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仅一瞬间,云媚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黑衣,金面,乌金扇;冷酷、狠厉、杀人不眨眼。
她想到了湛凤仪。
在方才那一时刻,她竟在她丈夫身上看到了湛凤仪的影子。
是她想多了么?还是说……从房门外传来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云媚的思绪:“沈夫人睡了么?”
是银杏。
云媚忙道:“还没,何事?”
银杏立即回道:“太老爷的冥诞在即,我家小姐有些规矩不懂,想向您请教一番,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
云媚诧异,心道:“请教我?我除了杀人之外什么都不懂啊。再说了,要是真心想请教和白事有关的问题,不该是请教沈风眠么?”
但云媚的心思也足够活络,很快就想明白了赵小姐的用意,迅速回了句:“方便的,稍等片刻。”而后她便从床上坐了起来,却又忍不住多看了沈风眠一眼。
他已经躺回了床上,还特意用被子蒙住了脑袋,一副闷闷不乐生无可恋的模样。
云媚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说了句:“你方才、”
“我方才怎么了?”他的音色低沉,透露着十足的郁闷。
云媚迟疑地说:“很像是、一个人。”
孰料沈风眠竟猛然将被子掀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满目皆是不可思议:“娘子方才竟然在想别的男人?”
话语尚未罗呢,他的眼圈就红了,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也泛起了晶莹的泪光,像是遭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和欺辱,再度开口时,声音竟也呜咽了起来:“娘子与我亲吻,脑海中想的竟是别的男人。”
云媚瞬间慌了神,两双手都快摆出残影了:“我我我我我没有!我我真没有!”
沈风眠泫然欲泣,幽怨十足:“若娘子没有的话,就不会问我那种问题了!”说罢,他就又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再也不看云媚了,连一句话都不跟她说了。
不会躲在被子里面偷偷流眼泪吧?云媚不知所措到了极点,像极了一个无助的丈夫……
但是银杏还在门外等着她呢。
云媚先紧张兮兮地对沈风眠说了句:“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然后才下了床,穿好衣鞋后,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房门走了过去,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了种逃出生天的解脱感——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哄他!
从外面关上房门后,云媚就跟随着银杏离开了,直至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离消失,沈风眠才舒了口气,复又将蒙在脑袋上的被子掀开了,苍白又俊美的容颜上别说有泪痕了,连分毫的表情都没有,清冷淡漠的彷如冰玉雕成。
她不在身边,一切都索然无趣。
淡蓝色的月光如水,从窗外投来,无声地充盈了整间客房。
沈风眠将双臂叠起枕在了脑后,没由来的就想到了风月山庄。
其实在当时,追随着她一同跳崖之前,他的内心经历过一番强烈的挣扎。
她当众刺杀了江浩海,又无端辱骂江浩海是个禽兽不如之徒,惹得群雄众怒,那些曾受恩于江浩海的江湖客们更是义愤填膺,不约而同地联起手来围剿梅阮,誓要将她置于死地。
梅阮孤身对战十八路豪杰之时,他就在人群中,一直摆着看好戏的态度,从未想过出手相助。
因为那时的他与她并无深厚情谊,依旧是正邪两派的对立关系,外加他的身份特殊,是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也不应该对她伸以援手,不然定会打破朝廷和江湖的平衡关系。
然而,随着她身上的血迹越来越多,伤势越来越重,他的内心竟控制不住地动摇了起来。
头一天晚上,在梅林时,他曾问她:“为何要杀江浩海?麒麟门的任务?”
梅阮说:“私人恩怨,与麒麟门无关。”
果然如此。他就料想着麒麟门不敢接手刺杀江浩海的任务,不然等同于与整个江湖为敌。
“你又是怎么敢的?”他饶有兴趣地追问,“不怕成为众矢之的?”
梅阮不屑又冷傲地说:“我若是怕与人为敌,也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不置可否,又问:“你到底为何要杀江浩海?”
梅阮:“为了报恩。”
他:“江浩海又如何得罪了你的恩人?”x
梅阮冷冷道:“江浩海明明早已娶妻,却伪装未娶故意诱骗我的恩人,又在其怀孕后许诺一定会明媒正娶,孰料竟是空口谎言,一切都为了骗取我恩人的祖传剑谱,叫我恩人痛苦一生!”
他:“可有证据?”
梅阮:“没有。”
他:“你恩人可尚在否?”
梅阮:“死了。”
他冷漠地说:“那你便是污蔑。”
梅阮:“我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不得好死!”
他:“世人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无论你阐述的事实是否为真,只要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蔑。”
梅阮冷笑:“世人还说你爹是个窝囊的绿毛乌龟呢。”
他瞬间暴怒,杀心肆虐,愤然张开了乌金扇,梅阮却又开了口:“看吧,刀不落在自己身上,就永远不知道疼。”她又哂笑一声,“湛凤仪,少摆出一副理中客的高傲嘴脸,人家所承受的痛苦不是你一句轻飘飘的‘没有证据’就可以打消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杀意,咬牙切齿道:“江浩海于你恩人有仇,却于天下豪杰有恩,而这豪杰又多为男子,哪怕你字无虚言,他们也绝不会共情一个女子,你是在自寻死路。”
梅阮怔了一下,似乎是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好心规劝她。但她并没有改变主意,笃定又坚决地回复他:“我本就走在死路上,又有何惧?”
她又说:“若能死于报恩取义,也算是我的福气。”
他神情一僵,内心在刹那间五味杂陈,为她的坚韧所动容。他亦从未想过,世人所推崇的“舍生取义”,竟会被一麒麟门的刺客而表现的淋漓尽致。
是他从前小瞧了她。
他收起了折扇,重新审视起了眼前人,又问她:“打算如何杀掉江浩海?”
她回答说:“江浩海骗取了我恩人的祖传剑谱,那我便用这套剑法杀了他。”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她最后所使用出的那套剑法竟是江家的独门绝技《竹林风》。
相传《竹林风》共二十四式,前二十三式已是登峰造极,最后一式更如同凡人登天一般难悟难练,能将整套剑法全部练成者可谓是天才之中的天才。
江浩海早在十多年前就练成了前二十三式,却迟迟没有学会第二十四式。
而梅阮,正是用第二十四式剑招杀了他,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于百位群雄之中取下了江浩海的首级。
她怎么不算是那人外的人,那天外的天?
她的天资、勇气与坚毅,皆为他所敬佩。
哪怕是身受重伤,哪怕是被逼退至了万丈悬崖边,她也没有退缩,没有求饶,始终拼尽全力去迎战,始终无怨无悔,犹如这世间最顽强最孤勇的一道长风。
他却一直隐身于人群中冷眼旁观,因为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和坚守,他们隶属于不同的正邪两派,他不能救她。
就在她坠落悬崖的那一刻,他还不断再脑海中叮嘱自己,须得保持理智,但他的行动却不再受大脑控制了。
他风驰电掣地冲出了人群,纵身跳下了万丈高崖,将她揽入怀中的那一刻,他的理智还在提醒他:别救,别管她,牵丝负担不了两个人的重量。但是他的行动却截然相反。
他的左手手腕上佩戴着一枚盘龙银镯,看似平凡无奇,内里却暗藏机巧,缠绕着柔韧无比的牵丝线,线端镶着一枚犀利钢钉。
朝着上方石壁投射牵丝的同时,他的另外一只手牢牢地抱紧了她的腰肢,唯恐她会从自己的怀中坠落。
呼啸罡风中,他竟清楚地听到了她在他耳畔的呢喃之言:“真是个笨蛋。”
他没好气地回道:“你才是个蠢货!”
那一刻,他是真的觉得她蠢,明知会与整个江湖为敌,明知没人会相信她的话,竟还要固执地去刺杀江浩海,不拿自己的命当命,除了蠢货之外谁都干不出来这种自寻死路的事儿。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蠢出天际的家伙,竟会让他心生敬佩,让他舍命相随。
“哐当”一声,钢钉精准的打入了石壁,他们下坠的势头暂时停止了,却始终命悬一线。
上头的石壁是朝外凸起的,从而导致他们俩悬空的位置距离同水平距离的石壁甚远,旁侧连棵树都没有,想要往石壁上飞荡都不好荡。
在他踌躇焦急之际,她竟还伏在他的肩头笑了一下:“现在发现自己是个笨蛋了吧?”
他恼怒不已:“亏你还笑得出来!”他的语气极为恶劣,却越发用力地抱紧了她的身体,因为他已经发现了,她受伤太重,几乎没有力气抱住他了,原本搭在他肩膀上的那两条手臂全都已经滑落了下去。
她却始终吊儿郎当:“反正都要死了,笑笑怎么了?”旋即又叹了口气,终于正经了起来,认真地对他说,“湛凤仪,多谢你舍命相救,但我自有命数,不想牵连与你,快松开我吧,牵丝承受不了二人之重。”
不知为何,听完她的话之后,他的内心竟忽然冒出了一股巨大的悲惶。她好像,在跟他做最后一次道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牙吐出了两个字:“闭嘴!”
