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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生存指南 蓝砖路 23547 字 9小时前

又一个泡泡被吐出,小鱼没有任何异议,不仅如此,它还主动游到山海前方,试图带路。

虽说自己是要去特定的地点,但前段都需要下潜,如此想着,山海便没有拒绝小鱼的好意,跟在对方身后向下方游去。

海水并不是静止的,身边的水波起伏荡漾,明明是宏大之景,却异常静寂。

越向深处靠近,山海越感到惊讶——她本打算在小鱼方向和自己不一致时提醒对方,没想到一路上一人一鱼的目标出奇得一致。眼看吸引力即将到达尽头,小鱼终于停止了游动,山海的视线也落在了脚下。

谁也不清楚,在碎星海海底,生长着一片茂盛的“森林”。当然,山海很快意识到那些“树木”并不是植物,而是生长在礁石上的巨大珊瑚林,扇面网络缠绕着彼此,以不被定义的角度向四面八方延展,枝桠错落,无边无际。心神一动,山海关闭了魔力视野,用凝缩的魔力变出一盏随行的光球来照明,虽然光亮不足以照亮整片海域,但看清几米外的情况却是足够了。

也是在此时,山海才发现这些珊瑚全部都是白色的,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莹润的光泽。白色珊瑚因为产量丰富,所以售价不如彩色品种昂贵,但当看到它们交错生长,覆盖整片海底时,出现在头脑里的第一个念头绝不会和价值挂钩,而是纯粹的、为美丽折服的震撼。

它们组成了蓝色海洋下,第二层无穷无尽的苍白海洋。

当然,此处并非毫无生机,珊瑚间隙里,柔软的海藻扎根其中,抽出的嫩芽随波飘摇,海葵、海星、海绵、虾蟹……更有各式鱼儿在白色森林里轻巧穿梭,和陆上花园中辛勤采蜜的蜂虫无甚差别。在山海亮起柔和白光后,四周沉寂了片刻,倏然,一个微弱的蓝绿色光点亮起,在那之后,很快又有些好奇的小脑袋探出来,应和似的闪烁了几下自己的信号灯,似乎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头顶上空,一群水母在水波中浮动,它们顶着半透明的伞盖,其边缘装点着一圈蓝绿色的裙边,和纤柔触手上点缀的点点光粒呼应,在舒展身体时有节奏地亮灭着。

山海甚至还捕捉到了乌贼遁入黑暗前的画面,那时它的躯体仿佛成为海底的太阳,爆发了无与伦比的光芒,但这璀璨的光环只出现了一瞬,旋即彻底熄灭,独留山海品味着残留在视网膜上的绝伦画面。

如果说月光海的闪耀是被动的反射,那么这里的光闪就是主动的好奇打量,如果时间充裕,山海不介意和它们多交流些——生活在深海中的生物们,体色基本都是或深或浅的红,不得不说,这颜色看得山海有些食欲。

山海不清楚吸引自己的事物是否在这座森林之中,她闭上眼,认真感受着指引,随后向一处游去。前进时,她敏锐察觉到海底地面并不平坦。当然,海底自然不会像人造的道路一样平整,不过山海指的不是这点,她发现脚下是一个斜坡,微微向自己的目标方向倾斜。

一路上,珊瑚林没有变得稀疏,它们的体积越发膨大,枝干也粗壮起来,而且随着山海的行进,甚至有更加庞大、兴盛之势。最终,在近五分钟的游动后,山海总算见到了珊瑚林的尽头,不过她并未产生多少喜悦,而是暗暗提高了警惕。

因为,珊瑚林的消失过于突兀了。

走近些许后,灯光告诉山海,地面在前方戛然而止,同时珊瑚林也一同没了踪迹。借助魔力视野,山海发现,这应是一处裂谷,哪怕穷尽极限,她仍看不到底部的情况,深度恐怕超过了她和海面间的距离。

然而,山海同时感应到,吸引力在这裂谷深处达到了顶峰。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就没有放弃的道理。山海本就是热衷冒险的性子,自然不会因为未知的前路而折返,不过在可能有危险潜伏的情况下,最好还是缓步慢行、从长!计——议——

还没制定好计划,山海正把着裂谷边沿,探头向深处望去,可就在这一瞬间,失控感袭来,仿佛有人拽着衣领强迫着她下移,那力道之大,甚至直接将她整个人扯入了裂谷!——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呀!!大家吃月饼了吗~~~[撒花]

今天给猫咪过节,开了一袋鹿肉冻干,好家伙,相当不给面子了,边吃边yue(但还是吃完了一块),最后在旁边用埋屎的动作表达了对味道的不满……弄得我很好奇啊!真的有那么难吃吗!明明它卖得好贵呀![爆哭]

总之又开了一个罐头给咪咪[三花猫头]

第165章 61.艾丽丝花(1) 休眠火山/ 神……

令人心悸的俯冲速度不亚于坠落, 如果此时撞到些什么,必然会造成极大的冲击。仓促之间,山海正要瞬移脱离这异常的水层,忽见小鱼贴近自己摆了摆尾, 似乎在示意她安心。对于“乖乖”, 还有这只魔力小鱼,山海整体上还是信任的, 于是她强按下不安, 耐心等待了下去。

终于, 不知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下落了多远,山海突然撞进一层粘稠的缓冲带,下方海水再度回归平稳,她的下坠之势也随之减缓。脱离水流的裹挟后, 余下的惯性对她来说不成问题, 稳住身形, 山海在魔力视野下观察起周围情况:

她已看不见高处的崖顶, 想来一切结束时若想离开此处要费些力气,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山谷, 地面不是普通的海底淤泥,而是狰狞起伏、形态各异的岩石。此外,这里的魔力含量极为充沛, 只是身处其中,山海便有股饱足之感, 甚至感觉周围的水温有所上升——

——等等。

一路闻来已熟悉的海水气味中, 突然多了股淡淡的硫磺味,这不禁令山海产生了某个不太美妙的猜想。再次将视线转向环谷,她眯起眼仔细打量起来。

几秒后,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一串气泡从嘴边溢出,逃向上空,这下小鱼就像得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顶着泡泡玩了起来。这幅画面看着童趣盎然,但山海的心情却无法像小鱼一般雀跃,她已辨别出了这处特殊的地形。

这是一座沉睡的火山。

地面上的岩石正是冷却的黑色熔岩,丝丝暖流从谷底升起,提示着山海这个庞然大物并未完全陨落。

虽然有魔力傍身,但山海仍不确定倘若这巨兽爆发,自己能否全身而退。话是这么说,她却有必要近距离观察番。小心地下潜,山海带着照明的魔力光球,向着火山口靠近。谷底四周都是深黑一片,只有正中央的火山口点缀着一圈莹白,在死寂环境中更加显眼。

随着距离的缩短,山海从逐渐清晰的轮廓中推测出了什么,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在微弱的光线下,山海确认了那抹白色的组成物是苍白巨石、石柱和珊瑚。是的,在截断的谷底,白珊瑚再次出现,它们密密麻麻攀附在石块上,巧妙模糊了建筑物和火山岩间的界线。

抵达终点后,山海径直游向中心的主体建筑,这座白色石制建筑建立在凹凸不平的熔岩上,位于火山穹顶状山体的最顶端,其大部分已经坍塌,但未被侵蚀的残余部分足以让人窥见它昔日的宏伟,绝不是像尔尔亚镇的那种小教堂可以媲美的震撼程度。

毫无疑问,它是一处废弃的神殿。照射其上的光线仿佛将它从黑暗的时间夹缝中拉出,歪斜的石柱上覆盖着白色的沉积物,原有的精美刻纹已变得粗粝,模糊的轮廓被珊瑚虫、蛤蜊等覆盖,配合着嶙峋的珊瑚枝桠,断裂的石块散落,四方神圣而荒芜。

避开热泉喷口喷出的白雾,山海围绕神殿转了一圈,她能感受到自己所求之物就在其中,可惜没能找到入口,同样的,神殿虽然残破,但并没出现能容人进入的缺口。她试图瞬移进入,可一股不可抗拒的推力拒绝了她。

接下来该怎么做,要破坏掉神殿吗?山海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这座神殿供奉着什么,考虑到卡麦大陆的神明并非虚有其表的空架子,暴力拆除可能会引发极端反应。

那么……魔力是否能让神殿接受自己呢?

