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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似辱似香

狄飞惊好看的让人一看便知是狄飞惊。

他坐在桌边的圈椅里,孤独、落寞、又逸然出尘,目光低垂落在桌面上,明明桌面上只有一壶酒和几个杯子,他却怎么也不抬头来,较之江湖谋士更像是个在等着谁的半大姑娘。他似是羞怯了,又似只是在沉默,但如若有谁要以相貌来看他,那就要吃大苦头了。

直到一只素手一并挽起了锦缎和纱帘,他才略微抬眼,黑色的瞳仁上翻,仿佛是块墨玉嵌在了眼中。

狄飞惊的视野,自下而上徐徐展开,闲庭信步走出来的是个他没见过画像、也从不认识的女子。他先看见一截素色的裙裾,绣了一片丹青做摆,随着步履轻盈悠悠摆动,似有风吹;接着看见纯白的束腰丝绦,衬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再往上,是微微起伏的衣襟,领口处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颈项。最后,他看见了她的脸。

狄飞惊睫羽一颤,睁大了眼,再又耸下眼皮。

她走了出来,没有半分被撞破行迹的囧意,反而大方地透着一股潇洒,好像这天地间本就没有值得她仓皇失措之事,该为之自愧的是狄飞惊。她走到他对面,隔着一张乌木圆桌站定。

“同是客?”谢怀灵将她的酒杯放在了桌上,有几分听墙角听出来的倦意,“恐怕不见得吧。”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狄飞惊低垂的头上,狄飞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毫不遮掩的审视和背后的、居高临下的玩味——她并不怕他杀了她,也不怕他动她。

狄飞惊保持着垂首的姿态,颈项弯折成一个谦卑而优美的弧度,露出后颈一段苍白脆弱的肌肤。侧脸的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的弧度异常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少年的清秀,薄唇紧抿,唇色很淡,羸弱得不大有生机。他在思索,这又是谁?

谢怀灵一个弹指弹在酒壶上,说道:“以色侍人之人,岂敢同狄大堂主,同称为客呢?”

顺势她纤指探进了壶身与壶把道空隙中,指节弯出一个弧度,便将这酒壶从狄飞惊手边勾了过来。狄飞惊抬了第二回眼,这一回更近,还是由下而上地看见她的皓腕、素臂,最终和她四目相接:“只是我不明白,随意妄语弱女子,字迹如何、才学几许,也是江湖豪杰该做的事吗?六分半堂的威风,原来是在背后嚼人舌根上?”

他还是很安静,安静下或许有浪潮。他认出了她的身份,她也没有想着藏,揪出窃听的小贼是他在理,议论他人被听见是他被动。眼前这位捏起壶把自倒一杯美酒的美人,正是他与雷损话题的二位主角之一,与花无错之死密不可分的人物,苏梦枕的“表妹”。

他的话被她一字不漏地皆听了去,让他见识到她比流言里更有惊憾人心、值得警惕的魄力。总堂主说的解决得换个方法才行,事情还变得更棘手,好在是没有冒然做什么,否则与金风细雨楼的冲突只会迅速加剧……狄飞惊换了一副态度,话说的很轻,时断时续:“谢姑娘耳力惊人。”

他承认了她的身份,也间接承认了方才的对话,但作为死敌,说话也不大有诚意:“江湖传言,难免失实。狄某与总堂主不过就我们知道的消息论事,论及金风细雨楼之变数若有言语不当之处,唐突了姑娘,狄某在此赔罪。”

谢怀灵念道:“赔罪?只要赔罪就好了,可是这是哪里的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咄咄逼人,不肯吃一点的亏,好像坐在这里的不是低首神龙,而是某个含羞的书生:“我在关外长大,但关外的世道也不是这样的,狄大堂主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灯火葳蕤,谢怀灵与他更近了:“再说了道歉有道歉的礼数,狄大堂主连名字也未曾知会我。我姓谢,‘名是怀灵非怀璧,灵台无用累姓名‘。”

“‘名是怀灵非怀璧,灵台无用累姓名’?”狄飞惊歉然道,“倒是我未曾听过的诗文。狄某名字不过飞惊二字,比不得谢姑娘,要是无事还请谢姑娘速速离去。”

“你当然没听过,因为这是我现编的。”谢怀灵很不给他脸面地拆台了,“地方也是我是先来的。”

她堵人真是一把好手,伶牙俐齿如狄飞惊一时也无话可说。

不过他也很快接上了话,在谢怀灵喝了一口酒的时候,道:“谢姑娘才高八斗。今日是狄某的罪过,还望谢姑娘海涵。”

“好说。”谢怀灵说道,“这样的话其实我也听过了不少,狄大堂主已是话说得极好听了。”

她把酒杯托在手心里,酒液还留有大半,随着她的动作晃荡:“自我来到汴京开始,就总有一些难听的话,喋喋不休,说呀说不尽。我不知我的好坏、我的身份与他们有什么干系,但他们总是说来说去地编排我,叫我好不伤悲。”

说着这样悲伤的话,她的神情却是没有变化,格外讥讽,语气也轻飘飘,他的身份在她面前是不存在的,能够继续的只有她要说的话。狄飞惊心中有千头万绪,边揣测她的用意边要去倒酒,酒壶被她按住,他只得接着听她说。

谢怀灵说:“狄大堂主,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父母死的早,还要被这样说,表兄常常安慰我想要我释怀,可这又怎么能释怀呢。轻飘飘的言语也是能害人的,也是有不小的威力的,也是能把人割出血的,你说是吧,狄大堂主。”

而不等狄飞惊说话,她又道:“不过现在我想通了。”

她挺直了腰,端着那杯自己倒的酒,绕过乌木圆桌,一步步,走到了狄飞惊的身后。她在他左肩后停下了。

室内寂静无声,唯有她素白裙裾拂过地面的微响,以及炉中炭火偶尔的噼啪。

狄飞惊端坐不动,宛如磐石。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靠近,那股属于美人的独特气息在她本身的毫不克制下挥之不去,只要他猜不到她的用意,她就会悄然笼罩下来。等到她彻底停步,他放在膝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要说点什么,不能同她打太极了,但她已俯身微微低头,青丝如瀑,转眼间倾斜而下。那裹挟了凉意的女子发梢擦过了他的肌肤,温柔地拂过他低垂的颈侧,就好像是她的手指,落在他的肩上,几缕再不慎跌过他的领口闯进他眼底,一切都很轻。他闻见了无穷无尽的香气、有温度的香气,不像她本身那般的冷,香气抱住了他。

