地说给她:“是灵儿的主意,他说不妨办得更热闹些,我想到如今帮中事务也该交给他些,就干脆让他操办宴席了。”

灵儿说的就是任慈的养子,南宫灵,也是沙曼的半个熟人:“原来是少帮主一手操办,难怪说是与从前不同些,宾客也多了不少。”

提到儿子,任慈一面有些担忧,一面也是关切的,再说道:“这也是他的能耐,派出去的请柬虽然多了许多,但也基本都被收下了,连平日不与丐帮往来的白云城主也来了。虽然近几年他行事是更浮躁了些,但有所长进也是好事。”

任慈是欣赏如沙曼一般沉稳的后辈的,希望与她年纪相仿的南宫灵也能更稳重些,沙曼知道此事,宽慰他道:“少帮主办得下来如此大的宴席,日后必会更有所为,任帮主放心便是。”

再又是些别的话,谢怀灵的心思飞到了不知道哪儿去的地方,就没有接着听。

就算她的多疑和谨慎让她怀揣着些疑问,也不耽误她一路想到了今晚要几点睡的话题上去,又想到了留给苏梦枕的一大摞没有写完的文书报告,不知道苏梦枕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扣她工资。

等出了正厅的门,到了丐帮侧边的院落,沙曼都要去找主桌吃饭了,她才揪住沙曼的袖子,也不担心不是时候,还有闲心慢条斯理地说出来:“你去再问问。”

沙曼低着头,停下了步子到她耳边小声问:“怎么刚才不就给我使眼色,现在都出来了哪里好问——问什么?”

“叶孤城。”谢怀灵也跟着她压低了声音,想着自己怎么来了盟友地盘也是第一天就做贼,“清高的名声在外,平白无故来丐帮做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得去问南宫灵才行了。”沙曼说道。

不过这也不算是难事,今日的寿宴她本就还需要去多社交多为活络关系。多少人指着和金风细雨楼搭上线,指着能投靠上金风细雨楼,她至少还要在宴席上待上三个时辰去。

谢怀灵听出她提及南宫灵,语气并不像和任慈、任夫人闲聊时一般的热络,更像是在提及一个只是知道名字的人,便再问她:“你与南宫灵交情不好?”

沙曼想了想,漂亮修长的眉毛一挑:“谈不上交情不好,只是单纯的没有什么交情而已,不过是半个点头之交的熟人。”

“那就旁敲侧击地问,交情是死的人可不是死的。”谢怀灵冷漠无情地给她派发了命令。

然后她更加地颐指气使,把侍女的活也顺手就压在了沙曼身上,将她的袖子牵得更紧,也拉得更近:“再去后厨帮我端点汤过来就可以了,我去花园那边边找个地方坐着。”

沙曼一个皱眉,别过身子躲着她些,一听了这话人就更不好了,发出了她的质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吃饭?”

没有了苏梦枕约束的谢怀灵什么话都敢往外放,也什么猖狂的事情都敢做,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忘本:“我为什么要去吃饭,我这是在帮你啊好沙曼,不是你问我要更多的工作好攒功绩的吗?”

上司下属二人对视,最终从来就没在她这里站到过上风的沙曼一咬牙,也别无他法只能妥协,领一分钱干了两份活儿,叫她好好等着就转身走了。

不过她对谢怀灵不愿去正院中倒没有什么怨言,要叫谢怀灵在那里待上一顿饭的时间,才是真的降了金风细雨楼的身价,谢怀灵能在花园待着不是去屋子躺着都要托了丐帮最偏僻的院子还没收拾出来,而她不知怎么一口咬定只要最偏僻院子的福。

望着沙曼就好似是撞了邪一样的、恨不得离她八百米去的背影,谢怀灵还有心思挥手,再对侍女说去花园。

任慈喜静,也不甚爱财,丐帮的花园作为他喜好的体现,自然也是朴素如一方寻常天地。名贵的花无一朵开在这里,此处呈现是万绿初开的生机盎然,亭台楼阁也简朴得如出一辙,然而在彼此倚靠的克制之间也并不缺乏情操的彰显,足以见得任慈其人之修养。

她是随便找的亭子,看见一树新芽后有一座空着的木亭,便徐徐走了过去,未成想却是还有个人在这里。

是个姑娘,身量绝不算矮,然而纤细如案头被风无辜乱翻的纸张,在亭子的一角贴着柱子坐着,树枝一挡就能尽数被遮住,才没有被她看见。谢怀灵停在亭子的阶梯前,向着姑娘看过去,她似乎也感受到了谢怀灵的目光,先是低垂着的头颅向下一埋,然后抿紧了嘴唇——又也许是咬紧了嘴唇——接着慢慢地往上翻起了她的头。

这无端让谢怀灵想起了狄飞惊,但狄飞惊的内敛和似羞似怯的背后,是其才华的支撑和不乏傲气的回避,羞怯的本质是枭心鹤貌。出现在亭子里的这个姑娘身上,才是真真切切、半点都不似伪的胆怯。

她有一张该说是天香国色的容颜,仿佛是牡丹一色开到了春日里来,然而她笼着阴云不散的怯弱,再大气的五官也被盖住了光华,变成了某个梳妆盒里平平无奇的珍珠,美虽美矣,也只是看过了就再也记不住的美。

谢怀灵同她四目相对,姑娘的眼神就滑了下去,再落回她脸上。

一个很奇怪的人,她衣着华服,头戴金镶玉的红宝石簪子,腰缠锦带,为何要有如此姿态?

不等谢怀灵多看,姑娘就起身离去了。她并不欲与谢怀灵多谈,匆匆几步,人便消失在了小道道拐角后。

“那是谁?”谢怀灵问侍女道。

侍女能陪她出来,绝不会是泛泛之辈,但也的确回答不出这个问题,老实道:“江湖上未曾听说过这样的人物,也未曾见过画像,许是哪位赴宴的宾客带过来的家中小姐。”

谢怀灵的目光还停在小道上,久久不言。她也不坐下,几息之后摇了摇头,似乎是并不认可侍女的话.