“咔嚓”,上方的石壁上传来了不妙的声音。
下一瞬,牵丝断裂,下坠之势在刹那间卷土重来,他们二人再度朝着万丈深渊坠了下去。
但他却始终没有松开她。
“哎……”她万般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但言语间,竟然带着几分难掩的庆幸,“竟然要和你这个笨蛋死在一起了。”
他心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死就死吧。
那一瞬间,他竟豁达了,彻底将生死置之度外,叹笑了一声:“足矣。”
能够和梅阮一同长眠谷底,他是真的满足,起码不会感到寂寞。她是个厉害的人物,也是个有趣的人。
哪知那崖底竟不如同他们想象中那般坚固,竟是逐浪滔滔的河流。
他与她一同坠入了河中,瞬间就被奔腾的水流冲散了。
再度醒来时,他浑身潮湿地躺在宽阔的河滩上,目之所及之处,再无她的身影。
她不见了,亦不知死活。
后来,他像是发疯了一样,不眠不休地沿着这条河寻找了数日,甚至动用了王府的兵力,只求能够找到梅阮。还活着的梅阮。
*
赵家庄园的占地十足广阔,内里的建造也十分豪华。云媚跟随着银杏走了好久,才终于来到了赵嘉仪的住所。
夜色已深,赵嘉仪的闺房中却一直充盈着明亮的烛光。
云媚才刚刚跟随着银杏踏入房门,赵嘉仪就迎了上来,握住了云媚的手,亲昵地说道:“沈夫人,快进来。”罢了就挽住了云媚的手臂,带着她一同去了会客桌旁落座。
云媚温和一笑,主动询问道:“不知小姐深夜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赵嘉仪的面颊一热,忙去拿起了茶壶,边给云媚倒水边低着头说:“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祖父的冥诞将至,有些规矩不懂,想要向沈夫人请教一下。”
云媚面露无奈,故意说道:“你若是不诚心说实话的话,我可走了啊!”说罢,她还当真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摆出了一副要走的架势。
赵嘉仪惊慌失措,急忙扯住了云媚的手腕:“沈夫人莫走!”
小丫鬟银杏则比自家小姐还着急,迅速扯住了云媚的另外一只手腕,急慌慌地说:“女侠你别走!我们家小姐就是想问问卢公子是否婚配,但面皮薄,不好意思开口而已!”
赵嘉仪的脸颊在瞬间红如火烫,羞臊地瞪了自己的丫鬟一眼:“银杏!”
银杏委屈巴巴地低下了脑袋,嘟囔道:“小姐说不出口,我看着着急……”
云媚忍俊不禁:“好啦,你们主仆二人赶紧松开我,松开了就告诉你们。”
赵嘉仪和银杏立即松开了云媚的手腕,同时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向了她。
云媚重新落了座,也没卖关子,直接了当地回答说:“尚未婚配,也无心仪之人。”
主仆二人同时面露喜色。赵嘉仪性格婉约,还知掩盖一下内心的窃喜和激动,银杏却欢喜的直接了当:“太好啦!我家小姐今晚终于能够踏实睡觉了!”
赵嘉仪的面颊再度红热了起来,又气又怒又羞地瞪着小丫鬟:“银杏!你若再胡言乱语,我就、我就、我就罚你了!”
银杏惶恐,急忙认错:“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为了小姐高兴。”
赵嘉仪又怎会不了解自己的贴身婢女呢?她之所以生气,只是因为太害羞了而x已……
云媚见状立即出言解围:“夜也深了,不如先让银杏出去替小姐打盆热水用以洗漱,我自留下向小姐解答冥诞规矩一事。小姐觉得这安排如何?”
赵嘉仪甚是感激云媚的体贴,立即点了下头。
银杏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房中仅剩下了云媚和赵嘉仪。
云媚主动开口:“小姐还想问什么,只管问便是,我定守口如瓶言无不尽。”
赵嘉仪的脸颊上始终浮现着娇羞的霞红,低垂着眼眸纠结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声音却小若蚊虫:“不知卢公子、可有意向参加两日后的比武招亲?”——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一没有加更啦,下次加更还是周末~
第32章
沈风眠正百无聊懒地躺在床上发呆,房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仔细听去,这脚步声中还带着纠结和踌躇。
他还当是自己妻子回来了,心头一喜,忙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孰料下一瞬,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紧接着,卢时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语气颇为小心翼翼:“爷,您睡了么?”
沈风眠失落地叹了口气,将被子掀开的同时从床上坐了起来:“进来吧。”
卢时立即推开了房门,步入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门,形态极为鬼祟,彷如入室行窃的贼,说话的音量也极为轻悄:“王爷放心,属下瞧着王妃走远了才敢前来敲门。”
沈风眠顿有些哭笑不得,盘膝坐在床榻上,询问道:“夜半前来,所为何事?”
卢时攥着双手,一脸忐忑地走到了床边,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以额叩地:“属下有一事相求!”
沈风眠牵唇一笑,饶有兴致地开口:“让本王猜猜,是与赵小姐有关?”
卢时也不知为何,自己的耳朵竟在瞬间发起了热,心里还有点慌乱乱的,莫名羞臊了起来,恨不得直接将脸颊埋到地底下去,语气却越发的义正词严:“赵小姐仅是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亦没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却要被王浚之那般折辱,实在是令人愤怒,更何况其父年事已高,不比青春年少,身心皆衰,若不能保全其爱女,怕是会令他折寿十年,属下实在是,于心不忍。”
沈风眠明知卢时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还是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这番漂亮话,随后开口:“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不就是想保护赵小姐吗?”
卢时的双耳在瞬间越发热烫了起来,忙撇清说:“王爷莫要折煞属下,属下从未对赵小姐有过非分之想,属下只是嫉恶如仇,路遇不平想帮一把而已!”
沈风眠叹了口气:“若是如此的话,本王帮不了你。”
卢时抬头,惊慌急切地看向了沈风眠:“王爷、”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沈风眠就打断了他。只听靖安王不容置疑地说:“本王与永泰公主和夏平侯之间的罅隙本就深刻,常年井水不犯河水,若仅是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便要本王去威慑他们的儿子,岂非是要本王主动去挑衅他们夫妇?”
靖安王又冷冷道:“特例的口子亦不能开,今日你来求我去帮扶外人,明日就会有他人来求,王府又不是济善堂,本王哪里来的那么多烂好心?”
卢时哑口无言,面露愧色,再度将额头扣到了地面上,汗颜道:“是属下短思少虑,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责罚。”
沈风眠却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话锋猛然一转:“不过,若赵小姐不是外人的话,本王倒是能帮。”
卢时呼吸一滞,又猛然抬起了脑袋,惊讶不解地看向了靖安王。
沈风眠笑问:“你觉得赵小姐如何?”
卢时一下子就变结巴了:“我、我我觉得,还行吧,蛮、蛮蛮好的。”
沈风眠故意追问:“各方各面都好?”
卢时:“啊?啊?昂、啊,啊也不是,好像眼睛有点毛病。”
沈风眠奇怪:“什么毛病?本王怎么没瞧出来?”
卢时:“可能您没怎么和她对视吧,我和她对视的时候,发现她眼睛老眨,睫毛总是忽闪忽闪的,可能有什么胎里带的小毛病。”
沈风眠:“……”真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沈风眠恨铁不成钢:“你就是颗榆木脑袋!”
卢时觉得自己平白无故地挨了骂,心里还怪委屈的,但又不敢吭气,顺从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沈风眠又叹了口气,不容置疑道:“你若能在比武招亲那日拔得头筹,赵小姐便会成为你的妻子,本王自当会去敲打王浚之,让他远离本王的护卫之妻,以免王府人心动荡。但如若你不能在比武招亲那日抱得佳人归,本王也就帮不了你,明白否?”
其实沈风眠已经将话说的十分明确了,自家人可帮,外人绝不帮。卢时若想保全赵嘉仪,就需得自己努力,把她变成自家人。
卢时也不傻,自然能够听明白王爷的意思,内心在刹那间变得无比雀跃,表现的却越发矫情扭捏了起来:“那、那那万一,人家赵小姐,没看上我咋办?我强娶人家、也不好吧,而且、而且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互不相熟的,如何能到谈婚论嫁这一步?”
沈风眠都被气笑了:“相熟不相熟是你的事,能否让赵小姐看上你还是你自己的事,与本王没有任何关系。你若不想救赵小姐的话,不去参加比武招亲也罢,还省得本王费神费力地去敲打王浚之了!”