他在这香气里感受到了目眩神迷的气息,明明他已经看不见她的脸。

这是一个要为他斟酒的姿势,谢怀灵似乎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手还带着她的体温,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按在了狄飞惊的左肩上。他该什么都感受不到的,可是有一阵电流贯穿了他,而后思绪为他补足了她的体温。美人的特权就是这样的不讲道理,一点力道都没有,还能给他带来酸麻和禁锢感。

因为不能暴露会武功的事,要以颈骨断裂的弱象示人,这个姿势狄飞惊反而不能去冒然挣脱,是误打误撞地被谢怀灵吃死了。

她俯得更低,温热的、夹杂了酒气的吐息,还隔了一段距离,也能若有似无地吹过狄飞惊耳廓上方最敏感脆弱的皮肤,吐气如兰,原来是这样的。她说:“我都明白了。我不通武艺,字也难看,离开表兄能依靠的只有我的相貌,所以旁人就会这样编排我,狄大堂主也没说错。”

谢怀灵吹动他耳后的碎发,发梢擦过了他领口的肌肤:“终归我也是个空有颜色的人而已——”

她的言语充盈了整个空间,语意是自嘲的,居高临下的傲慢是没有一丝消减的。说话间,她按在狄飞惊肩上的手并未松开,另一只端着酒杯的手递到了他身前。

狄飞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肌如白玉的手,指尖染着淡淡的粉色。这手中端着一只青瓷酒杯,杯沿上印着一抹女子饮酒时留下来的胭脂痕。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那只手微微倾斜,酒液碾过她的胭脂痕迹,汩汩地注入了他那只一直空置的酒杯中。

“如此这般,”谢怀灵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倒显得还是我不对,只好请狄大堂主喝酒了。

“来日有所冲突之时……”

他杯中的酒一点一点地上升,她说:“可要多怜惜我呀。”

也许说的不是这句话,可狄飞惊也听不清楚了。酒液注满,本就淡的胭脂痕被冲得只残留了些许的印记,她松开了按住他肩膀的手,令人心悸的幽香与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好像抽走了他的一片魂魄,青丝也离开了他的颈侧。

然后她已如一片无心的流云,带走了所有的香气,径直走向门口推门而出,融入了门外的光影之中,再无回头。

她分明是在折辱他,狄飞惊心知此事.

化被动为主动是永远的好计策,脱身完谢怀灵心情好了不少,决定先去把侍女找到,再提前去找苏梦枕。

暗卫紧随其后地追了出来,担心这狭路相逢会有祸患,问道:“表小姐,这要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谢怀灵觉得一切良好,“随便了,我让人骂两句也不会少块肉。哦你说刚才啊,我就跟他打个和善的招呼而已,毕竟以后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嘛,不过他要是能跟雷损说得出口我干了什么,那我也敬他是条汉子。”

第23章 踏月公子

侍女真的在厨房等到了糕点蒸好,再循着原路来找谢怀灵。等找到了都没问谢怀灵怎么又出来了,侍女先喂了吃的给她,生怕她饿晕过去。

乐楼能有什么好吃的,不过尽是些中看不中吃的,只图一个名字起的好、样式捏的俏、卖得出高价,至于味道……也没人到乐楼来吃东西。谢怀灵嚼了两口,觉着这和放了糖的白粥也无甚区别,找了块手帕又吐了出来。

她这幅样子,侍女才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撇下去:“小姐,不和胃口也吃一点吧……”

谢怀灵知道她的好意,擦去了嘴角的残屑,连带着手帕和吃剩的那块点心一起扔了。她说道:“放心吧,你既然去为我催人做了,我肯定是不会让它浪费的。”

侍女不解其意,跟在谢怀灵后面看她满二楼的乱逛,左顾右盼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直到上到了三楼,在几位江湖豪杰恭敬而瑟缩的簇拥中,谢怀灵望见了身姿最出挑的那个人,她才模糊想到自己伺候的这位表小姐又要做什么。

苏梦枕是不会被埋没的。

他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被一眼看见,不止是心气、病气,是他的英雄本色举世难寻,这不是因为他是成就了大事业的人,而是因为他是能够成就大事业的人。久居高位的权势打压了所有围绕他的豪客,显得他鹤立鸡群,幽深的目光如有所感,远远的投射而来。谢怀灵叫侍女端着糕点跟上,快步走到了苏梦枕旁边。

想与苏梦枕套近乎但又自知不够格的侠客们鸟雀似的散开,为她让出了道。她先喊“表兄”,而后手接过了侍女手上的托盘,双手奉到了苏梦枕身前,再不容他拒绝地捏了一块送到他嘴边,说道:“真是巧遇。这是玉山隆后厨新出炉的点心,我的侍女看着厨子蒸好的,表兄且先尝一块。”

侍女乌黑发亮的眼睛于是就睁圆了,万万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不浪费”法,疑问都要从眼里滴出来了。

苏梦枕瞧谢怀灵的样子就知道有鬼,米白的糕点在托盘里冒着丝丝热气,食物该有的香气却是不见一点。但苏梦枕确实是还没用过餐点,谢怀灵也不会给他下东西在里边,还是给了她这个面子,他避开谢怀灵的手,自己接过咬了一口。

不如白粥的味道融化在舌尖,这的确是她不会喜欢的,杨无邪报上来的记录写她连御厨的手艺都不大尝。不过对苏梦枕来说,也并非不可下咽。

他点评道:“尚可。”

真尚可吗,谢怀灵不觉得。她把整盘糕点都塞给了苏梦枕的侍卫,生怕手慢了就烂在手里了:“表兄喜欢就表兄多吃,我记着表兄还没用过晚膳。”

如果不是在外面,苏梦枕心中的那句“自己不爱吃就不要拿,拿了就自己吃完”已经说出来了。他看穿了谢怀灵的心思,谢怀灵也清楚他看穿了,但还是在他面前继续装下去,装作一尊玉雕。

侍女胆战心惊地不敢看,还是苏梦枕大度,让侍卫端了下去:“此事之后再说,回楼中再用也不迟,不要再犯。”

“我是真关心表兄。”谢怀灵竟然还敢嘴硬,“毕竟表兄身体不好,又要忙碌个不停,总不能和我一样饿久了。”

鬼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看在不管她想着什么,解了他腹中火烧火燎是真,苏梦枕就不与她计较了。他轻咳着,问她:“你来了也好,离楚留香给的时间也没有几刻了,那白玉美人可要我带你去一瞧?”