日转月升,寒星渐移。

用过晚饭后,沙曼也要去做别的事了,谢怀灵不管就有的是事情让她来做,她永远都不会像谢怀灵一样闲。不过这一回,谢怀灵又拉住了她。

沙曼想着总不能又是让她去干侍女的活吧,还好不是,谢怀灵说:“你给我留件暗器下来,我要最精巧的。”

“留暗器?”沙曼环视了一圈周遭,她才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她也听话地将自己手腕上的袖箭戴在了谢怀灵手上,再好生说道:“这个按这里就行了,我就在你隔壁,要是晚上有事立刻喊我。”

而后卧室的门合上,谢怀灵独自一人留在房内。她抚摸着腕上的袖箭,忽然从袖里抖出来一个小瓷瓶,靠在窗前将里面的药粉摸了上去。

屋内只有这一扇窗,她特地要的最偏僻的屋子,就是为了这一扇窗。抹药的工夫她慢慢地等着,等到屋外听不到任何声响,天地在夜晚都是一滩死水。

再等到她又把瓷瓶随手搁在了一边,死水里才有了波动。轻轻的一阵风,吹在了窗户上。

不,绝不是风,因为风吹不开窗,只是人太快了,和风没有什么差别。

来人敲了敲她的窗,她屋里还亮着灯,他知道她在,也知道她就在窗边。

谢怀灵不动,几息过后,来人推开了窗。几乎没有发出一声细响,外貌清贵的青年落在了地上,还不忘带上窗,亏得他能从汴京一路跟到丐帮来,看来苏梦枕的安排没有派上太大用场,也罢,她还是信自己算了。

青年不急着凑近,温声问她:“你知道我要来,是在等我吗?”

谢怀灵依旧不回答。她凑过去一点,青年便也贴近,他在等她说话,来的却是血腥味如影随形。

发动时无声的暗器乃是名家之作,天下无几,他放松警惕的时候转瞬就深入腹部,药粉再封住了内力,青年一如初见缓慢地跪在了地上。谢怀灵拍拍手,施施然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最后再回答他。

“对,我是在等你。”

第72章 俯首之约

“你不觉得自己很烦吗?”

谢怀灵是真心实意地在问这句话,也是真心实意地好奇宫九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就像别人理解不了她,她要去理解宫九也有点费劲。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能理解宫九了,这辈子离完蛋也差不远了。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解下手腕上的袖箭。一声轻响后,溅上了血迹的袖箭跌落到了桌上,再被她拿在手心抹去痕迹,全然不顾身后的惨状,断断续续有来自疼痛与忍耐的喘息与气音,在这个极为静谧的夜晚中流淌。

似乎是每一缕红色都被擦去,空隙里宫九没有回她的话,也许是她挑的药太不客气,也许是他反而喜出望外。

有时候是这样的,有的人你去扇他,都得担心担心自己的手。

谢怀灵再度说话了,对着镜子,漠然地说道:“再喊就把你丢出去了。”

声响这才消失,游走在空气里的只有血的味道,血从伤口处接二连三地娓娓而下,如是从裂口里滚出来的水珠,也承载着主人的痛苦和生命的哀嚎。幸得伤口不大,血迹也只是蔓延在了宫九的衣袍上,那一片已经红得像是被打翻的印泥,才有几滴流在了地上,流在素白瓷瓶的瓶身旁,他痴痴地看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凝望着这几滴血时,想的是什么。

宫九深呼吸了两口气,被堵塞住的气音里翻找出自己的声音,气若细丝:“……你说我们之间不会有故事,我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谢怀灵不以为然,放下袖箭再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脸。帕子也是被撒了香露的水打湿过的,她擦了一遍脸颊,不大想让血腥气沾染到自己:“直接说听不懂人话就可以了,你该知道我也不是不敢杀你的吧。”

“我知道。”宫九回答得很快,药效还在他的血肉深处作祟,已经伤遍了全身,他说完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再说出下文,“……我当然知道,但也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我更喜欢你。”

很难评价,毕竟谢怀灵真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她少有不大想说话的时候,但宫九就是这样一个浑然天成的人才。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龙椅上的废物,进而顺着历史的河流,追溯到了开国皇帝身上,追溯到了那场黄袍加身身上。难道说是基因里有点说法吗,还是后代的“姹紫嫣红”就是某些一定要支付的代价?

她也不太想弄清楚,更不想回头,说:“你还是说说你喜欢我哪里吧,我都可以改。”

宫九轻声细语,说得倒也精准:“我喜欢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再说一遍,很难评价,毕竟谢怀灵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我就当你夸我了吧。”她再悠闲地擦起了鼻子。

然后就像才想起一样,轻飘飘地、随意地不屑于放在心上的,顺口提醒宫九:“暗器上擦的药有些来头的,你要是想活就别白费力气了,在我给你解药之前,你同废人没有区别。还是听我的话走吧,保着自己的命。”

宫九又不回答她,他蜷缩而颤抖,所谓的金尊玉贵,般般入画,也不过是此时的空谈而已。

等到他缓过劲,宫九才说话:“为什么呢?我给你开出的条件,有哪里不丰厚吗?”

他就像是个碰到了自己弄不懂的难题的孩子,喃喃而道,还有耐心再和谢怀灵谈条件:“我有的都可以是你的,我没有的你也可以再管我要,这有哪里不好?你想要的所有我都可以为你做到、为你弄来——”

“我不需要。”

谢怀灵别过耳后的头发。她沉浸在自己的动作里,压根就不在乎宫九又说了什么,冷酷地打断了宫九的话:“我不需要。”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可言,说不定她就听不进他的话,也不打算听进去:“我可以利用谁,可以借助谁,可以和谁同行,然而能为我去做什么的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自己想要什么的只有我自己,你以你的视角来揣测我,最后揣测的也不过是一个你脑海里的虚像而已。”

冷冰冰的玉又好像回到他口中,宫九无端想起第一次见她。她风轻云淡,他以为能够胜过她,到头却是她相视自英,鲜少人能与她并论,真将她当作弱不堪折的人,只会落得被她折断的结局。

“你自以为强过我,可你真比我厉害吗,你又何处可知自己不是坐井观天?你可曾知道我究竟要去做什么,可曾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自己强于我,可曾知道他们到头来对我要做的事想都不敢想,你之于我与他们有何区别?