如此想着,山海伸手抚上一根倒卧的石柱,试图将魔力灌注入表面冰冷的纹路。然而令她失望的是,流出体内的魔力很快消散入海,石柱却无甚变化。

恰在此时,胸口沉寂多时的任务书突然活跃起来,挣扎着想要脱离山海。山海没有阻拦,任它飘出身体,书页在海水中快速翻动着,很快翻到了支线任务一栏,那里有一条新出现的任务:

【支线任务(新):探索深海神殿周边

奖励:进入神殿的方法

(你是谁?我是谁?)】

任务下的批注第一次改变了欢脱的风格,显露出一丝迷茫。山海用指腹摩挲了会儿这些盲文凸起,随后拿起夹在任务书旁的铅笔,在上面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山海。

给出自己的答案后,任务书没有出现新的盲文,于是浏览完任务详情,山海便离开石柱,暂时放弃了强行闯入神殿的念头,将注意力转向边缘地带。光球随着她的动作一起移动,光芒也照了过去。

既然任务书是在她释放魔力后出现的,那是否意味着自己的思路没错?如此思考着,山海尝试将魔力洒向视野各处,这种大规模的撒网行为竟真让她得到了回应。几步外,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状和地表牢牢镶嵌在一起,其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不知曾经作何用处。

走到近前,山海谨慎地再次朝它注入一丝魔力,这次魔力没有溢出,同时她又得到了微弱的回应。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注入魔力的增加,它的反应也变得有力起来。想了想,山海拿出任务书检查了下,任务果然毫无完成的迹象。

既然如此,慢吞吞的动作只会浪费时间,她干脆一鼓作气,将手贴在石面上,把大股魔力注入其中。

轰隆——

巨石先是震了下,随后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甚至带动周遭的地表也开始震颤。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山海发现魔力的灌输不再受自己控制,她的手掌被紧紧粘在原处,就像干渴数年的枯涸土地一样,这块石头在有意识地吸吮甘露,然后……

它动了。

巨石和地面接触之处被撕裂开来,它逆抗着重力,缓缓向上隆起!烟尘被水流激起,碎石簌簌落下,待可视度回归如常,山海却已低垂着头,陷入昏厥之中……

第一朵艾丽丝花开放的那天清晨,索罗婆婆在自家后院捡到了一个目盲的小女孩,那就是我。

我那时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四肢消瘦得厉害,不记得任何事情,问什么都只会摇头。索罗婆婆说,初时她以为我还是个哑巴,直到我对着篮子里的面包说了句“饿”,她这才放心下来。

索罗婆婆是个热心的好人,但也不能随随便便收留下一个陌生的孩子。她打听过十里八乡,可没发现有谁家丢了孩子,倒是有人想要趁机把我带回去自己养起来,当然,这类人心里打的主意根本瞒不过索罗婆婆的眼睛,通通都被她用扫帚赶出了门。

几天相处下来,索罗婆婆和我之间也生出了些许情谊。她的丈夫前些年过逝,孩子们现在都成立了自己的家庭,不再和她同住,平日里一个人倒也有些寂寞。尽管我目不能视,却也能做些编织的活计,合算下来也能抵下日常花销,于是她和我说,如果我的家人不来寻我,干脆就让我在她那住下吧。

我——索罗婆婆为我取了和花朵一样的名字,“艾丽丝”——对此自然没有异议,就这样开始了作为艾丽丝的生活。

虽然上了年纪,但索罗婆婆仍在打理自家负责的那块农田,想到我一人在家未免会感到孤独,她便在出门前摘下一朵小花,用哄孩子的方法跟我说道:“每数一百个一百,你就摘下一片花瓣,我一定会在花瓣被摘完前回家的。”

在索罗婆婆看来,数到一百是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每次她数着数着,就会被那些数字绕糊涂,于是只好从头再来。所以当她发现我懂得计算时简直惊讶极了,连声夸奖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艾丽”,我当时是不是应该把开心用笑容表现出来呢?可那时的我太笨了,不知道心中那股雀跃是什么,只是垂下了头。

索罗婆婆没有食言,她每天回来时还会给我带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有时是一把野莓,有时是几颗鸟蛋或小鱼小虾,也有用黏土随手捏就的小人和动物、漂亮的鸟类羽毛,形状各异的小石头……而我这时往往会将摘落的花瓣拢好,张开双臂迎接劳累一天的婆婆。

如果有闲暇时间,索罗婆婆会带我出门,两人一起散步。她会的很多,随口就能讲出几十个不重样的故事,能够用野花编出花环,还能用一片普普通通的宽草叶吹出悠扬的小曲,和她呆在一起的时候,我从不会感到无聊。

碰上节日,索罗婆婆还会跟我一起去逛集市,像所有疼爱孩子的母亲一样,她给我买了漂亮的丝带,帮我编进了头发里,还给我买了一颗让所有孩子都口舌生津的美味糖果。糖果好甜,那天晚上我偷偷没有刷牙,夜里的梦境也变成了甜滋滋的味道。

意外发生在一个冬日,索罗婆婆端着沸水走路时脚下一滑,就在她快要跌倒前,一旁的我扶住她,挡下了热水,保护了婆婆。我没有做错,对吗?

上神保佑!上神保佑!祈祷过程中,索罗婆婆的担忧逐渐化作惊恐,她发现我身上的大片红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下去,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受伤的皮肤已恢复光洁,和先前别无二致。

婆婆避开我,偷偷对着家里瘸腿的驴也祷告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告诉我,我的病愈并非是她的祈祷起了效果,而是我自身出现了神迹。是的,虔信的索罗婆婆想,我一定是身负神力、不受侵害的神女——

作者有话说:

这种极速下降的情况被称作海中断崖现象,海洋真的好神奇[吃瓜]

艾丽丝的故事下章结束,很短。刚开始用第三人称写的,总感觉描述得很生硬,改成第一人称后效果好多了~[彩虹屁]

第166章 62.艾丽丝花(2) 掉落的花瓣/ ……

我的小艾丽丝, 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她一边说着类似的话,一边亲吻我的手背,抚摸着我愈合的伤痕。

索罗婆婆没有隐瞒这次神迹,相反, 她将消息告知了认识的所有人, 于是“艾丽丝是神女”这件事像野火般烧遍村庄,并开始向外蔓延。有人曾质疑过神迹的真假, 但反对的声音在亲眼见证过我的伤愈能力后都消失了。

我被请进了镇里的教堂, 穿上了丝滑的锦衣, 吃上了香甜的食物,而作为我的养母,索罗婆婆成为了我的代言人,替我打理着“俗世”的种种事务。

我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具备索罗婆婆所说的神圣力量, 也许是巧合, 经我祝愿的大部分人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大家都很开心, 那这样做就是正确的吧?

