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清辉冰冷,洒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幽深的黑。
他不是秦烈,不是林品一,没有赫赫家世,没有锦绣文章,没有能光明正大站在金銮殿上的身份。
他只是一名侍卫,一柄刀,一道影子。
刀再利,也只能护人,不能拥人,影子再长,也只能追随着脚步,永远无法并肩。
他盯着谢允明的背影,眼神像夜色里爬出的湿冷蛇信,一寸寸舔过那人的轮廓,贪婪又克制。
他受不了谢允明对旁人笑,受不了那人目光落在别人身上,哪怕只是一瞬。
可他只能站在原地,攥紧刀柄,像攥住自己快要失控的喉咙,把所有阴暗的,扭曲的,不堪的渴望,一寸寸压回骨血里。
明月照他,照他人,也照亮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不甘心。
但当谢允明看向他时,他的目光依然克制,平静。
这时,阿若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主子,几位大人已在西花厅候着,说是务必亲向王爷道贺。”
来的,自然是真正要紧的自己人,谢允明这才起身,缓步前往西花厅。
花厅内,炭火温暖,茶香氤氲,几位身着常服,品阶却不低,都是朝中重臣,他们立刻起身,态度恭敬中带着难掩的振奋。
其中,秦烈声音最为高亮,“下官等,恭贺王爷开府之喜!王爷千岁!”
谢允明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掠过这些或熟悉或半熟的面孔。有因他举荐而新近调任实缺的,也有潜伏多年终于等到时机的,他们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那是对从龙之功的渴望,对权力新局的押注。
“诸位心意,我心领了。”谢允明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既入此门,便是同舟。风浪在前,荣辱与共。望诸位谨记「熙平」二字,不负圣恩,亦不负己身前程。”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额上已烙下熙平王一党的印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眼前这位看似病弱的年轻亲王,正是他们未来权柄与富贵的源头。
丑时三刻,更鼓未歇,夜色尚浓。
厉锋掀帐而入,榻上之人仍沉在末梦里,颈侧浮着一层薄汗,呼吸轻浅。
厉锋俯身,臂弯穿过腰窝,干脆利落将人捞离锦被,昨晚用过药,谢允明眉尖蹙起,朦胧里发出极低的鼻音。
厉锋见此,心下一狠,指腹用力压了压他后颈,道:“主子,该上朝了。”
皇帝特准开春后行正式朝参,算恩典,也算试刃。
玄色蟒服披落,色如沉墨,愈衬得肩骨削薄、腰线窄利,乌纱翼善冠压下,碎发尽敛,只露出一截清冷眉骨,仿佛雪刃未出鞘,寒光已逼人。
厉锋亲自驾车,从王府到午门,一路只问了一句:“冷么?”
谢允明摇头,掌心慢慢放下怀炉,他并不想因为这副病弱的身体在殿上失仪。
谢允明首次踏入宣政殿,便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好奇,审视,估量,忌惮,敌意……
他位置排次,赫然已在诸皇子之首,与三皇子,分列御阶下左右文武班首,遥遥相对。三皇子的脸色,在看到他站定那一刻,几乎难以抑制地沉了沉。
终究还是让谢允明走到了今天。
随着谢允明步入,官员们已经开始纷纷站队,三皇子虽心中有猜测却也没想到他的羽翼已经丰满到了这个程度,他先前一味提防老五,机关算尽,却将半壁青云亲手拱到谢允明脚下,此刻悔意翻涌,实在该死!
谢允明对此视若无睹,只静静垂眸而立,听着朝议。
今日所议,涉及漕运,河工,边饷几桩要务。
三皇子一党的人率先发言,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力图主导议题,彰显其理政之能。
轮到时,谢允明并未急于开口。
直到有臣子提及去年江南河道淤塞,影响漕粮北运的具体段落与钱粮损耗时,他才缓步出列。
“陛下。”他声音清朗,虽不高亢,却奇异地压下了殿中些许嘈杂,“关于虞州段河工,儿臣此前翻阅工部旧档及地方志略,见其地素有沙壤易徙之患,去岁所用束水冲沙之法虽佳。然其地河道弯曲,水势至此已缓,恐事倍功半。”
他略一停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儿臣设想,或可于上游三十里处,借鉴前朝陂塘蓄清之遗法,辅以当地盛产之竹木编笼垒石,建一可控之水门,汛期蓄水,抬高水位以增冲力,枯季则开闸放水,以清释浊,所需工料,民夫,儿臣粗略估算,较之连年清淤,或可省三成之费,而收长效。”
谢允明将薄册递与内侍:“林品一奉旨外巡,此册是他沿途测查的水文,沙样与用工实录,儿臣不敢妄言,请父皇与诸公一并过目。”
皇帝接过,翻开看了几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几位精通水利的老臣也捻须沉思,微微点头:“纸上谈兵远远不及熙平王的因地制宜,臣附议。”
三皇子侧的脸色有些难看,谢允明何时对工部事务,地方详情了解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他那些羽翼,竟已能为他提供这般扎实的支持了吗?
“熙平王。”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銮殿内少见的真切笑意,“你很好,朕甚是欣慰。”
短短一句,殿中众人耳膜微震,齐刷刷低了低头,这位熙平王,实实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谢允明恭谦回应:“儿臣才疏学浅,蒙父皇不弃。”
下朝时,三皇子与谢允明在殿门外狭路相逢,三皇子终是没忍住,侧身一步,挡住去路,目光如刀,刮过谢允明苍白的脸颊,压低了声音,语带讥诮:“大哥今日,好大的风头,只是这朝堂劳心费力,你这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谢允明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日光透过廊檐,在他眼中映出一点冷澈的光。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多三弟你挂怀,承你吉言,我必当……长命百岁,才好与三弟,长久相伴。”
三皇子被他这软中带硬,反将一军的话噎住,脸色阵红阵白。
谢允明没多拿他打趣,绕过他,径直向前走去。
他还有件喜事。
林品一回京了。
去岁夏秋,他奉旨离京,明里督办水利,暗里却兼着天子耳目,一路查灾,赈荒,拿人,砍头,几州之地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恶霸,劣绅,蛀虫官吏,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百姓称他林青天,自己也颇有几分为民除害,畅快淋漓之感,甚至有些忘乎所以。直到皇帝加急诏书追到江畔,他才披星戴月启程。
进京那日,雪消泥融,耳边却尽是熙平王,开府,朝堂首班的消息。
林品一听着,胸口像被火烤,殿下竟在半年之间,一步登天,狂喜之余,又有些遗憾,这样惊涛骇浪的夺局,自己竟没在他身边亲眼见证。
述职当日,皇帝夸他干练,又似乎随口道:“熙平王言卿于地方实务颇有见地。”
竟一举将他擢升为工部侍郎!
虽在六部之中,工部不算最显赫,但侍郎已是实实在在的正三品大员,且他年轻,前途无量。
林品一跪在殿中接旨时,手心都是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努力几年。若能爬上尚书之位,就能成为谢允明真正的梁柱。
谢恩后,他连家也未回,打马直奔熙平王府。
府前车水马龙已歇,朱漆大门却愈发威赫,通传进去,仆役引他穿廊过院,直抵后园暖阁。
暖阁地龙炽旺,药香与炉香混在一处,谢允明半倚软榻,膝上摊着一卷《水经注》,秦烈侧坐,正低声说漕运节略。
见他进来,秦烈冲他点了点头。
谢允明亦抬眼,将书搁下。
“殿下!”林品一抢前两步,长揖到地,抬头时眸子亮得吓人,人比离京时黑瘦,却像被江风吹磨过的刃,锋芒更盛。
“品一,你终于回来了。”谢允明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看了看,“辛苦了,人似清减了些,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托殿下洪福!”林品一难掩兴奋,立即和谢允明说起一路见闻,如何查访民隐,如何设计抓捕那欺男霸女,勾结官府侵吞田产的恶霸,说到惊险处,比手画脚,“那厮竟蓄养了不少亡命之徒,夜间围了驿馆。不过我暗中联络了可靠的卫所兵卒埋伏在外,里应外合,才将其一网打尽!就是混战中,被刀风扫了一下。”
他随手把袖口挽上去,露出一道横亘腕骨的刀疤,粉红的皮肉尚带着新生的光泽。
“还好,没伤到筋,字还能写得稳。”他笑得毫不在意。
谢允明却蹙了眉,伸手覆在他那只握笔的手背上,声音低而轻:“民生多艰,蠹虫该除,可你亲自涉险,光听你讲,我都觉得心惊肉跳。”
谢允明关切他,林品一心口一热,正欲开口,忽觉一道冷刃般的视线从侧面劈来,他偏头,正见厉锋抱臂立在榻旁,下颌线绷得紧,目光先落在他腕上那道疤,又滑到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唇角抿成锋利的一线,像要把那疤连皮带肉撕下来。
林品一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却被谢允明的声音吸引回目光。
谢允明温言道:“既回了京,便好生休息几日。工部事务繁杂,日后还需你多用心。”
“是!殿下放心,品一必竭尽全力!”林品一连忙应道,随后又急着回府,接受朝政事务。
林品一离去,厉锋才默默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没什么起伏。
“哼——”
尾音未尽,又补一刀。
“矫情。”
第56章 皇帝你儿子是……
暖阁里那句石破天惊的矫情,砸得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秦烈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正举盏欲饮,茶水刚触唇畔,便被那两字惊得气息一乱,险些呛咳,勉强压下后,眉峰不动声色地敛了半分,心口更是咯噔一声。
矫情?
这话冲着谁?
自然是方才得了殿下温声关切,还沉浸在激昂情绪里的林品一,林品一好歹是殿下亲手提拔的工部侍郎,厉锋竟直接在背后讥嘲,言语无状。
而谢允明没有什么反应。
殿下是没听见吗?还是默许?或是习以为常?