“人多吗?”谢怀灵先在乎的是这个,她反问。

苏梦枕答道:“不算多。金伴花终究还是怕自己新到手的宝贝真被楚留香盗走了的,现在白玉美人旁边,只有他找的三个能人志士,江湖人称作‘生死判’、‘秃鹰’、‘铁掌金镖’。”

谢怀灵再追问他:“这能人志士称号倒是唬人,斤两如何?”

苏梦枕不需斟酌,速答道:“徒有虚名。”

“‘盗帅’楚留香又如何?”

“盗中元帅,侠中公子,一句不假。”

这是他的傲慢,是绝不会说谎的,谢怀灵也明了个十成。夜色离子时只差了两三刻,明月独悬,清风也不与人间赏,今夜的结尾她已是一览无余,随口说道:“那这白玉美人是一成守下的可能也没有了,看一眼少一眼,还是去看看吧。”.

晶莹玉润的白玉美人,完美无疵。

她只有少女的手臂的大小,阖了双眼,与活人的区别只是睁不开眼,只是发无乌色,在琉璃柜内安睡着。衣出水带有风,又似春云浮空,雕刻她的工匠要是何许人也,才造得出如此奇迹。

怪不得是花了多少,一百万两白银?还是二百万两?谢怀灵记不大清朱七七说的八卦了,那姑娘被气得不肯来,说是故意伤她面子,也不许沈浪去,错过了这样的宝贝也难怪她气成了一条河豚,几日来比起笑眼,总是怒容先上。

好像她买刀的钱也没比这白玉美人便宜很多,那又是多少来着?谢怀灵也记不得了,她是压根不知道,点了天灯后钱也不是她付的。

想起了刀的人不止她一个。“生死判”是个目光如影、阴鸷沉猛的黑衣人,才与其他二人互相吹捧过。他看似是人高马大,实则没有胆子搭话苏梦枕,只敢偷瞄她,寻着方法与她搭话:“谢小姐,我听人说你在聚财楼也拍了一件至宝,是一把宝刀。”

谢怀灵全当没听见,置若罔闻接着细看白玉美人的细节。

江湖少有这样任性脾气的大家小姐,连性情刚烈的女侠们都是会回话的主,尴尬的“生死判”得不到回应,攥紧了拳头。他在苏梦枕面前算什么,什么也不算,所以他咽下这口气,闭嘴不说了。

“不错。”赏完了的谢怀灵有些惋惜,放金伴花手里还不如被朱七七买回去,扭头与苏梦枕说,“早知道撺掇七七再加点价了,回去看不见还怪可惜的。我下回也找个人雕个这样的吧。”

“明日就可以叫工匠来。”苏梦枕说。

谢怀灵摊了摊手,便拒绝了,说道:“那还是再晚点,起不来。”像是怕苏梦枕再调时间,她又补道,“明天什么时候都起不来。”

苏梦枕不大惯着她,说:“那就别要。”

二人还说了点别的,又有人来找了苏梦枕,恰巧离楚留香花笺中留的时间也离点不远了,金伴花前来谢客,谢怀灵也就和苏梦枕走了.

谢怀灵的存在早是满汴京飞了,至于才干上的猜测,六分半堂的人瞒不住,其余人却是他一瞒便会真把谢怀灵当作富贵小姐。苏梦枕也就没带她,又把她丢在了某个房间,叫她等他回来,说的谢怀灵莫名感觉自己像是什么空巢老人,又像是留守儿童,但是闲着也有闲的好,还是继续闲下去吧。

这回侍女不拦着她睡觉了,谢怀灵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把玩木桌的雕花,暗卫的影子在屏风后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侍女侍立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室内落针可闻。

她半合了眼,大半日没吃东西早没了力气,疲惫地昏昏欲睡,一阵夜风吹过她的脸颊,她又睡不着了。

谢怀灵对上了一双眼睛。

这是个自窗外来的人,与风一道并无征兆地拂过窗框,又似一缕融入夜色的青烟,无声无息地自敞开的雕花木窗外滑了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年纪不会比苏梦枕大,面容是极英俊的。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柔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深邃,有一种能洞悉一切又包容一切的温和笑意,以及玩世不恭的狡黠。

但又不同于沈浪,他的气质极为独特,既有世家公子的优雅从容,又有江湖浪子的洒脱不羁,矛盾却又和谐地糅合在一起。最奇特的是,他周身似乎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极其清雅的郁金香气息,淡而持久,深而清远。

在来者落地的一刹那后,屏风后的暗影才恍然惊觉,变作了被惊醒的猎豹,迅速的朝着他暴起,一道凌厉的寒光直刺来人胸口要害,速度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然而,来者甚至都并未回头,身形只是随意地向左微微一偏,是柳絮随风,轻描淡写地便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刺。同时他修长的右手快如鬼魅地在身侧一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掸去衣襟上的灰尘,烟尘四起。

一声闷响,暴起发难的暗卫身形猛地一僵,眼中凌厉的杀意被惊愕和茫然取代,随即成了断了线的木偶,软倒在地竟已人事不省。整个过程快得电光火石,从暗卫出手到他倒地,不过眨眼之间,来者甚至没有看一眼倒下的对手,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从容的笑意。

守在门边的侍女反应亦是极快,在暗卫倒地的时候,立刻拔出了腰间软剑,出鞘的剑光如秋水,挡在了谢怀灵与闯入者之间。她俏脸含霜,眼神死死锁定来者,全身紧绷不肯放松,厉呵道:“来者何人,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

来者轻轻一叹:“我自是知才来的。”

他像是没看到那柄指向自己的利剑,也仿佛没感受到那凌厉的杀机,他的目光越过持剑的侍女,落在了无惊无惧的谢怀灵身上。她并不害怕,所以来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甚至还带着点欣赏,对着谢怀灵优雅地拱了拱手。

“深夜唐突,惊扰佳人清静,是我之过也。在下楚留香,并非为行凶作恶而来。”楚留香坦然地迎上谢怀灵的视线,笑容真诚,“实是想请谢小姐移步一叙。”

谢怀灵指着自己,再一指暗卫,歪了歪头:“哦?请我?”

楚留香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谢小姐见谅,情非得已,贵属出手过于凌厉,我只好先让他睡个好觉。至于请谢小姐,我素闻金风细雨楼乃天下忠义第一楼,苏楼主更是当世豪杰。谢小姐既是苏楼主之妹,必亦是性情中人,慧眼独具,今夜我再观谢小姐,则知谢小姐也是不拘常理之人,特来一请。”

谢怀灵静静听着,这就是她不喜欢江湖人的地方,神出鬼没她发现不了:“方才白玉美人处,你也在?”