成为神女对于我来说, 不代表任何事情, 但是曾经亲近的大家却有了变化, 她们爱戴我、尊敬我,却不会用温暖的手摸我的头了。索罗婆婆也是一样,她有时会忘记为我带礼物, 陪伴我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就在我以为生活就将这样平稳走下去时, 有一天,索罗婆婆为我带来了一份不寻常的礼物。

我听到了沉重的气喘声,婆婆是小跑着找到我的。“艾丽丝, 瘟疫马上就要蔓延到我们这里了,你……”我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在我无神的双眼上停留了许久。就这样,索罗婆婆犹豫半晌,最后说道:“你留在教堂里,不要再见那些陌生人了。”

我自然不会反对她,但这时,事情的发展已经不是我和婆婆能够左右的了。

在秋收前一周,瘟疫随着商队的马车叩响了周边城镇的大门,死神的旌旗就此扎根,飘摇在天空之上,遮蔽了阳光。

这片领土的主人派人找到婆婆,希望把“神女”请去城中,向天神祈祷瘟疫消除、病人痊愈。婆婆应该是不想答应下来的吧?可她的孩子们找了过来。领主答应帮她们转移到安全的无病区,答应给她们一大片土地,答应……

索罗婆婆说那些的时候,流下了好多眼泪,水滴一颗一颗砸在我和她交握的手背上。我问她,“可以摘一朵艾丽丝给我吗?”

没错,为了婆婆,为了那些正为病痛煎熬的教徒,我没有任何犹豫。

第一片花瓣掉落的时候,我离开了注视着我长大的村庄。直到我坐上马车,婆婆都没有再和我说一句话。婆婆,你会不会想念我呢?

第五片花瓣掉落的时候,我在大麦提袍外披上了缝有刺绣的大圆衣,婆婆为我扎进辫子里的丝带被拆开了。

第九片花瓣掉落的时候,我握住了那些滚烫的、颤抖的手。与我接触的瞬间,那些濒死的病人如同看到黑暗中的最后一丝光亮,用仅剩的力气喊着我的名字,但败落的花朵是无法重开的,她们都凋谢了。

第二十片花瓣掉落的时候,人们用藤条鞭挞自身,试图通过游行来换得天神的怜悯。一个母亲抓伤了我,她说,是我收割了她孩子的生命,我根本不是神女,而是邪恶的巫女,那双失明的眼睛正是天神降下的惩罚。

神女,巫女,一字之差,代表的意义却截然相反。明明身处疫区,但不加防护的我始终没有患病,这既可以用我身负神力来解释,也可以是我招来瘟疫的证据。

仅剩一片花瓣的时候,我终于接受了事实:索罗婆婆是不会来接我的。

火把被扔进柴堆,窜起的火苗舔上我的衣摆,我看不见冲天的火光,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灼痛,就像全身都被浇上沸水一样,好疼,好疼,好疼啊!

第一次,我痛恨起我的自愈能力——烧焦的皮肉脱落,新生的血肉在火中迎接下一轮更剧烈的燃烧。我没有昏迷,也没有死去,就这样挣扎着将滚滚浓烟吸入肺中。在意识模糊前,我听到了一声悲伤的“艾丽!”

那是婆婆,最爱我的婆婆,最疼我的婆婆,婆婆一定是数完了一百个一百,来见我了。

接下来她要从怀里掏出给我的礼物,我要张开手臂扑进她的怀抱,她会夸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艾丽”,我会用笑容回应她。

痛苦消失了,火焰变得温暖,我沐浴在阳光下……

最后的一片花瓣,落下了。

“——嘶,停一停,我要疼昏过去了,”看到这里,山海实在按耐不住开了口,压下身体四处绵延的痛楚,她真诚发问道:“请问,给我看这个的意义是什么呢?”

恢复意识时,山海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四四方方的透明立方体中,下一秒,她的耳边响起一道声音,正是故事的开端。

在立方体前,是布置完善的舞台场景,上面摆着等比例缩小的房屋和人偶,形形色色的小人偶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拉着肢体,配合着做出相应的动作。而那不知名的存在开始绘声绘色地念诵旁白,她的声线和山海完全一致,只是稚嫩了一些。

接下来,山海尝试了物理和魔法攻击,但都无法撼动立方体分毫,在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她干脆真的当上了观众。

人偶戏布景和服饰都很是精细,不到小臂长的人偶还会随不同的场景更换面孔上的表情,服化道绝对没得说,就是这个剧情让山海如坐针毡。

看到挡开水的后续剧情时,她便心道不妙,这不只是因为在尔尔亚镇时的经历,足够山海认识到“异类”是多么微妙的存在,更因为在那一秒,山海同步感受到了沸水的热度。也是在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和那位“艾丽丝”似乎是通感的。

在那之后,她数次发出抗议,但那和她几乎一样的声音完全不为所动,继续自顾自地讲述着“我”的故事,直到刚刚落幕方才止住话头。

不是所有人都能体验被火烧的滋味,也算一种难得的人生经历——山海勉强安慰着自己。等待了几秒,没有得到那个声音的回答,她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不管你是谁——我、艾丽丝,或者神女,但是请人来不该发请帖吗?毫无预兆就把我拉到这里看戏,自己却缩在黑暗里,这幕戏是你不想回忆的过去吗?”

“……不……”

回答的声音太过微弱,山海差点就将之忽略过去,她把握住时机,赶忙又加上了一剂猛药:“还是说,这就是索罗婆婆教过你的礼貌吗?”

“——才不是!”

大声反驳的同时,说话者终于从幕布后的黑暗中走出。

她看着大概十一二岁,个子才到山海肩头,棕发中编着几条褪了色的丝带,两只手紧紧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布娃娃。看过刚刚的剧目后,山海一眼便认出那娃娃做的是索罗婆婆的打扮。

也许是因为气愤,此时女孩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着,这也让她被烧伤的左脸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不止是面颊,从她的肩颈、手臂、小腿,到裸露的双脚,全部布满了烧伤后留下的凹凸疤痕,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再次展平的纸。

正常人看到她的模样,生出的反应不过是厌恶恐惧或者怜惜疼爱两种,而山海的应对则另类得多。她拖动着不甚灵活的身体,走到离女孩最近的立方体壁前,冷静开口道:“你可以变成没受伤的模样吧?保持这幅样貌和我见面,你是希望我怜悯你吗,艾丽丝?”

面对山海的问话,艾丽丝冷哼一声,身上的疤痕却也迅速淡化、褪去,现在的她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瘦弱女孩罢了。“我讨厌你。”抱住娃娃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她扬起脸,对山海说道。

“讨厌我的人本就不少,添你一个也不算多。”在女孩伤口愈合的同时,山海身上的痛感也同步消失了。擦去额头沁出的汗珠,她干脆整个人倚在了透明壁上,抬手敲了敲这道封锁,“是你把我关起来的吗?”

“是又怎么样?”艾丽丝已经走到了舞台之上,她拿起梳子,一下下梳理着人偶的头发,动作不疾不徐。

女孩那悠然自得的态度,山海自然都看在眼中,她没有动怒,只是靠着透明壁坐下,观察起艾丽丝的动作,“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山海,该怎么称呼你?艾丽丝,还是小艾丽?我想,你应该不希望被叫做神女吧。”

艾丽丝头也不抬地答道:“就叫我艾丽丝。”相比“小艾丽”这样亲昵的称呼,“艾丽丝”的距离感就很强了。

看着她抗拒的态度,山海大概猜出这个把自己关在里面的立方体是为何产生的了。

“嗯……艾丽丝,我看完了你的故事,”斟酌着话语,山海向艾丽丝问道:“你几次借画外音问出‘是否正确’的问题,其实是因为你本人对此感到迷茫了吧?”

艾丽丝没有说话,这沉默的态度自然代表着承认。山海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有快速伤愈的能力,或者没有去挡那次沸水就好了,这样我和婆婆还会平静地生活下去;如果没有成为神女,不去救助信徒就好了,这样就不会在需要承担罪责时被推选成为替罪羊。在这些瞬间里,哪怕只有一刻,你也不满过吧?也生出过恨意吧?”