卢时:“……”
*
云媚回来时,远远地就看到卢时从她和沈风眠的客房中走了出来,她本欲喊卢时的名字,却在开口的那一刻改了主意,不仅没有出声,还故意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等到卢时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中之后,她才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了句:“卢时刚来干嘛了?和赵小姐有关吗?”
沈风眠还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双肘搭在膝头,不冷不热地回答:“我心里难受,喊卢时来开解我。”
“……”
云媚这才回想起来自己临走之前沈风眠还躲在被子里蒙着头哭的事儿,一下子又变得束手无措了起来,忙解释道:“我、我真没想别的男人,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而已!”
孰料她的话音才刚落,沈风眠复又躺回了床上,又用被子蒙住了脑袋,隔着一层被子传出的语气听起来越发委屈沉闷:“反正我心里只有娘子,若是娘子的心里除了我之外还有旁人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十分伤心难过,但我还是更害怕娘子会抛弃我,若是失去了娘子,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我也没有其他亲人,只有娘子了……”
说着说着,他的嗓音就沙哑哽咽了起来,听起来可怜极了,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祈求主人不要抛弃他的小狗狗,给云媚心疼坏了。
与此同时,云媚还特别愧疚,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好妻子,在心仪丈夫的同时竟然还惦记着别的男人,实在是不忠诚不道德。
以后再也不想湛凤仪了!湛凤仪就是个大混蛋!云媚一边在心里发着誓一边快步朝着床榻走,脱衣上床之后,直接掀开了被子,主动将自己的胸脯贴到了沈风眠的宽阔胸膛上,双臂如藤蔓一般温柔地缠住了他的脖子,低头俯身,主动献上了一吻。
哪知他竟没有回应她,还将脑袋别到了一旁去,修长整齐的剑眉微微颦蹙着,粉润的薄唇幽怨抿起,眼神暗淡伤感,一副受了欺负的小媳妇模样。
云媚暗道糟糕,他明明那么喜欢亲吻她,现在却不亲她了,说明真的生气了。她又无奈地心想:“真是娇气啊。”
但她又不能无视他的娇气,也做不到对他置之不理。
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房间内充盈着皎洁的月光,水一般柔和的洒落在了他的脸庞上。他的乌发浓密丝滑,彷如绸缎;他的肤色极为洁白细腻,彷如世间最上等的羊脂玉,甚至能够看到蔓延在肌肤下的淡蓝色血管;他的五官更是精致到无瑕,该立体的部位立体,该紧致的地方紧致,每一处线条的起伏度恰到好处的俊,没有一处是不完美的。
像是从画中走出的谪仙。
云媚光是盯着这张脸看,就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了,双颊逐渐浮现出了两抹霞红,同时,内心又生出了强烈的征服欲,像x是猎手看到了猎物。她就不信了,堂堂麒麟门首席,哄不好一个娇气的夫君!
旋即,她又将自己的唇贴在了他的唇上,强行敲开了他的牙关,主动与他唇齿缠绵,勾绕斡旋之间霸道至极。
沈风眠似有些招架不住,回应的极为勉强,应接不暇,喘息也逐渐紊乱了起来,蹙起的双眉间尽显局促和软弱,几度想要侧头逃避却都被云媚阻拦了下来,喉间甚至发出了示弱的呜咽。
云媚却相当得意,他越是呜咽求饶,她就越是满足,越是猖獗,眼神锋利吻如狂风,彷如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非要往死里压迫猎物不可。
但在她看不到的身下,沈风眠的双手正死死攥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突,根根骨节泛白,连带着衣袖下的手臂都紧绷成了硬石,可想而知他到底有多拼命地在忍耐。
若是不忍的话,妻子哪会那么热情长久地亲吻他?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要吃肉,就先得把自己变成猎物……
以上位者的姿态强吻了他许久之后,云媚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沈风眠,然后才惊讶地发现他的眼圈竟然红了,漆黑莹润的眼眸上还笼罩着一层水雾,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表情,好似受到了莫大的欺辱一般。
不会是被我亲哭了吧?云媚惊慌不已,却又莫名其妙地有些暗爽。
沈风眠吸了吸微微泛红的鼻子,而后又将脸颊扭到了一边去,楚楚可怜地说:“娘子欺负我。”
“我没欺负你。”云媚赶忙哄劝道,“我那是太喜欢你了!”
沈风眠:“喜欢我还会想到别的男人?”
怎么又拐到这里了?真爱计较……云媚无奈至极,立即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是人家的相公,人家的心里肯定只有你!”
沈风眠却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语调:“那娘子方才为何说我像别的男人。”
“我、我胡说八道的!”云媚心虚地找借口解释,“你刚刚那副表情凶死了,好像要吃人一样,看的我心惊肉跳,还当是修罗来了呢,所以才会那么说呀。”
沈风眠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谁被打搅了好事都会生气。”
云媚还真没法反驳他:“那你想怎么办?再让我亲亲你?”
沈风眠倒是想,非常想,但是:“夜色不早了,你又劳顿了一天,还是得早些睡觉,不然容易动了胎气。”
云媚却忽然不高兴了起来:“哼,之前怎么就没见你这么体谅人?人家都累死了你还要拉着人家折腾一次又一次!”
沈风眠沉默片刻:“那、继续亲?”言语间竟然还带着些期待。
云媚一愣,心说:“不会又是狐媚子的手段吧?在以退为进?”她赶忙从他身上翻下来了,躺倒了旁边去,背对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不亲了!睡觉!”
“哦……”沈风眠遗憾地叹息一声,而后,也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胸膛紧紧地贴到了她的后背上,一条手臂从她的颈下穿了过去,圈住了她的身体,一手直接从正面伸进了她的衣服里,习以为常地拿住了一侧。
回回睡觉的时候都如此,云媚都已经懒得推开他了,没好气地说了句:“不许捏!”
“我知道。”沈风眠亲昵地在云媚的耳后亲吻了几下,嗓音低沉地说,“娘子受不住,总会想要我。”
云媚:“……”真坏。
云媚气愤地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说话!”
沈风眠:“哦……”
云媚舒了口气,耳畔终于清净了,终于可以睡觉了,然而她才刚刚将眼睛闭上,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重新将眼睛睁开了:“卢时方才来找你,就没提一提比武招亲的事?”
等了半晌,都没等到沈风眠的回答。
他就是不说话,严谨地保持着沉默。
云媚又气又笑:“说话!”
沈风眠也笑了,这才开了口,回答说:“刚提了两句。”
云媚:“他说什么了?说没说自己要去参加比武招亲?”
沈风眠:“没有,但我觉得他应该会去。”
云媚欣喜不已:“那可太好了!他俩要是成了,我就能吃鱼了!”
妻子如此高兴,沈风眠也忍俊不禁,但还是好心提醒了句:“不过娘子,我还是觉得不能高兴的太早,石头那颗榆木脑袋,似乎很难开窍。”
云媚:“这是何意?”
沈风眠便把卢时将赵小姐抛来的秋波当做娘胎里带的小毛病的滑稽事儿给云媚讲述了一番,听得云媚哈哈大笑:“卢时真是个傻子,该不是到现在还没找到媳妇儿!”
沈风眠笑着回:“可不就是傻么?不过也正常,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少年,总是会憨傻一些,待到来日成了婚,自行就开窍了。”
云媚很赞同沈风眠的说法,却也有些意外:“想不到你还蛮有经验的,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沈风眠自豪地说:“我可是过来人,自然比他懂得多。”
云媚哭笑不得:“瞎得意!”说罢就又将眼睛闭上了,安心地说,“只要卢时愿意去参加比武招亲就行,届时我自有办法让他抱得美人归。”
沈风眠:“是何办法?”
云媚:“不告诉你,睡觉!”
沈风眠:“哦。”
过不多时,云媚的呼吸声就变得均匀绵长了起来,踏踏实实地在沈风眠的怀中睡着了。
沈风眠却迟迟未能入眠。方才笑话卢时傻,但他年少时,也没少干惹人生笑的愚蠢事。
梅阮当初可没少对他暗送秋波,却无一例外地被他当成了故意挑衅——
作者有话说:首席:就说我该不该拉黑他吧?
#大号被拉黑都是有原因的,他真一点儿都不冤枉[狗头]#
#小号是大号被拉黑之后升级修炼的狐媚子专属号[狗头]#
第33章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便是与她在坠崖之后的重逢。那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示好。
湍急的河水冲散了他们,他在河边醒来之后,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沿着那道河岸寻找了她数日,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身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某一天,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眼前骤然一黑,便失去了全部意识,再度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卢时俯首跪在他的床榻边,向他汇报这三日以来的寻找结果,总结来说只有简单地三个字,没找到。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极为粗哑,声带像是撕裂了一般:“麒麟门那边可有消息?”