楚留香笑答:“苏楼主武功盖世,不敢。”

那就是别的时候。谢怀灵想了想,还有心思和他平淡闲聊:“香帅不是来‘拿’那尊白玉美人的吗?”

楚留香脸上的笑容在听到“白玉美人”四个字也没有丝毫变化。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息般说道:“是。”

又清晰地补充道:“也不是。”

谢怀灵挑起眉毛,被麻烦找上的困倦感和兴致提起的好奇打了个结。但到了最后,还是探究之火熊熊燃起,占据了上风。

月色在在地板上布下迷离的光影,郁金香的淡雅幽香与残留的熏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迷药气息浮动在一起,塑造出了奇异的氛围。侍女手中的剑依旧紧握,警惕未消,倒地的暗卫呼吸平稳,显然只是昏迷。

这般奇异而紧绷的时刻,谢怀灵看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盗帅,品味着他那“是也不是”的反复,轻轻颔首:“原来如此,白玉美人也不重要,还有一段故事啊。”

侍女忽然意识到自家小姐又要做什么,转身要喊住,但也来不及了,谢怀灵已经站起。

她说:“也好,我跟你去。”

第24章 惨剧何兮

金伴花自从接到楚留香留下的花笺开始,没有一个晚上是能安心睡着的。

楚留香,盗中元帅、侠中公子,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江湖中他的传言有许多,有人说他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也有人说他是难得的侠义之士;有人说他武功高强必然已年过四旬,还有人说他是难得英才未足而立。而只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楚留香是个不容置疑的能耐人。

三月前,他也曾给河西一代的大富商下过花笺,那大富商欺压百姓、是非不分,楚留香便在花笺中写,要取走他家祖传的金杯来细赏。大富商不以为然,请了年轻时威震一方的前任名捕金九龄与唐门的二少爷来防守,可谓是滴水不漏,可是那一夜,这两位高手连楚留香的影子都没看到。子时一过,就是柜中空空,徒留一张信纸:金杯月下无踪,盗帅踏月留香。

金伴花怕极了也见到这张信纸。他自问也的确算不得好人,在汴京外也多做过恶事,只是恶名不显江湖人也分得不清,要是心头宝被盗走来当作报应,他怕是要以头抢地恨不得晕死过去了。

“秃鹰”宽慰他,说道:“金公子莫怕,我们三人可不是楚留香能奈何的,今日有我们在,必叫他插翅难飞!”

金伴花却不大信,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凡周遭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要把心提到嗓子眼上。索性离子时不到半刻了,白玉美人还好端端地坐在琉璃柜中,它没有生命不知眼前人在为它提心吊胆,也不知这自夸得厉害的三个人,心中也并不是十拿九稳。

四周始终寂静无声,除却底下的丝竹作乐,什么声响也没有,也许楚留香根本就没有来。

“生死判”默数着时间,这是他行走江湖练出来的本事。待到子时一过,他立刻扑到了白玉美人面前,大笑道:“楚留香啊楚留香,你也不过如此,今夜竟是来都不敢来了,盗帅也不过徒有虚名!”

他再大笑三声,许久没有如此畅快而得意的时刻,“秃鹰”也捋起了他的山羊胡子,摇头晃脑。

金伴花挤开了“生死判”,又哭又笑地抚摸着琉璃柜,将柜子取下来对着白玉美人看了又看、确认再三,长舒了一口气。他心中的石头找了地,变得欣喜起来:“今日真是劳烦三位,还是三位江湖前辈积威甚重,楚留香不敢来,白白为我做了声名与文章……”

还没等到他欣喜完,屋外传来一连串的骚乱,一种无法言语的慌乱充斥了他的心脏。他一时喘不过气来,莫非还有意外,那楚留香奸诈无比?

金伴花不敢松懈,为白玉美人盖上柜子,立刻拔腿循声而去。他追到了楼下,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场景,还不如白玉美人就被楚留香盗走了。

那位金风细雨楼表小姐的贴身侍女站在苏梦枕面前,她深吸一口气,而后为苏梦枕奉上了一张还带着郁金香香气的信纸,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太颤抖。

侍女说的是谢怀灵走前叫她捎给苏梦枕的话,除了苏梦枕谁也听不见,但信纸上的内容很快就传开了,因为苏梦枕念了出来。信纸上写了一段话:

月白风清,良辰难得。今夜本欲一睹白玉美人绝代风华,然入得宝楼,惊觉楼中另有奇珍——令妹仙姿玉骨,顾盼生辉,其风华气度,犹胜那玉雕美人百倍,岂非天地造化之“白玉美人”乎?

今既已得见真美人,案上玉雕虽巧夺天工,亦不过死物尔。是以不才,今夜所“盗”之“白玉美人”,实乃令妹也,借请佳人一叙,品茗论道。楼主勿忧,明日正午之前,必将佳人完璧奉还。

惊扰之处,万望海涵。室中余香,权作赔罪。

踏月留香,楚留香顿首。

苏梦枕将信纸揉成一团,不知谢怀灵留的什么话,他竟没有发怒,也没有追究谢怀灵的侍女。他神色冷淡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所有过客,金伴花腿一软,跪了下去.

谢怀灵的情况不大好,具体表现在她快吐了,没吐出来不是因为健康素质过硬,只是没吃东西吐不了罢了。

身体不好的人不该挑战极限运动真是世上最伟大的真理,楚留香带着她夜行于汴京的民宅之上,风景如何如何好,乘风而行如何如何痛快,她皆是感受不到。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腹部的翻江倒海,还有头疼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即将要自己钻出来了。

等到楚留香把她放下,她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还好楚留香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了她,她才没有摔下去,还能扶着楚留香慢慢地顺气。

周遭是一片破败民房之相,藏在蜿蜒曲折的巷道中。每座城都有这样的地方,住在这里的人也许马上就会死去,也许能够苟延残喘的度过一生,他们就和这块地方一样,是暗无天日的,没有希望的,他们的死不会有什么人挂怀,唯有生会遭人白眼。

即使是在汴京,即使是在天子脚下,这也是不会改变的。

看见她的样子,楚留香微微笑了,把她扶得更紧:“此处实在简陋,匆忙赶来也劳累了谢小姐,是我的错。”

侠中公子说话真是好听,先把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人听见了他的说话声,迅速地打开了房门,眼前出现了一位身姿很是窈窕的姑娘,纤瘦如柳,走路像是飘着的一般。

她笑意很温柔,是从眉眼最深处透出来的亲和,不看楚留香,倒先看着谢怀灵,吃了一惊:“这是……”

楚留香便与姑娘说道:“蓉蓉,说来话长,先进去吧。”

屋内的环境与屋外的破败相比,谈不上截然不同也好了不止一心半点,凡是人能看见的地方,都被一丝不苟的打扫干净,没有灰尘与异味。一张草席放在屋子的中央,上面躺着一个盖了面纱的人,看身量是个姑娘。她身上的衣物应当是被换过的,布下的肌肤皲裂开来,如是大地的裂纹,透着与柔软衣料不符的艰酸。

楚留香的眼神一触碰到她便忧伤起来,泄出几分沉重:“小燕今夜如何?”