“不。”仿佛被问到重复过无数次的问题,艾丽丝下意识反驳道:“不管是成为神女之前或之后,我一直很开心,婆婆收养我、抚养我长大,村民们也都是热心肠的好人,最后演变成那种局面,是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束艾丽丝的剧情~[彩虹屁]

故事是很简单的,不过接下来山海就要开始话疗了,嗯,说不定会和大家的读后感有所区别(?)

第167章 63.艾丽丝花(完) 我来爱你……

“——你说谎。”摇摇头, 山海斩钉截铁地反驳道:“无论如何,你被架上火刑架是事实不是吗?如果你真的是人类,那艾丽丝早就在那天永远化作飞灰了。”

没错,人死不能复生, 甚至于现在的“艾丽丝”, 在山海看来恐怕也是类似格罗佛的存在。

“索罗婆婆爱你,但前提是你尽到‘养女’应尽的义务;信众们敬爱你, 前提是你扮演好‘神女’的角色。前者要求你感恩、顺从、回报;后者要求你无私、拯救、奉献, 那么你呢, 你能从中获得什么?这两个身份成为了你和世界的联结,让没有记忆的你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但也将你禁锢在其中,使你无法成为自己。艾丽丝, 你确定是‘你们’别无选择, 而不是‘你’没有反抗的余地?”

回想起被火焰灼烧的痛苦, 山海放轻声音问道:“艾丽丝, 火刑那么疼, 你为什么不反抗?”

艾丽丝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她抗拒地摇头,依旧没有面向山海,“我……那没有用的。”

“不要对我说谎, 好吗,艾丽丝?你明明没有尝试过。因为如果抛去那两个身份, 你将一无所有, 所以你试图用曾经感受到的情感说服自己,让自己接受这一切,但那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

爱和信仰自然不是无条件的, 山海的意思不是要将一切情感拒之门外,而是要看交换的代价。像艾丽丝这般,为了零星爱意交付出生命的行为,在山海看来是极不理智的。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索罗婆婆开始和艾丽丝的温情相处确实存在,但当她认定艾丽丝是神女,并将其宣传出去时,艾丽丝于她而言的意义便发生了转变,亲情淡化,对信仰的执着占据上风,那时索罗婆婆的爱已经变质、馊掉了。

身体上的缺陷会让人对外界的感知更加敏感,山海曾经也一样,所以她清楚,他人的情绪变化会带来无形的气场转变,艾丽丝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点,但她选择欺骗自己。

整个故事不是如艾丽丝讲述的那般是个无私奉献、相互救赎的感人故事,而是一场公开的驯化。

语言真是顶顶好用的工具,当人类使用它对某个事物下定义后,那物便被拘束在方框中,个性将变为共性,自我将被磨平棱角。而因为从生到死,人类的一生都在其影响下,所以竟对这血淋淋的一幕熟视无睹。

“什么神女巫女,不过是他人给你的定义罢了,她们想要使用你,就将你摆弄成理想的模样。从来都没有必须遵守的规范,那些规则只是为少数人的利益而制定的,随时可以更改——它们又有什么遵守的价值呢?艾丽丝,剥去那些身份和称号,甚至剥去这具快速愈合伤痕的身体,剩下的‘你’,是谁?”

听到这句话,一直在打理娃娃的艾丽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几经挣扎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双浅蓝色的眼瞳朝山海的方向望去。

艾丽丝没有回话,山海知道,她在思考。

长久生活在某一环境下的人,大多都会被语言驯化为它的一部分,她们会将那些点线奉为圭臬,并内化为内心的枷锁,但山海绝不是其中一员。

十七年的牢笼生活非但没有磨去她的锐气,反而让山海生出了一身反骨,虽然在形势逼人时,她也会暂时选择蛰伏,但只要有一搏的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什么顺应她人的期望,循规蹈矩的生活——笑话!倘若山海符合任何一点,她都不会走到现在。

不过她心知自己也不是初时便如此自由,过去的她被精心编制的密网所包围,那些恶意被裹上糖衣、充满棉花,伪装成各式模样,希望她安于做只笼中雀。可山海偏不要她们顺意,她要扯烂这牢笼,把那虚幻的蓝天捅破给那些人看!

当然,要做到这点,同样需要傍身的能力。恰好,现在的她足够富有。

另一边,艾丽丝忽然起身,她放下娃娃,缓步走到透明壁前一步远的地方,将山海抛向自己的问题还给了她:“在你看来,我是谁?”

这个问题必须要慎重回答。

略一思考后,山海开口道:“艾丽丝,你的名字源于艾丽丝花,但花朵不止是柔弱、娇嫩、任人摧残的,它也可以锐利,可以长满尖刺。艾丽丝花不需要依附其它的植物,阳光、水源、土壤,这些便足以让它开花;而最重要的是,它可以选择不开花。”

似乎是山海的话令艾丽丝的心神产生了动摇,女孩精致面颊上的皮肤渐渐发生扭曲,与此同时,山海再次感受到了火烧的痛感。但她没有点破这点,继续说道:“而在此之外,你其实不必当花朵,你可以化作一缕风,也可以是一颗草,没有限制意味着你有无限的可能。”

火苗爬上了脚踝。

山海的身体又向前倾出些,几乎整个人贴在了透明壁上,她用一深一浅的蓝色眼睛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孩,一字一顿地说道:“艾丽丝,你应该知道我不会骗你,毕竟,你我本是一体。”

是的,这正是山海笃定艾丽丝没有反抗的根本原因。

艾丽丝的五官和发色都和她极为相似,睁开眼后就连眸色也完全一致,应该说,也和沼泽女孩一致。

逃避的想法并不能改变现实,如今的山海已经可以接受沼泽女孩和艾丽丝同自己一样,属于同一条蚯蚓被分割后的不同部分,而无论是她或是沼泽女孩,对魔力的使用都刻在血脉之中,没有理由艾丽丝不具备相同的力量。

那么面对危及生命的重要关头,艾丽丝仍一步步安然步入被烧死的命运,只有一种解释:这是她对自己的安排。她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成为了最难对付的敌人。

火舌舔到了小腿。山海不知道如果放任下去,自己会不会同步死亡,也许该换一种方法?

……不,继续,这恰恰证明她的方法是正确的。如果艾丽丝真的像她本人说的一样没有任何想法,就不会在离开索罗婆婆前索要那支艾丽丝花。正是艾丽丝的这一行为让山海笃定,她其实已经看透了那些事背后的本质,只是不愿接受罢了。

持续连绵的灼痛就像不见底的漩涡,山海深呼吸了下,决定继续道出全部的真相:“你在寻找生命的意义,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但是走入了一个误区:你认为存在的关键在于留存于他人记忆中,所以你始终期待着被需要,期待着被爱。在你心中,这种痛苦不仅仅在惩罚自己,也同样炙烤着你记忆中那些把你送上火刑架的人,疼痛愈强烈,你也愈满足。”

艾丽丝不会主动道出内心的想法,所以她选择用她人可视的身体说话。每一片烤焦的皮肤,每一道绽开的皮肉,都是她对世界的独白,伤越痛,独白便越响亮。

看啊,这就是那些人加于我身的痛苦,它是那么的强烈,组成了我的伤疤、我的荣光,你又怎么敢质疑?

