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一道窈窕身影,立于门槛之内。

云鬓微乱,衣衫不整,所披之衣,竟是谢允明的朝服。

她抬眼看见门外阵仗,尤其是看到脸色铁青的皇帝时,似乎吓了一跳。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甚至扯出一个有些尴尬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父,父皇?怎么连您都来了?”

“乐陶?”皇帝失声,眼中震骇如潮,几不敢信。

三皇子更是如遭雷击,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绝不该现身于此的人,竟是他皇妹,乐陶公主!

乐陶公主低头拢了拢衣襟,回首一瞥,屋内景象尽入眼帘,衣衫狼藉,杯盘横陈,酒气与甜香交缠,软榻之上,横陈三两名年少男子,昏迷不醒,肌肤斑驳,场面不堪入目。

她缓缓回首,面对皇帝震怒的目光,终是垂下眼帘,声音低却坦然:“儿臣……在宫中实在憋闷,前阵子又……心中郁结,便偷溜出宫,寻个乐子,解解烦忧罢了。”

“谁料方才兴浓,外头便吵嚷起来,还来了这么多人,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她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谢允明,又补一句:“此次出宫,儿臣……是知会过大哥的,父皇,您就看在儿臣近日心神不宁的份上,轻些责罚罢。”

说罢,她倒是干脆,撩起衣摆,屈膝跪于冰凉石阶之上,背脊挺直,却不再言语。

皇帝望着跪地的女儿,又望那屋内狼藉淫靡之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红交加,终化为一片失望与暴怒交织的惨白。

“你……你身为公主,金枝玉叶,竟……竟私逃宫禁,行此荒唐之事,你……你简直——”

怒极之下,竟一时语塞,指尖微颤,指着她,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父皇息怒。”谢允明适时上前,亦跪于乐陶身侧,语声恳切,“此事儿臣亦有责。她心中郁结,年少无知,所求不过一时慰藉。虽行为失度,然念其往日纯孝,望父皇开恩,饶她这一回。”

怎么会是乐陶?!

三皇子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预期,所有的狠毒算计,在这一刻全都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反弹回来,砸得他自己头晕目眩。

他精心准备的男宠,竟然成了乐陶公主的玩物?他意图陷害谢允明的淫乱场景,变成了公主私德不修的风流韵事?

皇帝确实很生气,但三皇子知道,皇帝的怒火,恐怕更多是因为满怀期望而来,却见到如此不堪场面。尤其是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阮娘根本是子虚乌有,那种巨大的失落与被人愚弄的愤怒,急需一个宣泄口。

而乐陶公主……她不久前刚失去一母同胞的兄长,生母淑妃又被打入冷宫。作为皇帝唯一的女儿,她玩几个面首。虽然荒唐,但说到底,不过是公主私德有亏,比之皇子私蓄男宠欺君罔上的滔天之罪,轻若浮尘,禁足,罚俸,训斥,顶破天,也伤不了她金枝玉叶的本分。

谢允明更是妙算早成,借势翻案,反演一出兄妹情深的好戏。

帝王岂会加罪?只会赞他肯担风雨,识大体,觉得他这个兄长有担当,知道维护皇室颜面。

那么,这满腔的怒火,这被愚弄的羞愤,这计划落空的暴戾,会冲向谁?

三皇子浑身冰凉,几乎能预见那可怕的答案。

果然,皇帝霍然回首,眸中血丝如淬毒蛛网,刀锋般钉向仍僵立阶下的三皇子。

“老三!”

皇帝的怒喝似雷霆劈落,震得檐瓦微颤,“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说的人呢?啊?!”

三皇子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不知会如此……”

“你不知?!”皇帝怒极反笑,几步逼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手下的人都是瞎子吗!连明儿的马车都认不出来?闹出这么大阵仗,引来这么多闲杂人等,是嫌朕的颜面丢得还不够干净?你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三皇子额头触地,冷汗涔涔:“儿臣……儿臣只是想为父皇分忧,查访那人下落,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皇帝声如寒铁,字字割喉,“你当朕是老糊涂了?!你希望这屋子里的人是谁?你盼着看到谁在这里出丑?!”

皇帝越说越气,指着三皇子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但凡有明儿半分心胸,半分磊落,也不至于将这件事闹得如此难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皇帝胸膛剧烈起伏,咳嗽起来,他看了眼谢允明,又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三皇子,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给朕滚回你的王府去!”皇帝深吸一口气,声忽转静,却比雷霆更叫人绝望,“没有朕的传召,不许踏出府门半步!朝堂之事,你也不必再过问了!”

三皇子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皇帝却已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冰冷:“朕会给你选一块封地……”

三皇子如遭五雷轰顶。

封王就藩,形同放逐,远离权力中心,再无继位可能!

皇帝居然如此狠心,不,或许他早就这么想了,只是在此时发难,好给他最爱的儿子铺路。

三皇子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他二十年的苦心经营,汲汲营营,竟在这一刻。因为一场荒诞的反转,彻底崩塌,化作泡影。

“父皇!父皇!”他嘶声伸手,可皇帝不再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带着一身未消的怒气,大步向院外走去。

谢允明徐徐起身,唇线微挑,笑意薄如刃光,却不落片言,只一旋身,衣袂猎猎,追着那道明黄背影而去,口中温声如旧:“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龙旆远去,院门复阖,风卷残尘,唯余败酒与冷香。

三皇子愤怒至极,却无处发作,皇帝叫他不能出府,就是变相的圈禁。

乐陶公主这时悠悠起立,鬓畔金钗斜坠,脸上早无半分怯色,唯余霜雪般的冷诮,她踱至三皇子跟前,声音轻软,轻飘飘地道:“那屋子里一股子劣质熏香味道,三哥哥,你找的这些货色,未免也太次了些,怎么,三哥哥平日里……好这一口?”

三皇子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她,嘶声道:“你……你为什么要帮他?谢允明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自己的清誉名节都不要了?!”

“清誉?名节?”乐陶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嗤笑一声,“本公主等会儿,就要这样衣冠不整,酒气熏天地从这正门风风光光地走出去,让外头那些还没散干净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本公主的尊容。”

“然后呢?他们就会传乐陶公主,自甘堕落,风流成性,不知廉耻,居然假扮成皇兄的模样溜出宫来,在这种地方淫乱取乐……比起两个男人之间那点捕风捉影,多数人听不懂也懒得深究的龌龊谣言,市井小民,长舌妇孺,当然更喜欢听一个公主,一个金枝玉叶的女人,如何放荡,如何不堪的故事,不是么?”

“三哥哥,你那套断袖的把戏,至此,算是不攻自破了吧?以后谁再提熙平王和什么男人,大家只会想起今天,想起我这个真正荒唐的公主,只会嗤笑最初散播谣言的人是何等愚蠢可笑。”

“你……不知廉耻!”三皇子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乐陶直起身:“我巴不得终身不嫁,长伴母妃左右,倒是你。”她眼尾轻挑,俯视其败絮之态,“千里就藩,风沙为伴,三哥哥,你可要一路好走。”

“谢允明!”三皇子低吼,“他杀了你亲哥哥!老五是被他逼死的!你竟然帮你的杀兄仇人?!你就不怕你哥哥死不瞑目吗?!”