“我不是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也永远不会是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你看我如鸟雀看飞云,但等千帆过后,又何知不会望我如樵夫望罗泽,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她落下尾音,宫九幽幽垂眸,仿佛是大梦初醒。

然而话语听进之后,掌心在颤抖,被他用尽力气捏成拳头。她在擦拭她自己的耳后,几步的距离就是不同的两幅天地,他费力地远眺,又摸到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指缝里也是自己的血液,血液还是温热的,随着指甲一同掐进掌心,他垂死一般的心如擂鼓。

宫九说:“每一次见面,我都比上一次更喜欢你。”

接着下一句,他话头突然一拐:“那就来做交易吧,金风细雨楼和太平王府做交易,这样如何,你总不该再拒绝我了。”

神志重新翻涌了回来,却和欲望达成了共鸣,宫九吞下去了所有疼痛,虽然还是缺少力气,气息也还是逐渐趋于平稳。

“如果说有朝一日我会望你如望罗泽,就先让我见识见识,作为交换,我当然能押出来你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听你的去做些事。”他说道,“就做这样的交易,对于我们彼此而言,都不亏本。”

谢怀灵这才有些意外,侧过脸瞥着他。

她为自己取下了头上最后一根发簪,满头的青丝披散下来,谢怀灵捏起放在一旁的木梳,为自己一寸寸地梳理起长发。漫不经心投来的一眼里,她感到意外的是别的方面。

“你真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啊。”她说。

宫九无甚所谓,随她去说。也许他潜意识是,毕竟他出身如此之高,天赋样貌分分不差,他所拥有的东西其余人一生能得其一便该谢天谢地,偏偏他样样俱全,还活得好不疯魔。

谢怀灵却又问了,好像终于感了点兴趣,发现了新奇的东西:“堂堂太平王府世子,是何时成的这个样子?”

他答道:“记不大清,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只管我照我想的去做。你呢,你觉得我提出来的交易如何?”

宫九迫切地想要一个答复,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谢怀灵,手按在墙上想要站起来。然而一阵阵的眩晕是漫无边际的空洞,空洞中心他起身未遂,又跪回了地上,撕裂到的伤口接二连三再涌出血来,他在尖锐的疼痛中目眩神迷,视野的中心是不断蔓开的光圈,灯盏的颜色迷离而朦胧,她的轮廓也不复清晰。

她是在做什么,她应当还是在梳理着头发,她并不来理会他,他仿佛是被她丢弃在这里的。他能看见的只是一团素色的人影,身上的何处又疼了起来,她是当真舍得为他下猛药,但这又如何不能算看重呢。

极长的一段等待,等待也是她给予他的。他从前也把会自己关进箱子里,然后独自待下去,漆黑的箱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总是一关自己就是三四天。他在静谧和时间地流逝里往返地寻找,找过一次又一次,如同他不断地寻找疼痛、寻找欢愉。

但是不像,甚至说来完全不一样,彼时全然不同此刻。没有箱中的禁锢感、海底的濒死感、束缚的窒息感,也不是再像蜗牛一般的不停忍受,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东西发了芽,事物爬行在他的皮肉里,诱导他在完全看不清的眼前去挣扎,他的灵魂也在等待中一点一点地空下去。

而愈是要填补,就愈是难耐,愈是难耐,他也愈是兴奋。

沾满鲜血的手掌张开,宫九温吞地叹息,长久的等候。

在药效褪去些许,他艰难地、视线能聚焦的时候,谢怀灵放下了梳子。

她揽镜自照,再转过来,不再是只是单纯侧着头,而是整个人面朝他。她还是不说她答不答应交易,她给出的是行动,接着她的动作在他面前好像被放慢了——她做了什么,很简单的动作,那么她做了什么——她把手抬起,然后轻轻地拍了拍。

她在喊他。

他几乎是瞬间明了,她在喊他。

再然后是什么,再然后就是他过去了。他的确是没有力气了,或许下一次她会留些力气给他,但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力气,他站不起来,但他也还是过去了。

一行血迹蜿蜒在地上,宫九的脸贴在了谢怀灵手上。

他看不清,所以很多东西都是他的感官在告诉他:她嫌弃地擦掉了他脸上的汗珠,她按开了他的唇,“张嘴,解药”,她说了这样一句话。宫九更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血,记不清身上还有多疼,疼与混沌皆是她一手酿造,二者的中心是她作伪的轻柔的举措。

结合起来不是他惯例想要的激烈,或者奄奄一息的痛意。可是这样也不赖,他喜欢这样的新东西。

宫九问她:“……我是你第一个,第一个这么对待的人吗?”

谢怀灵的眼神倒映不出来他,无所谓,她多漂亮。她将解药按进了宫九的口中:“我不拿你当人的。”

第73章 风平非静

翌日,谢怀灵就把袖箭还给了沙曼。仔细擦拭过的袖箭没留下一丝血的味道,隐情和被抹消的血迹一同被掩埋,沙曼满头雾水地拿回袖箭,虽没看出来有何处不对,但也没有追问。她心知谢怀灵自有安排,在谢怀灵不说的时候,她只需要沉默就可以了。

不过出于认真负责的职业操守,沙曼还是观察了一遍谢怀灵的脸色,确保这个惯例睡到日上三竿的人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掉:“昨晚一切都好?”

谢怀灵垂着眼睛,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尾音在哈欠的后头拖得像天边的某片云,说道:“好着呢,放心吧,至少昨晚是没意外。”

她明白沙曼防备的是刺杀。在汴京的时候谢怀灵同苏梦枕一同起居,没人会蠢到趁苏梦枕还在就对她下手,那无异于是赶着去投胎了,但如今她既出了汴京,多少明枪暗箭都会一窝蜂的涌出来,直冲着她的命来。能除掉苏梦枕最炙手可热的心腹,躲在背地里的人光是想想就要笑了,尤其是六分半堂,怎会肯放过这个好机会。

因此沙曼的神经实际上是一直绷紧的,尤其是昨夜谢怀灵还不给理由地就让值夜的人离她的屋子远一点。不过她回答也没有错,宫九不属于暗杀之类的范畴,她就不说出来让沙曼提心吊胆了。是的,她就是这么善解人意的、体贴的好上司。

听见谢怀灵说没事,沙曼微微松了一口气,面色好上了不少,再和谢怀灵坐在桌前,上了午饭后说起上午的事。

自谢怀灵说起叶孤城之后,沙曼就放在了心上。今日一起身,沙曼便先去见了任夫人,然后“极巧”地碰到了刚同任慈与任夫人用过早饭的南宫灵。她与南宫灵关系绝谈不上好,所以沙曼先找着问好的名义喊下了南宫灵,再以公事为借口与南宫灵聊上了几句,最后才旁敲侧击了叶孤城的事。