秦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自认对厉锋有些了解,此人桀骜冷硬。除了谢允明,眼里几乎放不下任何人,对自己这个半路投效的外人素有疏离乃至隐隐的敌意,秦烈能理解,武夫间,有时靠拳头和实力说话,处久了或许能磨合。
可林品一文官出身,性子也算爽朗,对殿下忠心耿耿,厉锋为何连他也看不顺眼?这敌意来得毫无缘由,且如此直白。
嫌隙若芽,不掐则蔓。
内讧,乃自取灭亡之道。
秦烈在边关见过太多因将帅失和,部属猜忌导致的惨败,一点星火,便可燎原,关键时刻足以撕裂整个战局。
如今熙平王府局面正好,正是用人,聚力,谋大势之时,若任由这股排外情绪滋长,岂非自毁长城?
心事既生,离开王府时他的眉宇便覆上一层沉郁。
回营处理完军务,屏退左右,独在值房内负手踱步,灯影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而紧绷。
良久,他停步,眸色沉定。
不行,不能坐视。
既已誓死效忠熙平王,便须替殿下拔除一切可能危及大业的暗刺。
“将军。”一名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偏将叩门进来禀事,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关切问道,“可是京中防务出了什么纰漏?或是……王爷那边有何吩咐?”
秦烈定了定神,摇头道:“防务无碍,王爷亦安好。”
说罢,他忽生一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事干系殿下,万不可泄,但借个幌子探探口风,总无妨。
于是招手示意心腹落座,亲手斟茶推过去,语似闲聊:“我有一件私事,觉得很是棘手,现在也拿不定主意。”
心腹忙正色:“将军但说,末将虽愚,或可参详。”
“我有一个好友,他性格不错讨人喜欢,身边有不少朋友,几人时常相聚,但是他身边人的相处却不大和睦。”
秦烈拈起一枚花生米,又端起一只空杯,比了比:“花生米和杯子与我好友较为亲近,只是这花生米对杯子的敌意很大,今日我那好友不过多看了这杯子一眼,花生米便讥讽杯子,言语颇失分寸。”
心腹听得仔细,问道:“这花生米个性如何?对您好友,亦是如此不恭么?”
“那倒截然相反。”秦烈立刻摇头,“他对我好友,可谓无微不至,衣食住行,无不经心,便是我……有时与好友相处得久一点,也能察觉他隐有不耐。”
他试图描述那种微妙的感觉,“花生米对我好友没有坏心,只是他好像太过独占了些,仿佛我好友只能信他,亲近他一人,旁人稍有分润,他便不豫,我担心几人迟早出现裂痕,此事,何解?”
心腹回道:“请恕末将直言,听您这般描述,恐怕是无法和解了。”
“此言何意?”秦烈心头一跳。
心腹问道:“我猜,您那好友一定外貌出众,知书达理吧?”
秦烈虽然觉得用词不太恰当,但也没有反驳:“与这有何干系?”
心腹笑了:“将军,您想啊,朋友之间,尽心办事便是本分,可这花生米,连您好友关切一下杯子都要出言讥讽,见旁人与您好友亲近便冷眼相对,这哪里是朋友对朋友的态度?这分明是……”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吃醋。”
“吃醋?”秦烈愕然,一时没转过弯来,“吃谁的醋?为何会吃醋?”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心腹见他尚未明白,干脆挑明:“那花生米定是对您的好友存了爱慕之心啊。唯有心中有意,将对方视为己有,才会如此介意她身边出现其他男子,连她对旁人稍假辞色都无法忍受。”
“这种事情解决不了,只能等两人分出个胜负来,看您那好友是更喜欢花生米还是杯子了。”
秦烈如遭当头一棒,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少许。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住口!休得胡言乱语!”秦烈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这次是真的怒了:“根本,根本是一派胡言!”
心腹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将军息怒!是末将失言!末将只是……只是依据将军所述推测,绝无冒犯之意!”
秦烈看着请罪的心腹,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反而可能引人疑窦。
他强自镇定,挥了挥手:“今日……今日是我言语不详,致使你误解,此事……纯属子虚乌有!你务必忘掉方才所言。”
“末将遵命!末将今日什么也没听见!”心腹冷汗涔涔,连忙保证。
“下去吧。”秦烈闭上眼。
待心腹退下,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秦烈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坐回椅中,只觉得浑身发冷,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男人和男人之间岂会拈酸吃醋?
这个被心腹荒谬推导出来,却又与他观察到的细节诡异吻合的结论,如同最污秽的毒蛇,钻进他的脑海,疯狂啃噬着他固有的认知与礼法观念。
伦常纲纪,阴阳调和,男婚女嫁,方是天地正道。
殿下是何等身份?厉锋又是何等出身?这……这怎么可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悖逆人伦,罪该万死!
秦烈深吸几口凛冽的寒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任由猜忌滋长,或许是他多心了,厉锋只是性格孤僻乖张,忠心过了头,不想在殿下面前被别人抢了风头。
他需得再观察,找个合适的时机,委婉地提醒一下殿下,注意驾驭下属的分寸。尤其是厉锋这般锋利又不合群的刀。
接下来的日子,秦烈留了心。
此后凡有朝参,议事,或偶赴王府禀事,他的目光总像被线牵着,带着三分探究,七分惊疑,悄悄掠过那两人之间,看似不经意,实则一寸不落。
譬如此刻,西花厅内,谢允明正与几位心腹商议要事,眉宇间凝着一缕沉肃。林品一此次回京,除了升迁的喜讯,还带回一个棘手的情报,关乎三皇子的岳家周氏。
周氏把持着淮州数处盐引与漕运关节,获利巨万。
林品一在地方查案时,偶然发觉周氏名下盐庄账目有蹊跷,疑似以损耗,漂没为名,行巨贪之实,他当时人微言轻,又势单力薄,只来得及抓住些皮毛线索,未能深挖。
“盐漕之利,国之血脉,亦为三皇子钱袋根本。若能从此处打开缺口,不啻于断其一臂。”谢允明指尖轻叩桌面,“然周氏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与地方乃至朝中盘根错节。账目造假之事,他们必做得隐秘周全,想要拿到切实把柄,难如登天。”
众人皆沉思。这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闻着腥,却不知从何下口。
秦烈也在座,闻言正思索边军粮饷运输或与漕运有所关联,能否寻得切入点,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一旁侍立的厉锋。
只见厉锋并非如寻常侍卫那般眼观鼻鼻观心,而是微微侧身,目光始终落在谢允明微蹙的眉心上,那眼神专注至极,仿佛厅内诸人议论的滔天大事,都不及殿下那一丝烦忧来得重要。
他甚至极自然地,将谢允明手边那杯半凉的茶移开,换上一盏温度恰好的清露。
而谢允明,对此似乎全无察觉,或者说,全然习惯。
他顺手接过新换的茶盏,指尖与厉锋的手有过一瞬极短暂的触碰,自然得如同呼吸。
秦烈在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心头那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余音震颤,竟生出莫名的联想。
那换茶的手,那递过去的眼神,不是侍卫对主上,倒像是……
爱慕者。
阿若作为谢允明的贴身侍女,此刻反而立在稍远的门边。
厉锋这侍卫……未免太过了。
“秦将军?”谢允明抬眼,语带征询。
秦烈猛地回神,敛容请罪:“末将走神,殿下恕罪。”
“无妨,但说思路。”
秦烈方欲开口,厉锋的目光已如寒刃刺来,其中不满与警告毫不掩饰。
厉锋对秦烈早已窝了一肚子火,主子眉头尚未舒展,你这厮帮不上半点忙,竟敢堂而皇之走神,活像逛庙会!还总把视线钉在谢允明身上,比先前更频繁,更放肆,那目光里带着掂量,带着窥探,尊卑不顾,敬意全无,三番五次挑衅于他,真当他是瞎子不成?
秦烈被他看得一噎,莫名火起,更有一股验证什么的冲动涌上喉头。
他避开厉锋,忽发一问,与盐漕风马牛不相及:“殿下如今开府建牙,威仪日重,不知何时择一位女主人?”
此言一出,谢允明微微一愣。
林品一最先反应过来,顿时朗声大笑起来。
“秦将军果然眼界独到,与我等不同。”他一边拊掌一边凑趣,“是啊殿下,您也该考虑王妃人选了,三皇子有王妃替他打理内务,联络姻亲,亦是一大助益呢!”
他年轻,对这等风月之事颇有兴趣,立刻追问:“殿下,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温柔贤淑的?还是活泼伶俐的?”
谢允明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微微一怔,目光掠过神情各异的众人,在面色骤然阴沉,几乎要冒出杀气的厉锋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向目光灼灼紧盯着自己的秦烈,最后莞尔一笑,带着几分随意,几分难以捉摸:“你们怎么对我的私事如此好奇?”
“殿下未来之妻,必为一国之母,自然是重中之重。”林品一理所当然道。
谢允明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似在思索,片刻后,缓声道:“若说喜欢什么样的人,大抵是,身体康健,有些朝气,最好……能通武艺,能不被人所害,有能力护己。”
林品一眨眨眼:“殿下是喜欢活泼健朗,英气些的?”
谢允明却摇了摇头,唇角笑意微深:“沉稳可靠,也没什么不好啊。”
林品一被他这前后似乎有些矛盾的说法弄糊涂了,挠了挠头。
秦烈却如遭雷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身体康健,有朝气,能武……沉稳可靠……
这描述,剥去性别的外衣,一字一句,不正是厉锋么?
他骇然抬眼,看向厉锋。
厉锋此刻亦死死瞪来。
谢允明方才那番话本让他暗自雀跃,条条句句,莫不与他严丝合缝,可秦烈杵在眼前,身形巍峨,亦同样吻合。
那一瞬,领地遭侵的暴怒盖过欣喜,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常年习武造就的精悍身躯在侍卫服下绷出充满力量的线条,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雄兽般的对峙感。
秦烈像头蛮牛,论身形,比他壮得多,厉锋心底陡生不服,他不过未历战阵,少些风沙磨砺!若论刀口舔血,剑下夺命,自己何曾输他?轻嗤声未及出口,已化作更锋利的敌意。
却不知秦烈心底同样翻江倒海。
岂……岂能如此?!
殿下难道……
莫不是,这……
骇然如潮,胜过当年被敌军重围,四顾无援。
这简直太荒唐了!