也是因此,当发现爱和承诺都化为泡沫,当自己遭到否定时,艾丽丝下意识选择用熟悉的疼痛将自己带回最不容置疑的时刻,把注意力牢牢锁定在“此刻”的身体感受上:我不需要去理解那些,只需要知道伤口在流血,自己在被灼烧,这样就足够了。

痛苦成了她唯一确定、唯一真实的锚点,唯有疼痛是无法被他人篡改的,当事物从指缝间滑落,当世界崩塌时,剧烈的痛感帮摇摇欲坠的艾丽丝钉住了身体。

火焰烧到了腰间。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疼痛让山海的呼吸也开始紊乱起来,她用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舞台上的众多人偶,目光在代表着主角的“艾丽丝”身上驻足,“从开始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这个故事会用第一人称来叙述。索罗婆婆最后真的来见你了吗?我不会逼问你得出答案,但是,艾丽,不要逃避。”

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决定了故事绝不可能完全真实,无论是单一视角获得的信息缺失,还是有意无意中透出的情感倾向,都会左右听者的想法。换句话说,艾丽丝表达的,正是她想要让山海知道的,而她为自己编写了一部圆满的剧本——圆满,却虚幻。

极致的痛苦的确能收缩人的全部意识,艾丽丝正在将自己缩入风暴眼中,强行隔断外界的狂风骤雨,但这种平静是病态的,心理上的痛苦只是暂时被转化成了□□疼痛,它依旧存在。

真正能打动艾丽丝的,是什么呢?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思考之时,一个声音在山海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与山海类似,只是稚嫩了些,更像艾丽丝的声音。听完话语的内容后,山海愣了下,抬头看向艾丽丝。女孩紧咬着嘴唇,虬结的疤痕正在崩裂,但鲜血还未滑落便在无形火焰的炙烤下干涸了。

她没有开口,那说话的人会是谁?

未等山海想出答案,那声音再次响起,“请你爱我!求你爱我!我想要得到爱!爱!”声嘶力竭,痛苦不堪,仿佛在用生命表达着。

同一时刻,泪水从艾丽丝闭合的双眼间流出,她无声地抽咽着。山海不确定地想,那似乎是艾丽丝的渴望,因为她的心脏同步感受到了不是火烧能够造成的绞痛。可是,爱?

人类是社会性动物,她们需要与他人交流,需要建立关系,需要爱。可依赖他人意味着将脆弱的弱点双手奉上,亲情,友情,爱情,人类从中汲取到的不仅是愉悦,还有更加深刻的痛苦。既然如此,山海想,与其给予艾丽丝大量飘渺的“爱”,一个更稳定的归属才能为她带来更多的安全感。至于那个归属是谁……

“不必等待了,艾丽,把手交给我,我需要你——我们密不可分,这是绝对的真实。”

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我来做你的归属,我来满足你的所有愿望。

我来爱你。

没错,永不背弃,永不分离。

人们不需要艾丽丝,最需要艾丽的,是艾丽丝自己——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最开始只是想简单写个小故事,结果分析得脑壳疼[爆哭]语言那部分的解读灵感来自《知觉之门》:

“面对这些狭隘的知识,人类为了规范和表达的需要,还发明了一套符号系统和意义哲学,将其命名为语言,并不断地对语言进行阐释。任何人,在其出生的语言传统中,都会同时成为这传统的受益者和受害者。称其为语言传统的受益者,是因为语言给了他汲取其他人经验的途径;称其为语言传统的受害者,是因为语言迫使他确信,这狭隘的知识是唯一的知识。”

“‘此世’由语言予以表达,也可以说,‘此世’因语言而陷入沉默与僵化。”

不过每个人应该都有不同的感受吧,这只是我的理解,如果能让大家有“好像有点道理啊”的感觉就太好了嘿嘿~[墨镜]

第168章 64.人生由三部分组成 头^颅林/ ……

思绪回笼后, 山海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刚刚被火烧的体验过于真实,有一瞬山海真以为自己会交代过去,哪怕现在脱离了艾丽丝的空间, 她依旧有些怔愣。

不需检查, 山海便发觉自己的魔力有了一定的提升,此外, 还有一些不属于山海的记忆被强行塞入她脑中。尽管艾丽丝在最后接受了山海, 但她长久以来积累的怨愤和不甘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过去滋生的种种亦全部施加在了山海心头,当情感浪潮拍来时,山海仍差点淹没其中。

还好,记忆量虽然庞大, 但还在山海的承受范围内。她能够感觉到, “艾丽丝”消失了, 倘若融合后对方还有意识, 那确实会有些棘手, 她接受了艾丽丝的过往, 将“山海”和“艾丽丝”杂糅在一起,可不意味着她要放弃意识的主权。现在——起码是现在,山海没有受到太多记忆中情感的影响, 她明确地认识到,自己正在进行的, 是属于“山海”的人生。

看见山海这幅失神的模样, 魔力小鱼焦急地上下游走,一个劲地用额头顶着山海仍贴在石块上的手掌,似乎想帮助她脱离眼下的异常状态。

扬起一抹和平常无异的笑容, 山海揉了揉小鱼,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石块。刚刚它隆起时,她的思绪已经一片混沌,因而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改变,现在方才腾出空闲观察。

现在看来,巨石原先露出地表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哪怕仍有部分被掩在地下,还没有彻底钻出,可露出的体积已经是个庞然大物,足有一辆马车大小。从触摸的感觉来看,石头的质地和珊瑚无异,应该也是由沉淀的钙质组成的,但形状却和珊瑚丛有很大区别:它的主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分岔,整体平滑过渡,转角弧度亦十分圆润。

掸去上面覆盖着的沉积物,山海发现了更多细节,比如一些不自然的交错带状物,上面刻满了细密的凹痕,简直像是……被雕刻出的发丝?有了这一想法,山海的思路豁然开朗——对,另一个隆起的结构应该是鼻梁。再联想到巨石的外形……

“一颗头/颅”,她在心中默念。而且是一颗被放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头/颅,圆钝的轮廓正是人头的颅顶。推出答案后,山海并无多少惊慌,反而异常冷静地分析起来。

究竟是什么信仰,才会在神殿旁装饰着这样一颗头/颅?

她再次将手掌覆上石面摸索起来,虽说头/颅的质地决定了它的手感绝不会光滑,但有一处粗糙的摩擦感格外明显。山海向那看去,在光球的照明下,她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一片骇人的疤痕。

脸部,伤痕……

山海将目光移至头/颅眼部的位置,眉弓之下,是两个突兀的黑洞,她的眼窝处空空荡荡。略去这不和谐的部位,余下的部分逐渐和不久前的某幕画面重叠,其身份昭然若揭。空洞的头/颅保持着悲伤的面孔,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眼角滑下泪来。

山海无法用“只是普通的雕塑”来麻痹自己,毫无疑问,这是艾丽丝的头/颅,跨越时空,艾丽丝将自己凝固在痛苦的最高点,她的情感正在流向我,不断地,持续地……

强烈的共鸣从心底响起,山海忙收回视线,选择拿出任务书检查起来。探索神殿周边的任务仍是未完成的状态,不过在没有进度提示的情况下,山海只能靠直觉继续摸索下去了。

在艾丽丝之后,更多的白色巨石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它们有些分辨不出形状,有些则能明显看出脸部的部分线条,但是都无一例外地回应了山海的魔力……

疲惫。

将手掌从最后一颗头/颅上拿开时,不止是□□,山海的精神也已疲惫不堪。

每一块白石都是一尊与颈部分离的头/颅,它们属于被秘密收藏在宫廷中的盲眼女偶,马戏团里声名显赫的魔术师,战场上失联连队的随行医师……虽然展示的手段不尽相同,但每人的过往都是一段独一无二的经历,她们有些生活在卡麦大陆,但更多的处于不知名的时代,山海只觉自己看得眼花缭乱。她甚至在沼泽幽影的视角下,完整看完了对方和格罗佛等人的交集,并将分崩离析的她融合在了自己的怀抱。