卢时回复道:“亦无梅阮音信。”
八成是没了。
刺客这一生,让无数人死于非命,而他们的结局也都大抵如此。
对于梅阮的死,他十分遗憾,内心亦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之情。梅阮是那样的坚毅果敢,那样的天资过人,若是不误入歧途,人生必定光明璀璨。
他悲痛地闭上了双眼,再度长叹一声:“那便不找了吧,替他立一坟冢,也好让他魂有所归。”
卢时询问:“坟冢应立于何处?”
他思索良久,回道:“立于凤栖山山顶,山下便是九曲黄河,豁达瑰丽,他定喜欢。”
卢时得令之后立即前往了凤栖山,按照靖安王的要求,在孤高的凤栖山山顶,替梅阮立下了一座有碑无尸的空坟冢。
在当时,人人皆以为梅阮死了。自坠崖之后,她便彻底消失在了这江湖之上,长久杳无音讯。
月余后,他的伤势复原,孤身前往凤栖山祭拜。唯恐梅阮的亡魂认不出来他,他还特意穿上了那套“他”熟悉的装扮:黑衣,金面,乌金扇。
行至凤栖山山顶之时,恰逢夕阳西下,辽阔的天空一片姹紫嫣红,山脚之下,黄河豪迈九曲回肠,纵身立于梅阮的坟冢之前,恰好能将这幅长河落日圆的瑰丽景色尽收眼底。
不知不觉间,他的思绪就穿越回了从前,从与梅阮那水火不容的初识开始回忆,再到与“他”冰释前嫌,最后想到的是与“他”一同命悬一线时发生的那段忘却生死的对话。
越想,他便越是为梅阮的一生感到遗憾。
“他”虽是麒麟门首席刺客,但却人性未泯,胸中侠义长存,舍生取义而无悔,实在不该落得死无全尸的悲惨下场。
他望着那渐续暗淡的夕阳,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口气,沉重开口:“梅兄,若此时此刻,能与你一同并肩看夕阳就好了……这大千世界,终是没能留住你。”
“放你娘的屁!老子活得好好的x!谁他娘的让你给老子挖的坟?!”
梅阮的怒骂声骤然从他身后传来,他浑身一僵如遭雷击,然后,像是见了鬼一样惊愕呆滞地朝后转了身,再然后,就真见“鬼”了。
夕阳照耀下,梅阮着一袭黑衣,长身玉立,虽面覆黑纱,但从其浑身上下透露出的傲然气场不难猜测出,“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定是十分的得意。
梅阮的站姿也十分猖獗得意,一手掐腰,一手举起,吊儿郎当地将长剑扛在了肩头;一脚踩地,一脚抬起,踩在了“他”自己的坟头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模样。
夕阳还将“他”投映在地面上的身影拉的修长,分分寸寸都在证明“他”是个大活人。
他先是惊愕,继而是惊喜,最后,胸中却冒出了一股熊熊怒火,刹那间暴怒无比:“你竟然还活着?!”
梅阮却比他还蛮横:“谁跟你说老子死了?”
他越发恼怒了起来,厉声质问:“既然活着为何不出现?可知我找你找了多久?”
梅阮:“我在养伤,如何出现?”
他:“哪怕是托人告知我一声也算你是个人!”
梅阮愣住了,局促地将踩在坟头上的脚放了下来:“那、那我不是,不是,不是不想劳烦你去看望我么?”
他却再一次地勃然大怒,甚至失了教养爆了粗口:“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他娘的就是在防老子!怕老子趁你伤弱之际偷袭你!”
梅阮并未反驳他,显然,他全然猜中了梅阮的内心。
哪怕他愿追随着“他”跳崖,对“他”舍命相救,甚至甘愿与“他”一同长眠谷底,“他”还是不信任他,还是在怀疑他提防他。
愤怒之余,他失望至极,冷冷地吐了句:“是我眼拙,看错了人。”罢了就迈开了脚步,欲要离去。
孰料梅阮竟拦住了他。梅阮横臂挡在了他的身前,焦灼又蛮横地吼道:“你别走!不许你走!”
他未置可否,冷哼一声,转而就像旁侧迈开了脚步,梅阮却像是一堵可以移动的墙,又像是狗皮膏药,无论他移步动哪里,“他”都会寸步不离地跟随而来截挡在他面前,弄得他十足恼怒:“你到底想干什么?”
梅阮越发局促了起来:“我、我、我今日来,其实是要感谢你。”说罢,梅阮就将手探入了悬挂于身侧的腰包,从里面摸出来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朱红色木盒。
待梅阮将木盒掀开,他看到了一朵淡绿色的叠瓣花,却是枯萎的姿态,花型既干燥又暗淡。
“多谢你那日舍命相救。”梅阮道,“若非你用牵丝阻挡了下坠之势,在落水的那一刻我定会粉身碎骨。”
水本柔和,但若是从悬崖之顶直接坠河,水面则会变得硬如顽石。
修罗面具下,他的眉头微蹙,盯着她手中的那枯朵,问道:“这是何物?”
梅阮回答说:“幽冥草,天下仅此一株。今日、我便将其送你,用作报答。”
他:“我要它有何用?”
梅阮忙道:“用处很多,可以入药,也可以制毒,但其最特殊之处,还是它的别名。”
他:“别名是何?”
梅阮却说:“你猜猜?和七夕有关。”
“我不猜。”他直接回绝了她,还有些不耐烦,“大男人叽叽歪歪的,要说你就说,不说就拉倒,谁要同你猜来猜去?恶不恶心?”
“你、你!”显然,梅阮被他弄得有些恼火了,但还是强压下了火气,深吸一口气之后,继续对他说,“今日就是七夕,是情人互赠礼物的日子,幽冥草的别名便与之有关。”
他十分诧异,心说:我又没有心仪之人,七夕不七夕的与我何干?难不成,是为了故意挑衅我?讥讽我是个没人疼爱的孤家寡人?
再一联想那日在风月山庄,梅阮羞辱他爹是窝囊的绿毛乌龟的事,他便越发怀疑梅阮是在讥讽他,当即勃然大怒,咬牙切齿道:“梅阮,你的心肠为何如此歹毒?”
梅阮浑身一僵,形如石化。
紧接着,他就又开了口,语气狠厉不容置疑:“别以为本王救了你你就可以骑在本王的脑袋上撒野了,若再冒犯本王,本王定将你大卸八块!”
伴随着他的话语,梅阮那僵硬的肩膀逐渐坍塌了下来,仿佛被抽干了体内所有力气一般。
随后,梅阮一言不发地盖起了盒盖,重新将其放回了自己的腰包中,再然后,突然抬手攥拳,以迅雷不已掩耳之势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他猝不及防,而那一拳,梅阮也是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直接就把他的腰给打弯了,令他腹疼欲裂苦不堪言。
梅阮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似得,打完他就走了,头都没回一下,那一拳简直像是在打着他玩。
他恼怒万分,却又疼的直不起腰,双手捂腹,额前冷汗直冒,气急败坏地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开口:“早知如此,本王当初就不该救你!”
此言一出,梅阮那怒气冲冲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转身,回头,盯着他,片刻后,忽然发出了一声狞笑,下一瞬,“他”便如同一道闪电似得弹地而起,眨眼间就飞到了他的面前,一脚踹翻了他,又不解气地在他的胸口上猛踩了好几脚,差点儿没给他踩死。
边踩,梅阮还边对着他破口大骂:“笨蛋!蠢货!只知道玩扇子的傲慢傻驴!”