第57章 互殴
“好了,你们着急做甚?”谢允明轻声喝止,嗓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我若要娶妻,必得是自己甘愿,缘分一到,我便直接带进宫去叩见父皇,万事终归要他点头。”
他语调温和,却像玉磬落地,清脆地截断了众人的遐思。
秦烈闻言微怔,心头蓦地一紧,带人去?带的是裙钗佳人,还是……
那念头甫生,便似雪水淋背,冷得他指节发麻。难不成殿下竟要将这段见不得光的情分,直摊到煌煌天日之下?
骇浪翻涌,他再不能稳坐,当即起身拱手:“臣先行告退。”
“哦?这么早?”谢允明侧首,余光自眼尾淡淡扫来,“好像还未到将军换防的时辰啊。”
“微臣有些私事。”秦烈声色沉静,脚步却急,衣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仿佛身后有火舌追逐。
出府上马,他径直朝宫城疾驰,心中烈焰灼得他五内俱焚。
果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曾以为殿下除却体弱,堪称无瑕明主,如今方知,人终有缺,心病更甚。
他想到谢允明多年流落在外,身旁唯有厉锋形影相吊,朝暮相依,生出逾矩之情,亦算……在所难免。
但只要未揭于众,便尚有回旋余地。
殿下一言反倒点醒了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能请得陛下明旨赐婚,一切仍可拨回正轨。
秦烈勒马于宫墙之下,仰首望天色,乌云压城,似他心头沉霾,他深吸一口冷雾,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为臣子,便不能眼睁睁看储君之尊行差踏错。
纵是风口浪尖,他也要将殿下拖回朗朗乾坤。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皇帝听完秦烈近乎直白的催请,只以指捋须,长叹一声,他又何尝不急?只是允明主意大,身子又弱,他总不忍逼得太紧。
如今重臣恳切进言,倒是个顺水推舟的由头。
次日大朝,钟鼓初歇,皇帝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选妃之事提了出来。
“熙平王年已弱冠,宜择良配,以固国本。”
谢允明立于玉阶之下,并未立刻回应,只徐徐侧首,目光如静水深流,落在垂首而立的秦烈身上。
那一眼无波无澜,秦烈迎上那视线,眼底一片赤诚,半步不退。
谢允明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父皇,此等家事,何必污朝堂之肃?儿臣稍后便去寻贵妃娘娘,娘娘最懂闺阁心意,由她操持,更妥帖周全。”
皇帝听他未如往常推拒,只道松动,心中暗喜,当即准奏,又温声补了一句:“贵妃昨儿才念叨你,明日休憩,你不如去她宫里歇歇。”
谢允明应诺:“儿臣遵旨。”
散朝钟鼓再起,百官鱼贯而出,秦烈刻意放慢步子,待谢允明走近,他唇瓣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殿下……”
“将军自己尚孑然一身,倒对我的婚事如此上心。”谢允明先开口,语声淡淡,听不出喜怒,“莫不是秦家也有待字闺中的千金,要我先去相看?”
一句玩笑,偏带着雪刃般的锋口。
秦烈道:“殿下恕臣僭越。”
“此处非说话之地。”谢允明抬手制止:“午膳后,你再来王府找我吧。”
说罢,他不再回眸,径自踏出丹墀。
秦烈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殿下终究是恼了,也罢,午后再去,好好赔礼便是。
王府内,厉锋尚不知朝堂风云。他只知主子近来政务繁重,眉宇间倦色深重,只盼着他能够歇一歇,明日好不容易得闲,却见谢允明吩咐他明日备马,要入宫去见魏贵妃。
“主子为何突然要见贵妃?”厉锋一边替他系紧狐裘,指尖在玉色系带间穿梭,声音低而温和,却掩不住眉心那点蹙痕。
谢允明任他摆弄,语气淡得像檐下冷风:“父皇催婚催得紧,只得请贵妃出面,暂且压一压。”
厉锋指结倏然一紧:“陛下先前不是已消停了么,为何如今……”
“怕是你我太亲近,身边又无女色,惹人着急了。”谢允明笑着说。
厉锋脸色骤变,先是血色刷地褪尽,唇角绷得发白。随即一抹暗红从脖颈直窜到耳后,下颌线紧得似要崩出裂痕,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仿佛有人在他胸口骤然压上千斤重石。
“无妨。”谢允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对了,秦将军应该快到了,你去门口迎一迎他吧。”
“是。”厉锋应声,声音有些发硬。
厉锋转身跨出房门,脸上那层平静的薄膜霎时碎裂,回廊幽深,粉墙冰冷,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壁上,闷响未散,指节已泛起猩红。
秦烈……定然是他!这几日只有他有异若非他去陛下面前多嘴,何至于此?
他胸中戾气翻涌,几乎要冲垮理智,待看到秦烈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那怒火便再难抑制。
秦烈也瞧见了廊下伫立的厉锋,青年一身劲装,身形如出鞘的利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秦烈心底那点心虚一闪而过,旋即被更坚定的信念取代,他所为皆出于公心,无愧天地。
厉锋无声领他入内,却在半道上忽地停下脚步,他声音压得极低,质问道:“是你向陛下进言的,是不是?”
秦烈迎着那目光,坦然道:“秦某身为臣子,见主君有失,直言进谏,分内之事。”
“主君有失,分内之事?”厉锋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你的分内,是戍卫京畿,整顿军务,插手主子的私事,你算什么东西?”
秦烈面色一沉:“私事?殿下乃国之储副,婚姻子嗣关乎国本,何来私事可言!厉锋,你日夜随侍殿下左右,难道就看不出此中利害?还是你被私心蒙了眼,只顾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却要将殿下置于天下口舌,朝野疑谤的火上炙烤!”
“什么叫见不得光?”厉锋眼底骤然烧起一簇幽火,像被风掀开的炭盆里猛地迸出火星,他若真逾越,为了私心做到那一步,他已经扬眉吐气,立即高高兴兴地认了,可眼下这般,也能算见不得光?
欲求不得,反被先泼一身脏水,胸口那团火瞬间燎到喉头,烧得他声音发哑,字字滚烫:“我和主子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秦烈怒极反笑,声音也拔高了些,“今日我能看出来,日后便有其他人能看出来,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你当三皇子那双眼睛是白长的?殿下对你纵容回护,已是逾矩!再这般不清不楚下去,你便是那惑主的祸水,是悬在殿下头顶的利剑!”
厉锋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谁敢编排主子,我就杀了谁!”
“冥顽不灵!”秦烈低喝一声。
厉锋嗤笑:“也包括你,秦将军。”
话音落地,两人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瞬间熄灭,脊背同时绷直,衣下肌肉如铁石隆起,仿佛两张拉满的雕弓,弦丝颤鸣,风未动,杀意已先割面。
是厉锋先出的拳头。
既然话不投机,那就用拳头说事。
五指成钩,破风抓向秦烈咽喉,指节在空气里划出尖锐啸声,竟是搏命的杀招,秦烈沉肩侧身,铁臂迎上,砰一声闷响,骨肉相撞竟迸出金铁火星,臂骨骤麻。
一击不中,厉锋变招更快,爪风刚歇,腿影已至,横扫秦烈下盘,劲风凌厉,卷起地上落叶纷飞。
秦烈低喝,不退反进,右腿如铁柱般蹬地稳住身形,左膝猛地提起,迎向厉锋的扫腿。
“嗵!”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撞击,两人身形皆是一晃。随即同时发力,向后弹开半步,目光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二人对阵,没有用刀,算是留有了一线余地。
“你这战场上的功夫也不过如此。”厉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小腿,语气冷诮,眼中却燃着兴奋与凶光。
秦烈面色凝重,彻底收起了最后一丝轻忽,他松了松手腕,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如出鞘战刀,煞气凛然。
这一次,是秦烈率先抢攻,他步踏中宫,拳出如炮,直轰厉锋面门,简单,直接,迅猛,带着一股沙场鏖战,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拳风鼓荡,竟将厉锋额前几缕碎发激得向后飘起。
厉锋瞳孔微缩,不闪不避,竟也捏拳迎上!
双拳对撞,声音比先前更响!
两人脚下青石板咔嚓轻响,竟似承受不住巨力,绽开细密裂纹。
拳影顿时铺满庭院,秦烈大开大合,臂如铁梁,拳如沉锤,每一下都裹挟千军万马之势,厉锋则贴地游走。肩,肘,指,膝化作无数利刃,专挑关节,穴位,角度刁钻,快若闪电。
一拳未至,另一腿已悄无声息横扫而至,秦烈刚挡开指戳,膝风又贴腹而起,逼得他连连后退。
“你以为娶个王妃就能万事大吉?”厉锋在交错间,声音冰冷地钻入秦烈耳中,“那些女人,哪个不是带着家族算计,各方眼线?你想给主子身边安插个耳目不成!”
秦烈格开他戳向肋下的指风,反手一掌劈向其肩颈,“至少名正言顺,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能延续皇室血脉!”