在连续的空间转换中,山海不知道外界过去了多长时间,只知道现在有数十段记忆在她的大脑中你推我搡。各种强烈的情绪冲击着山海,但她已能平和接受那些经历,因为它们的所有者里少有配合的存在,大部分都对融为一体的提议表达了十分的抗拒,能达到如今的成功,山海着实废了好一番口舌。而若想打动她们,首先要表现出十分的诚意:她已不再特别坚定地将“山海”与她们完全分离,那些人都是她自己——在不同社会下,扮演不同身份,体验不同人生的自己。

当然,她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此刻,在深海暗流的冲刷下,大小不一的白色头/颅或俯或仰,彼此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将神殿环绕在中心。

尽管有些发丝和珊瑚融合,有些脸颊上蜿蜒生长着海藻,不过仍能看出五官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且每人都被剜去了双眼。悬浮在这片头/颅林之上,山海渺小得如同一粒粟米。在她到来前,不知多少年的岁月里,她们就这样堆积在深海之下,日升月落,星辰斗转,身边越来越拥挤,不大的海底墓场静静地伫立在被遗忘的角落。

是啊,无论是悲伤还是愤怒,声音都传不到这个世界,只会显得周围的平静更加悲然罢了。也许正因如此,她们的表情少有安详之感,悲恸、眷恋、渴望,叹息,光线在完全一致的面孔上移动,照亮嘴角,掠过眉梢,映入眼底,万花筒般千姿百态。

思绪回笼,山海定住心神,开始思考那些碎片们经历的异常之处。没错,因为身体上种种异于常人的特性,其中有很多和艾丽丝落得了相似的下场,但也有一些过着平凡美满的人生,可她们同样没有圆满的结局——或早或晚,她们都会在某一天猝然死去,也许是天灾,也许是人祸,过程不一,唯有终点同归。

若只有一两人如此,山海不会轻易觉出疑点,但贯彻到所有的“她”身上,就多了层深意。

会不会有一双无形的手,促进了她们的夭折?

那么,自己面对的,又是这些路中的哪一条?

山海其实对“完整”并无执念,也不追求实力的强大,然而,她所经历的种种事情却是将她推到了如今的地步——平静意味着面对冲击无能为力,平凡代表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如果达成理想的未来需要更加强大的力量,如果获得力量的代价就是臻于整体,山海觉得自己倒也可以接受。

环顾四周,山海确信自己已让所有头/颅重见天日,她拿出任务书,支线任务果然已是完成状态,可是奖励“进入神殿的方法”该如何兑现?

她的疑问很快便得到了解答,应该是头/颅上浮时导致的震动,组成神殿地基的熔岩有一处塌陷了几分,堵住侧门的一块巨石因此滚落,意外暴露出了一处通道。

弯腰进入神殿,山海发现里面并不黑暗,不知何处散发的乳白色光芒依稀点亮了视野:入眼没有任何色彩,这是白色统治的国度,螺旋上升的石阶中止在半空,镶嵌在墙壁上的生物化石上镌刻着繁复的纹路。如果说神殿外围尚且有些生机,内部则完全是无机质的冰冷感,她小心地向前摸索,动作间除了水流声和自己的心跳,捕捉不到任何声响。

咚,咚,咚……

多少产生了些紧张的情绪,山海登上一层又一层平台,视线和脚步一起升高。蜿蜒道路终至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半坍塌的拱形穹顶之下,正殿中心处坐落着一个石质祭坛,在祭坛上方悬浮着一颗半透明的白色心脏,那里也是光亮的源头。

尽管脱离身体独立存在,这颗心脏仍在缓慢搏动着,血管一样的脉络自心脏顶部延伸出,深深扎进祭坛内,其间流动着不知名的物质。山海隐隐感觉到,这并不是双向的循环,而是心脏向外的单向输出。

看到心脏的刹那,体内魔力的共鸣让山海明白,这正是她找寻的事物。随着她的接近,心脏的搏动频率渐快,神殿内稳定脉动的光芒也开始闪烁,而山海自己的心跳竟不知何时与之同步,她轻咬下唇,重复起今日已做过数次的动作:凑近,将掌心贴于其上。

心脏开始不规律地痉挛、抽搐,过于剧烈的反应传递到山海身上,她的心脏一起抽痛起来,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响声几乎震裂了山海的耳膜,终于,在无声的鼓动中,心脏似乎达到了某种顶峰!它忽然静止下来。

然而,它的平静意味着,山海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宁静的空白扫荡了所有的感官,山海在一片无瑕的白色空间中醒来。她可以转换视线,却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脚,这感觉很奇怪,就像只有意识来到了此处,身体没有同步到来般。

感知到了她已苏醒,在她面前凭空出现了一行浮空的黑字:

【人生由三部分组成:果汁软糖、戛然而止的梦,还有我和多琳。】——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进入真相揭秘环节![奶茶]第二卷快要收尾啦~

又开始卡文了,我写写写写写[鸽子][鸽子]

第169章 65.【你要离开这里吗?】 ****……

1, 2,3,4……在思考内容含义前,山海下意识先数了一下这句话中词语的数量。这明明是四个啊?

也许是听到了她内心的疑问, 又或许她的反应早已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那行黑字很快散去,更新成了不同的内容:

【你说, 这是四部分?】

【不, 你数错了。因为我和多琳是一体的。】

多琳。山海在新获得的浩瀚记忆中搜索起来, 没有发现重名的重要人物,看来是新的记忆呢。先前的成功经验告诉她,那些故事的讲述者——也就是她的碎片——是可以沟通的,不过比起一开始就点破这点, 还是等讲述完毕后再交流更为稳妥, 而且被供奉在神殿里的心脏可能有独属于它的特殊之处。

没有让山海等太久, 黑字维持了几秒后便再次消散, 同时纯白空间也晃动起来, 坍塌的前一刻, 山海再次失去了意识。

“%¥##&……”

断断续续的响声似乎来自遥远的未知处,所有音节混为一团,像黏糊糊搅在一起的肉酱面条。虽然那声音算不上好听, 但当它彻底消失时,**竟有些怀念, 尽管祂并没有听懂话语中的含义。

因为在这个世界, 声音出现的频率不算高,更多的时候,在一片黑暗的混沌中, 只有安静的死寂。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呢?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又身在何处,只记得从某一刻开始,**突然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浑浑噩噩和神智清醒,哪一方更加痛苦?**想——尽管祂对自己能够思考这点也很惊奇——这个问题祂要清醒地思考好一阵子。

在人类看来,当人快乐时时间的流速会加快,煎熬时会度日如年,而对于**来说,不存在“时间”这一概念。不过,祂也知道自己维持这一状态已经很久了,久到祂的五感越来越灵敏,耳边各种声音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我@…………¥&”

“%%)你(*)……”

**依旧无法听懂那些声音所说的内容,但其中透出的多样情感清晰地传到了祂的思维中。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情绪总有一股生机和活力,那种勃发的能量格外吸引**,以至于当世界回归沉寂后,祂会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那时,**还不清楚,那种感觉名为孤单。祂只知道自己开始渴望另一个存在,一个像祂一般能够思考,可以和祂交流,一起聆听声音的存在。

就这样,又不知过去了多久,**突然捕捉到了一句近乎完整的话语:“你好吗?”

**精神一振,这还是祂第一次听明白了声音的含义,而且,这是对自己说的吗?祂又该如何回答?回答,回答,回答需要说话,说话需要肺部呼出气流、声带将之转换为声音,最后由舌头、牙齿等精细调试才能做到。可意识到这些的同时,**发现自己全然不具备任何一部分。

祂头一次生出了改变的念头,祂想要具体的身躯,就像,就像什么一样?