乐陶眸光倏地一颤,她瞥了眼一旁的秦烈,转瞬又凝为寒铁,厉声叱止:“休要提我哥哥!”

她深吸一口气,“哥哥说过,他活得像一根绷到极点的弦,父皇嫌他不够锋利,母妃嫌他不够柔韧,他怎么做都是错,只有谢允明……肯花心思编一个谎哄他高兴,哪怕是假的,可哥哥至少高兴过。”

“谢允明杀了我哥哥,我不会忘,可是母妃教过我,人活着,不能只凭意气用事,宫里是什么地方,三哥哥你比我清楚。”

如今魏贵妃掌权,淑妃在冷宫度日,失去了皇子,母族早已将她母女视为弃子,只为攀附新权。

乐陶公主道:“谁能保我母女在宫中安稳活下去,哪怕只是苟延残喘,谁……就是我的恩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三皇子灰败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残酷:“三哥哥,你,斗不过他的,你也……不可能做皇帝了。”

说完,她不再看三皇子一眼,转身,对着一直沉默守在旁边的秦烈道:“秦将军,麻烦你,送我回宫吧。”

秦烈躬身:“臣领命。”

乐陶公主昂着头,尽管衣衫不整,发髻凌乱,却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向着院门外走去。她知道,踏出这个门,迎接她的将是无数道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的放荡之名将传遍京城,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谢允明对她提出这桩交易时,她心底反而掠过一丝快意。

她可以为母妃做些什么了。

那一刻,她只在心底默默对亡人说,哥哥,别怪我,我得活下去,我得让母妃活下去。

谢允明答应了她。只要他日后能登上那个位置,这偌大的皇宫里,永远会有她和淑妃一席安身之地。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担惊受怕。

这就够了。

第77章 吻

消息传开时,暮色正从皇城的飞檐翘角上一点点漫下来。

三皇子被圈禁府中,夺去参政之权,不日将遣送偏远封地的旨意,在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滔天的暗涌与无声的哗然。

二子夺嫡,仿佛就此落下帷幕。

除非三皇子能长出当年谢允明那般逆天的骨翼,于绝境里劈开一线天光。否则,金銮殿上那把鎏金蟠龙椅,此生已与他隔着山海,隔着生死,隔着再也跨不过的天堑。

皇帝舍弃了他。

舍弃得干脆,像阖上一扇年久失修的窗,连回响都不屑给。

尘埃落定后,只剩淡漠,也许,若运气尚好,三皇子可在某处山高水远的封地,做一枚被金丝笼养的闲棋,赏花弄月,对雪调琴可那每一瓣花,每一声琴,都会化作京城的耳目,一寸寸数着他的呼吸,一毫毫量着他的余生。

至尊的权柄,自此与他隔着万里烽烟,隔着史官冷冷的一笔。

谢允明立在熙平王府书房的雕窗内,看天际最后一抹橘红被靛青吞尽,像一瓣被夜色捻碎的晚菊。

他未料到父皇此次下手如此迅疾,如此薄情,却又在转念间,将那一点愕然碾成齑粉。

他懂。

懂那个高居九重的男人,比谁都明白。

阮娘不会回来了。

纵使京城传来皇帝驾崩的丧钟,她亦只会于遥远的江湖,把斗笠压得更低,将船桨划得更远,她向来谨慎,向来舍得割断最后一缕旧念,向来不回头。

皇帝知晓这是漏洞百出的局,却仍愿纵身一跃,借这场拙劣的戏,亲手把曾经或许寄予过厚望。如今却只剩拖累的儿子,连根拔除。

谢永,不配再做谢允明的对手,也不配再消耗他半分眸光、半分指力。

这便是帝王心术,冷静,高效,带着刀口舔血般的实用,连亲情都要榨尽最后一滴价值,再随手弃若敝屣。

谢允明垂眸,指腹摩挲着窗棂,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近那张龙椅,也一步步走进那片无人并肩的孤寒。

每近一步,胸腔里便有一块柔软悄然石化,像宫墙基座下的青砖,被一代又一代的权谋与血,浸得再渗不出半点温度。

忽而,廊外一阵脚步踏碎枯叶,急促,熟悉,带着压抑不住的张扬与激烈,那步伐力道十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张扬与激烈,像一匹挣脱了缰绳,迫不及待要奔向主人的烈马,踏碎了庭院的宁静。

门扇被震得来回摇晃。

玄色身影裹着凉夜微腥的风闯进来,袍角翻飞,领口因疾驰而敞开,锁骨下那抹深色中衣被汗水浸出深色,像一道暗火,一路烧到谢允明眼底。

阿若只抬眼一瞬,便低头退了出去,把所有喧嚣与光都关在门外,只剩昏窗残照,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又叠在一起。

谢允明站起身,看向他,厉锋喉结滚了又滚,才哑声唤一句:“主子……”

谢允明低低嗯了声,尾音却勾着笑:“天还没黑呢,你就这样急?”

那一点笑,像火星落进干草,厉锋猛地欺近,胸膛几乎贴上他,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里面滚烫的心跳,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全拂在谢允明唇畔:“三皇子倒了……这个时候,我想在主子身边,我不用再装,主子,往后我就能——”

“就能什么?”谢允明微微侧头,鼻尖擦过他的,呼吸交缠,像两股暗流在窄巷里相撞。

厉锋眼底烧得发红,嗓音粗哑:“就能日日夜夜,什么时候都出现在主子眼前。”

“只是眼前?”谢允明轻声笑,指尖抬起来,似无意般划过厉锋汗湿的鬓角,顺着下颌线一路落到领口,指节一勾,把那层碍事的玄色锦袍挑开半寸,“我教过你的是不是?想要,便自己动手取。”

厉锋呼吸一紧,谢允明迎着他灼灼的目光,肯定道:“你做得很好。”

“我很高兴。”

“主子高兴……”厉锋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滚烫,“我就高兴……”

“你可以更高兴。”谢允明忽然截断他,声音陡然放得极轻,如同耳语,他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交缠,“想要什么,就去做……”

他的目光落在厉锋紧抿的,线条刚硬的唇上,又缓缓上移,看进他燃烧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给予了最终的恩许:“我会……满足你。”

尾音还勾在空气里,厉锋便已动了。

似猛兽出笼,掌风掠过烛火,灯芯嗤地一声被压得矮下去,残光在墙上投出两片交叠的影子,像一瞬就被撕碎的夜色。

谢允明只觉后颈一紧,滚烫的虎口铁箍般锁上来,虎口的老茧擦过耳后最嫩的皮肉,像火星子滚进衣领。下一刻,下颌被钳住,指腹的薄茧碾着骨头,麻里带着痒,一路窜到尾椎,他来不及抽气,便被抵在冷墙上,背脊的冰凉与胸前的炽热轰然相撞,世界嗡地一声熄了灯。