厉锋不再答话,出手更重,拳变爪,爪变肘,肘化膝,膝风如矛,雨点般砸向秦烈胸腹。
秦烈被逼得连退三步,背脊撞上冰冷石壁,退无可退,索性怒吼一声,双拳齐出,以攻对攻。
两人对招已彻底上头,衣袂被劲风撕裂,布条翻飞,肌骨相击处青紫交错,喘息声粗重如兽,闷哼声短促似鼓,每一次对撞都带起腥甜血气,与庭中清冷空气搅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辛辣。
直到——
“住手!”谢允明呵斥一声。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阿若,她听到了动静,便来查看,端着茶点远远瞧见,发觉二人动起了手,立即去禀报给谢允明。
谢允明不知何时已站在数步之外,面容平静,像一方冷玉,他淡淡睨来,空气便似凝了一层薄霜。
厉锋反应极快,立刻收势垂手,退后半步,垂眸掩去仍未熄尽的戾火,秦烈收拳却慢了一刹,拳风擦过厉锋唇角,留下一抹刺眼的红痕。
谢允明的目光落在那抹血色上,眸色骤寒,声音凉薄:“秦将军,你今日好大的脾气啊。”
秦烈心下一凛,单膝跪地:“微臣一时激愤,失了规矩,还请殿下恕罪。”
厉锋未跪,转身便站到谢允明身后半步,袖中紧握的拳缓缓松开。
谢允明却不叫他起身,声音淡漠:“我的人,脾气是烈了些,但他在我身边,向来听话,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就无需劳烦将军代为调教了。”
厉锋闻言,下颌微扬,抱臂而立,他斜斜睨向秦烈,眸光像刃口抹过一层薄油,亮得挑衅,得意。
看清楚了?谁先动手也罢,谁流血也罢,主子第一句话,永远是先护我。
秦烈低头道:“微臣惶恐,绝无逾越之意。”
谢允明顿了顿,语气更沉,“将军近来,也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秦烈脊背挺得笔直,跪在冰凉的石板上,那股刚硬之气反而被激了出来,他仰头,目光灼灼:“臣,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子嗣关乎社稷传承!三皇子膝下已有两子,这在朝野眼中,已压过殿下一头,吏部尚书之所以迟迟未表态,便是担忧殿下……担忧殿下病弱之身,纵使谋略超群,恐亦难承江山之重,福泽绵长。”
话至此处,他重重叩首,额际触及冷石,砰然有声:“臣斗胆直言!若殿下真有万一,又无亲生骨血承继大统,这江山社稷,岂非又要落入三皇子一系手中?臣非仅为殿下忧,亦为这满朝追随殿下的忠心臣工忧!请殿下三思!”
谢允明却沉默着,长久的沉默,日光映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冷得像凝住的星子他没有开口。唯有风过树梢的呜咽,仿佛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秦烈知道,自己此举已逾矩,极有可能真的触怒谢允明,没有哪个主子会希望臣子擅自主张。甚至将私事摆上朝堂天平,可他依旧做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后悔,跪得笔直的脊背不曾弯下半分。
忽地,一直静立于谢允明身后的厉锋也一撩衣摆,直挺挺跪了下去。
“主子。”他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我也有错,是我不该口出恶言,更不该与他动手,请主子责罚于我。”
秦烈愕然侧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桀骜不驯,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疯子,竟会在此时低头认错?
谢允明垂眸,目光落在脚边跪得笔直的厉锋身上,眼底那点寒霜似被悄然化开一丝,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伸手握住厉锋的手臂,将人稳稳拉起。
“好了……”谢允明语气放缓,好似并未因此生气,“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只是不想看你们伤了和气。”
说罢,他看向秦烈:“秦将军,你起来吧,你的忠心,我是知晓的,子嗣之事,我亦自有考量。宗室之中,聪颖孩童不少,将来择一贤良过继膝下,悉心教导,也未必不可承嗣。”
秦烈张了张口,想说血亲终究不同,可话到喉头,却终究咽了回去。殿下已有决断,他再劝无益。
再看厉锋,厉锋倒真叫秦烈有些刮目相看。虽桀骜如狼,竟也会在关键时刻低头,帮他解围,是会识大局的。
他目光复杂地扫过厉锋,那人仍带着未散的戾气,却与殿下站得极近,肩背几乎相贴,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只肯在主人手边安静。
“臣,明白了。”秦烈最终深深叩首,不再多言。
第58章 野心
秦烈临走前,自胸口掏出一枚粗皮囊中,双手奉上。
“殿下。”秦烈道:“边疆苦寒,酷烈异常,却偏偏催生出一些与寒气相克的奇药,当地土人世代以此入药,方能抗御严寒,体质亦较常人强健,臣托付可靠之人,在极北之地寻觅良久,方得了这些。”
“此物或对缓解殿下寒症,固本培元有些微助益,东西虽糙,却是……臣的一点心意。”
谢允明目光落在那皮囊上:“秦将军,你有心了。”
他话还未落地,身侧人影一动。
厉锋一步抢至人前,指骨先于意识探出,几乎夺般将皮囊拢进掌心。
他垂目,药囊微敞,几株陌生的草叶蜷在暗处,色如残血,味涩得发苦,指背蓦地一绷,认不得,不敢妄断药效,秦烈拖到此刻才送来,应当十分珍贵。
厉锋胸口随即泛起潮腥的悔意,早知他带了这东西,方才就不该那般不管不顾地动手。万一打斗中损毁了这些或许对主子有用的药材……
他猛地抬眼,沉沉剐了秦烈一记,亏他还是个统御十万兵马的大将军,行事也不知轻重缓急!既带了要紧东西,还招惹自己!
秦烈却像没看见那目光里的刀,对厉锋心平气和地吐出两字:“多谢。”
谢的是方才他肯放下面子,二者不算闹得太僵,厉锋是一个能人,他自然希望此人能一直为谢允明所用。如果能换一种方式那就万事大吉了。
旋即,他目光复杂地掠过厉锋年轻却执拗的脸,压低了声音:“你好自为之,这条路……悬崖万丈,能断,趁早断了,保持距离,于你于殿下,或许都是善果。”
言罢,他才离去。
厉锋却立在原地,指间收紧,唇缝间低低迸出两字——
绝不。
药苦像一条细线,钻进鼻腔,缠绕在呼吸之间,厉锋握着皮囊,月洞门外的背影早已没入暗处,他仍钉在原地,像一截被钉住的孤桩,连衣角都不曾晃一下。
“你还在生他的气么?”谢允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有一点。”厉锋回道,他将皮囊小心递给一旁的阿若,示意她妥善收好。
谢允明低笑一声,尾音微挑:“只是一点?”
厉锋回答:“不只是因为他。”
谢允明接着问:“那还因为什么?”
厉锋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晦暗情绪,他从不向谢允明隐瞒什么:“我在生自己的气。”
风掠过,吹得他袖口轻颤。
他低头看自己掌纹,与秦烈对峙时,他是真想拔剑的。
想看见血从秦烈颈侧喷出来,想听见对方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声惊愕,想以此证明,谢允明身边的位置,本该是他一个人的。
可剑锋尚未出鞘,理智已先一步扼住他的腕,杀了秦烈,等于亲手斩断谢允明新铺的路,等于在主子精心描摹的疆域里纵火,他从不做对谢允明不利的事。
他齿根发涩,气自己像一条被踩了尾巴就露獠牙的狗。
这懊恼之下,他更气自己。
更深,更黑的地方,有另一条毒蛇在吐信,独占欲。
它盘绕在心壁,鳞片刮得血肉沙沙作响,发出细小却清晰的质问。如果今日来的是别人,如果更多的人同样口吐忠言,他能不能一并撕了?
若有一天,朝堂上所有声音都逼主子归正娶妻,他是否敢把满朝文武都当成敌人,一路杀过去?
于是毒蛇愈缠愈紧,他听见自己骨缝在咯咯作响。
若所有名字都从他耳边消失,若他开口说一句死,便无人敢活,那该多好。
没有秦烈,没有林品一,没有那些需要权衡的利弊,需要容忍的盟友,满朝文武的聒噪,全被他一人顶替。
主子只需抬眼,就能在人群最前端找到他。
届时,他与谢允明,便是两柄彼此咬合的剑,同一刃口,同一血槽,同一道寒光,像镜里镜外的同一张脸,像伤口与血,再无缝隙可插入第三个人。
原来,权力可以如此美妙……
“你在想什么?”
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切进来,阿若捧来药膏,他往前半步,指尖沾了凉意,拨开厉锋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
谢允明亲自蘸了一点药膏,按在厉锋裂开的唇角,凉意覆上血丝,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滚烫。
“我还没见过,你在我面前走神。”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新鲜的讶异。
厉锋抬眼,撞进那双深而静的眸子,里面有关切,有探询,还有些他读不出的微光,唯独没有责备。
那目光像一捧雪落进滚油,呲啦一声,浇灭了他指尖的杀意,却把更深处的渴望烫得噼啪作响。
“我在想一件事。”
厉锋低声开口,嗓子仍带着打斗后的砂砾感,却已恢复一贯的冷硬,“等我想通,再向主子示下。”
谢允明没追问,只把沾了药膏的帕子折好,递还阿若,然后轻轻点头。
“好。”
翌日,皇宫,魏贵妃所居的延禧宫。
殿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鎏金瑞兽吐着袅袅青烟。
魏贵妃一身常服,亲自执壶为谢允明斟了杯雨前龙井,姿态娴雅,语气却单刀直入:“陛下的意思,你我都清楚,为何要拒?”
“娶妃纳妾,广联姻亲,是成本最低,收效最快的结盟方式,一个正妃,两个侧妃,背后便是三家势力,比什么利益交换,口头盟约都来得牢固,你向来懂得权衡,这次为何犯糊涂?”
谢允明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的神色,只听得声音平静无波:“父皇当年登基,内忧外患,为了迅速稳固权柄,纳了不少嫔妃,联姻无数,娘娘难道希望我步父皇后尘,也做一个靠裙带维系江山的皇帝?”
魏贵妃放下茶壶,美目流转,似笑非笑:“本宫以为,你该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怎么,如今倒怜香惜玉起来,怕伤了哪家千金的心?”
“若需靠虚情假意周旋于床笫之间来换取权力,”谢允明浅浅啜了一口茶,抬眼,目光清锐,“那只能证明,我这个皇子无能至极。”
魏贵妃一怔,随即掩口低笑起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与感慨:“好啊,好一个无能!这话若让你父皇听见,不知要作何感想。”她笑罢,正色道,“那你让本宫如何向陛下交代?”
“便说……”谢允明放下茶盏,“儿臣心中早已有人,昔年在宫外时,曾遇一女子,于危难中施以援手,性情相投,暗许心意,只是彼时身份未明,不敢唐突,如今旧情难忘,不愿将就。”
“哦?”魏贵妃挑眉,显然不信,“真的?我们素日里冷心冷情的熙平王,竟也会爱人?”