在当时,他只觉得愤怒和困惑,感觉梅阮莫名其妙,像是发了颠一样,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从悬崖上摔下去的时候摔坏了脑袋。
许久之后,他才知晓,幽冥草的别名是生死契,其最大的功效,是可令濒死之人起死回生。
她日日过着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危险日子,却将自己的保命符送给了他,还特意点出了是和七夕相关,他却以为她是在故意挑衅,还痛骂她心肠歹毒。
现在想来,当初那一顿打挨得真是不亏,他确实是个只知道玩扇子的傲慢傻驴。
夜色中,沈风眠的唇畔浮现出了一抹自嘲的笑,随即就叹了口气,心说,自己若是能够早些明白了她的心意,早些变得通透一些,他们二人说不定早就在一起了。
怪他愚钝。
但万幸,她还是成为了他的妻子,没有留下遗憾。
自嘲的笑逐渐变成了欣慰的笑。
趁妻子熟睡之际,他又将脸颊埋进了她白皙修长的脖颈间,贪婪的允吸着她的肌肤,深嗅着她的体香,强烈的爱意将语调揉碎到近乎呢喃:“好喜欢我的阿阮。”
*
在赵家庄用罢早膳之后,云媚、沈风眠和卢时便告辞离开了。
赵员外惦念几人救助其女的恩情,亲自相送到杏花村的村口才停下了脚步。
赵嘉仪和银杏自当也陪同着赵员外一同去送了客。
临别之际,赵嘉仪红着脸,羞怯又歉然地对卢时说:“公子的衣袍已经洗过,但尚未干透,袖上被树枝挂出的破洞也尚未来得及缝补,怕是要多等几日才能将衣物归还,若是缝补不好的话,恳请公子莫要怪罪,小女定会亲手为公子制作一件新衣袍,亲自前去奉还。”
卢时现在穿着的是赵员外送他的新衣服,所以他直接回绝了赵小姐的好意:“小姐不必如此多礼,我身上这件衣服蛮好的,旧衣服也不值什么钱,若是缝不好直接扔了便是,不用还我。”
赵嘉仪怔住了,红唇微张,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略显郁闷。
云媚见状忙说道:“卢时,你话可不能这么说,那衣服你只穿了一次,怎么说扔就扔呢?既浪费又奢侈,还是等赵小姐缝补好了之后还给你吧,也好让赵小姐对你表达感激之情呀。”
赵嘉仪感激地看了云媚一眼。卢时却傻呵呵地挠了挠脑袋,无奈回了句:“那好吧。其实我就是觉得麻烦,溪东镇离杏花村也不近,为了一件衣服跑来跑去的不值当。”
你个榆木脑袋懂什么?云媚心说。人家赵小姐还不是为了找借口去见你?
赵嘉仪忙说了句:“投桃报李,不麻烦的,公子也得允许我聊表心意。”
卢时只得接受了赵小姐的好意,并豪爽表示:“那成,到时候请你喝酒。”
赵嘉仪:“x……”
*
因着云媚身怀有孕,沈风眠也不敢将车赶得太快。卢时虽然骑着马,但绝不敢逾越其主半步,一直压着马速跟在骡车后。
三人回到溪东镇时,日头都开始西移了。
云媚瞧着时间也不早了,索性大手一挥直接给卢时放了工,让他提前回了家。然而卢时前脚才刚走,李婶后脚就进了冥器铺的大门,迫不及待地向云媚打听起了这两日发生的事。
云媚捡着几件重点事儿说了说,李婶听完之后,神情半喜半忧:“卢时那孩子,怎就那么不开窍?人家姑娘都那么主动了,他咋还跟个傻子似得?”
云媚无奈一笑:“那谁知道?不过只要卢时愿意去参加比武招亲,我就肯定有办法促成他俩。”
李婶急忙信誓旦旦地说:“我肯定有法儿让他去,我有的是法儿!只是……”
李婶面露忧色,云媚奇怪询问:“只是什么?”
李婶叹息一声:“就是那个姓王的,叫浚之的,不知道会不会去捣乱。”这话虽是对云媚说的,但李婶却向着沈风眠投去了急切中带着恳求的目光。
沈风眠并未抬头,一直低着头核对账簿,但是在李婶的话音落后,他还是开了口,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语气说:“王浚之去不去都和卢时去否毫无关系,他若是去,就莫要顾虑王浚之,若是畏惧王浚之而不去,那只能说明他对赵小姐不够上心,亦不够勇敢,早些让赵小姐另觅良人也好。”
云媚十分赞同她相公的话,李婶亦不好再说些什么了,点了点头之后就告辞离开了。
云媚瞧着李婶走远了之后才对沈风眠说:“我怎么感觉李婶方才那个眼神是想让你帮她想想办法呢?”
沈风眠终于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妻子:“娘子,我连一点武功都不会,怎么会有办法去解决王浚之?再说了,我只是一个平头老百姓而已,怎么敢去得罪皇亲国戚?”
云媚一想也是,随之又叹了口气,道:“其实李婶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孰料沈风眠竟说:“王浚之若去了倒是好事,那厮早就对赵小姐不怀好意,卢时若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败王浚之,给他些教训,他迟早还会卷土重来,继续骚扰赵小姐。”
云媚蹙眉,反驳道:“卢时就敢得罪皇亲国戚了?他若是将王浚之打伤了,那个什么公主和什么侯爷的,能放过他么?”
沈风眠笃定道:“能。”
云媚诧异:“你咋知道的?”
沈风眠露出了一个憨厚的傻笑:“嘿嘿,我猜的。”
云媚:“……”我干嘛跟你这种文弱书生商量这种事?
云媚亦不再说话了,暗自打起了盘算,铁了心地要促成卢时和赵嘉仪的姻缘。
两日过后,赵员外为其女选夫婿的比武招亲仪式隆重地在溪东镇上最豪华的酒楼前摆开,声势十分浩大,美人与黄金齐齐亮相,惹得镇上的百姓们几乎全都去围观了,更有甚者从大老远的村子里赶来,就为了凑个热闹。
卢时扭扭捏捏地去报名处领了张木制的号码牌,然后便挤回到了沈风眠的身边。
沈风眠却在拥挤的人群中东张西望。云媚不知所踪。卢时见状询问道:“爷,老板娘去哪了?”
沈风眠面露苦恼:“她刚说去买个东西,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
他的话音才刚落,开场的铜锣声就响亮地压制了满场的喧哗。
下一瞬,就有一道凌厉身影自人群中飞身而出,稳当当地落于了宽阔的擂台中央,只见此人身形修长,腰身笔挺,气宇轩昂,身着一袭束腰黑衣,戴黄金修罗面具,劲瘦的腰间还别着一把深沉的乌金扇。
不是修罗王是谁?
紧接着,那人就抬手抱拳,分别朝着楼上台下拱了拱手,朗声自报家门:“在下湛龙仪,久慕赵小姐芳名,今日特来打擂!”
卢时瞬间傻了眼——
湛龙仪?!
龙仪?!
啊?
啊?
卢时瞠目结舌地看看台上人,又不可思议地看看身边人,脑子直接卡了壳,不会思考了,舌头也打了结:“爷、爷、您、也,您也有个孪生兄弟吗?”
沈风眠的面色阴沉铁青,怒火中烧,苍白的额角已经爆出了青筋,双拳紧攥咔嚓作响,歇斯底里地在心中咆哮:
梅——阮——!——
作者有话说:首席:干坏事肯定不能用自己的身份。
小王爷:用我的就可以了?
首席:没用你的啊,说了是龙仪,不是凤仪。
小王爷:……
#首席的版权意识超高#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最不嫌麻烦[狗头]#
第34章
卢时在强烈的震惊中呆滞许久,头脑才逐渐冷静下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分辨出了湛龙仪与湛凤仪的区别。
湛龙仪的身形虽也算得上修长挺拔,但比起真正的靖安王来说,湛龙仪的体型还是略显娇小了些,起码比小王爷矮了半个头。湛龙仪的肩膀也没有小王爷的肩膀宽阔,腰身却比小王爷的纤细,看起来跟个女人似得……不对,等等,女人?梅阮?!
卢时又被震惊了一下,慌忙看向了身边人,只见小王爷神色阴沉面色铁青,显然早已看透了这个湛龙仪的身份。卢时不由得慌张了起来,心说:王妃的胆子是真大啊,当众模仿小王爷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挺着肚子上台打雷,一点都不考虑自己和孩子的安危,小王爷不生气才怪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现场情况在短短几瞬间就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在场百姓们几乎从未有人目睹过靖安王的真容,更何况是覆面打扮的靖安王?是以湛龙仪的出现根本就无法勾起大众对靖安王的联想,人们只觉得这位龙仪公子的打扮奇葩行为古怪。
就连站在擂台后方酒楼之上的赵员外和赵小姐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和担忧之色,唯恐来者不善。
台下的人群逐渐产生了骚动。看客们开始交头接耳,对湛龙仪议论纷纷,只有小部分参赛者对湛龙仪的霸道之举感到不满,高声抗议道:“说好的叫号上台,他为何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能提前上去?”
司仪见状立即行至了湛龙仪身侧,好言相劝:“这位好汉,您若当真仰慕赵小姐,就得遵循咱们的比赛规则,轮到您了您才能上台比试。”
湛龙仪竟问了句:“我怎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合着这是一点规则都没听就上来了?司仪无奈至极,只好又当众将此次比武招亲的规则重申了一遍:“各位好汉报名时,都会随即抽发一块木牌,其上印着的号码便是各位的上台顺序。一号与二号选手先上台打斗,胜出者再同三号竞争,以此类推,直至分出最后赢家。”
湛龙仪了然,然后从腰后抽出了自己的木牌,看到上面刻着的是“壹拾伍”。
合着排在她前面的还有十四个人呢?但这种形势的比试,不是排名越靠后越有利么?怎么还有会人抗议她提前上台?