被楚留香喊作“蓉蓉”的姑娘大名叫苏蓉蓉,去提茶壶:“今晚都好,药也喝了几回睡下了,只是不知病何时才能好。你呢,你不是去……怎么带着人家姑娘回来了?”

自知行事有违原本计划的楚留香一刮鼻子,心虚地不与她对视。他苦笑了一声:“这位是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姓谢。总之,先把事态说清楚吧。”

多如雷贯耳的前缀,苏蓉蓉手一抖,险些烫到了自己。她回头看着谢怀灵,再去看楚留香,目光中的担忧、惊惧之情先后涌上,但最后到了脸上,全都化作了对楚留香的信任。她相信这个男人既然敢这么做,就有他行事的道理。

苏蓉蓉为谢怀灵倒了杯茶,看得出他们才在此处落脚不久,杯具还是近乎崭新的,请谢怀灵坐下,也不先问情况:“谢小姐请用,茶是好茶放心用便好,此地太过简陋无法好好招待。”

谢怀灵怕自己喝了就吐了,只捧在手中暖手,不敢放到嘴边去。她一瞧盖着面纱的小燕,等好受点了再去问楚留香:“楚公子大费周章要盗白玉美人,又将我请到此地来,有何话要说也该直说了吧。”

楚留香不回答她,反而问:“谢小姐胆量如何?”

谢怀灵答道:“出生以来,还没被吓到过。”

“可畏死尸惨状、采生收割?”

“从不。”

“好,实乃英雄豪气、女中豪杰。”楚留香如此说道。

他的手捏住了小燕面纱的一角,又不忍地犹豫了,似乎他实在做一件伤害谁的事情,又似乎要看到人间地狱般的惨象。他身上的悲悯是谁都能看见的,也让谢怀灵对面纱下是什么有了准备。楚留香最终还是说了声“冒犯”,揭开了小燕的面纱。

这安静地睡着的姑娘,吃过许多苦的姑娘,她不丑。

她的鼻子与嘴,都是寻常姑娘该有的模样,脸上有微微几道伤痕,但胜在肤色白,显出了几分清秀。

她吓人,是因为她没有眼睛。

并不只是双眼凹陷了下去,是她的眼眶处、她该长眼睛的地方,被人挖去了她的一双慧眼又用针线缝上,其狰狞是谢怀灵看志怪的配图都不会有的凄惨。这样的悲相让人不敢去想她遭遇过什么,在她人生最美丽的年华,她所有的光彩都匆匆凋谢,什么都不剩下,她长成了一幅他人眼中怪物的样子,一幅活着都需要莫大勇气的样子。

她就是楚留香走这一遭的原因。

谢怀灵没有感到害怕,她端详着小燕,并不厌恶也不恐惧,笃定道:“你要为她出头。”

楚留香断然应道:“正是。”

她再说道:“你盗白玉美人是为了她。你要的不是白玉美人,而是一个京城豪杰芸集的场所。”

楚留香道:“正是。”

她接着说道:“你在玉山隆没有找到你要找的人,你才来找了我,因为你觉得我也许会帮你,这份也许就值得你冒险。”

楚留香笑了,他道:“正是。”

“你是为了什么?”

“我遇到了她,遇到了这样的人间惨剧,便不能坐视不管。”

楚留香重新为小燕盖好面纱,又为她捻好被角,夜深露寒,她的身体不能再有差错。他是真切的同情她,也是真切地无法接受这样的悲剧就发生在他眼前,如果不做些什么,他也无法接受。

楚留香眺望了一会儿窗外,他总是叹气:“谢小姐才思敏捷,令人自叹不如。”

“半思半猜罢了。”谢怀灵淡淡道,“只是过去我的猜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楚留香再度绽放了笑容,向着她说:“就算谢小姐不是出自金风细雨楼,聪慧如此,我也觉得今夜我是找对了人。”

“但我偏偏是。”她的冷漠在这种时候就变成了冷血,“所以你在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想着‘也许我会帮你’?”

自己在任何时候都不像个富有同理心的人,谢怀灵一清二楚。

第25章 汴京何人

“还知道回来?”

苏梦枕看也不看她,站在案前一手按着信笺,一手提着毛笔。他穿一身黑如墨的长衫,红色的腰封是最为显眼的地方,宁心静气地在写着什么,昨夜的事情才收完尾没睡足几个时辰就又在书房里忙碌,眼眶深陷下去,周围是在如纸白的皮肤下能看见的、浅青色的血管。久无好眠,他通身的生气全由气势撑起来。

正午的暖阳是照不进书房的,金风细雨楼好像只接纳风雨,一进这里,谢怀灵就像走进了连绵如幕的细雨中,打了一个激灵来提神。懒得站着的她拖着门边的椅子,外衣也不解了,把椅子拖到了苏梦枕案前,坐下后没有骨头般地塌了下去。好在苏梦枕才写了几个字,纸上墨迹不多,才没有沾湿她一脸。

一夜不在金风细雨楼中,好不习惯的她似乎也消瘦了,又或许只是苏梦枕看错了,总归她呻吟道:“楼主我好困啊,楼主我好累啊,我昨夜只睡了三个时辰,三个!”