谢允明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头:“自然并无什么女子存在。”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现在,或是将来,都不会有人可以踏进我的心里,我不允许。”
魏贵妃道:“罢了,就如你所愿,陛下那里,我会设法周旋。”
“谢娘娘。”谢允明躬身行礼,垂下眼睫的瞬间,余光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掠向殿门侧静静侍立的厉锋。
厉锋却是低着头。
殿内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入他耳中。
回王府的马车上,厉锋沉默着,他扶着谢允明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车厢内一片昏暗。
谢允明似乎也累了,闭目养神,并未言语。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规律而沉闷,碾在厉锋纷乱的心上。
回到王府,谢允明片刻未歇,径直去了书房,堆积的文书,暗中的信件,各方势力的动态……他迅速沉浸回那无休无止的权谋之中。
传递消息的事,如今多半交给了更不易引人注目的阿若。
厉锋没有跟进去。
他独自跃上书房外侧的屋脊,像一只孤独的鹰隼,踞在高处,目光沉沉地扫视着整个王府的森严布防。
而后,越过高墙,遥遥望向远处肃国公府的方向。
那府邸在灰蒙的天色下,显得威严而稳固。
他凝视了许久,久到风穿透他单薄的劲装。
忽然,他身形一动,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滑下屋檐,落地时已完美收敛了所有气息,仿佛融入了庭院阴影之中。
他沿着廊柱的暗影,以一种近乎鬼魅的方式,悄然靠近书房。
就在他即将触及门扉时,一点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斜刺里袭来,厉锋手腕一翻,两指精准地夹住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阿若的身影从廊柱后闪出,手中还扣着另几枚暗器,眼神警惕。
“谁?”她低声喝问,目光落在厉锋脸上时,才松了口气,随即涌上疑惑,这般潜行靠近,不像是厉锋平日作风。
厉锋松开手指,银针掉落,他看着阿若,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罕见地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不错,你的警觉性很好。若你能时刻仔细看护在主子身边,我……也能稍稍放心。”
阿若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但还是收起了暗器,微微颔首,有厉锋在此,她便可离开偷闲。
厉锋不再多言,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谢允明正伏案疾书,听到脚步声,他未抬头,只道:“回来了?”
厉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到他身侧或身后,而是在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撩起衣摆,单膝跪地,“主子。”
谢允明笔尖一顿,终于抬眼看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何事?”
厉锋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想请命,去调查淮州周氏贪墨漕粮,勾结地方,意图不轨的罪证,替主子分忧。”
“这件事确实困扰我很久。”谢允明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淮州周氏是三皇子钱袋子之一,关系盘根错节,探查极为凶险,你为何突然想去?”
“其他人谋定后动,稳则稳矣,却易贻误时机,三皇子一直盯着主子,若有察觉定然立马传信。若周氏提前戒备,定会有转移证据,销毁痕迹之举。”厉锋语速平稳,显然深思熟虑。
“我独来独往,身份不显,行事便宜,先以雷霆手段杀过去,搅乱其阵脚,最快速度拿到关键物证。等三皇子那边警醒时,我已占得先机,此事,成功的把握,我最大。”
谢允明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平日里最不肯离开我身边,为何突然想要揽下此事?”
厉锋背脊挺得笔直,迎着谢允明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说出了盘旋心底已久的,混合着不甘和野心的真话:“我想立下功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沉凝,“然后,也请主子以此为由,奏请陛下,允我……跻身朝堂,哪怕是从最低的武职做起。”
“这几日,我很不高兴,因为我不想被秦烈,被那些门第显赫的臣子比下去,我已经无法就此安心在主子身侧。”
“主子,请你成全我!”他再次低头,额头几乎触地,姿态是臣服的,那份破土而出的欲望却锐利如剑。
良久,谢允明起身,绕过矮几,停在他面前,俯身,伸掌,掌心温热,托住他下颌,一寸寸抬起来。
“抬头。”
两字轻得像叹息,厉锋顺着那力道仰起脸,睫毛扫过对方指腹,像刀尖掠过火舌。两人近得能数清彼此瞳仁里的烛影。
“好。”谢允明缓缓开口,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厉锋颧骨上那一点昨日打架留下的淡淡淤青,“这件事,交给你,我是最放心的。”
厉锋的瞳孔微微一缩,在那温柔的触碰和全然信任的话语中,心脏狂跳起来。
“主子最相信的人,是我。”他陈述。
“当然。”谢允明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目光锁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眼底,“你想做什么,我自然是支持的,我会等你带着好消息回来。”
厉锋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眉宇间的疲惫,那眼眸深处的孤寂与算计,还有此刻独独给予他的这份专注与温度……他忽然勾了勾唇,扯出一个带着野性,却也纯粹无比的弧度。
瞧。
什么爱不爱的。
他管那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干什么?
人又不能把心挖出来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但厉锋却可以在此时此刻看见主子的眼睛里装的是什么。
主子只要像现在这样,目光为他停留,掌心为他温热,信任托付于他,未来允诺于他,不就好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飘渺的心意,而是切实的无人可以替代的位置。
他会去争,去拿,用他的方式。
第59章 算计
厉锋走得无声无息。
前夜他还如一道墨色的影子贴在廊柱下,次日拂晓,马蹄声已远在京郊,换马,易装,昼夜不歇,王府的晨钟响起时,那袭玄衣已消失在驿道尽头,连风都没来得及记住他的味道。
秦烈很快察觉到了这份空缺,第三日午后,他踏进书房,阳光照在青砖上,空出一步之遥的死角,那里本该立着一个人,像冷铁浇出的碑,无声却寸步不离。
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戒备感似乎也随之稀薄了不少,连带着,弥漫在谢允明周身那种被严密守护着的安定感,也似乎有了细微的裂缝。
秦烈心头猛地一坠,莫非正是自己那几句大局为重,生生逼退了厉锋?
那人惯来寡言,却把所有炽热都押在谢允明身上。如今被旁人说破,他竟真刀刀砍向自己,忍着痛把位置空出来。
可情字割不断,他到底撑不住,所以就此远走了?
若是这样的结果,绝非秦烈所愿。
林品一也察觉了,他私下问过秦烈,秦烈只是摇头。
终于有一日,当两人再次于书房碰头,禀报完事务进展后,林品一在秦烈鼓动下,斟酌着开口:“殿下,厉锋他,不在王府了么?”
谢允明正提笔批注一份文书,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道:“他出京办差去了。”
出京办差?秦烈与林品一俱是一怔。
“他难道去了淮州?”林品一眉心骤跳。
“不错,淮州的事情就给他去办了。”谢允明回道,“此行,或可助我斩断老三的根基。”
林品一点点头,不过厉锋的差事,向来只与谢允明的安危相关,他有些意外。
秦烈却仿佛松了一口气,问道:“他既不在,殿下府中防卫是否需加强?我可调一队精干可靠的亲兵……”
“不必。”谢允明截断话头,笔尖离纸,抬眼的一瞬像薄刃出鞘,寒光却沉在幽潭之下,“王府一切如常,多余的动作,只会徒惹猜疑,打草惊蛇,我那三弟发现得越迟,对厉锋的处境越有利。”
秦烈问:“只有他一人么?”
谢允明只嗯了一声,不打算多言。
他语气淡若止水,仿佛离去的不过是一枚被夜风吹落的棋子。
秦烈与林品一互视,眼底疑云未散,却在他不容置喙的静默里化作俯首。
二人行礼告退。
厉锋离开后的第七日。
熙平王府迎来了一位甚少踏足此地的客人——廖三禹。
他身着朴素的广袖道袍,飘然入府,如同闲云野鹤偶然驻足。
廖三禹负手入房,先不言语,只抬眼一扫,小童会意,捧来紫檀棋盘与冷暖玉奁,轻置案头,声如玉磬。
“许久未考你。”廖三禹拂尘斜倚膝头,语气温雅却不容推辞,“今日手谈两局。”
谢允明苦笑一声:“学生可从未赢过老师。”
廖三禹点点头,表示认可:“你若赢我,从此,你为师,我为徒。”
谢允明无奈,只得于对面坐下,他心思机敏,于纵横捭阖的朝局算计上堪称奇才,可是棋意,却不算精通。
枰上经纬初展,谢允明执黑,第一子星位高挂,第二子小目守角,落子脆响,如更鼓定更,颇见从容,廖三禹应以三三,白子莹润,恰似冰丸泻玉,几步之内,四角平分,旗鼓相当。
行至第三十手,黑棋一间跳封,意欲罩住白子出头,廖三禹却轻捻一子,肩冲一靠,白子啪地嵌入黑阵。
谢允明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蹙,指节在袖中轻叩,应了一手扳。
两人你来我往,棋线如两条蛟龙在云气里缠斗,时紧时松,盘上杀意暗涌。
再十余手,白棋忽然弃子转身,廖三禹拂尘未动,指尖轻点,一子透点黑棋关隘。刹那间,黑方一条十余子的大龙被断去归路,龙尾尚在外游荡,龙颈却已勒紧白绳。
盘面上黑子骤然显得笨重,像巨兽跌入深阱,四壁冰滑,谢允明拈起一枚黑子,指腹摩挲玉面,沙沙作响,他沉吟片刻,似欲扳,似欲虎,终究未决。
谢允明沉吟半晌,忽地伸手,欲将几步前的一着棋收回。
“哎!”廖三禹眉头一皱,拂尘柄落在谢允明手背上,轻得几乎温柔,却带着年长者不容抗拒的沉甸,“落子无悔,明儿,棋局如世事,哪有许多回头路可走?”
谢允明抬眼,那一瞬,他眼底深潭似的黑像被灯火拨开,竟闪出年轻者特有的,湿漉漉的赖皮,像只偷鱼被逮却仍想再伸爪的猫。
“老师……”他声音低了两分,尾音不自觉拖长,带着稀薄的笑意,“旁处自然没有,可学生在老师这里,总该能悔一步吧?”