回想起南宫灵微妙的神情,沙曼皱起了她的眉毛,几番欲言又止之后,她说:“南宫灵说的是他曾与叶孤城一见投缘,其实二人也算是朋友,便向叶孤城寄了信,他自己也没想到叶孤城真的会来。至于你让我再问的那个姑娘,南宫灵说是叶孤城带来的,他就只说了这些。”

又是叶孤城,谢怀灵默念。

她面上不动声色,谁也拿不准她听没听进去。

“至于别的……”接着往下说,一种就像是在自己的行囊里,发现了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物件的奇怪表情,出现在了沙曼的脸上,这或者也可以说是介于思考和困惑之间的情绪,“我总觉南宫灵有些怪异。我记得跟你在马车上讲过的,南宫灵是个很有志向,也可以称得上很有野心的人。

“任慈说他浮躁,实际上他还有些激进,只不过平日里会听任慈的话,又因天下人总是觉得儿子肖父的,才没有传出去这样的名声。在我看来,他甚至是想改变丐帮独善其身的方针的,江湖风雨飘摇任慈要投向金风细雨楼,他未必赞同,我尚未回汴京时说起这些事,他也从不多谈。但今日,他的态度似乎就是转了个弯来。”

沙曼道:“他主动在追问我,还问了我们要在丐帮留多久。我只说一切以小姐你的决定来定,搪塞过去了。”

谢怀灵略一思索,她未见过南宫灵,但沙曼的只言片语中,一个意气而自满的青年形象依然是呼之欲出。她问:“他能影响丐帮的决定吗?”

沙曼断言而论:“绝无可能。”

丐帮的地位和声望完全是建立在任慈一个人身上,帮中无人不敬仰任慈,既然任慈打定了主意,就绝不存在第二个人能施加以改变。

“那就先别太关注他,不过也要留意着点就是。”谢怀灵将勺子捅进米粥中,无所事事地戳来戳去,在米粥散发的香气中心如死水,“过两天再和我来聊他。哎,早知道把杨大总管一起带过来了,没有他我还挺不习惯。”她是真的很眼馋杨无邪的工作能力,有时恨不得把苏梦枕的墙角挖了。

没关系的,她总有一天也会有一个这么好的秘书的。

“还有别的情况吗?”戳得碗内大道都要磨灭了之后,才肯挖起一小勺粥的谢怀灵问。

她把一小勺粥送到嘴边,而后面无表情地将粥吞进了嘴里。

这就是沙曼目前搜集到了全部的消息了,沙曼与她道:“别的情况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如今在丐帮帮中客居的除了我们,还有花家的七公子花满楼和他的朋友,‘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不过他们也只是寻常江湖客。”

“四条眉毛”?谢怀灵在粥的海洋里咽下一口,挑了挑眉:“为何会有这样的外号,莫非他真有四条眉毛不成?”

“倒也不是。”沙曼解释道,“他有两撇如眉毛一般的胡子,在江湖传闻中又是个难得的有趣人,广交朋友性情潇洒,还爱讲俏皮话,于是就有了这么个外号。”

谢怀灵听到“有趣”二字,轻轻地一叹息,好似沙曼是在描述某件奇珍异宝:“有趣人啊,汴京城里八百辈子都长不出来的九成九稀罕物。”

谁敢想谁敢想啊,她目前遇到的最有趣的人是白飞飞,金风细雨楼最幽默的人是她自己,以至于她再听到陆小凤的介绍,都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这个江湖里真的存在这种人吗?

沙曼问道:“你要去见见他吗?离李太傅回李园还有段时日,金风细雨楼与花家也有过交情,虽说我早上已经拜访过一趟花七公子了,但再去一趟也无无妨。”

“多大的交情?”

沙曼答:“老楼主和花家主当年也算是朋友,似乎求子的时候拜的还是一个庙。”

谢怀灵嗅到了槽点的气息,进而更想念白飞飞:“……那还真是很灵验了,但是求子这种事情需要特意讲出来吗,讲出来了就怪怪的了啊。”

她叹气,再把粥往嘴里送,味同嚼蜡。

“所以说你去吗?”沙曼再问道。

“不去,我是多闲啊才要出去找人说话。”

也是,沙曼做的是谢怀灵不会出门,一宅就是好几天的准备。她顺口又跟着问了一句:“那出门吗,出门我再做安排。”

然而出人意料,面对这个问题,谢怀灵的眼前闪过了昨日一面之缘的姑娘的脸,再就是叶孤城的名字。胆怯密布的面孔总让她不断的想起,预感也随着姑娘的远去而在作响,她的指尖敲击着勺子,念及找李太傅还为时尚早,停下来最终随口扯说:“这个啊,门还是要出的,散步怡情嘛。”

沙曼戳穿她:“不要以为你开始说鬼话就可以放下勺子了,接着吃饭。”

被戳穿的谢怀灵:“好冷酷无情的沙曼啊……”.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菜都热了两遍,谢怀灵才结束她的中饭。她又在桌上趴了会儿,盯着屋外的景色瞧,直到被沙曼提起来,才正式出了门。

这个时间点再等会儿提早把晚饭吃了都绰绰有余,只消抬头迈过门往外一看,就能看见过了最高点的太阳散漫地悬挂着。度过一年最冷的时节,它也是重焕了生机,为自己整洁梳妆,行至天光极盛,扶光于碧田万顷,再到不远处万色齐齐伏拜,天地远远相望,就像是在过去的年年中已经一遍又一遍的说好了。

她顺着小路出了院落,一夜过去冬日留下的最后痕迹也不过是一滩雪水,看不见哪里昨日还是绵软的残雪。雪水浸湿的土地也钻出来了绿芽,她避开了几株,越走越往前头去。

沙曼落后她半步。二人都不说话气氛就太沉寂,过了一个拐角,谢怀灵路过遇见姑娘的木亭,多看了两眼。

人当然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者是会留在这里才怪。谢怀灵心中有她放不下的疑窦,她没有说给沙曼来听,因为她总觉得这件事,似乎该有别的切入点。

那是个很矛盾的姑娘,谢怀灵第一眼见到就发现。而这个矛盾存在着,她又总觉得暗中有什么在变化。

她不会认为是自己多想了,世上也没有巧合,不明白的东西就要去弄懂,她奉行这个原则。

谢怀灵如此想着,收回了目光,瞥到余光中的沙曼,忽而重重地叹气了。

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气息的沙曼极为自然地不爽了起来,不爽的视线里谢怀灵开口:“沙曼你要是能和杨总管一样就好了,你说你现在愿意再拜个师傅吗?”