苏梦枕手下的信笺大半都被她压住了,她是非让他看她不可。他把毛笔搁在了墨砚旁,只睡了一个时辰的人推了推她的脑袋:“不要碍事。”

谢怀灵借了他的力气才坐直:“好不客气啊,这写的什么,给金伴花的?我看看……要杭州的钱庄……。”

她一眼就看出来是苏梦枕借题发挥了,表妹在玉山隆被楚留香带走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作为主人家金伴花都是要给苏梦枕一个说法的。可是金风细雨楼楼主要的说法,他又怎么给得起,于是他只能搬出自己父亲的家产来,再搬出万福万寿园,才能在苏梦枕面前得到时间上的宽限。而后如何开价,自然也是由苏梦枕来了。

他拿她来要挟,谢怀灵也没有什么意见,在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前游移不定,是“活财神”也不能全身而退,今日苏梦枕不动手她都会嫌苏梦枕觉悟不高。看到他要价的样子,谢怀灵还有心思指点:“把城西的戏楼也要了,收集消息有大用的,还能望着六分半堂的盘口。”

苏梦枕考虑了少许时间,的确言之有理,将谢怀灵说的也加了上去。一纸要价苛刻的信笺大功告成,金伴花看到这张信笺会不会想一头撞死自己不在他二人在乎的范围内,纵使是再过分些,万福万寿园也不会为此待金风细雨楼稍有差池,苏梦枕占据了道德高地,金伴花也不值得。

苏梦枕将信笺交给了暗卫,才坐下来问谢怀灵:“你与楚留香去了哪里,说了什么,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这个呀……”谢怀灵等的就是他问这个问题,她眼底有暗光一掠而过,微微眯起了眼,“他带我见了一个人。”

苏梦枕与她对视,她似乎又陷入了昨夜的回忆中,朱唇皓齿吐出耸人听闻的话:“一个很可怜的人,一个眼珠被挖出来、眼皮再被缝上的人。”

苏梦枕一停顿,再问道:“这与白玉美人有和关系,与你有何干系?”

谢怀灵先不答。她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慢慢地仰起了半张脸。跟着楚留香跑了她也不对苏梦枕有歉意,掺和进了一件别的事情里,她也不觉得会让苏梦枕动怒,转而说起别的话来,风轻云淡的。

她道:“楚留香啊……这天下是有这样的人的,江湖逍遥客,仁义赤子心。但又和方巨侠亦有差别,是为真正的浪子侠客,接济天下无法,独善其身有道,名与利不会到他手中去,他反而在渴求自心自在的同时,为他人卷进风雨里也不悔。楼主说的盗中元帅,侠中公子,是一字也不假。”

等说完了,她再将来龙去脉托出,这是一个不算很长的故事:“两月前,楚留香在自家船边的镇子发现了一行鬼鬼祟祟的人,他跟上去,发现他们对几个被绑起来的姑娘下了毒手,挖出了眼睛缝上眼皮,血把沙地泡得血红。他出手相救,但是那行人自杀之余还毁掉了给姑娘们的伤创药,最终楚留香和他的义妹苏蓉蓉等人,只救下了这一个姑娘,叫作小燕。

“人间惨剧发生在眼前,楚留香无法置之不理,五六个姑娘在他面前死去,死前还在求他救救她们,他两月以来没有一晚能睡好。事发后楚留香立刻开始搜寻这群人的线索,在江南的一座城里找到了消息。

“这群人出自一个以‘蝙蝠’为名的势力,楚留香在窃听时听到。‘蝙蝠’没有组建许久,手下人还需将诸事事无巨细地回报给他们的头目,叫做‘蝙蝠公子’。楚留香还听到‘蝙蝠公子’近日来了汴京,他这才带着小燕与义妹连夜入京,为小燕寻医问药的同时也向金伴花下了花笺,他要的不是白玉美人,是一个集合了他的名声与金伴花的财力于一体而汴京豪杰芸集的场合。”

老对手实在是在这一方面太过权威了,苏梦枕想了想才去除了老对手的嫌疑:“这不像是六分半堂的手笔,缝眼不便乞讨与卖色。”

“那还真是有口皆碑啊。”谢怀灵顺嘴嘲讽了一句。

惨剧固然能给人迎头降下一桶冷水,但这也不是楚留香来请谢怀灵的理由,她开口前眼底闪过的光,显然就意味着这件事不会只有这么简单。苏梦枕抬手示意谢怀灵继续往下说。

谁料谢怀灵又塌了下去,姿态比方才还过分,仿佛已经是一抹幽魂倩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再往下说:“啊……除了寻医问药,楚留香也在汴京不断地搜寻其它线索,虽然‘蝙蝠公子’没找到,别的消息倒是听了一箩筐,什么谁家的小妾勾搭了自己的儿子,谁家的姑娘要和书生私奔,都听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拿到了一个与六分半堂有关的消息。这就是他的筹码,他在玉山隆没有发现疑似‘蝙蝠公子’的人,于是来找了我。楼主啊——”

谢怀灵葱葱一指抬起,离苏梦枕衣料还有两三寸的距离。她自下而上的看着苏梦枕,容貌全在他眼底:“他想要你帮忙,但直接找你恐有意外,所以我是为你去的呀,这可不能怪我。”

太越界了,也太没规矩了,苏梦枕板着一张脸,拿起毛笔在她手背上一敲,力道绝不算小,把她的手敲了下去。未曾想她身体素质差至如此程度,直接捂着被敲的地方,“哎呦哎呦”地叫唤了起来,标致的脸也皱成了一团。

谢怀灵坐直了,边揉手边死盯着他,好似要把他当作石头来望穿,但这实在也算不得欺负。苏梦枕漠然道:“楚留香想要叫金风细雨楼来为他找出‘蝙蝠公子’,才愿意把消息交给我?”

难得吃了一回亏的谢怀灵道:“……并非。他说着什么‘苏楼主乃一世之杰,江湖无人不敬仰’,就把情报告诉我了。但是,苏楼主真是一世之杰吗?”

苏梦枕跳过了她的后半句:“说。”

谢怀灵按压着自己被敲过的手腕,唉声叹气:“太粗暴了——那是他在六分半堂的五堂主雷滚逛青楼时发现的,你猜雷滚的账单是谁买的单?”