廖三禹见他如此,轻哼一声,心头微软,面上却仍板着,终究叹息,抬起拂尘:“罢了,只此一次。”
谢允明如愿悔了那步棋,重新落下。然而,心思既乱,棋路便难稳,不过又走了十数手,他赫然发现,这新落的棋子非但未能盘活大龙。反而将自己引入了更险峻的境地,牵连更广,败象已呈。
廖三禹不再给他机会,几着精妙绝伦的连环手之后,黑子大势已去,溃不成军,谢允明投子认输,棋面难看,他却轻笑一声,仿佛输的不是自己。
“再来。”廖三禹开始收拾棋子。
谢允明却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意兴阑珊:“不下了,老师,再下也是学生徒惹老师笑话罢了。”
廖三禹停箸,目光古井无波,却直直照进他骨头缝里:“你这盘棋,下得难看至极,只怕是人坐在此处,魂早跟着谁南下了吧?”
棋子当啷一声被拨回盅里,听上去有些生气,谢允明便立即起身,广袖掩住刹那的凝滞,恭敬长揖:“是学生走神了,请老师责罚。”
廖三禹以拂尘虚扶,示意他坐,话锋却陡转凌厉:“厉锋那孩子,素来与你影形不离,此番怎会独自一人闯龙潭去了?”
谢允明重新落座,指腹缓缓抚过棋盘边缘,声音低而稳:“欲望会催人改变,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他抬眼,眸色沉得似能吞光:“至于淮州周氏……纵观全局,厉锋从一开始,就是学生心中对付他们最好也是最快的一枚棋子,他能力够狠,身份够隐秘,行动够自由,只是……”
“若由学生主动提出让他去,以他的性子,恐怕宁愿违逆,也不愿在此时相离,于内,许多时候……学生倒常常只能听他的。”
于是,谢允明便以秦烈这枚棋子激了厉锋,催使他亲自拔刀,亲自请缨,既全了他的心意,也顺势成全自己要布下的这局棋。
廖三禹凝视着他的学生,对方眸子里那抹冰冷而精准的算计锋芒毫不遮掩,像寒夜里出鞘的薄刃,一闪便足以割喉。
这孩子如今的城府深得像一口暗井,井壁滑不留手,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软的缝隙上,既懂得撩拨欲望,又擅长织造局势,一时默然。
这份心术,究竟像谁?
廖三禹在记忆里迅速掠过皇帝,阮娘,却找不到完全重合的影子。
良久,他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算来算去,终究算到自己头上。从启蒙握笔起,他便教这孩子权衡,教取舍,教情字也能作价码。如今谢允明用得炉火纯青,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他这个老师的功劳。
“淮州一带,周氏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关系网盘根错节,宛如铁桶。”廖三禹缓缓道,语气带着提醒:“那并非简单的差事,而是龙潭虎穴,你就算准了他一定能成?”
“明儿,你不肯和我下棋便是不想接受输这个字。可古往今来,又有谁能够算无遗策?若有万一,他回不来,你棋盘再精,也补不了这个缺口,届时,伤心难抑的又会是谁呢?”
“老师。”谢允明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更为冷静,甚至冷酷的掌控感,“您可说错了,正因为他不在学生身边,行事少了顾忌,更容易冲动冒险,所以……学生怎么可能真的让他一个人去呢?”
他道:“学生已送出了两封信,一封,快马送至江宁知府周大德的手里,他欠了学生人情,又讲义气,自然会出手,江宁离淮州不算远,关键时可调动人手,策应增援。”
“另一封……”话音未落,谢允明食指点在天元,力道重得棋盘微震:“去了夷山,邵老将军虽然退隐,但宝刀未老。况且,厉锋怎么说也是他的徒弟,厉锋是怎样的性子。他知道,其中利害学生已在信中言明,您说,以邵将军的脾气,知道了此事,还能在山上坐得住,乐得清闲吗?”
廖三禹闻言,先是愕然,随即抚须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赞赏:“好啊,好!你这孩子,竟连老邵都不放过,也是,谁准他可以一个人在山上偷闲!也该让他动动那一身老骨头了!”
谢允明却没有跟着笑。
他唇边的弧度很快消失,眼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沉郁。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泄露了过多的情绪,少了布局者的从容,夹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所以才被他老师如此清晰地察觉。
他的确在担心。
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尤其当那枚棋子是厉锋时。
他只喜欢赢,厌恶输。
廖三禹笑罢,看着谢允明瞬间收敛的神色,心中了然,转而道:“将手伸过来。”
这是每月一次的惯例。
谢允明依言伸出左手,搁在铺了软垫的桌沿。廖三禹三指搭上他的腕脉,闭目凝神细察,书房内只余下更漏滴答与他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廖三禹收回手,眉头微蹙:“心脉浮滑,肝气略有郁结,近日睡得不好?”
“尚可。”谢允明收回手,拉下袖口,语气寻常,“老师不必过于挂心,我已不是孩童,会顾好自己的身子。”
廖三禹哼了一声,显然对他的说辞不以为然,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青瓷小瓶:“按旧方调整了两味药,睡前服用,莫要劳神太过。”
谢允明接过,道了谢,目送老师离去。
很快,夜色如墨,浸透王府。
没有了厉锋那几乎融入黑夜的守护,王府的寂静似乎变得有些不同,少了一份绝对的安心,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旷感。
阿若警醒地守在谢允明附近的耳房中,她不会和厉锋一般在谢允明身边如影随形,她更习惯于在固定的位置保持戒备。
后半夜,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衣袂拂过瓦片的悉索声,猛地钻入她耳中。
不是风声,也不是夜鸟。
阿若眼神一凛,身形如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耳房,沿着廊柱阴影,向声音来处潜去。在靠近西侧院墙的花丛暗影里,她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伏低身体,似乎在观察王府内的动静。
没有厉锋那种一击必杀的爆烈,阿若的动作更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轻悄而致命地贴近,待那黑影察觉到身后气息有异,猛然回身时,一点冰冷的锐器已经抵在了他的喉间。
那是阿若发间拔下的一根不起眼的乌木簪,尖端却磨得异常锋利。
“谁派你来的?”阿若的声音压得极低,冰冷无波。
那人喉结滚动,眼中闪过惊骇,张嘴似要言语。
“算了。”阿若却忽然打断,语气里带着一丝厌倦,“我好像也不需要知道。”
话音未落,手腕轻轻一送,乌木簪精准地刺入喉管,又迅速抽出。
黑影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软倒在地,鲜血在黑暗中汩汩涌出,浸湿了泥土,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温热的血溅上了阿若的脸颊和衣襟。
阿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尸体,将他拖到不远处的柴房角落。
她不会离开谢允明附近太久,算算时辰,她还需要叫谢允明上早朝,等天亮后再处理尸体更为稳妥,确保柴房门关好,她迅速折返。
还未走到谢允明房间门口,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起身。
阿若心头一紧,立刻推门闪入。
内室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
不知几时,谢允明已支身坐起,乌缎似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落在雪色中衣上,黑白分明,冷得刺目,昏灯舔舐他的侧脸,指节抵着额角,指背淡青脉络清晰可见。
“主子……”阿若快步上前,单膝点地,“是我方才的动静,惊扰您了么?”
谢允明缓缓放下手,抬起眼。
那目光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凝聚,落在阿若身上。
当看到她衣襟前襟和脸颊上那几点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似乎骤然浓重起来。
“我不喜欢血的味道。”谢允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寒刀贴着耳骨滑过,冷得发颤,昏暗灯火下,他肤色苍白,眼底却烧着一团晦火,是禁忌被触后的怒意,毫不遮掩,“不要带着血来见我。”
阿若浑身一僵,立刻低头:“是我疏忽!主子恕罪。”
她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怒气,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退出殿外,迅速回到自己房中,换下一身染血的夜行衣,又就着冷水匆匆擦净脸颈,换了身干净的侍女衣裳,才重新回到寝殿外请罪。
殿内寂静无声。
阿若跪在门外冰冷的地上,心中惴惴。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里面才传来谢允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阿若入内,依旧跪着。
谢允明已经下了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阿若能感觉到主子似乎在平复情绪。
良久,谢允明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甚至对她微微笑了笑:“起来吧,我没有怪你,你不必紧张,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这都是我该做的。”阿若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谢允明没有再睡的意思,自行取了外袍披上,阿若想上前帮忙,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更衣,束发,净面……这些琐事,除了厉锋,他一向不假他人之手。
如今厉锋不在,他也做得依旧一丝不苟,只是那沉默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漫长。
阿若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实在不擅长伺候人。她擅长的是辨认毒药,是暗器手法,是悄无声息地解决目标,是像刚才那样干脆利落地杀人。
但要像厉锋那样,将主子的饮食起居,细微信号都放在心上,事事亲力亲为,处处妥帖周全……她做不到。
她也没那个胆气独自去执行厉锋那样的任务,她怕死,怕任务失败。
厉锋临走前,曾极其严肃地嘱咐她:“主子入口的汤药,必须你亲手检查药材,亲自看着煎熬,器皿也不能经他人之手,茶水温度要恰好,烫了伤喉,冷了伤胃,夜里警醒些,主子浅眠,稍有异动便容易惊醒……”
她一一记下,执行起来却觉千头万绪。
主子又不习惯她过于靠近,许多事还是自己动手,她只能在旁屏息凝神,盼着不要出什么差错。
饶是如此,主子的睡眠似乎更差了。
他的体质不宜用安眠香,近日连提神的茶也少喝了,白日却依旧要准时上朝,处理仿佛永无止境的政务。
每日清晨,阿若去唤醒他时,都仿佛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战役。
谢允明倏然睁开眼的瞬间,那双眸子里褪去了平日的温雅深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锐利的警惕,仿佛他的神经从未真正松懈过。
然而他眉宇间的疲惫又是那样明显,让阿若心惊胆战,生怕哪一日这看似坚韧的身躯会轰然倒下。
若真如此,那便是她护卫不力的罪过。到时候,厉锋回来也是会找她麻烦的。
阿若苦恼地扒拉着自己的发梢,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她把额头抵在窗棂上,在心里小声咕哝:厉锋啊厉锋,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在熙平王府,想你了。
第60章 谢允明倒下了
谢允明徐步登上金殿。
今日朝中,只分四种人:
追随他的,追随谢永的,没有明确站队但偏向谢永的,以及等着圣旨的旧臣。
他立于臣官最前,脊背笔直,素白面庞让眼底淡青清晰。然而当他微抬下颌,目光淡淡扫向对面武班时,那层病气顷刻被另一种气息覆盖,暗漩裹力,足以吞舟。
御道彼端,三皇子惯常的张扬与阴鸷写在眉间,此刻正侧首与身旁臣官低语,余光扫来,审视与讥嘲。
朝会依例奏事,事毕,山呼万岁后,百官鱼贯而出。
谢允明随着人流缓步向外走,晨风扑面而来,他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朝服的领口。
每每在殿上与谢永口舌交战,总是耗神费力,此刻松懈下来,那股熟悉的眩晕与胸口的闷痛又隐隐袭来。
“熙平王留步。”霍公公疾趋几步,恭声传旨,“陛下口谕,请王爷紫宸殿觐见。”
谢允明颔首欲往,前路却被一道身影截住,三皇子去而复返,面上愠色已换作黏稠的恶意。
“熙平王,本王的好大哥。”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在笑,“在殿上装得一副为国为民的样子,很累吧?”