厉锋的手垫在他的脑后,唇压下来,不是吻,更像撕咬,带着铁锈味的唇舌像烧红的剑,劈开他微启的齿关,一路劈到最深处。

厉锋的舌头仿佛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急切地扫过他敏感的上颚,带来一阵陌生而剧烈的酥麻,谢允明脊背猛地弓起,喉间滚出短促的,近乎破碎的呜咽,像最细的弦被生生拨断,那声音被厉锋吞了,连呼吸一并卷走,只剩越来越重的吮啜声,啧啧作响,令人耳热。

唾液被卷得来不及吞咽,顺着唇角溢出一线,在昏黄灯火里闪出银亮的光,又被男人粗糙的指腹野蛮抹回,顺带蹭得那两片唇愈发红肿艳亮。

终于——这千万次在孤夜里将他逼至发狂的唇,此刻真真切切被他衔在齿间。

主子没有推开,甚至在那瞬息的僵直后,竟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松弛。

厉锋脑中嗡地炸开,逼得他浑身战栗。

那唇瓣比梦里更软,微凉,像刚剥出的羊脂玉,却又带着活人的温润与弹性。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怀中身躯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那瞬间的颤抖,逐渐升温的皮肤,变得紊乱急促的心跳,还有那只揪住他衣襟的,骨节分明的手,力道不大,却像最烈的火种,看着他被迫仰起头,墨发凌乱地散在墙壁与自己手臂之间,素来苍白的脸颊染上动人的绯红,一直蔓延到精巧的耳垂和脆弱的脖颈。

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素来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氤氲着水汽,迷离失焦,眼尾那抹红,艳得惊心动魄,原本淡色的唇被自己蹂躏得红肿发亮,泛着湿润的水光,微微张着,吐出灼热而凌乱的气息……

厉锋的舌像不知餍足的饕客,在谢允明温热的口腔中肆虐,他舔舐过每一颗贝齿,纠缠着那柔软滑腻的舌尖,用力吮吸,吞咽着两人交融的唾液,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在昏暗寂静的书房里不断响起,混合着越来越粗重滚烫的喘息。

直到谢允明被吻得几乎窒息,喉间溢出细碎难耐的呜咽,身体软得完全依靠厉锋的手臂和墙壁支撑,意识都开始晕晕乎乎时,厉锋才舍得唇齿分离,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谢允明浑身脱力,全靠厉锋支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颤抖,他半阖着眼,眸光涣散,脸颊潮红未褪。反而因轻微窒息和激烈的亲吻更加红润。

红肿湿润的唇微微张开,隐约可见一点殷红的舌尖,胸膛剧烈起伏,他微微弯腰,能清晰看到平时绝难窥见的粉梅颜色。

谢允明微微喘气,那声音又软又哑,钻进厉锋耳中,像一根湿热的指,沿着耳蜗一路往下。

厉锋嗓音低哑,带着火:“主子,你真美……”

谢允明闻言,抬起头,低低笑出声来。

厉锋目光死死胶着在那张脸上,不肯错过任何一种变化。

厉锋隔着那层柔软的丝绸,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肌肤的温热,以及那微微加快的,有力的心跳。

指腹带着薄茧,慢条斯理地一圈,再一圈,每一次拨弄就像在给火折子反复打火。

酥麻炸开,顿时窜向脊背。

谢允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惊悸的闷哼声,与他平日清冷的声线判若两人,他腰窝不自觉往后缩,却被人更紧地抵在冷墙与炽热胸膛之间。

那指尖仍旧不疾不徐,慢慢打着圈,压着力,单薄的衣料被揉得发烫。

厉锋的指节已勾住那层薄绸,指背青筋暴起,只要再一扯,就能触到梦寐以求的温滑。

忽然,一点微凉贴上他滚烫的唇。

谢允明抬手,指尖轻若鸿羽,抵住了他的嘴唇,将他的攻势生生按停。

呼吸仍乱,眼尾仍红,潮红未褪,可那双眸子已褪尽迷蒙,黯沉下藏着吞噬一切的涡流,唇角勾着一点懒散而危险的笑。

“不可以。”

他的声音还带着暧昧后的沙哑与柔软,气息微促,可字句却清晰如冰珠落地,叫人不敢违抗。

厉锋瞬间僵住,眼中翻涌出极度渴望,委屈,甚至有一丝焦躁不安的神情,谢允明却冷硬地摇了摇头。

厉锋眸中欲火翻涌,却被那一点指尖凉意钉在原地,半寸不敢僭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谢允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移开抵在厉锋唇上的手指,转而用微凉的指尖,沿着厉锋紧绷的下颌线,慢条斯理地,带着撩拨意味地,轻轻滑到他的喉结处,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滚动。

然后,他将唇凑到厉锋耳边,温热的气息裹着特有的微哑,吐露出的话语,却带着截然不同的,令人心头发寒的冷静:“还没有结束……”

厉锋身体一僵,滚烫的欲念被这突兀的话语浇得暂时冷却了几分。

“在列祖列宗面前,”谢允明继续,声音低而平整,像御沟里的死水,带着腐朽的腥气,“我焚香,三跪,九叩。”

“然后……”他抬起眼,与厉锋对视,“父皇握着我的手——就握在这儿。”

他抓起厉锋的右手,覆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十指交扣,骨节相抵,像两柄剑交错着架在玉阶前。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厉锋敏感的耳廓:“然后父皇对我说……要我答应他,日后要留老三一条性命。”

厉锋眉头骤然锁紧,眼中的情?欲被冰冷的锐利取代。

谢允明稍稍退开些许,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地陈述:“我答应父皇了,在列祖列宗的面前发誓,一定念着兄弟情义不做凉薄之君。”

随即,他唇角那抹冰冷而艳丽的笑容再次浮现,如同黑暗中猝然绽放的毒蕈:“可我心里……还是想要他死,我那五弟在阴曹地府也很寂寞。”

“如果,是他自己想不通,非要铤而走险……如果,是他主动造反,威胁社稷……”

谢允明微微歪头,眼神纯然无辜:“那么,我在不得已之下,为了江山稳固,为了天下百姓,只好替天行道……这就不算,我违背对父皇的承诺了,对不对?”