她轻声说:“无争山庄庄主,原东园。”

无争山庄,这是个在江湖并不陌生的名字。往前数两三百年,无争山庄是众口一辞的天下第一庄,它由一代巨侠原青山所创,山庄中能人志士辈出,两百多年以来无人可争锋,“无争”二字,也正出自此——江湖无人可与无争山庄一争长短,于是百年前的江湖好汉们共同为无争山庄献上此名。

但那也是两三百年前了。到如今原东园这一代,人才衰落,无争山庄早就失去了天下第一的名声。而原东园本人,深居简出,不与人交手,没有人知道他的深浅。不过有一点是足以确信的,即他定然没有能傲视群雄的才华,也缺乏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武艺,无争山庄才会在迷天七圣盟和六分半堂的飞速膨胀中失去了它原有的光辉。

如今的无争山庄还挺立在江湖一流势力之列,凭靠的是祖辈们三百年来积累下的在官场与民间的人脉,和过去无数名满天下的先人积攒下来的财富。可这也说明它死而不僵,无论是金风细雨楼吃掉它,还是六分半堂得手,都是一笔不小的助力。

“自六分半堂鼎盛后,原东园闭门不出已有七年矣。”

苏梦枕沉思着,眉峰即将又要皱出一道阴影来,这不是个太好的消息,却是个很及时的消息,他道:“我会去核实此事。而楚留香既然敢相信我,我也不会辜负他,‘蝙蝠公子’的事我会让杨无邪去查。”

他再取出了一张新的信纸,笔墨的味道又要重新染回他手上,写下他的命令:“至于你,先退下,有事我会去找你。”

纤细的阴影还打在他身上,一分动弹也没有,如是已经入定。

苏梦枕看她,却先看到她将手腕递到了案上,就在他视线中心的位置。那一点红多可怜,仿佛是抓破美人脸,幽怨地潋滟,春容即刻便将消减,而被他掐了春容的人依旧盯着他不动,摆明了是他不给个说法她不会走。

直到苏梦枕败下阵来,拿她没有办法。

他揉了揉拉扯出来的痕迹,布满了经年累月磨砺出来的茧子的手指按压了两下,也是人生前所未有的体验,催促道:“好了,走吧。”

谢怀灵在他和自己的手腕之间来回看,收回了手:“其实楼主啊,我只是想让你赔钱而已。”

“……”

苏梦枕手一抖。又如她第一次来时一样,刚蘸上的墨汁还没有写出一个字就因为他的动作,凝出饱满的一颗,滴溅在了信纸上,圈出一片墨渍,书房霎时间陷入了死寂。

“但是这样也行吧,也不是我的错。”她边说边往后退,对陡然变得怪异而黏稠的气氛了如指掌。谢怀灵直直退到了门边,把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

“很高兴您也忘记了马车上说的要教训我的事,并对于我的话也有自己的见解。鉴于您当时说的是晚上,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我就当作是不作数了。然后我其实还有要跟您说的事,但是您都让我走了,我也就不加班了,楼主午安,楼主再见。”

门“砰”地合上,说完了不得的话,此女便溜走了,轻盈得像一阵跳跃的微风,这才是她最像个活人的时候。

第26章 上班之道

楚留香行径后的秘密,唯有苏梦枕与谢怀灵知道,昨夜玉山隆的惊天劫案在汴京多数人眼中,还是一桩值得大谈特论、争辩不休的奇闻。楚留香的风流是不必费力就能从说书先生口中听到的,他与陆小凤的故事没有哪个说书先生不爱谈,也因此这一回的主角变成了苏梦枕的表妹,月下盗美、浪子佳人,何其的引人向往,更让江湖人谈兴大发,酒楼满座不下。

如果苏梦枕没有敏锐地出手,迅捷地把控住了舆论的话,会是这样的。

昨夜金伴花跪下后,苏梦枕沉默的那几息不止是在思考谢怀灵此举的深意,他甚至已经拟好了方案,要去如何镇压风言风语,把影响缩减到最低。也因为他的周全,这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说书先生长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把它端上台面讲。

不过说书先生没有这个胆子,有的人她有。

朱七七还有两天才离开京城。

她从范汾阳口中知道了此事,不算机灵的脑袋瓜里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就是楚留香轻薄了谢怀灵,还没有听完便万分心疼自己的小伙伴,风风火火地连沈浪都撇下了,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冲到了金风细雨楼底下。要不是这楼还住了个苏梦枕,看她的架势是真要被她闯进去了。

谢怀灵被侍女按着吃了半碗饭躺上了床,安详地盖上被子就被摇了起来去找朱七七。她没法把朱七七带回卧房,睡觉的计划再次被朱七七打成了天边烟云一朵,空有精巧的外表,实则永远无法被她摸在手里,只能痛苦地被朱七七拖回了她的房间,应对朱七七的连问。拒绝也没有用,朱七七一意孤行的时候,是听不见任何人的异议的。

朱七七火冒三丈,怒意存在在她眼睛里,也烧在她嘴中:“那楚留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轻薄你了!”

然后不等谢怀灵回答,她就心焦地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瞪大的怒眼随着脚步的放慢,逐渐结出了泪水。再走回谢怀灵身边时朱七七懊恼地垂下了头,她好像马上就要哭了:“我该跟你去的,我不该跟那个金伴花置气,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一起去了——不,早知道这样那个白玉美人,就算是我姐夫骂破我的头我都要买……”

抽泣了两声,她像一只小鸟一样飞过来抱住了谢怀灵,把谢怀灵撞倒在了榻上。谢怀灵感到自己的脖颈上淡淡的一点凉意,是朱七七的泪水。她抱着自己似乎是在颤抖,那双往日赤诚的眼睛大概被水雾蒙满了,才会这样断了线的哭。

老实说这是谢怀灵最觉得棘手也最无话可说的一回。按理说她该先推开的,但还是拍了拍朱七七的背,她做起这样的动作很生疏:“您可听我说话吧,我什么事都没有,楚留香连我一根手指都没碰。”

这当然是假话,扶住她的时候楚留香都快把她抱到怀里了。但真假不关紧要,只要朱七七听了能安心就好,傻姑娘哽咽着:“真的吗,你是不是在骗我?”

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的,换着朱七七能很快理解的话,说道:“他能对我怎么样?我表兄又不是一般人,不过与我谈天说地,探讨诗词歌赋江湖趣事而已。”

朱七七破涕为笑了,一手抹去自己的眼泪,笑颜才回到她脸上:“那也是,他要是做什么你表兄还不剐了他的皮。这人也还有几分风流气嘛,盗美来月下高谈阔论,也不负浪子之名了。”

她再和谢怀灵问起了楚留香的相貌如何,这就是纯粹出自小女儿家的心绪了,又问楚留香的文采,谢怀灵觉得他怎么样。在憧憬爱情的少女总是希望自己的好朋友也能够去遇到一份足够美好的感情的。

谢怀灵很少被问这样的问题,用“对楚留香别无他意”给敷衍了过去。她困得实在是不行了,在朱七七叽叽喳喳地说不喜欢楚留香也好,浪子风餐露宿,还红颜知己一大把时,扭过头睡了过去。

朱七七说完了才发现她睡了,气鼓了腮帮子,但还是为她盖好了被子.