“淮州,那块肥肉,你也敢伸爪子?嗯?怎么,身边那条最忠心的狗,放出去这么久,还没闻着味儿回来?是不是……已经变成哪条山沟里的烂肉,或者……喂了淮河的鱼虾了?”
谢允明了然,淮州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它背后的主子。
三皇子道:“本王告诉你,淮州是我的地盘,谁去,谁死。你以为你玩的那点把戏,安插几个人,就能撼动分毫?做梦!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什么叫不自量力!”
泥沼般的恶语溅来,谢允明却静若冰雕,眼底无波,甚至未赏给对手一个正眼,沉默似铁壁,反倒让三皇子的狂笑显得虚浮。
脚步声随之响起,沉稳,错落,不约而同。
秦烈玄甲半臂,向前半步,林品一青衫落拓,自廊柱阴影踱出,阿若无声落于右后,三人靠近谢允明身后,像一柄收在鞘内的短剑。
廖三禹仿佛只是路过,他不怒自威:“三殿下,既已罢朝,还不速速离去?”
四人四向,不发一言,却筑起铜墙铁壁,将谢允明护在中心,亦将三皇子的挑衅衬成跳梁丑戏。
三皇子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谢允明却皱了皱眉。
“殿下?”林品一不明所以,“他这是意欲何为?”
谢允明摆手示意无妨,转向秦烈,“秦将军。”
秦烈道:“殿下有何吩咐?”
谢允明道:“他已经知道我派厉锋去了淮州,你即刻派一队人,要绝对可靠,身手利落,持我熙平王府的玄铁令牌出京,不必走官道,分作三路,往淮州方向接应。”
他目光投向谢永离去的方向,眸底结霜:“另,截查所有飞往淮州的信鸽与加急传书,昼夜直报,老三今日失之躁急,事出反常,淮州已胶着两月,恐生变,我们不能等。”
秦烈领命,疾步而去。
谢允明整襟,转身向紫宸殿,步履依旧从容,只每一步似踏在虚实之间。
阿若瞥见他后颈被冷汗黏住的乌发,以及偶尔微滞的呼吸,不由有些忧心。
紫宸殿内,皇帝端坐其上,谢允明行至御阶下,依礼参拜。
“儿臣参见父皇。”
“嗯,起来吧。”皇帝并未抬眼,“给明儿看座。”
朝中皇帝时常称呼他为熙平王,私下无人时,他或许仍会唤一声明儿。但彼此心知肚明,这明儿二字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霍公公连忙搬来锦凳:“殿下快请坐,老奴瞧您气色确是有些疲乏,可要传盏参茶,或是用些点心?”
“谢霍公公,不必劳烦。”谢允明微微颔首致谢。
殿内温暖,可他脸色在宫灯映照下,仍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仿佛上好的宣纸,薄得能透出光来。
“前日交给你的,关于统筹今冬北境十三镇边军粮饷,并与沿途漕运,陆路转运联动的详细条陈,朕看过了。”皇帝开口,“想法是好的,知道要联动,要协同,但,朕觉得你做得还不够好。”
他随手从案头抽出那份谢允明耗时数日精心拟就的条陈,指尖点在上面:“你看这里,着户部会同漕运总督衙门,确保粮秣按期抵运,如何确保?户部钱粮调度与漕司船只调配,历来扯皮推诿,你的条陈里可有具体时限?责任划分,逾期罚则,再有,遇河道冰封,当有预案,预案何在?是征调民夫陆运,成本几何?时间几许?还是另辟蹊径,皆语焉不详。”
谢允明垂首:“儿臣知错。”
“五日内,儿臣当重核数据,细化章程,再呈御览。”
皇帝盯了他片刻,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有些发白的唇,终究什么也没说,重新拾起奏折。
谢允明躬身告退。
霍公公望着那道清瘦孤脊,心疼至极,趋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殿下脸色实在不好……可否缓他两日,将养些精神?殿下自幼底子弱,这般熬法,恐伤玉体啊……”
皇帝的目光仍停留在奏章上,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了数息,才缓缓道,“他若真觉得累了,撑不住了,便可像曾经那般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到朕身边来,看着朕处理章程。”
“可他走得急,他心里分明还装着别的事。”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有一丝极淡的怅然,“他既选了这条路,朕便给他想要的,朕的确有些想念过去,不管真假,朕都体会到了寻常的父子情,他在朕身边研磨,看画……”
皇帝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奏章,“但如今的他,便是最好的。”
熙平王来了一位客人。
秦烈早已候着,身旁多了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棉袍半旧,尘土裹身,面庞被塞外风霜劈出刀砍似的沟壑,一双眼却亮得似鹰。
谢允明前脚踏入,他立刻单膝点地:“江宁龙虎寨,赵昆,参见熙平王殿下!昼夜兼程,特来给殿下送样东西!”
阿若几乎是本能地抢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谢允明与那汉子之间。
她目光沉静,熟知一点。
万事经手,必先自查。
阿若伸出手:“有劳。”
赵昆会意,立刻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用多层油布紧密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递上。
阿若接过,轻轻抖动内里纸张,确认无误,才双手呈到谢允明面前。
谢允明接过,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冰凉的,表面还带着一些血迹,他眸色一沉。
就着烛光,展开,是几封书信,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字迹各异,措辞含蓄隐晦。但冰敬,炭敬,年节心意,望多加关照等字眼反复出现,是淮州府及下辖两县的三四名官员贿赂来往,另有一本薄册,便是私盐走私的核心账目与利益勾连的铁证。
“很好。”谢允明道:“东西,很有用。”
他抬起眼,看向赵昆,问道:“那边情况如何?为何只见东西,不见人?”
赵昆的脸色一变,抱拳的手紧了又紧,声音艰涩地回道:“回殿下,这东西,是那位姓厉的小兄弟,拼了命带出来的。”
他顿了顿:“我们按事先约定,在淮州城外三十里的老鸦滩接应,等到半夜,才见人影……只有厉兄弟一人,他看见我们,二话没说,只将这个油布包用力抛过来,叫我快走,什么也不要管,只把这个送至京城熙平王府。然后,他便一个人把一群杀手都引走了。”
“事关紧要,我按他说的,带着东西立马离开了淮州,殿下,只是那厉兄弟他……只怕是……凶多吉少。”
“我日夜赶路,途中亦未接到周大人后续的传书,淮州境内,眼下怕是……风声极紧。”
谢允明捏着账册的指节,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抖动极微。若非秦烈与阿若屏息凝视,定会错过。
他仍静立不动,只任烛火把孤长的影子投上书架,随灯芯摇晃而微微战栗,沉默被拉得漫长,仿佛过了几载,又仿佛只一瞬。
终于,谢允明动了动嘴唇,他淡淡一笑,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你一路辛苦,险中求存,忠勇可嘉。”他看向阿若,“阿若,你吩咐下去,让这位赵壮士暂居府中,任何人不得打扰,亦不得对外透露半分。”
“然后,你来书房见我。”谢允明目光沉静如水,“秦将军,你也随我来。”
谢允明回到书房,后秦烈与阿若相继推门而入。
谢允明又将那个油布包重新打开。
他极小心地,将里面的书信和账册分开,然后取过两个最普通,毫不起眼的青布书函,分别将证据装入其中。
一份,他递给秦烈。
一份,他递给阿若。
“收好,你们贴身收藏,勿令第三人经眼,更不可外泄半字。”谢允明道,“从此刻起,就当这些东西,从未到过我们手中,从未出过淮州。”
“再等几日,等淮州那边的尘埃落定。届时,我便将这两份东西,连同奏本,一并呈与父皇御览。”
只要对手一日不能确定这致命的证据已安然抵京,对厉锋的搜捕,或许就还留有一线不是格杀勿论的余地,淮州那些人的惊恐与动作,就还会有所顾忌。
这短暂的信息差与心理博弈,或许便是他能为厉锋争取到的一些求生空间。
秦烈重重点头:“臣明白!人在物在!”