厉锋瞳孔骤然收缩,清晰地捕捉到了谢允明话语中那冷酷至极的算计与杀机。

“没错。”厉锋沉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他眼中燃起与谢允明同出一源的火焰。

谢允明道:“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厉锋回道:“三皇子一定不会乖乖地做他的闲散王爷,我保证。”

“好。”谢允明低低笑出声,那笑意像雪里忽然化开的春水。

他伸手,不是试探,不是点到为止,而是牵住厉锋青筋隐跳的手掌,引向了自己,轻轻触碰。

谢允明笑了起来,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恰好落在他侧颊,勾勒出冷白与绯红交织的弧线,像一尊被拉下神坛,却仍带霜雪的玉像。

他眸底潮色未褪,映着灯火,像两汪晃动的酒。盛着残余的算计,也盛着此刻纯粹的,给予奖赏般的诱惑,隔着衣料,厉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截腰肢的不盈一握,以及其下隐含的柔韧力道。

厉锋吞咽一口气:“主子……”

“事成之后。”谢允明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微哑与慵懒,带着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承诺,“你会得偿所愿……”

他微微启唇,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在昏暗中泛着诱人的水光,双手勾住了厉锋的脖子,说出的话如同最终赦令,也如同最烈的烽火:“现在……继续吻我。”

第78章 回味

“主子,秦将军求见……主子,可要回绝?”

阿若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犹豫的试探。

屋内烛火猛地一抖,灯芯噼啪炸出一粒火星,像被谁掐着嗓子惊喘了一声。

厉锋仍沉在那口餍足的漩涡里,每一寸毛孔都浸着尚未退潮的滚烫,那声通报却像一粒烧红的铁砾,骤然砸进他刚搅得粘稠湿热的欲-海,漾开一圈不悦的涟漪。

“让他——滚!”

厉锋立即回道,带着未熄的火与不容染指的独占欲。

他的手臂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些,鼻尖贪恋地蹭着对方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方才一番厮磨,那里已经染上了薄汗,还有他留下的浅淡却清晰的齿痕,他舌尖能回忆起那片肌肤微咸的触感,像雪后松针上凝结的第一滴露,冷冽下是让他神魂颠倒的暖。

阿若自然能听出那是谁的声音,她没有动,倒是厉锋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那截被他反复吮吻过的脖颈喉结微滑,吐-出的字句已然恢复了清明:“叫他先在暖阁候着吧,我稍后就去。”

“是。”

阿若的脚步声远去。

厉锋的不满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咕嘟着翻涌上来。“主子……”他低唤,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允明的肩窝,像一头被夺了食却仍不肯松口的狼,鼻尖沿着肩窝那道潮湿的线拱进去。谢允明身上惯有的冷香被搅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两人方才交缠时蒸出的腥甜,像雪夜松枝被火舌舔出的第一缕松脂,辛辣又滚烫,专属于此刻,专属于他。

谢允明指尖掠过他汗湿的后颈,声音低而稳:“秦将军找我,定然是有正事,他早知你会夜傍于我私会,常常有意避忌。”

“这本来就是他该做的。”厉锋嗤笑一声,灼热的呼吸尽数喷在谢允明敏感的耳廓,如愿感到那白玉似的耳垂泛起更深的红,他忍不住凑过去,伸出舌尖,极快地,带着湿-漉-漉的占有欲,舔舐了一口那圆润的轮廓,“若他撞上我,到时候难收场的人可不是我。”

他贴着谢允明,感受着这具看似清瘦的身体里蕴含的韧劲与温热,谢允明的骨架匀亭,肩胛的线条在他掌心之下清晰可感,腰身更是窄而韧,方才他掐握上去时,几乎能透过薄薄肌理触到骨骼的形状,却又被恰到好处的柔软包裹,引人发疯地想留下更深的印痕。

“再闹……”谢允明警告道,指尖顺着厉锋小臂内-侧一路滑下去,指甲刮过青筋,像拨弦,“以后,你就得自己灭火了。”

厉锋呼吸猛地一滞,手上松了劲儿,一动也不敢动了。

谢允明偏头,嗓音微哑:“我身上明显么?”

厉锋摇头,他的目光在贪-婪地逡巡着。

谢允明的唇色比平日不同,仿佛了多了些气色,下-唇甚至有一处极细微的肿,是他失控时啃咬的成果,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他吮出的红痕,衣襟更是被他揉得有些皱,处处透着一番放纵后的痕迹。

“明明都不够。”厉锋忍不住说,喉结滚动,嗓音低哑地回道。

他恨不得让这些痕迹更深,更密,最好能直接镌刻进骨血里。

谢允明笑了,他双手一撑,墨发滑落肩头,遮住了部分旖旎风光。

“那就替我更衣吧。”

厉锋依言上前,指尖拂过里衣柔软的丝绸,感受着谢允明皮肤传来的温热,他慢慢为他拢好衣襟,只是动作有些慢得折磨人,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对方的腰侧,肋下,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栗。

他站在谢允明身后,替他整理衣领,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谢允明后颈的线条,一个暗红色的吻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厉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俯身,嘴唇几乎贴上那片皮肤,却又克制地停住,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痕迹。

“这里,”他的声音低沉,“得遮一遮。”

他欣赏着自己留下的那些暧昧痕迹,被严谨的服饰一件件遮掩,高领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喉结附近的吮痕,只有一抹极淡的红晕若隐若现,整齐的衣襟掩盖了锁骨上的风光,宽大的袖袍笼住了可能留下指印的手腕。

但厉锋脑海中的画面却与眼前的严整截然相反,他清晰地记得,就在片刻前,这具身体是如何在他怀中舒展,颤-栗,那清冷的眉宇是如何染上难耐的绯色,淡色的唇-瓣是如何被他侵占,碾磨,吐-出破碎的气息。

他忍不住想,方才胡闹,主子身上都出了薄汗,此刻骤然更衣起身,会不会着凉?他此刻应该去准备热水,服侍主子沐浴更衣才是,可偏偏那秦烈不识时务。

谢允明微微偏头,似乎想从铜镜中看一眼,但厉锋已经拿起一旁的外袍。

系腰带时,厉锋的手臂几乎环抱住谢允明,谢允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动作。但厉锋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轻微变化。

“主子腰真细。”厉锋低声道,嘴唇几乎贴上谢允明的后颈,“很柔软……”

谢允明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斥责,只是道:“快些,秦将军还在等。”

“让他多喘两口气,也死不了。”

厉锋咬牙低骂,却到底怕误了正事,只得悻悻收手,不情愿地系好腰带,退后一步,打量着眼前的人。

此刻的谢允明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衣衫整齐,发丝被重新梳理过,用玉簪固定。唯有脸颊上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那双眼中尚未散尽的水光。

谢允明转身:“我去去就回。”

厉锋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在那修长的指尖落下一吻:“我会等主子回来。”

谢允明抽回手,转身走向房门,他的步伐平稳,背影挺拔,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从容,厉锋目送他离开。直到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道身影。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空气中还弥漫着二人的气息,混合着谢允明身上特有的药香,厉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气息刻入肺腑。