湛龙仪冷笑一声,直接将手中的木牌捏碎成了齑粉:“费那么多话,左不过是各凭本事分胜负而已,前十四位仁兄一起上来便是,湛某同时讨教!”
卢时:“……”这么猖狂的么?真王爷都不敢这么狂!
卢时扭头,心惊胆战地看向了身侧,然后才惊讶地发现,小王爷不见了!
湛龙仪的猖獗姿态惹得群雄激愤,一瞬间,数位参赛者如潮水一般汹涌地冲上了擂台,不约而同地朝着湛龙仪发起了进攻。
然而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湛龙仪还真有猖狂的资本,武功并非一般高强,以一敌多还不落下风,连武器都没掏就将一众参赛者齐齐击败了。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擂台上就东倒西歪了一地人,不是捂着肚子哀嚎就是抱头痛哭,唯独湛龙仪英姿勃发地站在擂台中央,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还从腰间抽出了折扇,哗啦一声展开了,悠然自得地扇了起来。
台下围观的百姓们无一不目瞪口呆,皆在心中感慨了起来:看来这湛龙仪今日肯定要抱得美人归了。
就连赵员外和赵小姐也都这么想,但赵小姐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娇美的面颊上浮现出了难掩的愁容,目光一直在台下的泱泱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慌张又焦急。
湛龙仪昂首挺胸,志得意满地冲着台下大喊:“x还有谁?”
台下再无一人敢与其叫嚣。
湛龙仪无奈,只得再喊:“还有谁?”
依旧无人回应。
湛龙仪却急了,愤然合上了折扇,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台下某人,就差直接喊出他的大名了:“还有谁?赶紧上台,少耽误本公子的时间!”
然而她的脸上却戴着面具,台下的看客又实在是太多,根本无法令人判断出她到底在看谁。
卢时左瞧瞧右看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湛龙仪在看他,紧接着才恍然大悟,王妃原来是为了替他扫清障碍才会假扮王爷上台。
卢时一下子就感动了起来,心说:麒麟门首席大人是真仁义啊!
然而就在卢时即将登台之际,却半路杀出来了个程咬金。
一身穿藏蓝色锦袍的男子一举从台下的人群中飞出,气势汹汹地落在了湛龙仪面前。只见他身材高大,穿着华丽,手中还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刀,乍一看极为威风倜傥,然其肿成猪头模样的面孔却令其尊严大打折扣,给人的直接感观除了丑还是丑。
湛龙仪起先压根没认出这人是谁,却认出了他脸上被马蜂蛰出来的大肿包,然后才辨认出了此人——不是王浚之是谁?
湛龙仪瞬间就发出了一声充满了羞辱意味的爆笑:“哈哈哈都长成这样了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此言一出,更是惹得台下众人哄笑。
王浚之那张猪头脸本就阴郁,现下更是变得阴沉无比,咬牙切齿地开了口:“好一个湛龙仪,今日我便来讨教一番,看看你和那个毒物孰更孱弱。”
王浚之本就妒恨湛凤仪,又常自负地觉得自己的武功绝不在湛凤仪之下,早就想与他讨教一番,并且极其笃定自己能够击败湛凤仪,好教世人知晓到底谁才是真真正正的修罗,只是碍于权势的差距和父母的威慑才一直没能与其交手。
怎料如今竟然忽然冒出来了一个湛龙仪,岂非主动往他的刀尖上送?
打不了湛凤仪,他还打不了湛龙仪这个东施效颦的丑角么?起码可以把湛龙仪当成湛凤仪出一出气。
更何况,他今日本就是为了打擂而来,击败湛龙仪更是他的分内之事。
王浚之的猪头脸上逐渐浮现出了一抹阴森的狞笑,对自己的胜利胸有成竹。
湛龙仪却压根不想盯着他的那张脸看,一看就想吐,还担心自己看多了会影响自己肚子里孩子的长相,厌恶地将脸别到了一边去,冷冷道:“冲你这啰嗦的开场白就知你赢不了,那个毒物每次动手前也从不会像你这样那么多废话。”
王浚之最厌恶别人那他和湛凤仪进行比较,当即勃然大怒,直接出了招,却不似常规攻势那般先取要害,而是压低了手腕,将锋利的刀尖对准了湛龙仪的小腹。
之前在台下观战时,王浚之就注意到了,湛龙仪和其他选手打斗时总会有意无意地用手护挡自己的小腹,是以他便料定,小腹定是湛龙仪的死穴,只要主攻这处,定会让其方寸大乱。
结果也真如同王浚之所料,湛龙仪在顷刻间惊慌失措,不仅忘了攻也忘了防,瞬间就朝着擂台的侧后方滑了过去,其右手也紧紧地覆护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王浚之却没给她喘息的机会,闪电般迅速地追击而来,抬脚便朝其腹部猛踹了过去。
湛龙仪不得不旋身躲避,不过片刻之间,她身上就冒出了一层冷汗,心脏狂跳余悸深强……是她小瞧了王浚之,亦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她总以为,自己还是当初那个战无不胜的麒麟门首席,还总自负地以为自己的武功哪怕只折剩下了一半也比普通习武之人强得多,却从没料想过自己其实也已经变成了普通人。
王浚之又是那普通人中的佼佼者,仅是短短三两招的交手,云媚便能判断出来王浚之的身手不弱。
若是没有身孕,她绝不会畏惧于他,更不会畏首畏尾,但是……今日行经确实是她冒失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避免孩子有闪失。
云媚咬了咬牙,再度展开了折扇,却不是乌金的,仅两天的时间她也准备不出来乌金扇,更找不出如此稀有的材料,只能加钱让镇上的铁匠连夜赶工给她打出来一把钢扇。
王浚之盯着她手中的扇子,再度发出了一声狞笑:“哪怕是真乌金扇来了,我也能将其撕成碎片,何况是一把破钢扇?”
哪知他的话音刚落,半空中就飞来了一细长之物,如同迅猛飞镖似的直冲他的面门而去,又彷如惊涛巨浪一般携带着千钧之力,竟一举将王浚之打翻在地,不仅打断了他的鼻梁骨,还打裂了他的嘴唇与门牙,让其本就肿胀的猪头脸越发蓬勃红紫了起来。
下一瞬,就又有一人落在了擂台上,但见他身形挺拔,气势俨然,穿黑色束腰长袍,面覆黄金修罗面具,一步一步地朝着王浚之走了过去,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明明没有表情流露,却就是令人不寒而栗,好似刚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温暖的春日都因此而变得严寒了起来。
行至王浚之身侧,他弯腰抬臂,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捡起了掉落在他身边的乌金扇,低沉阴森的嗓音缓缓自面具后传出:“本王的乌金扇滋味如何?”
王浚之面露愕然,挂着血痕的双唇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罢了,湛凤仪又起身回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湛龙仪,浑身上下散发着冷然气场,令人不用看其面容就能够知晓他现在的表情有多阴沉冰冷,面具下的笑意更是森然:“兄台的易容术当真是越发精湛了。”
云媚和王浚之同时大惊失色。
云媚是因为心虚而惊,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正主抓到现行,瞬间手足无措到了极点,并且还万分尴尬,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王浚之则如同那凶狗见了狼,猖狂许久的气势瞬间偃旗息鼓,得意忘形的嘴脸也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换言之,他终于分得清谁是阎王谁是小鬼了。
他忙从擂台上滚起,惊慌失措地朝着湛凤仪叩拜:“臣下王浚之,拜见靖安王!”
此言一出,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在场百姓们无一不跪地叩拜,好端端的一场比武招亲仪式彻底变了味。
湛凤仪不由得心生厌烦,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乌金扇,强忍着杀意才没将折扇展开,但其言语间所透露出的杀意却分毫毕现,阴沉狠厉地痛斥王浚之:“若再敢在青州地界为非作歹,本王就卸了你的手脚送与你爹娘,代其管教你这犬彘!”
云媚:“……”犬彘?骂人真脏啊。但湛凤仪的嘴一向毒,若是他会说人话的话,就不是湛凤仪了。
王浚之在平安县境内流连了数日,犯下了不少恃强凌弱欺男霸女之事,惹得本地百姓们怒火丛生怨声载道,却又碍于其皇亲贵戚的身份敢怒而不敢言,毕竟,连县太爷都不敢得罪王浚之,他们这种平民老板姓又怎敢冒这个头?
现下有靖安王出面,替大家主持了公道,台下围观的百姓们无一不拍掌叫好。
王浚之以额抵地,浑身瑟缩,却又咬牙切齿,极不甘心,内心充斥着怨毒的怒火,放置在地上的双拳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湛凤仪冷笑一声:“若不服,便回家告状,让永泰公主来与本王对峙,你和你爹都不够身份。”
王浚之越发痛恨了起来,胸中怨气丛生,却始终不敢出声言语,甚至连将腰身直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始终老老实实地跪拜在湛凤仪脚下,还要毕恭毕敬地回复一句:“臣下并无不服!”