沙曼连一面都不犹豫:“我不愿意。你呢,你能不能不要再一离开楼里就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了?”

“这什么话,没离开楼里的时候我也这么说啊。”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的,分外地坦然,“而且这怎么能算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在想的明明是有趣的事情。比如说,什么东西不可以和中午的米粥一起喝?”

她摆出一张正经的脸,沙曼稍稍一想,生出了好奇心:“什么?”

“砖头。”

沙曼:“……”

有神经病啊,她真的受不了了!沙曼一阵恼火,因为次数太多后劲中还有种可悲的熟练,但是等不及她骂点什么或者可怜自己,附近的树后紧接着就传来了谁喷了出来然后剧烈咳嗽的声音。

真如传闻中有着“四条眉毛”的侠客只是路过却险些被自己的酒呛到,他擦了擦嘴,对上当事人的视线也不觉得尴尬。

第74章 难得相投

陆小凤喜欢多管闲事,但从来不喜欢麻烦。因此陆小凤喜欢认识美人,但从不喜欢认识意味着“麻烦”两个字的美人。

可交朋友,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了。

他喜欢所有有趣的人,所以他的朋友四海广布,他不拘泥于许多世俗,所以他能同各式各样的人交上朋友。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陆小凤总是不会退缩的。

于是他抹了一把嘴,从容地把手中的两坛酒放到了地上,然后也不甚在意沙曼的眼神和尴尬的气氛,顺嘴就接上了谢怀灵方才的话:“说的真是再对不过了。只是谢小姐,这天下没有谁会把砖头放在粥里喝吧?”

谢怀灵懒散地眼皮都不想抬一下,瞄着他嘴上的那两撇小胡子,认出了他的身份,回道:“那又如何,就说砖头是不是不能放进米粥里吧。”

她再看到地上的酒,想到这个人“有趣”的评价,有心地又说道:“有头有脸的侠客平白无故来搭话,莫非你很闲?”

陆小凤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摇了摇他的脑袋说:“闲?我不闲,一点都不闲。”

然后他微微一笑:“正相反,我甜的很。”

好冷的笑话,谢怀灵由衷地发问:“你不觉得很尬吗?”

陆小凤一沉思,“咦”了一声:“有吗?”

沙曼抱着胳膊感受到了恶寒,看见这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陆小凤还似乎真的在思考。而谢怀灵则是一眨不眨地,不大有神采的眼睛抬起来后就正正地看向了陆小凤,逐步亮起,再也不挪动,终于有一丝神采。

金风细雨楼的严肃环境真的苦谢怀灵久矣,原生职场氛围你赢了。

她叹息的工夫,陆小凤又说话了。他也感受到了来自谢怀灵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欣赏,不过还是意有所指地:“其实我也只是路过而已,打算带酒去喝,毕竟人生快意的两件事,其中之一也不过是饮酒作乐罢了。”

谢怀灵通透地顺着他话语发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去?”

“因为人生快意的两件事中,还有一件是交朋友,而最快意的那件,就是和朋友一起喝酒。”陆小凤不紧不慢地说出他的下文。

谢怀灵挑眉,显然是明白他的意思,将疑问句说成了陈述句:“你知道我是谁吧。”

陆小凤还是笑着,他果真是极富有江湖气的人,了然她的言下之意,再来反问她:“天下谁人不识?”

而后是两厢对视,掠过的事物有许许多多,要顾虑的生死胆魄、阴谋诡计,或是其余诸等,不必多提。沙曼在这短促的时间里不好的预感再次如雨幕探头般的发作。来不及去说话,谢怀灵不知道想通了什么,就对她做出了一个挥手的姿势,叫她不要跟上来。这个不负责任又当甩手掌柜的上司说:“我去去再回。”

然后,她就跟着才见面连小半刻钟都没有的人走了。

望着上司潇洒的背景,沙曼要骂点什么的冲动愈发地强烈了,甚至因为想骂的太多,一时间还理不清楚话头在哪里。她时常感觉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最后念及谢怀灵说的回去之后就走后门让苏梦枕给她升职的保证,再念及自己丰厚得足足是翻了三四倍的工资,才强行压下怒火——

假的,根本没有压下,她今天晚上就要写信告状.

谢怀灵走着走着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第一时间就知道是自己太过出格的举措又招来的沙曼偷偷摸摸的骂。

这还是算比较给她面子的了,至少是偷偷摸摸的。谢怀灵心平气和得好似是一面水镜,她与陆小凤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几拳的距离,几段闲聊搁在路上,也是不长不短的。

越过几幅春中画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院子,也是白石小道的延展最深处。陆小凤先抱着酒撞开了虚掩着的院门,再一声招呼也不打地两步并作一步,直接就毫不客气地将屋子的木门大力一推,仿佛他才是住在这里的人。

“花满楼,我猜猜我又带什么来了!”

专心品茗的青年坐在桌前,手腕没有因这突如其来声响抖动分毫,茶水还是好好地待在茶碗中稳若磐石。他先闲适地品了一口,茶香缭绕间陆小凤风风火火地将酒拍在了桌上,他再轻柔了叹了一口气:“任帮主的酒真是要被你顺完了。”

陆小凤脸皮的厚度绝不可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击穿,他笑道:“好酒就是要给人喝的,还分什么顺不顺,我还专门拿了坛最好的打算带到路上。你再猜猜,我还带了个人来。”

花满楼自然也察觉到了,他虽是自幼失明,但感官却远比常人敏锐,若不是一双眼睛略有暗淡,真叫人无处分辨他有无眼疾。陆小凤一说完,他便转头,温文尔雅的一张脸“望”向了谢怀灵的方向。

谢怀灵还站在门口,合上了门。花满楼一笑坐生春,似觉琼枝满树,脉脉解颜:“是谢小姐吧?”

他记得谢怀灵的脚步声,转瞬便认了出来。

谢怀灵先是想颔首,再想到花七公子双目不便,改为了说话,开口道:“花七公子。”

“叫我花满楼便好。”花满楼的恬淡性情两三句话就可见一斑,说完他又“看”向陆小凤,淡淡地道,“看来你是运气好,又交到了不得的朋友了。”

陆小凤佯装生气,说:“莫非我陆小凤就不是个了不得的人吗?”