……对了,人类,就像人类一样!

**不晓得这些概念是何时被装入自己脑中的,祂只知自己使用起来它们就像呼吸一样轻松——等等,呼吸?什么是呼吸?

就在**即将陷入混乱之际,祂敏锐地听到了同一个声音说出的第二句话:“还不错吧,我很好。”

啊,正在努力挣扎的**动作一顿,有些沮丧。原来那个声音不是在和自己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吗?祂本以为有存在主动接近祂,但其实不过是祂的痴望而已。

此后,**又陆续听到了许多声音,那些人有老有少,几次侧耳倾听时,**甚至感知到了不同于黑暗混沌的画面:那里充斥着七彩的颜色,有温暖的“阳光”,有碧绿的“树叶”,有……那些现象是不是代表着,祂正在贴近另一个世界呢?

这个念头让**又燃起了希望,祂将意识探入无穷混沌,从中抽离出部分,努力构造着属于自己的躯干:塑成头颅,捏出主体,抽出枝干……这是个耐心细致的工作,不过**恰好有足够的空闲。

“今天为什么又是粥和咸菜啊!”这是个奶声奶气的稚嫩声音,听进耳朵中就像尝到了最甜的蜜糖,哪怕她的语气中带着不满的抱怨,也让人反感不起来。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的身体已初具雏形,只有些许细节没有添上。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是圆脸还是方脸?是……

**没有“审美”这种抽象的概念,这也导致祂无法抉择。

不过就是如此凑巧地,在对方说话的同时,**面前闪过了一张小女孩的脸孔:乱糟糟的金色卷发下,是一双碧蓝的眼眸,气鼓鼓的小脸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刚出蒸笼的白馒头。

就变成她的样子吧。鬼使神差地,**想道。

就这样,线条、弧度、比例,都在瞬间调整完毕,就像紧闭的花苞骤然绽开花瓣,祂,或者说,她,完成了。

新生的手掌紧握又张开,不同以往的奇妙感受令**惊异不已。也是在那一刹那,**眼前浮现了一行文字:【你要离开这里吗?】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文字出现得突兀,但**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我……】**尝试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了和女孩几乎一致的声音,祂喃喃道:【我要离开……】

离开这片混沌。

去往人间。

空间猛烈波动起来,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置身那个向往已久的美好世界。枝叶繁茂的果树上有鸟儿啁啾,晨光透过百叶窗,照得她暖洋洋的。

温暖,是这种舒服的感觉吗?**忍不住眯起了眼。

“哎呀,多琳,你怎么在这里?”身边有人惊呼一声,**抬头看去,是一个面善的成年女人,对方对她表现出一副熟悉的模样,不等**回答便拉起她的手腕,把她领到了早餐分发处。

“我记得多琳已经领过了……”分饭的人不太确定地嘀咕着,不过她看着女孩可怜巴巴望向粥桶的模样,还是打了一份给她。

就这样,**也将这处福利院当作了自己的落脚处。因为拥有和那位名叫“多琳”的女孩完全相同的面孔,她偷偷地体验到了自己分外好奇的人类生活。当然,这还因为她可以随时让自己隐形——如果**愿意的话,其实她还能做到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对那些都不感兴趣,只是好奇地在多琳不在的空隙中扮演着对方。

不过,就算**再怎么小心翼翼,多琳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某一天,等到多琳吃完午餐后离开餐厅,**正要悄悄溜入时,她突然看到多琳对着空气问道:“你在吗?”

**的动作停住了,她不太确定多琳在和谁说话,于是没有出声,只是在旁安静听着。

一个人自言自语总感觉有些尴尬,多琳一只手揣在口袋里,用另一只手抓了下脸,继续说道:“你应该在吧,为什么不在我面前现身呢?”她倒没有什么对未知之物的恐惧,反而对那个据说和自己长相一样的女孩好奇极了。

在多琳说话的同时,**眼前又浮现了一行文字:【你要让她看见你吗?】

该怎么做?**有些犹豫,出现在其他人眼中是一回事,毕竟在她们看来,自己是多琳,可让多琳本人看到就是另一回事了,对方清楚知道自己在冒充她……

“好吧,你好像也不喜欢我。”始终没得到回应,多琳有些沮丧,她蹲在地上,拿树枝扒拉起土块,“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你做朋友啊。”

那样的话,她就拥有不会离开的朋友了!因为个性叛逆,多琳一直是福利院里最不服管的孩子,和她一起玩基本意味着要成为被批评惩罚的对象,久而久之,孩子们都不敢接近她了。

虽然多琳表现得毫不在意,但她其实很羡慕院里成双成对的孩子,只是别扭地没有说出口罢了。不过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女孩的出现,完全可以解决这个难题!到时候两个人一起恶作剧,一起做游戏,她们一定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这样想着,多琳把一直藏在兜里的手掏出,松开拳头后,是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因为长时间被攥在手中,巧克力已经融化变形了。

这可是她珍藏许久没舍得吃的宝贝呢!多琳想,早知道就不把它带出来了。她正要把巧克力收回口袋,忽见一只小手灵活地从她手里扣走了巧克力,之后干脆利落地撕开包装纸,将融化的巧克力酱一滴不剩地挤进了嘴里,还口齿不清地问道:“这是什么?”

仰起头,多琳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孩,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嘴巴也长成了“o”形。哇,原来不是骗她的!真的有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也像她自己说出来的!等等,现在这不是重点——

“巧克力!我的巧克力!”多琳委屈极了,她是想和新朋友一起分享巧克力来着,可是在她的计划里是一人一半的,谁知道自己一口都没吃到。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这就是巧克力的味道啊。”真是无上美味。

看着气鼓鼓的多琳,她歪着脑袋思考了片刻,拉起了对方的手,“我没有不喜欢你。”

多琳呆呆地望向那张和自己毫无差别的面孔,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对方的意思是……“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一部分都是解谜,大概还要四章左右,可以攒着一起看~[彩虹屁]

差不多要到回收伏笔的时候了,就是不知道我是不是把所有的伏笔都记住了[狗头叼玫瑰]

第170章 66.角色扮演游戏(上) 光屏像素游……

**点了下头, 还没等她再开口,就被跳起的多琳紧紧抱住了。

略显生疏地回抱上对方,**想,清醒地存在, 真是最幸福的事情。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是谁创造了我?

是谁创造了你?】

【不, 这不重要。只需要中心的动词:创造。你创造了我, 我创造了你,你,创造,我, 你, 我, 你, 你, 你, 你——】

流入耳中的声音是毫无波动的机械音,听起来尖锐而诡异。它自问自答一番后,似乎陷入了卡顿, 而不断重复的字眼也在某一刻彻底停止了。

意识重新回到纯白空间后,山海陷入沉思。如果现在能有一面镜子映出她的面孔, 那脸色一定相当难看。她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被抹去所有记忆, 投放到某一场景中。

刚刚**的那几段经历,是山海的选择,也不是她的选择。因为那时的她就仿佛初生的婴儿般, 一切都听从本能。如此以来,山海便不能像先前般保持局外人的姿态,尽管并非自愿,但她还是亲自参与了进去。

人们总是认为,如果面对关乎人生的重要问题时,能有明确的选项供其选择就好了,不过事实上,在她们不知情的情况下,也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因为选项只是选项,你无法从中窥视到由之引发的一系列后果,而选择只有一次,哪怕再哀叹、再悔恨,也是无法回头的了。

山海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那两个选择意味着什么,目前来看它们并没造成什么影响,难道说是像格罗佛那次一样,她的选择符合了事情曾经的发展?里面的两位主角,**和多琳有着相同的面孔,那同样也是山海的长相。这也为山海带来了一个难题:究竟谁才是她的碎片?