阿若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指尖触到微凉的青布,却觉得那重量直直坠入心底。
以厉锋的性子,若有余力,哪怕只剩一口气,爬也会爬着传回一点讯息,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冰冷沉重的铁证,被一个陌生人拼死送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当时的局面已险恶到他连留一句话的空隙都没有,说明他确确实实是抱了必死之心,将自己化作最醒目的靶子,吸引走所有致命的箭矢,只为确保这一线证据能冲破重围。
赵昆那句凶多吉少,已是血淋淋的现实中,最克制,最保守的判词。
她抬眼,看向书案后的谢允明。跳跃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依旧清晰分明,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眉宇间是惯常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沉静与凝思。
谢允明抽取笔墨,继续处理皇帝设下的章程,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他的脸色,在烛光的映衬下,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那点淡淡的血色也已褪尽,只剩下一种疲惫的,玉石般的质感。
阿若默默退了出去,片刻后,端着一只青瓷碗回来,碗中是浓黑如墨,热气袅袅的药汁,散发着苦涩却安神的草木气息。
谢允明的目光被药气牵引,落在碗上,只一眼,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摇了摇头:“服了药,易令我昏沉,现下……还不能歇。”
话音刚落,一阵压抑不住沉闷的咳嗽便从喉间涌了上来,他迅速侧过脸,以袖掩口,极力将那咳声压到最低,可那微微耸动的肩头和压抑的闷响,他咳了三四声,才勉强止住,放下衣袖,呼吸略显急促。
阿若心头猛地一缩,不敢再劝,依言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温着,迅速换了一杯温度恰好的清水,递到他手边。
若是厉锋在……
阿若垂下眼睫。
若是他在,定会不管不顾地,哪怕是用那双执拗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他的主子,也会强硬地,半是请求半是胁迫地让他先把药喝了。
哪怕只歇一刻钟。
厉锋有那个胆量,也有这份被默许的特权。
可她做不到。
面对谢允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邃不容任何人真正触及底线的眼睛,她所有劝慰的,关怀的话,都显得僭越。
她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只将灯烛剔得更亮一些,去捕捉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此后七日,熙平王府表面滴水不漏,内里却绷紧至极限。
谢允明与寻常无异,他依旧在天未亮时起身,穿戴整齐,准时出现在朝会之上。于文武百官之间,静听争论,偶尔发言,言辞依旧犀利精准,切中要害。
下朝后,或与心腹臣工于府中书房密议,或伏案批阅那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章,条陈,各地密报,他的笔迹依旧沉稳有力,批注依旧条分缕析,切中肯綮,不见丝毫紊乱与急躁。
然而,阿若的担忧,却随着日升月落,一日重过一日。
她渐渐能听到,那被极力压抑的咳嗽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密,声音也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克制。
起初,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从内室传来三两声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谁似的轻嗽
后来,即使在白日,当他凝神阅读一封密信,或蹙眉思忖某个难题时,那咳嗽也会毫无征兆地窜出来。虽总被他迅速以拳抵唇强行咽回大半,只余下几声短促的闷响。但那份强行隐忍的痛苦,反而更让人心惊肉跳。
谢允明的食欲变得极差。
厨房往日按照他口味调整的膳食,送进去时是什么样,端出来时往往还是什么样,只不过热气散尽,变得冰冷油腻。
他的血色随之迅速褪去,面庞苍白如瓷,眼底青影加深。仿佛有人用浓墨在宣纸边缘层层晕染。
即便如此,他仍端坐如松,脊背笔直,不肯弯折分毫。
他几乎从不主动提及淮州,不询问厉锋,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等待着。
阿若有时觉得,主子仿佛在用他全部的精神,隔着重山复水,与远方的危局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试图用意志维系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同时,他亦在用最冰冷的理智,一丝不苟地准备着应对最坏的结果,谋划着如何将牺牲的价值最大化,如何在未来的棋局中,落下更狠,更准的一子。
第七日的傍晚。
周大德的书信抵达了王府。
书房内,烛火早已点燃。
谢允明正在批注一份预案,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笔尖在宣纸上沙沙移动,流畅而稳定,不见丝毫滞涩。
“主子。”阿若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将书信奉上:“周大人的信。”
谢允明手中的紫毫笔,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一个字:“你念。”
阿若会意,展开纸卷,就着烛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来:“殿下钧鉴,卑职周大德万死!淮州之事,阻力之大,远超预期,本地官署自府衙至县衙,几为贼党渗透掌控,盘查关卡林立,耳目遍布,探查步步维艰,如陷泥沼。
十日前,卑职率小队终于黑石峪与厉兄弟会合,彼时彼等已历经大小围剿七次,人人带伤,厉兄弟左肩箭创深可见骨,仅作草草包扎,血渍渗透重衫……”
阿若念到这里,声音微微哽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谢允明,他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笔还在移动。
“本议定,稍作休整,便携带证据一同突围,只要离开淮州辖境,便是海阔天空。然……厉兄弟未从,彼言,追兵如影随形,携物同行,目标太大,绝难走脱,为确保证据万无一失,彼……彼竟自定险计,于次日黎明,故意暴露行藏于官兵眼下,然后孤身向西,往地形最险,追兵最易聚集之黑云崖方向而去……
卑职得讯率部拼死赶至黑云崖时,已迟!崖边空余激战痕迹,草木摧折,血迹斑斑,遍寻不见厉兄弟踪影,仅于崖边荆棘丛中,觅得其随身佩剑断裂剑尖一截,刃口卷损,血迹犹温……
据后续冒死擒获之一受伤贼众口供,厉兄弟彼时身陷重围,力战逾半个时辰,手刃十余人,终因伤重力竭,被逼至崖边……退无可退,而后……坠崖。
黑云崖……崖高逾百五十丈,峭壁如削,猿猴难攀,崖下为黑龙涧,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深不见底,生还之望,微乎其微,几近于无。
卑职无能,救援不及,痛愧无极,肝肠寸断!现贼众虽暂退,然搜寻未止,崖上崖下,皆有耳目,卑职斗胆,万死恳请殿下,速派得力人手增援,并请陛下明旨,准予调动江宁及附近州府厢军,封锁黑龙涧上下游三十里,全力搜寻,纵只有万分之一的指望,纵粉身碎骨,卑职亦不敢弃!周大德顿首再拜,惶惧待罪,泣血上陈。”
尾音甫一落下,书房便沉入一口死井,烛火惊跳,把两道凝固的影子胡乱掷向墙壁,拉得极长,极弯。
阿若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她猛地抬头,看向书案后的谢允明。
他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笔,那支刚刚还在流畅书写的紫毫笔,此刻终于彻底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黑的墨,缓缓凝聚,最终不堪重负,嗒地一声落下,迅速晕染开一小团污迹。
半晌,谢允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放下笔。然后,将面前那份写了一半的工程预案,旁边摊开的几份待批奏章,还有一叠各地送来的密报……缓缓地,一样一样地,推向书案的里侧。
桌面上,空出了一片。
他取过一张全新的,素白无瑕的宫廷御制宣纸,铺平,用镇纸压好。然后,重新提起了那支笔,蘸饱了墨。
可这时,他胸口却陡然翻江倒海,墨尚未落,喉头已涌上腥甜,难以平稳写字。
他当即搁笔,抬眸看向阿若:“我口述,你记,走最速密径,传信给周大德。”
阿若应:“是。”
谢允明开始说,语速平稳:“其一,严令周大德其及所部,就地隐匿。不得再有任何主动吸引注意之举动,更不得硬碰硬,确保自己的安危。”
“其二,黑云崖下搜寻,挑选绝对可靠,水性极佳,擅攀援且熟悉当地山民习性者,不超过五人,扮作采药人,猎户或渔夫,分散潜入黑龙涧上下游,搜寻重点,非寻人。”
“其三,所俘贼众,分开秘密关押,严加看守,用一切手段,撬开其口,核实,坠崖前后亲眼目睹者究竟有几人?厉锋坠崖前,是否还有余力?查清楚崖下雾气情况,崖壁中途,是否有可供缓冲之乔木,藤蔓,或凸出岩台?审问细节,需反复印证,不容丝毫含糊。”
“其四,分派精干人手,严密监视淮州府衙,与三皇子有牵连之所有地方官员,以及当地盐商头目之动向,人员出入,信使往来,异常调拨……一有异动,无论巨细,即刻加密传回,不得延误。”
他将自己的私印,递给阿若。
“速办。”
“是。”阿若转身即走。
然后,谢允明便撑着书案的边缘,缓缓地,试图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可就在离椅的一瞬,整个人猛地一晃,仿佛足底不是地砖,而是悬崖崩裂的边沿。
他左手死死摁住左胸,骨节因过度用力而突兀暴起,青白得吓人,右手如钩,扣住案沿,才将将稳住那阵天旋地摇。
谢允明低垂着头,几缕汗湿的乌发散落下来,黏在光洁却毫无血色的额角,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睛。
“主子!”阿若听到声音,立即回头,上前半步去搀扶他。
过了好几息,那阵眩晕似乎才稍稍过去。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嘴唇的颜色,已褪得如同冬日凋零的花瓣,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淡。
“我没事。”谢允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喘息,“阿若,你再去请秦将军过来,让他准备一下,叫他与我一同……入宫,面圣。”
他试图松开抓住桌沿的手,想要完全站直身体,迈出脚步。
“周大德那边力量单薄,处境亦危,仅凭我王府之令,难以调动更多资源,也……护不住他们,需得……需得请父皇亲自下旨,方可行事,也能让搜寻,更名正言顺些。”
话未落,他松开的那只手在半空虚晃一下,似想拨开额前碎发,又似想扶住隐隐作痛的眉心,却在半途便力竭而坠。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随即,将全身重量一点点从书案剥离,脚尖试探着向前。
“主子!”阿若失声惊呼。
谢允明身形微顿,未曾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他原本按住胸口的手,此刻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又咳嗽了。
只是……
刺目的,暗红色的,带着温热腥气的液体,从他紧捂的指缝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瞬间染红了他苍白的手背,顺着手腕蜿蜒流下,落在他素白衣袍的前襟,晕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迅速扩大的暗红。
他喘息着,那喘息声嘶哑而艰难。
阿若心中大骇,立即冲出门去,去叫府中大夫。
她的人影在谢允明眼中变成了朦胧的飘动的纱。
终于,咳喘稍稍平复了一丝。
谢允明缓缓松开手,掌心一片湿红,黏腻得发烫,在烛光里晃得人眼眶生痛,血顺着掌纹游走,聚于指尖,再坠落。
滴答。滴答。
敲在乌砖上,绽成一朵朵小小的,残酷的花。
他怔怔望着,神思像被这声音牵着,坠入深井,烛焰在视野里晕开,金芒碎成漫天雪霰,胸口最后一丝气力也被抽走。
膝弯先软,身体倾斜,似折翼白鸢坠地。乌砖冰凉,贴上脸颊的瞬间,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心跳在耳膜里狂乱擂鼓。
他指尖开始痉挛,试图蜷拢手掌,却只抓住一把冷冽的夜风,玉冠松脱,乌发铺陈于地,像一泓被月色浸透的墨,衬得那张脸几近透明,唇色褪得只剩一线淡粉,微微开合,却吐不出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