他仍沉溺在方才的余烬里,反复摩挲品味着——

谢允明眼睛浮过一层潮雾,像冷湖上骤然腾起的温泉,眼尾被热气熏出一线绯红,他的唇缝失了守,微微启开,漏出细碎的,带着湿意的声音,一粒粒坠入空气。

厉锋的唇是潮声,一寸寸漫过礁石的轮廓,先在小湾里停泊,听浪在皮肤下暗暗擂鼓,再顺着微凉的斜坡,潜进一片薄雾笼罩的丘陵。

每一次呼吸都像拨开一层潮湿的夜雾。

谢允明会攥紧手掌,在他胳膊上掐上一把。

疼倒算不上,只是痒——

像一根极细的羽毛,沿着骨缝轻轻扫过,痒意顺着脊背悄悄爬进心口,在暗处蜷成一只蜷爪的小兽,一下一下挠着,挠得他心口发空,发软,发潮。

仅仅是回忆,他胸腔里便鼓声如擂,无比回味着,一边又迫不及待催促着,希望以后可以来得更快,忍不住嫌进展太慢。

厉锋躺倒在床上,将脸埋进谢允明枕过的枕头,上面残留着他淡淡的发香,混合着汗水的气息。可是,还不够,他的欲望并没有因此满足。

主子最想要的是皇位,他最想要的是主子,等主子登基,在皇宫里,龙床上,或是在龙椅上,他好好的真正地侍奉主子,那才真是圆满。

更鼓三声,像钝锤敲在耳骨,把厉锋从滚热的回忆里生生震醒。

他猛地坐起,床板发出一声闷哼,屋里空荡,门缝里漏进冷月,谢允明还没回来。

眉心骤然拧紧。

跟秦烈说话用得着这么久?还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已深,院中一片寂静,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暖阁的方向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投射在窗纸上。

他看不见谢允明,他不高兴。

厉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喜欢谢允明与秦烈单独相处太久,倒不是怀疑什么,秦烈是谢允明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为人正直,对谢允明忠心耿耿。但厉锋就是不喜欢任何人占据谢允明太多时间,尤其是当他还在等着的时候。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暖阁的灯终于熄了。

厉锋迫不及待走道屋外。

谢允明出现在眼前,阿若在身后掌灯,随后便退下了。

厉锋立即迎上去,仔细打量他的神色,“主子谈了很久,是有什么要紧事?”

谢允明回道:“没错,北牧使团下月就会进京,父皇点名,要我和你这肃国公主持与礼部交接,先行接见。”

厉锋冷嗤:“那群狼崽子打不过北疆军,就跑到京城来摇尾巴,肚子里装的不是好水,是刀。”

谢允明低笑,指尖在厉锋腕侧轻轻一掐,“所以还要肃国公与我好好共拟章程,告假偷-腥这种事,还是莫要做了。”

第79章 北牧进京

接见使团的章程本由礼部掌权的廖三禹督办,他老人家把这事交给了林品一,这日午后,林品一便捧卷入王府,将细则对谢允明一一道来:“宴席规格按亲王制,菜品三十六道,乐工二十四人,北牧王子哈尔斥入府时,需由鸿胪寺少卿引至二门,殿下在正厅受礼。”

“嗯。”谢允明应了一声,“就这样办。”

“这份章程,还需交一份给肃国公。”林品一略作迟疑。

谢允明道:“你交过去便是。”

林品一却顿时觉得大难临头,眼前灰蒙蒙一片。

谢允明立即问:“我那三弟一倒,他可还有什么动作?”

林品一低声道:“好像,已老实许多……”

谢允明意味深长地说:“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品一点点头,“殿下说得是,是臣大惊小怪了。”

随即耳根微烫,连连暗骂自己,在工部摸爬这么久,好歹位列重臣,竟还要殿下多费口舌来开解这种小事,真是越活越回头!

他忙收敛神色,低声续道:“眼下只等户部拨银。郑大人那把算盘打得精,臣在工部想挪动分毫,都被卡得束手束脚。”

谢允明道:“无妨,我即刻遣人请郑公过来。”

话音未落,廊下侍从已高声禀报:“殿下,户部尚书郑大人求见!”

林品一诧异:“他居然肯主动过来?”

谢允明道:“快请进来。”

郑尚书一直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户部一直稳稳在皇帝手中,谁都无法插手,他风尘仆仆地踏入厅内,先向谢允明行了礼,目光扫过林品一时,花白的眉毛便皱了起来。

“林大人也在啊。”他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石头,“既与殿下仪事,为何不叫老夫一声?难道是怕我腿脚慢跟不上不成?”

林品一起身拱手:“下官岂敢,只是想着章程初拟,待完善后再呈郑大人过目……”

“过目?”郑尚书哼了一声,转向谢允明时语气却缓了下来,“殿下,老臣虽掌管钱粮,却也知外事体大,陛下既有吩咐,老臣自当尽心辅佐殿下,断不会在银钱上短了礼数。”

谢允明微笑颔首:“郑大人辛苦,依您看,这章程可还有需要增减之处?”

郑尚书顿了顿,立即笑道,“陛下吩咐臣时,但凡是殿下的意思,臣只管照做就是。”

谢允明道:“郑大人言重了。”

“殿下的决断,老臣一向信服。”郑尚书捻须而笑,“今早陛下垂询,还特意托臣问一句,殿下近日可还安好?”

谢允明温声答:“有劳父皇挂念,我一切安好,不知父皇近日龙体如何?”

郑尚书眉心一皱:“气色欠佳陛下亲口说,要歇朝数日,朝务……还请殿下多费心。”

“又是歇朝?”谢允明叹息似地问,“自去年冬里,父皇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太医可有说什么?怎么还不见好?”

“殿下恕老臣直言。”郑尚书拱手,“太医只道积劳成疾,非药石可解,言下之意,是叫陛下静养。”

谢允明垂眸,眸中露出忧色,“请郑大人回禀父皇,龙体关乎社稷,万望珍重,儿臣定当鞠躬尽瘁,为父皇分忧,不敢有负所托。”

郑尚书闻言,退后半步,长揖到地:“殿下有孝。”

谢允明含笑颔首,目光温煦如春。

可待郑尚书转身,那笑意便像被刀锋倏地削去,冷淡得没有温度。

只要魏贵妃的毒不停,皇帝就不可能好,可他眼底却能浮出忧心忡忡的孝色,仿佛那毒与他半分不相干。

使团领头的是北牧的王子哈尔斥,入住了会同馆之后,他们便向皇帝献礼,林品一派人去教授他们晟朝的礼仪,回来时就说那哈尔斥并不是一个善茬。

北牧老可汗新败,王庭折箭求和。哈尔斥血气方刚,把认输当受辱,一路憋着火,听说晟朝皇帝不立刻召见,只让一位王爷出面,他当场摔了酒爵,觉得这是晟朝在给他们一股下马威。

谢允明不可否认,但是那又如何,他们是主动求和的败将,来到这里,就是他谢允明说了算。

那哈尔斥脾气再大,也得老老实实来到他的王府里,并献上丰厚的礼单。

有骏马五十匹,貂皮三百张……还有猛兽,最重要的是北牧可汗认错的亲笔国书。

翌日酉时初刻,暮鼓声遥遥传来。

秦烈坐在左首第一位,他是打败北牧的功臣,厉锋则坐在他身旁的位置,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北牧使团入席时,乐声稍歇。