湛凤仪:“那还不滚?”
王浚之急忙连滚带爬地下了擂台。
湛凤仪烦躁地叹了口气,而后才转身朝着身后看去,结果却看了个空——
偌大的擂台上哪还有梅阮的身影?
人早跑了。
主持比武招亲仪式的司仪倒是个胆大的,还颇为热心肠,想替赵员外的女儿谋个再好不过的亲事,眼瞧着偌大的擂台上就只剩下了靖安王一人,他便屁颠屁颠地跑去了他的身边,捧贺道:“王爷也是来参加比武招亲的么?若是如此的话,王爷现在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卢时:“?”啊?
湛凤仪急着去找梅阮,直接回绝了司仪:“不是!”罢了就要走人,孰料那司仪竟胆大包天地拦住了他,只听那司仪焦急惊慌地说:“可是现在台上就只剩您一人了!你若是就这么走了,谁敢还继续上台?赵小姐往后就更嫁不出去了,哪怕是嫁出去了也会被议论x纷纷啊!”
湛凤仪一听也有道理,自己再怎么着急也不能坏了人家姑娘的姻缘和名声,便耐着性子压住了自己的步伐,冲着台下大吼一声:“还有谁?赶紧上来!”
卢时晓得王爷是在喊自己,赶忙窜上了擂台。
酒楼上,愁苦了许久的赵嘉仪终于面露喜色。
湛凤仪急切催促卢时:“出招!”
卢时哪里敢和王爷动手?但又不敢违背王爷的命令,只好摆出了一副迎战的姿态,哪知他才刚刚站直身体,湛凤仪忽然大喝一声:“气场凌厉本王自愧不如,认输!”说罢转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卢时:我赢了靖安王??
首席虚心讨教:你是咋赢的?
卢时:站直了身体。
首席:……
第35章
为躲避湛凤仪,云媚一路逃到了深山里,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当初和丈夫一同恩爱过的小溪边。
她脱掉了套在身上的黑色外袍和戴在脸上的金色面具,一齐扔到了河边的地上,然后便跳上了那块大石头,枕着胳膊躺了下去。
碧空如洗,暖阳璀璨,石头吸收了日光精华,并不沁凉,反而暖洋洋的。云媚先舒适地做了几组吐纳,而后便将眼睛闭了起来,打算先睡一觉再说,反正湛凤仪肯定找不来这里。
这里地处山腹,密林环绕,道路崎岖,除非久居于此之人,绝对无法找到这处世外桃源。
她也不信湛凤仪还能开了天眼,一下子就把她给找到了。
随即,云媚便心安理得地睡起了大觉,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就差没在那块大石头上生根发芽了。
再度醒来时,竟已到了傍晚,日头西落,遍空红云,如火势将熄,空气也开始变得沁凉。
云媚大梦初醒,竟不觉得冷,迷瞪了好大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层衣袍。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烧柴和烤肉混杂的烟火气。
云媚心头一喜,忙从石头上坐了起来:“相公!”哪知在看清楚坐在篝火后的那人之后,她满面的欣喜瞬间变成了惊愕——湛凤仪?!
只听湛凤仪冷笑一声:“喊谁相公呢?”
他的脸上依旧戴着黄金修罗面具,穿黑裤黑靴,上半身却仅穿着一件里衣。此时此刻,他正曲着一双修长的腿,坐在一块矮石上,火光映照在其身上,将雪白的衣料染成了金红色。
乌金扇随性地扔在了他脚边的碎石地上,石缝中还倒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旁侧洒落着一地鸡毛和鸡血。
云媚错把湛凤仪当成了自己相公,瞬间闹了个大脸红,忙澄清道:“我没喊你!我以为是我相公来了!”
孰料湛凤仪竟又阴阳怪气了起来:“真是看不出来啊,首席大人的心中竟还想着您的相公?我瞧着您在擂台上打得那么尽兴,又在此处睡得如此踏实,还当您以为他死了呢。”
云媚:“……”我相公都没这么说我,你到底在不忿个什么?!
云媚瞬间恼怒了起来:“你这家伙到底在发什么癫?若是不满我盗用你的身份,你直说就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的羞煞我?我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情也轮不到你来评判,我心里有没有我相公更和你无关!”
湛凤仪的周身气场瞬间变得压抑无比,就在云媚以为他要动手同她算账的时候,湛凤仪竟只是咬牙切齿地动了口,放出的狠话更是令她不可思议:“你且等着吧,你相公定会十分生气,起码三日不理你!”
云媚愣了好大一会儿,才接受了如此毫无攻击力的一句话是从湛凤仪嘴里说出来的。然后,她十足陌生地看着湛凤仪,回了句:“与你何干?”
湛凤仪:“……”憋屈!
云媚冷哼一声,掀开衣服跳下了石头,正欲离去之际,湛凤仪竟又忽然对她说了句:“鸡快烤好了,你不吃?”
云媚足下一顿,诧异不已地看向了湛凤仪,心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今日怎么变得如此通情达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云媚满目狐疑地看向了湛凤仪身前的篝火。
炙热的火焰上横悬着一只肥硕的野鸡,伴随着湛凤仪不停旋转木串的动作,不断有金灿灿的油脂自野鸡的身上滋滋冒出,掉落在下方燃烧着的柴火中,迸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也爆发出了无比诱人的肉香味。
野鸡的皮也已变得金黄焦脆,感觉能吃了……云媚一下子就感受到了饥饿——睡了大半日她还粒米未进呢。但她说什么都不会对着湛凤仪摇尾乞食。
“你不会在这鸡中下了毒吧?”云媚狐疑不已地说,“为了报复我假扮你。”
湛凤仪浑身一僵,然后猛得从矮石头上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质问:“我在你心中就如此的卑鄙无耻?”
他的言语间还充斥着气愤,又流露着难掩的委屈,好似自己比窦娥还要冤枉,马上六月飞雪了。
诡异,真诡异。云媚对湛凤仪的反应倍感惊奇。但她的眼角余光却又忽然瞥到了他的耳朵。
他的耳廓,耳珠,耳根,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红透了,被气红的,看起来还有点像她的丈夫……
云媚一下子就愧疚了起来,平心而论,湛凤仪从未对她使用过卑鄙手段,他甚至还数次拯救她于危难,她确实不该如此恶意地揣测他。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他和平相处,所以才总是拿他当敌人,把他往坏处想。
云媚纠结地抿住了双唇,沉思许久之后,终于摆正了心态,认认真真地向湛凤仪道了个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湛凤仪却还是抑郁难平,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为何总是误会我对你的真心?难道我对你的情谊表达的还不够明显么阿阮?”
云媚一怔,茫然反问:“你何时对我表达过情意?”
湛凤仪几乎要被气到吐血:“我送你的那枚蝴蝶玉佩是情人玉佩!我愿意与你相会于深林破庙,愿与你一同泛舟湖上,皆是因为我喜欢你!我甚至不在乎你是男是女,不在乎你是何模样,我喜欢的就是这世间最纯粹最独一无二的梅阮!”
云媚的呼吸猛然一滞,心脏强烈震颤,犹如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满腔情绪剧烈翻腾,彷若排山倒海,令她不知所措,呆如木鸡。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对她的喜欢,她备受冲击,也十足震惊,甚至,有些委屈地想哭……为什么现在才说呢?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呢?
湛凤仪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媚,认真又诚恳地询问:“是因为我没有按时去赴约,所以你生气了,是么?”
是,也不是。
单是没有赴约的话,不至于让她如此介怀,主要还是师父的死。她总觉得,如果那三日,她没有痴傻傻地坐在山顶等待他,而是陪在了师父身边,师父肯定就不会被害死了。
她已经因为痴心妄想而犯过一次错了,绝对不能再犯第二次错。更何况,他在当时也从未明确表达过对她的喜欢,而她又总是纠结于他们身份上的差距,所以她总是患得患失,总是不确信他对自己有情。最终的结果就是错过。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想弥补也弥补不了了。
她都已经嫁了人,还有了孩子,永远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哪怕她对他、依旧怀有情意。
与其优柔寡断,不如相忘于江湖。
云媚狠了狠心,深吸一口气之后,斩钉截铁地开口:“湛凤仪,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了,我从未喜欢过你,也从未感受到你对我有情,一切都只是你自己的白日臆想!”
湛凤仪如遭雷击,体内的血液好似都在一瞬间停止流动了:“我的、白日臆想?”
云媚心疼,却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对,我从未喜欢过你!”