花满楼含着笑:“酒鬼不能算了不得的人,带了朋友来还不请朋友快快坐下的,也不能算了不得的人。”

好不揶揄,陆小凤不怒反笑,知错能改地就拉出了一条木椅,来请谢怀灵坐下。

谢怀灵听着他们的对话,知道自己是来对了,他们必然是彼此难得的挚友,也绝不是汴京中最不缺的乏味人物。苏梦枕八个笑话都打不出一句话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她接过花满楼递来的杯子,有些可怜自己,思念白飞飞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还没问过谢小姐姓名。”陆小凤既然要同她做朋友,也把她带到这里来了,名字就一定是要问的。

不同于“素手裁天”的名号,谢怀灵的名字是极少才有人知道的,这也许要得益于在苏梦枕表妹的这个身份,她的名字才没有随着她的名望一同外传。硬要算,知道她的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的,也就是金风细雨楼中的几个,再加上神侯府的无情,还有六分半堂的那几个了。

但仔细说来,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给人听的,谢怀灵自我介绍道:“谢怀灵,怀壁的怀,灵台的灵。”

然后她把空杯往陆小凤面前一推,一指还没开封的那坛新酒:“我要喝这个,满上。”

陆小凤要留给自己赶路喝的就是这坛酒,也是他从任慈那里顺过来的最好的一坛。他不信谢怀灵看不出来,痛心疾首地说道:“这不是我要留着的吗?!”

谢怀灵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加以自己的改编:“好酒就是要用来给人喝的,还分什么留不留的。”

陆小凤吹胡子瞪眼,一秒过去,两秒过去,他终究还是念叨着什么“吃亏啊”把酒坛子给打开了,再给谢怀灵灌满了一杯。其实也没有生气,接着他变脸似的要她多喝,开了酒可就不能剩下了。

谢怀灵想到自己在金风细雨楼偷酒的日子,上次喝地爽快还是赴狄飞惊的约:“一滴都给你剩不了。”

这两人碰了一杯,已然是合拍地自来熟完了。

花满楼未曾料想过谢怀灵是这样的同传闻中大相径庭的性格,不禁是一感慨,诧异之意落到了他远比其他人宁静的眼里:“还是传言不可信,谢小姐比我原先所听闻的颇要爽快些。”

“听闻?那个啊……”谢怀灵猜都猜得出来自己是什么样的形象,其实她也很不要脸的参与过传闻的传播,并且自恋地为捏造自己的名声而出了一部分力,不过她是不会说的。

她只会把锅甩得一干二净,坦然得如同她什么也没做过:“就是些人云亦云的东西,真假难辨得很。何况汴京里的人,见来见去传来传去都是一个样,没见过我的人难免就把我混淆了。”

“这话不假。”陆小凤赞同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了些不愉快的事,眉头一低,“我上回去汴京,没待两天就回来了。那里呆久了的人个个都是板着一张脸,就算是有些笑意也多半是笑里藏刀,更有些干脆是比西门吹雪还一点笑意没有的,好像要他们笑就是天塌了,越是大人物越是这样。”

花满楼听他说得冒犯,有心想提醒陆小凤,谢怀灵也算在这群人里,她还出自金风细雨楼,表兄更是这群人中的魁首人物。

实则不然,恰恰相反,无需花满楼多虑,谢怀灵放下酒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在花满楼以为她要纠正陆小凤的时候,就像是他乡遇故知,如果自己不是个面瘫她都快要眼含热泪,无限热情地说:“真理啊,不会再有比这更对的话了!”

两个人又碰了一杯,谢怀灵终于能把她的苦水全吐出来:“一句错的都没有,真的全都是这样,别说要他们笑了,感觉要他们给点反应都难。”

她明显就是心中有一个人选,少见地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更有甚者啊更有甚者,你和他说话还不如去和路边的草说话,他能给的反应和草给的反应是一模一样的,有时候还不如草,因为草至少还能听你把话说完,极个别人只会听到一半给你找事做。你和他待久了,感觉自己说笑话的兴趣都被磨灭了。”

她再悠长的叹气,自己的问题是半句不提。谢怀灵不语,只是一味喝酒。

陆小凤很能感同身受,他多清楚这对他这样想找点乐子的人来说是多大的煎熬,无疑是把他放在锅里煎,一时还有些可怜谢怀灵:“那未免也太无聊了,日子一点盼头都没有,在汴京城要如何度日啊。”

“没有办法,自己干活的地方。”谢怀灵平静道,“也就只能找点别的法子消磨时间了。比如说在屋子里多睡点觉,多看几本话本,骚扰一下下属,去偷一下别人的夜宵,偶尔随机附赠一点自己没写完的文书……”

意识到不对劲的陆小凤猛然转过头去看她:“……后面那几个是什么,从第三个法子开始就完全跑偏了啊!”

“你管它跑没跑偏,就说时间消没消磨掉。”

“这不是能去不管的东西吧,别人的死活也是要偶尔看看的吧?”

“在你说出偶尔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指责我的资格了。”

陆小凤咳嗽了一下,再发出了洞察一切的声音:“总之感觉你跟那位‘更有甚者’‘极个别人’说的也不会是多正经的事,忽然也不是很同情你了。”

“话不能这么说,他自己招了我他就闹心着吧。”谢怀灵又端起酒杯,“再者而言,他还能把我放到他身边去,就说明他自己也没想好过。”

然后这两人说完就又碰了第三杯。

花满楼旁观全程,感觉每句话不用细思都全是问题,发出了不理解但尊重的声音。

第75章 日闲夜幽

酒过三巡,坛子里的酒在谢怀灵和陆小凤的推杯换盏之间逐渐见底,隐隐的波光也在酒液的下降中透出了坛底的颜色,一如自来熟的某两个人,聊着聊着就开始直呼对方的名字。屋子里醇香的酒气不知不觉盖过了茶的幽远,而原来静坐的茶客盈盈地浅笑,并不介意这件事,还耐心地听着他们的每一句话。

细如柳丝的清风吹过,几许微薄的醉意就立刻被出走,连上脸的机会都没有。陆小凤抬起酒坛子最后摇了两下,没有听见想要的水声,坛内是空荡荡的,他只觉不痛快,可那又有什么法子?他俯身将另一坛酒端上了桌,这一坛的味道就要逊色不少了。

开酒时他还不忘发表他的重要讲话,摇头晃脑的,仿佛这是什么痛彻心扉的事,两撇小胡子都是先一抖:“早知道再多顺一坛了,任帮主脾气那么好多一坛少一坛都没关系的。”

谢怀灵的酒量叫他喜出望外,可要是今日不能和她喝个痛快,那就不美了。

谢怀灵往新开的酒坛子一看,一嗅,然后就赞同了陆小凤的话,说道:“这是对的,就该多顺点,记金风细雨楼账上就行了。”

陆小凤咧嘴便笑了,风流气能在他的眉眼间具象化,很是有着几分狂人意。接着谢怀灵的话,他麻溜地就得寸进尺了:“金风细雨楼大气,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既然丐帮的酒能记,别的酒许是也能记金风细雨楼账上吧?”