哈尔斥走在最前头,他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高鼻深目,编发结辫,他的目光扫过厅内,在空着的主位上停留一瞬,嘴角扯出一个不算恭敬的弧度。

“诸位请坐。”林品一起身引座。

使团众人依序落座,哈尔斥的位置在右首第一,正对着秦烈,两人目光相接时,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众人一声不吭,迟迟不见主君。

哈尔斥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快要发作时,谢允明出现了。

“熙平王殿下到——”

唱喏声再起,众人起身,目光齐齐望向正厅深处,行礼。

谢允明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他今日着了亲王常服,许是衣袍厚重,他的步伐比平日更慢些,一步,一步,绣着金蟒的靴尖从袍摆下露出,又隐没。

他在主位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却将每个人的形貌都清晰地映照其中。

“诸位久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厅内极静,字字清晰可闻。

“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王奉陛下之命设宴,为诸位接风。”他抬手示意,“不必拘礼,请坐。”

谢允明迟来了半个时辰,众人落座,衣袍窸窣,环佩轻响。

谢允明也坐下,侍从上前为他斟茶,不是酒,是茶,青瓷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前晕开一层薄雾。

哈尔斥的目光,从谢允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他身上,此刻那目光钉在那杯茶上,直接嗤笑一声。

谢允明似无所觉,执杯说了些场面话:“两朝化干戈为玉帛,乃苍生之幸,北牧既愿归附,我朝自当以礼相待,以彰陛下怀远之德。”

他说得从容,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珠子,圆润妥帖,可这些话听在北牧使团耳中,字字都像裹着糖霜的针。

哈尔斥忽地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突兀地切断了谢允明的话尾,厅内霎时一静。

“久闻晟朝礼仪之邦。”哈尔斥开口,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字字清晰,“今日得见殿下风姿,果然名不虚传。”

谢允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哈尔斥:“使臣过誉。”

哈尔斥却微微前倾,将手肘随意撑在案上,“我们北牧人,会驯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男儿不会饮酒,就像鹰隼折了翅膀。”

“不知,殿下是如何在兄弟间站稳脚跟的?”

“大胆!”

林品一霍然起身。

众人齐刷刷看向哈尔斥,厉锋的目光最为阴冷。

谢允明却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那手势很轻。但林品一立刻噤声,缓缓坐了回去。

“使臣。”谢允明看向哈尔斥,语气依旧平和,“你可是醉了?”

“醉了?”哈尔斥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银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点酒算什么!”

他推开酒杯,目光如炬地盯着谢允明:“我母亲,能开三石硬弓,骑千里骏马,百步之外箭穿铜钱,年轻时深入雪山,亲手杀过一人高的白熊!”

他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和骄傲:“她生的七个儿子,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在军中一呼百应,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话至此,他刻意停下,目光在谢允明脸上细细描摹。

谢允明脸上无波无澜。

哈尔斥笑了:“看来,殿下的母亲一定是个美人。若在草原上——”他拖长音调,“定会被勇士们争抢!”

“砰!”

秦烈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抬起眼看向哈尔斥。

“王子不懂我朝的礼仪规矩,但也需守下国的规矩。”秦烈冷冷开口,“北牧铁骑再勇,不也败在我北疆军阵前?”

哈尔斥脸色骤变,他猛地扭头瞪向秦烈,手背上青筋暴起。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北牧使团众人面色铁青,晟朝官员们也屏住呼吸,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王子有个好酒量?”谢允明忽然开口。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在灯下投出小扇似的阴影,可此刻那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怒,没有恼,甚至没有方才那丝刻意维持的温和,它平静得像冬夜结冰的湖,深不见底,冷得刺骨。

他就用这双眼睛,静静看着哈尔斥。

一息,两息,三息。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勒得人喉咙发紧,哈尔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试图维持那副挑衅的姿态,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某种本能的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终于,谢允明动了。

他极缓地,极轻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青瓷底碰触紫檀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声。

“既如此,那自然要喝得尽兴才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侍从。

“来人。”

侍从应声上前,躬身听命。

“为本王与王子……”谢允明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换酒。”

厅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谢允明继续道:“将自北疆六百里加捷送入京的庆功酒,取来。”

哈尔斥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侍从取来两只海碗,粗陶大碗,碗口比手掌还宽。

澄黄的酒液注入碗中,在灯光下漾开琥珀色的光。

一碗放在哈尔斥案前。

一碗,放在了谢允明案前。

厉锋眉峰一皱,看向谢允明。

“王子。”谢允明抬手,唇边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请。”

哈尔斥盯着面前那碗酒,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难道不与我对饮么?”

“殿下是有意邀请王子饮酒,自然不惧王子的酒量,可在下想先敬王子一杯。”林品一第一个站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有礼的笑容,“在下乃是文臣,不比武将豪气,王子的酒量不会输于在下吧?”

哈尔斥盯着他,眼神阴沉,许久,他猛地端起碗,仰头——

咕咚,咕咚……

吞咽声在寂静的厅内异常清晰,酒液滚过喉咙,像烧红的铁水浇灌而下,哈尔斥的额角瞬间暴起青筋,整张脸涨成紫红色,他强忍着没咳出来。

“咚!”空碗重重砸在案上。

林品一笑眯眯地端起自己面前一杯酒一饮而尽,喝罢还翻转杯口,示意滴酒不剩。

哈尔斥的眼睛已经泛红,他死死盯着林品一,呼吸粗重。

可还没等他喘匀气,秦烈站了起来。

这位北疆主帅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案上的酒杯推开,取过一只同样的海碗,为自己满满斟了一碗。

然后他端起碗,举向哈尔斥。

依旧无言,可那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

哈尔斥的手在案下攥成了拳,他看着秦烈,没有选择,再次端起碗,这次动作慢了许多,碗沿碰到嘴唇时,甚至有几不可察的迟疑。然后他闭眼,仰头,将第二碗烈酒灌入喉中。

这一次他没能完全忍住,酒液滑过喉咙时,他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

放下碗时,他整个人晃了晃,手撑住案沿才勉强站稳。

脸已从紫红转为青白,额上冷汗涔涔。

谢允明静静看着,一直等到哈尔斥勉强抬起血红的眼睛看向他,才缓缓开口:“怎么?”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惋惜,“还未等到本王与之对饮,王子怎地就先醉了?”