按照正常的思路,她扮演的是**,那么**应该是正确的答案,可从双方的表现来看,多琳才更贴近山海的性格……不管怎么说,这次的记忆重现似乎有些特殊,必须慎重对待。

这样想着,她抬头看向眼前的巨大光屏,在白色世界中,它是山海之外的唯一物品。光屏上显示着一副像素风的画面,看起来是一个人的卧室,几个像素点生动地刻画出了床、桌椅、衣柜……都是普通家具的模样,房间主人也是像素风,她正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睡得香甜。

比起背景,光屏正中的问题和选项更加吸引山海:

【6:00am,你设定的闹钟准时响起铃声,你要:

a.起床

b.睡到自然醒】

的确有铃声在山海耳边响着,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有些闹人。仔细阅读完文字后,山海没有立刻做出选择,而是冲旁处喊道:“多琳?

“多琳,你在吗?”

遗憾的是,此后仍然只有铃声在持续,除此之外毫无回应,甚至连山海的问题也迅速在空气中消散了,没有半点回声。

是不想回应,还是没有能回应她的存在?山海不知道答案,她望向四周,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这个纯白空间似乎没有边界。在这里就算走到死,也不会找到别的东西。不知为何,山海清晰地意识到了这点。这样一来,她又将视线转回光屏。

哪怕山海不喜欢被人牵着走的感觉,此时也不得不按照这个空间的安排行事了。毕竟,如果一直不做出选择的话,像素人物也相当于永远沉睡下去了吧。

那么,不同的选项应该会有不同的反应……两个选项静静停驻在中央,都是颇为无害的模样。到底哪一个会更有利于之后的剧情呢?

思考片刻,山海伸手在a选项上点了下。光屏的触感像玻璃,从被点到的那点扩散开圈圈波纹,选项消失,床上的像素小人打了个哈欠,她关掉闹钟,之后就呆呆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是卡住了吗?山海有些摸不准情况,如果说a选项只会有这些变化,未免也太令人失望了。不过刚刚的文字都已经消失了,就算想回头选择b选项也是不可能的。

她又戳了下像素小人,这回对方的姿势不变,只有头顶冒出了一个大大的白色气泡,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似乎是她现在思考的内容:

【从被找回家开始,我就被告知要把事情做得完美无缺,因为任何平凡的事物达到顶点后,都会造就无与伦比的成果。如今,板块运动告诉我,这句话是对的。】

【不知从哪日起,地核温度异常上升,软流圈的黏滞度随之减小,岩石圈上的几块大拼图突然开始加速漂移,这引发了一系列的灾难:地震、酸雨、海峡闭合……城市就像积木一样脆弱,接连被推倒、坍塌,海洋出现于沙漠中心,地图的更新速度永远都比不上地形的变化速度。】

【其实细细想来,地球就是一场不断更换主题的生物灭绝史展览,奥陶纪末期,气温骤降,冰川的出现和消失带来了第一场大灭绝;二叠纪末期,陨石造访,结束了古生代的传奇……这颗小小的蓝色星球实在过于脆弱,而如今,第四纪出生的人类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地核夏季。】

像素小人长着棕发蓝眼,应该是**和多琳中的一个,不过具体是谁,山海还没有答案。从那些文字的内容来看,她们所处的地球似乎经历了一场严重的自然灾难,并且眼下,这个问题还没被解决。

气泡停留了一阵后就消失了,任山海如何戳像素小人,对方也没有新的反应。

不如试试别的地方?移开视线后,山海发现房间里的各式摆设上都出现了不大的白色光点,那大概代表着是可以交互的物品。

她首先向左边看去,那里的黑色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点外面的风景。山海点了下窗帘,光点消散,这件物品瞬间亮起金色的轮廓,上面多了一个白底的标签:【拉开】

这本就是山海想做的事情,她立刻点了上去。这一举动似乎触发了什么,像素小人翻身下床,穿上拖鞋后拉开了窗帘,光屏下方同步出现了解说般的文字:

【翻身下床,我赤脚扯开厚重的黑布窗帘,从塔顶向下望去。】

【如果二十年前有人告诉我,未来人们会有一部分生活在直抵千米高空的钉塔里,一部分生活在海洋上年均位移数百公里的轮渡岛上,我一定会说:“那真是酷爆了!”】

【但现在,当我站在这条垂直生物链的最高处俯瞰时,心境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日复一日,入目的都是一张熟悉的印象派画作,破晓时还会更丑些:橙红的太阳投入黄绿色的稀松云层,留下几点淤血般的疤痕,远方天际泛着病态的青紫。】

通过光屏,山海同样看到了窗外的景色。和解说差不多,各种颜色的像素点挤成一团,搭配起来乱糟糟的,毫无美感。

钉塔……没来由的,山海想起利瓦伊曾向她描绘过的画面:荒土上的暗红色尖塔,塔身上的蓝色光环层层叠叠。那么细致的描绘,不应是完全杜撰的场景,利瓦伊恐怕是在某一时刻,真真切切地目睹了那一幕。他看到的尖塔,就是钉塔吗?山海试着拖了拖光屏,不过眼下她无法切换外部视角,因此无法验证自己的猜测。

解说用这一句话作结:【如果神明真的存在,那祂一定是厌烦了人类,打翻调色盘挥挥衣袖离开了,独留世间万物搁浅在污泥中,慢慢滑落到阴沟里。】

在这之后,像素小人再次停在窗边不动弹了,山海又点了下新出现的窗户,这次浮现了一个带有几分鼓动意味的标签:【打开窗跳下去】。

不得不说,看到的瞬间,山海心动了。不过犹豫许久,她还是没有继续点下去。无论再怎么相像,光屏也和游戏有着本质的区别,清楚角色的行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前,最好还是放弃这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

对这个游戏,山海逐渐摸到了门道。见小人身上穿的还是睡衣,她尝试着戳了下地上的衣服,并确认了【更换衣物】。

小人啪嗒啪嗒走到衣服边,四散的衣服瞬间消失,身上的穿搭也换成了一套白色衬衫和米色裤子。

【我转过身,捡起散落在米棕色地毯上的衣物——三小时前我才刚把它们甩开——裤子、袜子、上衣,哦,别忘了防弹背心。】

防弹背心?山海眯起眼,目前看来,这个游戏还算平静,难道之后会有战斗元素吗?

没发生的事考虑再多也无用,她干脆将注意力再次投回光屏。当像素小人做完这一切后,整个房间顿时缩小,右侧增加了一个连通的新区域:开放式厨房、冰箱,另一边应该是客厅,沙发套组中的单人椅上坐着另一个人,她有着和像素小人一模一样的长相。

没有错了,这两个人就是**和多琳。沙发上的人同样顶着白色光点,山海碰了她下,跳出了【对话】的标签。确定后,卧室小人走出屋,站到茶几旁,光屏下方的解说再次开启:

【我走出卧室,果然在单人沙发上捕捉到了她玩游戏机的身影。】

【“早,多琳。”将唱片机的唱臂移至起点,我按下播放开关,熟练地和她问候道。】

【“早安,琼。”她头也不抬地应付了一句,继续专注于游戏机中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怎么样!是不是有蒙蒙的感觉!那就对了桀桀桀桀,放心,最后都会解释的~[三花猫头]

选择用游戏的方式进行,感觉能增加些趣味性[哈哈大笑]

地理我真的是苦手……简述一句话就是“地核过热,几大板块固定不住开始撞来撞去”[化了]

灭绝那部分参考的是《我祖上的怪亲戚》,地核夏季a撞击冬季(没玩过这个游戏,但是名字好好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