“能。”谢怀灵被占便宜眼皮都不眨一下,爽快得让本来是想讨骂的陆小凤都有些意外。

陆小凤去看花满楼,殊不知花满楼也在看他。花满楼失笑着摇着脑袋,谢怀灵再说道:“你这么说了,要是不记我就瞧不起你。”

激将法,陆小凤还真就吃这套。同谢怀灵才认识没多久之类的事压根就不重要,江湖快意恩仇,连生死都只在一刹那,又何须以时间来谈交情呢。陆小凤的手按在了桌子上,拍得酒杯都颤了一下,他说:“那我就非记不可了!就明日,我要在城里最好的酒楼摆一桌宴,把所有的好菜好酒都叫上一份,然后再叫几个有名的乐师,办席请你们两个好好吃上一顿,你可听好了?”

这话说的虚张声势之意溢于言表,陆小凤假作虎威,他等到的却不是谢怀灵如司空摘星一般的叫唤。

金风细雨楼的财大气粗远超江湖客的想象,就算是陆小凤要把酒楼买下,一条街从头买到尾,谢怀灵出钱也不会有片刻的迟疑,更何况她还有别的打算。她回道陆小凤:“用金风细雨楼的钱来请我和花满楼?”

而后自问自答,说道:“也好,一言为定。”

见她有能应下的气量,陆小凤也不会迟疑。他反而是笑起来,能遇上如此相投的人结为友人,对他也算是难得的幸事的。

跟着被安排了花满楼也没有丝毫的不悦。他喝茶喝得比谢怀灵和陆小凤喝酒慢得多,现在才见底了第三杯,为两个又聊上了的人续上酒,对着陆小凤笑道:“你可要好好安排了,浪费了谢小姐的钱可怎么办。”

“那浪费了就浪费了。”谢怀灵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因为花的不是她的钱。

在退婚一事中掌握了顶头上司私库财政大权的人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并不存在的镜片上闪过了同样并不存在的冷光。她说出了那句她早就想说了的话:“本场消费全部由苏公子买单。”

花满楼微微一怔,结合她的前后语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后也轻轻的笑了起来。

三人共同碰了一杯,少有如此投缘的时刻.

当然回去吃了沙曼一个大警告的时刻就没有那么投缘了。谢怀灵喝完酒后单靠聊天就跟陆小凤花满楼聊到了傍晚,原本说好的散步消失不见了不说,一个下午都没看见她的沙曼显然已经迈过了忍耐的顶峰。

但是俗话说的好,死猪不怕开水烫,谢怀灵也不怕挨骂,沙曼骂得还没苏梦枕厉害。她虽然以语句的量的取胜,但是苏梦枕说起谢怀灵来向来字字皆贵,不夹杂一句多余的话,可谓是十字指一例,话了句句精……至于谢怀灵为什么要评价这个,请不要误会,不是她和宫九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共同之处,纯粹是挨骂挨多了。

毕竟人挨骂的时候,思维总是会发散的,她还做过一次这方面的经验总结,也许下次可以用来招惹苏梦枕。

扯回来,一回屋子沙曼就将写好的信怼到了谢怀灵面前,说她今天就要寄给苏梦枕。这其实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威胁了,奈何谢怀灵绝非常人也,她神色平淡波澜不惊,接过信粗略地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划出了哪一方面的语句可以修改一下会更有文采,就把信还给了沙曼。

“这种小孩子跟长辈告状一样的事就不用告诉我了,去吧。”此女这么说。

非但没有要改正的迹象,甚至还在继续挑衅她。轻而易举的,沙曼本来就高涨的火气转瞬就变成了火冒三丈,气冲冲得像一只企鹅。这只企鹅猫气得鼓鼓地就出去寄信了。

谢怀灵还热情地同她挥手告别,说:“下次还要寄信的话记得别跟我说了,不过要盖章的话可以找我。我盖个章给你做证我确实干了这事儿。”

如果沙曼是现代社会的人,那么沙曼就会对她竖中指,可惜沙曼不是。沙曼只能气得脸都红了,能够比得上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镯子,将门关得震天响。

年轻人就是脾气差,哎。实际上年纪比沙曼还小的谢怀灵丝毫不反省自己。

她在花满楼那里用过了晚饭,人说话到兴头上的时候总想着吃点什么,虽然吃的还是不多,但无论如何也是吃了。于是她也没有再叫下人,将今天落下的事务补完后便告侍女,今晚不要再让任何人来打扰她。

再然后,谢怀灵去洗了个澡。她泡在浴桶中抬起玉臂撩起一方水帘,白雾缭绕的水汽与挽在架上的丝纱又有何区别,披在她裸露的肌肤上也沁湿了她的发丝,温热的吹拂中抚平了一日。

其实沙曼有一句话也没有说错,闲散的时光有多长、多难得,人都要落回正事上的。

并未再叫热水,谢怀灵咻然起身,水珠断了线似的滚落,被薄毯接二连三的裹挟走。暗香在湿滑的地上摇曳,清水洗去了一切多余的矫饰,碧影朦胧新妆换,浮花都尽,她取下架上的衣物,别起湿发。

她还有事要做,夜晚也悠长而梦短.