他微微偏头,那双美得惊人的眼睛在灯下流转着睥睨的笑意:“看来王子的好酒量,是两碗酒。”

“噗——”

阿若低笑了一声,紧接着,低低的笑声在官员席间蔓延开来,那笑声并不张扬。甚至很克制,可正是这种克制的,居高临下的嘲笑,像细密的针,扎得北牧使团众人脸色铁青。

哈尔斥死死瞪着谢允明,他想说什么,一张口,却猛地打了个酒嗝,浓烈的酒气喷出来。

他身体晃了晃,脚下踉跄一步,被身后的随从慌忙扶住。

“这酒……”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问题……”

“这是我朝的烈酒,看来北牧人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烈性。”谢允明淡淡道,终于不再看他,“王子在本王席间大醉,但我朝乃是礼仪之邦,天朝上国,自然多以包容,不责怪王子的失礼。”

他招来侍从,“送北牧使臣回会同馆,好生歇息。”

哈尔斥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架着出去的,哈尔斥临走前回头瞪向主位,谢允明正执杯饮茶,连眼风都没再给他一个。

会同馆内,哈尔斥一把推开搀扶的随从,跌跌撞撞扑到院中的水缸前。

夜风一吹,酒劲更上头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烧,脑袋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又索性将整个头埋进水缸,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冰凉的井水稍稍压下了喉中的灼烧感。他抬起头,水珠顺着发辫往下滴,眼前还有些发花。

他竟在众目睽睽下栽了这么大一跤,那熙平王着柔弱不堪,竟然是个狡诈的狐狸,会耍手段!

哈尔斥气极,暗暗发誓,定要讨回自己的面子。

他的目光忽地瞥向水中的倒影。

不,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水纹骤裂,倒映中忽地多出一道黑影,仿佛夜色被撕开一道缝。

那人一身沉墨,与黑暗熔成一体,只露一双眼睛。冷,绿,狠,像草原深冬里饿了三天的孤狼,瞳仁里燃着冰碴子般的杀意。

哈尔斥浑身一僵,酒瞬间醒了大半。他猛地转身,但厉锋的手已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哈尔斥甚至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就被按进了水缸,冰凉的井水瞬间淹没口鼻,涌入耳道,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拼命挣扎,双手拍打着缸壁,可那只手铁钳般纹丝不动。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时,后颈的力道一松,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息,水从口鼻中呛咳出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那只手又按了下来。

如此反复,提起来,按下去,井水冰冷刺骨,窒息的感觉一次比一次清晰,哈尔斥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浮沉,耳边只有水流灌入的轰鸣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不知第几次被提起时,他几乎瘫软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厉锋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像地狱里吹出的风:“再敢对熙平王殿下有半句不敬……”

他顿了顿,指尖在哈尔斥颈侧轻轻一划。

“我保证,你的小命不保。”

说完,他站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哈尔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夜风吹过湿透的衣衫,他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抬头望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那口水缸静静立在月光下,水面晃动的波纹渐渐平息,倒映出一轮破碎的月亮。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醉酒后的幻觉。

可他颈侧皮肤上,还残留着那人指尖冰冷的触感。

哈尔斥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他走到水缸前,看着水中自己惨白惊恐的脸,忽然一拳狠狠砸在水面上。

水花四溅。

第80章 猛兽

秦烈事先便说过,北牧的蛮子嗜酒如命,只要把他们灌醉,万事好说,还不会失了东家的气度。

谢允明听进心里,立即准备了一坛特制的醉阎罗,两碗下肚,管你千杯不倒,也得趴下。

从前他们不服,就打到他们服。

酒量再好,也能灌倒。

日头爬过三重宫墙,瓦檐下的水珠才肯滴落,京城这几日,坊间巷议如煮沸的水。

“那北牧来的王子啊,眼见着就从席上滑了下去,腿脚软得跟煮烂了的面条似的!”

酒馆内,浓烈的粗酿气息混着酱肉的咸香,几条粗豪汉子就着海碗,嗤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呸!什么草原雄鹰,马背上看着唬人,几碗黄汤下肚,还不是现了草包原形!咱们熙平王殿下,那可是谈笑间就叫他们灰头土脸!”

可不是么?那群北牧蛮子进城时何等趾高气扬,马鞭挥得噼啪响,眼神睥睨,仿佛脚下不是天朝王土,这才几日?那点子虚张声势的锐气,就被熙平王殿下在王府夜宴上,给轻轻巧巧地搓了个干净。

在这满城浮动的声浪里,秦烈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加强了九门巡查与街巷戍卫,暗哨比平日多了三成,箭楼上的灯火通宵达旦。

可怪的是,会同馆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北牧使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偶有仆役出门采买,也是低眉顺眼,对围观的百姓客客气气,甚至带了几分闪避。

秦烈却觉得他们不会像表面上那么安稳,特意来到王府,提醒谢允明:“那北牧老汗王已经撑不了几年了,底下一共七个儿子,就属这个哈尔斥最狠,他心中没有存着和交的心思,若让他得了势,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啊,那时,边疆又不能安稳了。”谢允明轻轻接了一句:“但……若他回不去了呢?”

秦烈呼吸骤然一窒,书房内温暖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他不是还有六个兄弟么?”谢允明笑道,“草原上的狼群,少了一头喜欢争食的,不是更易驯养?”

秦烈猛地抬眼:“殿下是想……可要派人悄悄将……”

谢允明却截断了他的话头:“我只是随口一说,将军不必当真。”

话锋一转,他又笑:“对了,他们不是还送来了一头猛兽么?说是宫宴上要示众,我倒想先去瞧一瞧。”

秦烈侧身拦在阶前:“臣陪殿下,殿下安危为重。”

谢允明微一颔首,笑意温温:“好,有你在,我也放心。”

会同馆后院,铁笼森然。

精铁铸的栅栏有小儿臂粗,交错成密不透风的囚牢,笼内空间不窄。可对于一头成年猛虎而言,不过是方寸囹圄。

谢允明与秦烈到时,哈尔斥已在随侍在笼前。

他发辫梳得一丝不苟,见礼时腰弯得恭敬,姿态无可挑剔,可秦烈看得真切,那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锐利如针,藏着淬毒的阴冷。

“殿下。”哈尔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此虎乃我北牧圣山所出,父汗言其有神兽血脉,特献天朝,以表诚敬。”

谢允明未应,缓步上前。

秦烈紧跟在身侧,十分防范。

笼中猛虎本伏卧着,似在假寐,生人气息逼近,它骤然睁眼,硕大的头颅昂起。黄黑斑纹的皮毛随着肌肉贲张而起伏,油亮如缎。它起身,踱步,铁笼随之发出沉闷的呻吟。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点寒星,隔着栅栏,死死锁住谢允明,喉间滚出低沉如闷雷的呜哮。

“倒有几分山君气概。”谢允明笑道,似乎很是喜欢。

哈尔斥上前,不自觉挺直了背脊,草原人的骄傲从骨子里渗出来:“殿下所见,不过圈养之兽,臣在圣山猎虎,见过真正的百兽之王,肩高近五尺,立起如小山,爪风过处,可裂石断木。”

他顿了顿,瞥向笼中,语带轻慢:“这只……鞭子底下讨食久了,爪牙虽利,魂已半失。”

“哦?”谢允明侧首。

哈尔斥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根乌黑长鞭,手腕一抖——

“啪!”