湛凤仪呆滞了好久,才从巨大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之后,不死心地质问云媚:“那你当初为何还要同我私会?为何要往信封里塞红豆?”
云媚惊慌,语无伦次地狡辩:“因为、因为我把你当知己,只是知己而已,从无男女私情!”
湛凤仪:“你撒谎!”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你,亦从未喜欢过你!”云媚也不想再与湛凤仪做无谓的争辩了,因为她从来不是一个糊涂的人,知晓自己要的是什么,从前的她想要高山流水一般的爱情,想打破世俗轰轰烈烈,而现在的她则只想要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想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沈风眠才是最好的选择。
哪怕x她现在没有嫁人,没有怀孕,她也不会再选择湛凤仪。他们本就不般配,师父的死就是上天对她的告诫,告诫她不能再痴心妄想,她这辈子也没当王妃的命。
她绝不能再和湛凤仪之间有瓜葛。
云媚亦没再多言,直接转身走了人。
湛凤仪不知所措,挺直的双肩逐渐坍塌了下来,彷如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疲惫地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内心充斥着无力感。
他总是试图向她坦白真相,却又总是被现实打败。
按照他对梅阮的了解,她若是知晓了沈风眠其实就是湛凤仪,定会十分生气,八成还会在一怒之下直接带着孩子跑了,跑到天涯海角去让他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小王爷郁闷至极,却连长久郁闷的时间都没有。云媚离开之后没过多久,湛凤仪就追了上去,谨慎地隐匿在丛林中,不近不远地跟在她的身后,以防她遇到危险或不慎跌入猎户的陷阱当中。
直至云媚即将行至山脚,湛凤仪才风驰电掣地赶在她之前下了山。
云媚才刚刚走出山口,就看到了吭哧吭哧往这边跑的丈夫。
此时太阳已彻底落山,明月开始高悬,皎洁的月光洒满清野。
沈风眠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衫,一路疾跑而来,面红耳赤大汗淋漓,神色还十分焦灼。瞧见云媚的那一刻,他神色中的焦灼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与激动:“娘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还未落呢,他就加快了脚步,大步流星地冲到了云媚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你这一天都去哪里了?我找你找了好久!”
瞧着丈夫那满头满脸的热汗,云媚十足愧疚,忙说:“我仇家出现了,所以就躲进了山里。”
沈风眠一愣,面露诧异:“仇家?”又以一种惶恐的语气猜测道,“难道、是那个在比武招亲擂台上忽然出现的靖安王?”
云媚立即点头:“嗯!就是他!他心狠手辣心肠歹毒且斤斤计较,我需得躲避他才行。”
“……”
心狠手辣?心肠歹毒?斤斤计较?你不喜欢本王就罢了,为何还要如此形容本王?本王在你心中就是这种十恶不赦的形象?
小王爷气极,却只能暗暗地磨后槽牙,心里再苦也说不出,还得摆出一副惊慌不安之色:“那、那他还会回来么?”
“应当是不会了。”
言罢,云媚的内心竟忽然苦涩了起来,她方才都已经那样明确地拒绝了他,高傲如修罗王,定极其伤自尊,往后余生应当都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而她拒绝他,是因为她清醒,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了。
这下算是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羁绊与关联。
她是有些难过的。不,不是有些,是十分难过,心如刀绞。
但她掩饰的很好,并未将这份难过表露出来,唯恐丈夫发现端倪。
沈风眠立即舒了口气:“不会就好。”
云媚见丈夫没有怀疑自己,暗自舒了口气,而后握住了丈夫的手,亲昵地说:“天都黑了,咱们快回家吧。”
孰料沈风眠竟回了句:“回家可以,但是在回家之前,我得先问娘子几个问题。”
他的语气竟还出乎预料的严肃认真。
云媚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心虚地想:不会是问我和湛凤仪之间的关系吧?不会是怀疑起来我了吧?
然而沈风眠问的却是:“今日出现在擂台之上的湛龙仪,是不是你假扮的?”
云媚那颗已经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长舒一口气之后,坦坦荡荡地回答说:“是我,怎么了?”
“还怎么了?!”沈风眠那张俊美的面庞上瞬间浮现出了愠怒之色,白皙的面皮都因生气而泛起了粉,超级愤怒地控诉道,“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你?有多担心咱们的孩子?打擂那般危险,你竟不和我商量一声就擅自做主了,根本就是不在乎我!”最后,沈风眠又义正辞严地说了句:“娘子,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云媚当然能够感受到沈风眠的怒火,也知晓自己的行为冒失了,应当向相公道个歉,但是吧,他的那张脸实在是太漂亮太精致了,哪怕是发起脾气来都带着一种倔强的美丽,加之月色又极为皎洁,水一般打在了他的脸上,将他那双漆黑的明眸和粉润的薄唇映照的越发生动,实在是令人心猿意马,怎么都严肃不起来。
云媚盯着沈风眠那张楚楚动人的脸,露出了一抹娇羞的笑,然后,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衣角,撒娇一般地说:“相公,别生气了,下次肯定跟你商量。”
你还笑的出来?
本王都要气死了!
沈风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的衣角从她手中扯了出来,沉着脸色,极其严肃地说:“你若是再这般吊儿郎当的,我就真的生气了!”
云媚却还是不以为然,顽皮地朝着沈风眠眨了眨眼睛:“原来相公方才是假生气呀?故意吓唬我呢?”
沈风眠:“你、你、”
云媚:“我怎么啦?”
沈风眠又气红了脸:“我真的要和你生气了!”
云媚盯着他那泛红的耳廓,耳珠,耳根,以及颌下的修长脖颈,没由来竟想到了湛凤仪……从这个角度看去,他们俩还真像,简直如出一辙。
云媚又想到了湛凤仪那句毫无攻击力的话,冷不丁笑了出来:“哈哈哈,你打算怎么和我生气?三日不理我?”
还笑?
沈风眠更生气了:“没错!我就是要三日不理你!”
孰料云媚根本就不在怕的:“那行,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你就是小狗。”
还是没有将他当回事!
沈风眠气急败坏,不置一词,转身就走。
云媚也不着急追他,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跟在后方,气定神闲地想:“我就不信你这文弱似书生的家伙真能有那份骨气三日不理我,顶多到家之后就开始跟我说话了。”
谁知等他们回到冥器铺后,他竟还是不跟她说话,且始终冷着一张脸,神色中遍布愤懑和幽怨。
云媚有些诧异,但还是不着急,又想:“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肯定要跟我说话。”又底气十足地想,“若是不跟我说话,我就不让你抱我,不让碰我,不让你上床!”
然而出乎云媚预料的是,等到了晚上该就寝时,沈风眠依旧不跟她说话,不仅没有抱她没有摸她,还去把放置在柜子里的被褥抱了出来,一声不吭地在床边打起了地铺。
显然是铁了心地不理她了。
这下云媚终于知道着急了——
作者有话说:下集预告:首席哄夫[狗头][狗头][狗头]
第36章
“你、你这是做什么?”云媚又惊又慌地质问沈风眠。
沈风眠却坚持不和她说话。地铺打好后,他就直接躺了上去,还是背对着床而躺,沉默的像是一块儿雕塑。
云媚无奈,只好主动妥协:“快点上来,地上凉。”
然而沈风眠却毫无反应,不理她也不回头看她,像是听不见她的话一般。
云媚有些恼了,开始威胁:“你不上来是不是?我可生气了啊!”
沈风眠咬住了下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态度坚决地说:“除非你先跟我道歉。”
云媚也知晓自己应该跟丈夫道个歉,但不知为何,她的自尊心竟没由来的强烈了起来,好像主动跟他道歉是一件十分丢人的事情一样,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对不起”三字,还颇为恼怒地回了句:“我凭什么跟你道歉?”
沈风眠更生气了:“你、”
“我什么我?”云媚伶牙俐齿地截断了他的话,“要是我觉得需要向你道歉的话自然会道歉,不道歉就是我觉得没必要!你也别想威胁我向你道歉,我让你上床睡觉也是为你好,你若是爱睡地板的话就一直睡地板吧,有本事就睡一辈子!”
沈风眠用力地咬了咬后槽牙,然后便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坚决不再和云媚多说一句话了。
云媚一下子就变得更着急了起来,彷如火烧了眉毛,还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了那番话,实在是太不讲理了,肯定伤了相公的心。但是、但是她就是放不下身段,就是不想主动示弱。
她可是梅阮,是麒麟门首席,是可以睥睨天下豪杰的江湖客,怎么能够主动服软呢?
她若是能够学会服软,也当不上麒麟门首席,更不会被祁连迫害成如今这般武功半废的模样。
云媚盯着沈风眠的后背,焦灼地x叹了一口气,然后便躺回了床上,却始终烦躁,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