谢怀灵一觉睡到了傍晚,睡得精神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呆呆地睁着没有焦点的眼睛,也不知睁了有多久,床顶的花雕栩栩如生,刻着哪一年的天泉百兽之图。她看了几回,反应过来不是朱七七床顶的样式,她回了自己的屋子,再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没有侍女的声音。屋内很是安静,在她的视野之内,一道白色的床帘垂下,绣了几朵出水芙蓉,再往外是一道横隔在床边的屏风,奔腾不息的山河泼墨纸上,这原本是该放在窗边被她用来遮阳的。谢怀灵手摸上了床帘,绕在手指上,听见了书页被翻动的声响,约莫还在屏风之外,那里放的是一张桌案。

谢怀灵不需要思考多久,她向来是无幽不烛的,喊道:“楼主。”

“醒了?”苏梦枕的声音很远,是因为还有一层屏风,看着也可以是两层。

“醒了。”谢怀灵回道。

一觉醒来上司就在外面这是什么鬼故事吗?确认外面坐着的是苏梦枕后,睡得头昏脑胀的谢怀灵又钻了回去,一扯被子蒙到胸口,往下缩了缩回到她的被窝中心,怎么也不肯下床。

苏梦枕应该是在看文书,他没有闲工夫来干等谢怀灵,谢怀灵也猜得出他来了这里就是有事。八九不离十,就是为了谢怀灵没有说完的话,但是她想干活吗,答案也是肯定的,肯定的不想。她已经缩成了一条,手还在摸昨天晚上没看完的就丢在了床头的戏本,却摸了个空。

又是书页翻动,苏梦枕说:“如果你是在找你的书,我已经放回柜里了,睡够了就起床。”

他就是来抓她的,这个人中午溜走了就是吃定了他一时半会儿忙得脱不开身,只要他人没来谁都叫不动她。现在好了,他带着没做完的活来抓她了。

谢怀灵还是不愿意起床,翻了个身说:“楼主您有什么事就这么问吧,这样我也舒坦。”

苏梦枕便问道;“你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这个呀。”谢怀灵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我遇到狄飞惊了。”

书页翻动声停下,一时屋内好似阒然无人,只有她身后的纱帘还在似有若无地晃动。然而静中有动,动极无声,苏梦枕心中的波澜几许不问便知,与响在她耳朵里也无异,这是个极其重要的消息。谢怀灵半闭着眼睛,捕捉到了一段稍后响起的、衣料的摩擦声,接着又是几大沓文书又被放上桌案的动静。

苏梦枕的声音高了些,向她说:“仔细说来。”

没什么好仔细说的,谢怀灵把从榻上拿过来的软枕抱进了怀里,懒懒散散地道:“玉山隆遇见的,就是你去找金伴花的时候。我困嘛,就找了个地方睡觉,谁知道还能听到雷损对着狄飞惊编排我们两个的坏话。我倒也无所谓啦,只是楼主,你的对手怎么见到一个女人就想着以色侍人,莫非他是两个男人生出来的?”

不是反击,谢怀灵是发自内心很想问问雷损。她的话说这么明显,苏梦枕也就不追问都能明白雷损说了什么,他道:“流言蜚语,不必在意。”

谢怀灵再道:“没说几句,雷损就发现了我。那是真冤枉啊,我好端端的在那里休息是他来扰我的清静的,后面他走了把狄飞惊留下,估计原想着是来收拾我的。”

当然没有收拾掉,她拿苏梦枕当垃圾桶投糕点的时候,身上一根头发丝都没少,苏梦枕甚至看不出来她遭遇了点什么风浪。他在心中将谢怀灵与狄飞惊放在了一起,在名为“估量”的天平上投以秤砣,说:“你和他说了什么,对于狄飞惊,你有什么印象与看法?”

雷损将狄飞惊的消息压得太好,苏梦枕连他的年纪、来历都一概不知,只知道那些事有他的手笔、雷损的功业狄飞惊居功甚伟,谢怀灵的这场巧遇还是狄飞惊第一次走到金风细雨楼面前来。

“简单的打了个招呼,互换了一下姓名,把身份甩出来问了下他当着人面说人坏话被抓的感想,就这些。”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地就昧着良心瞒下了自己“请”狄飞惊喝酒的片段,“至于印象……还真是出人意料。”

她悠悠而道:“论相貌,此人当能打遍天下无敌手,我此生见过的美男子所数绝不算少,他能算其中的前三甲;论才华,此人进退有度举不失仪,雷损敢留他一人来解决我,他的过人之处只会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卓越;论武功,他此前几年从未施展过武艺,昨日一见似乎也是不通于此道,不比我好多少,但敌人表现出来的弱处是万万不可轻信的,此处不能盖棺论定。

“不过很可惜,这样的人才,我在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不能走到台前来的了。只因为一点,他的颈骨断了。”

苏梦枕反问道:“断了?此话当真?”

谢怀灵对苏梦枕的严谨不以为然,说:“千真万确,我对这些还是有些研究的。他的颈骨断了恐怕是有些年头了,这也意味着他还能做出这番事业,才能与心性原超常人,狄飞惊对于六分半堂而言,只会比楼主原想的还要重要。”

这是个很可惜的消息,站在对手的角度苏梦枕也会为狄飞惊感到惋惜,无人不会为此感到惋惜的,一个搅动天下局势的英才身有缺陷。但在惋惜之外,苏梦枕还要去思考很多东西。

过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他的声音再响起:“之前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交手的卷宗,晚上我就会派人送过来。接触狄飞惊的计划之前杨无邪也准备过,但是没有起效,明日起全权交由你来安排——半月之内,我要关于狄飞惊的下一手消息。”

第27章 硬要邀请

雕梁画栋的戏楼居于汴京某道,左右两侧低矮而嘈杂的商铺都只是它不值一提的陪衬。它不与御街的繁华相比,所以一旦有人走入这条干道,其丹楹刻桷才能挥金而起,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也,再也不能将目光分与别的地方一分一毫。

名伶戏子的余音从珠屏玉幕中飞来,清若珠落瓷盘,唱了不知哪一折的戏,暧昧且虚幻的光晕是横飞挂起的红绡,是戏腔婉转凄凉还要用滔天的富贵做背景,风尘气愈冲愈浓。还有往来过客,目无凡民,皆嵌合在回廊台下,言笑间也如是做了罗泽一梦,只怕这高楼一时坍塌,就都要粉身碎骨了。

谢怀灵陷在靠窗的椅子里,把脑袋隔在了栏杆上。她占着最好的位置,把下面咿咿呀呀的戏看了个遍,周遭的下人去了又回,好像是要往返不停的候鸟,衔了她的命令就一刻也不耽误的动身了,再把新的动向又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