铜镜照神,绝无蒙翳,人的形神在澄亮的镜面上好比是被潭水洗练,天然殊胜。只是屋子里只点着两只蜡烛,倒叫夜中揽境显得难以言说,烛影飘游到了墙面上,好似是在临摹镜前擦发的动作中,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摹出两道影子来。

谢怀灵坐在镜子前面。

她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一只手搭在桌面上,阖眼养神。而她即是如此姿态,那为她擦着头发的,只会是另有旁人。

养尊处优二十余载的世子并不娴熟的挑起她的头发。他用惯了剑,也是个顶尖剑客,于是他的手指修长似玉,好像每一处都在一开始就被雕刻过,划过她还滴着水的发梢。一举一动都很轻柔,他收敛了所有的力道。

偶尔,只是偶尔,他才会在掠过的时候指腹捻起她的一小撮的发丝,去寻她发缕间气息的来源,亦或是鼻尖暧昧地蹭过。但是他不会触碰到她,不被允许的,就是不会出现的。

这是只有他们之间才知道的相会,趁着夜色深重的会面,再擦着擦着,影子快要叠在一起的时候,他附在了她的耳边。她一直不理他,他才向她讨要话语。

“擦完了头发,我还该去做什么?”宫九问。

谢怀灵在昏黄的烛光中虚抬起了眼,只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似是困了,又似是氛围如此,说:“又不是不给你安排。”

他一刻也不停地注视镜中的她,背影和面容都要看在眼下,看见她根本不回应他的视线,空茫的眼珠向下一瞥,又看着铜镜上细小的划痕,问他:“你在这边能做到什么?”

“都可以做到。”宫九说,他的几根手指探进她的发丝中去,手腕一翻就眷恋地托起,“你只要说就好。”

谢怀灵沉思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她心中吞吐着一个名字,生性的谨慎令她做不到去忽视一些东西,没有思考太久,她发号施令:“任慈寿宴那天,叶孤城带了一个姑娘来,我要你去查她是谁,趁叶孤城还没离开这座城。”

宫九应道:“好。”

他终于为谢怀灵擦干了头发,半干半湿的头巾搭在了一边的矮柜上。矮柜旁的瓷瓶里插着一束花,旖丽的艳色他也是为她找过来了,连带着一尊美人小玉像,都是他今夜带过来的礼物,和为昨夜补上的礼物。

宫九又说:“我明夜也会来找你,同我约好吧。”

清贵的一张脸低眉垂目,谢怀灵说了句“我无所谓”。

偎花映烛,横波万种,无处不可怜。他再愈发地凑近,一点点本性暴露:“那我今晚能不能看着你睡下?”

这回她回的快多了,手敲在他脸上把他推开,很响的一声,说道:“别让我叫你滚。”

第76章 江湖之交

次日。

陆小凤说要办宴席,就是要办宴席,一句假话都不会有,就像谢怀灵答应了出钱,就也不会怜惜苏梦枕的钱包一样。她正午一睁眼,就从侍女手中接到了陆小凤送过来的请柬,上面劈头盖脸第一句话就是“陆大侠恭请谢小姐”,弄得还挺像模像样。他既然有心,那谢怀灵也就非去不可了。

她揣着请柬,踩着点到了定好包厢的酒楼。朱漆的大门前高悬着两串喜庆的红灯笼,细密的欢声笑语拍打在灯罩上,在暖光间不停地作响。整座酒楼熏香缭绕,金粉彩绘的梁枋间氤氲着好酒好菜的富贵暖香,再就是跑堂的吆喝、杯盏的碰撞声,隔着一重又一重的锦缎门帘传来,一派喧阗升平。

谢怀灵踱进了二层南侧临水的包厢中,包厢旁还挂了个风雅的名字,“飞霞阁”。她粗略地看一眼,门便是开了,酒菜香气扑面而来,场地是比预想中少了几分极致的金玉豪奢,但布局倒也说得上是精巧,配上他们三人一行,更衬出了散淡的意趣。

“谢小姐可算是来了!你侍女说你一贯要到下午才醒,我还以为你要睡过去了。”

陆小凤正捏着一片肉往嘴里送,见她进来,立刻放下筷子,夸张地拍了拍身旁铺着锦垫的空位,摆出了宴席主座的架势来:“来来来,快请上座,菜都上齐了就差你了。”

靠窗的花满楼闻声含笑转头,也是在“看着”她,声音温润,叫人如沐春风:“就快些坐吧。陆小凤摆东道主的谱已经摆了小半个时辰了,这里安排完了那里再转转,你要是不来,他还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谢怀灵卸下斗篷,扔给侍立门边的侍女,只着了一身便衣坐了下来。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清炖蟹黄包……皆是顶尖货色,排场已是不差,陆小凤是着实用心了。

但这也不妨碍她先说道:“身上痒就去洗澡,别转来转去的。”

被她怼了陆小凤也不生气,先说是谢怀灵不懂他,他明明是满腔情谊地在准备,又说起他是如何如何一天之内安排好这一切的,说的那是头头是道。

只是讲到订包厢时,小有些意外。陆小凤边斟酒边说:“这就不是银子砸没砸到位的事儿了,提前有位客人把最好的包厢订走了,掌柜的舌头都快说秃噜了皮也不挪。不过也无所谓了,咱们这间也不差,靠水,通风,哪哪都好。”

他不忘朝花满楼眨眨眼:“尤其是适合花满楼这样清雅的,是吧?”

花满楼只是笑,举起一杯清茶,帮他打了个圆场:“我的确觉得此处甚好,更自在些。”

于是谢怀灵也没再刻薄,动起了筷子。

惯例又到酒过三巡,菜尝五味。陆小凤舌灿莲花,讲些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言语间添油加醋,连路过的猫打架都能编成神魔大战,还要不停地吹捧自己,谢怀灵在一旁时而几句点评几句,时而噎得陆小凤翻白眼,花满楼听得眉梢眼角都是愉悦的笑意,偶尔插一两句点睛的评语,气氛融洽得不愧于春日美景。

到换酒坛的时候,陆小凤忽然放下酒杯,摸着自己的那两撇胡子。也是酒喝多了,便也什么话都能问出来,眼中闪过促狭:“话说回来,还没问过你,你这般大手笔,说都不说一声酒让堂堂苏楼主来付账,不会有事吧?我这点银子倒是小事,可别连累得你回去受训。”

他是在开谢怀灵的玩笑,谢怀灵正挑拣着碟子里的蟹黄包,在往上面戳空。她头也没抬,说道:“他训得还少吗,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不差这一回。”

陆小凤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不过其实他也不意外:“听你这意思,苏楼主还是副严兄做派啊?我还以为你们和传闻里一样,情谊深厚呢。”

“关系差倒是也不差啦,要说好也能谈得上好。不过不大好说,让我想个例子……”

谢怀灵把蟹黄包戳得不成样子了,才下定决心吃掉它。她不停地嚼嚼嚼,等到咽下去时,再接回自己的话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陆小凤,陷入了回忆中去:“就上次吧,上次他要我交一份文书给他,但是我一直拖着没写,后来被他下了通牒说晚上必须给他交过去,不管写成怎么样的都得给他交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