鞭梢撕裂空气,爆出清脆厉响。

笼中猛虎浑身剧颤,竟低呜一声,猛地向后缩去,先前那股逼人凶焰,瞬间萎顿大半。

“殿下请看。”哈尔斥嘴角勾起,那笑意里有种驯服者的残忍快意,“畜生就是畜生,打怕了,便只剩一副空架子。”他转向谢允明,目光灼灼:“陛下宫宴上,臣愿当众驯虎助兴,开笼,执鞭,定叫天朝君臣,见识我北牧御兽之法。”

“此事还需容后商议。”秦烈踏前一步,道:“猛兽出柙,若有万一,惊了圣驾,伤了两国和气,谁担此九族之祸?”

哈尔斥挑眉:“将军是沙场宿将,竟还担心一笼中困兽?”

秦烈冷笑,周身杀气凛然,“本将军刀下亡魂,比你帐下亲兵还多!我惧的是人心鬼蜮,借兽行凶!”

“你!”哈尔斥立即看向谢允明:“殿下,我乃一片诚心,岂可随意遭人污蔑?”

谢允明淡淡笑了一声:“秦将军自然无此意。”他依旧望着笼中虎:“王子既然有此诚心,自然不能毁了王子的美意,可本王需要保证宫宴的安危,不如,就拔了它的牙,以策万全吧。”

哈尔斥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什么?”

“本王说……”谢允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裹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把这畜生最尖锐的獠牙给拔了。”

“殿下!”哈尔斥脸色瞬间惨白,急道,“虎若无齿,与猫何异?此乃我北牧敬献之礼,岂可如此折辱?!”

“是虎还是猫……”谢允明打断他,缓步踱至他面前,冷笑一声,“只由本王一人定夺。”

四目相对。

哈尔斥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因屈辱而扭曲的倒影,他想怒吼,可喉头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谢允明不再看他,目光落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馆吏:“现在就叫专人来办,取麻沸散,尽量少见血,但本王要亲见其齿落。”

馆吏连声应诺,连滚爬跑去唤人,哈尔斥僵立原地,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向头顶,又在谢允明平静的注视下迅速冻结,袖中双拳紧握,指甲深陷皮肉,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滔天恨意。

哈尔斥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眼,人群已退出笼外,手中托盘里,四枚沾着新鲜血丝的森白犬齿,赫然在目。

谢允明扫了一眼托盘,语气淡漠:“洗净收好,宫宴后,可呈于御前,也算一桩奇物。”

言罢,拂袖转身。

经过哈尔斥身侧时,步履微顿。

“王子说得不错,这鞭子之下,猛兽亦知畏怯。”

“可这世上,多的是比鞭子……更叫人懂得规矩的法子。”

“王子好生歇息,过两日,就可面圣,受我朝陛下的奖赏。”

说罢,谢允明便转身离去。

皇帝召他入宫。

宫阙深深,暮色如墨。

皇帝的寝宫养心殿今夜格外岑寂。廊下当值的宫人皆屏息垂首,像一尊尊没有生气的陶俑。

霍公公佝偻着背,在殿门外迎上谢允明:“殿下,陛下刚进了药,精神短,却一直念叨您呢。”

谢允明颔首,踏过朱漆门槛。

殿内药气浓重,龙涎香也盖不住那股苦涩的底味,皇帝半靠在软枕上,烛光下,他面色竟真有几分好转。

“明儿来了。”皇帝抬眼,声音虽虚浮,却带着笑意,“快近前来,让朕瞧一瞧。”

谢允明依言上前,在龙榻边的紫檀脚踏上坐下:“父皇今日气色见好,儿臣心中大慰。”

皇帝轻轻摇头,笑容里浸着深沉的疲惫,“朕这副身子骨,自己都不敢说好字。”

他说着,撑臂欲起。手臂却虚软无力,刚抬起半寸,身子便是一晃,向前倾去——

谢允明疾伸手扶住:“父皇?”

这一扶,两人挨得极近。谢允明清晰地看见皇帝鬓边新生如霜的华发,闻到他呼吸间浓重的药味与衰老气息混合的酸腐,掌心所触,那手臂在层层绢帛下,枯瘦得只剩一把轻飘飘的骨头。

这新研制的毒药果真厉害,毒越深,但是皇帝面上却看上去没有不同,没有病症,身体的不适仿佛像是衰老,而内里却已经被腐蚀,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父皇的身子不是好转了么?”谢允明语带关切,手上的力道稳而轻柔。

皇帝却不答,只反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那手心滚烫,热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病人特有的虚亢。皇帝握得极紧,紧得谢允明能感觉到那枯瘦指节的颤抖。

“明儿,陪朕……坐会儿。”皇帝低声道,声音嘶哑。

他没有回榻上,而是就着谢允明的搀扶,慢慢滑坐至地上,明黄龙袍与月白亲王常服曳地铺开,这举动突兀又孩子气,抛开了所有帝王威仪,像个寻常父亲拉着儿子絮语。

“明儿……”皇帝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有些空茫,“朕,已经给你三弟选了块地界,等北牧那摊子事了了,就让他去,早早离了京城这口沸鼎,叫他安安生生做个富贵闲王。”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如今浑浊,却努力凝聚起一点光:“剩下这局棋……该由你自己执子了。”

谢允明眼睫微垂,遮住眸中神色:“父皇何出此言?您正值春秋,只需安心静养,朝中诸事自有儿臣与诸位大臣分忧……”

“春秋?”皇帝短促地笑了一声,“朕的春秋……只怕要耗尽了。”

他松开谢允明的手,抚上自己胸口,动作很轻,谢允明却看见他眉心骤然蹙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医说,风寒已祛,脉象渐平。”皇帝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可是朕却觉得,自己好像时日无多了。”

谢允明神色一惊,而皇帝视若无睹,只是问:“明儿,若是朕……熬不过今年,你待如何?”

谢允明抬起眼。

烛火哔剥轻爆,光影一晃。

“父皇定能康泰的。”谢允明道,“父皇只需遵太医嘱咐,按时服药,勿要劳神,前朝诸事,儿臣虽愚钝,亦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那北牧人,儿臣去将他们打发走就好了。”

皇帝摇头,“不可,朕还得撑着,至少……得撑到把那些心怀鬼胎的,一个个都送走。”

“你年轻,根基未稳,厉家依然还有些权势,他们或许会成为你的阻碍,朕当年为了把这江山牢牢抓在手里,做了不少违了本心的事,你不会再走朕的旧路……你会比朕,做得更干净,更稳当。”

谢允明急切道:“父皇……是不是那些人的医术不够高明?父皇把张院首给了儿臣,还是叫他来为父皇调理吧!”

皇帝抬手止住:“他在你那儿,朕才放心,朕老了,可你还很年轻。”

谢允明吸了一口气,很是动容。

他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皇帝单薄的肩上。

皇帝似乎得到了某种慰藉。他长长叹息,手臂环住儿子的肩,力道虚弱却固执。

“就这样,陪朕坐一会儿吧……”他闭上眼,声音渐低,如梦呓,“明儿,你是朕的好儿子……”

烛焰摇晃,把两道相依的影子投上金壁,拉长,扭曲,最后融成一片模糊而温存的暗色,仿佛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

画里父子,画外君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