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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程昭在沅乡这一等就是十天。

叶宸也跟她一起在等, 但她显然习惯了月亮的出没不定。因为治病有了希望,每天变着花样给程昭做丰盛的饭菜。

“今晚会出月亮。”自从发现程昭这里有这么个免费“食堂”后,时虹也不客气, 自称是程昭的朋友, 每天准时过来蹭饭。

“那就借你吉言啦。”叶宸不知道时虹的天赋, 只当她是在祝愿, 但也很高兴地应下了。

程昭却知道, 今晚洗涤仪式是真的要进行了。

“紧张吗?”

“有点。”

叶宸给她俩外乡人都煮了祛湿茶,此刻程昭和时虹一人手里一杯,坐在房檐下看雨。

程昭:“你相信造物神的存在吗?”

“相信呀。”时虹一点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你觉得我们生活的世界是由神创造的?”

“唔,我心目中的神未必是他们说的那种。”时虹努了努嘴, 可能是在指代圣心会那帮人,“我觉得神也是人, 只不过是另一个维度的人, 我们这里发生的种种灾难, 在更高的维度看来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错误, 甚至都没有纠正的必要,却让我们生活在末日将至的恐慌中。”

程昭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玫瑰花瓣,阵阵花香窜入鼻腔。

“那你有预见,世界恢复正常吗?”

“我没有看到那样的未来, 但我看到雨。”

“雨?”

“对,很大很大的雨, 从各地的天空倾泻下来,好像要把大地都淹没。”

程昭看着眼前的雨丝,光是这样的雨就够让人难受了。

“那听起来是一场灾难。”

“或许吧,但不到那一刻, 谁也不知道是灾难,还是拯救呢。”

当晚,月亮如约挂上枝头。

站在乌篷船头,程昭的心情远比她想象得平静,叶宸倒是意外地比她还淡定。

“你不害怕吗,掉进湖里很冷。”

“不怕。”叶宸笑起来,程昭突然发现她其实脸颊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反正最差也就是这样了。”

她们都没想到,除了洗涤失败这种可能,竟然还会有无法洗涤这种情况。

“怎么了?”程昭一只脚踏上石桥,右侧的叶宸却迟迟没有迈出步伐。

“动不了。”叶宸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好像,在抗拒我上去。”

湖对面围观的人也都看出了异样,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连着两次仪式不顺,许多远道而来的游客都动摇起来。

大祭司也走了过来,要把叶宸带离仪式。

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又笼罩了程昭,她不明白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湖神拿走了她的手术刀,无疑是想要她上桥,可是洗涤仪式必须要两个结伴才能进行。时虹不是受洗者,本地人叶宸也不行,那还有谁?难道是要她去找别的候选人吗?

她隔着湖面远眺对岸,想从一双双探究的眼睛里找到其他候选人。

不对,还是不对,就算找到别人做受洗者,那进入湖底的就会是其他人。

湖神想要她参与仪式,并不是上桥,而是进入湖底,一定是她,只能是她。

程昭收回了踏上左侧桥的脚,来到了另一座桥前。

大祭司没有阻拦她,但她感受到了跟叶宸同样的阻力,身前有一道无形的墙,让她无法前进一步。

这样也不对,到底要怎么办,是要找其他人做指引者吗?

可是湖神收下的是她的祭品,理应她来做指引者。

指引者是她,受洗者也是她?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只有一个人……不!

一道闪电在程昭脑海炸开,她不只是一个人,她都忘记了,还有另一个人,一直跟她在一起。

她随身携带的除了时彩送给她的真实之镜,还有另外一面镜子,是从程淼的玩偶熊肚子里拆出来的,因为小小的还能折叠,她一直放在口袋里。

程昭把镜子打开,握着手柄朝外伸,两道平行的桥靠得很近,她把左手伸到极致,镜子刚好在左侧桥的栏杆之上,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镜子,悬浮在空中,跟程昭的头齐平。

镜子里映出一张跟她完全一致的脸,那人是她,又不全然是她。

身前的障碍陡然消失,她得以走上桥面。

这样的场景落在围观者眼里是毋庸置疑的神迹,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跟之前看到的石桥突然坍塌,桥人的人坠入湖中不同,程昭能清楚地感觉到冰凉刺骨的湖水没过自己的脚面、脚踝、小腿、腰肢、心口、下巴、嘴唇、鼻子、眼睛……直至她整个人都被水吞没。

没有呛水,也没有窒息,她就像一条鱼,在湖中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呼吸。

这一次的湖面下并非漆黑一片,而是在更深处亮起点点荧光,她朝着光亮处游去,离光点越近,四周就越清晰。

有细细的水草在湖底飘动,上次只是摸到了没有见到,此刻她发现这种水草像是龙须菜,密密麻麻一团一团的,有长有短。水草在她指间拂过,这一次还挺友好,没有纠缠她。

荧光似乎就掩藏在这些水草之下,透过水草的缝隙发出如星芒般的亮点。

当程昭越靠越近,终于看清水草下的场景时,她下意识地吐出了一连串泡泡,整个人猛地向后退出两米。

那根本不是什么像龙须菜的水草,而是头发,是人的头发!

一具又一具的人体闭着眼睛,双脚直插进湖底的淤泥里,下肢被水里沉淀的藻类覆盖,像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人形植物,但额头亮晶晶的水波纹暗示了他们的身份,吸引她前来的荧光正是额头这些花纹发出的。

这些人没有气息,没有动作,像是沉睡,又像是被做成标本的大体。

程昭终于明白,根本没有什么洗涤,从湖里走出来的是新造出来的人,是根据指引者心中的渴望所制造出来的伪人,没有灵魂,空有一个理想的躯壳。而真正的那个人,随着落水,永远地留在了湖底,成为新月湖生态的一部分。

或许她割断的水草里,就有其中几个人的头发。

新月湖的传说吸引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来到这里,带走虚假的存在,留下真正的人。沅乡的本地人就像是陷阱的诱饵,无法离开,无法置换,只能热情地迎接怀揣希望前来的游客。

至于岑云潇为什么洗涤失败,程昭猜测,能被置换留下的人本就拥有灵魂,而岑云潇已经失去了理智,不是这片湖想要的人。

那她呢,时虹说她会永远留在湖里,也是跟这些人一样扎根进淤泥里吗?

思及此,程昭又离那些人体远了一些,生怕被水中飘散的头发缠上。

“呜~呜~”如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从湖底传来,程昭绕着竖直的人体慢慢游着,发现他们并不是无规律地排布着,而是围成了一个圆。

上方因为有飘散的头发遮挡,她看不清圆圈中央是什么东西,只能继续下潜,从腿之间的缝隙里看去。

她平复了会儿心情,做好了一会儿被怪物突脸的准备,却没想到在无声人体的包围圈中,是一个双手抱膝把自己团得小小的女孩。

她的头发披在背后,并没有受到浮力影响飘起来,就像身处地面一样,更确切点说,这个姿势,这个角度,加上时不时抽抽鼻子的声音,像极了一个犯了错怕被家长责罚,而躲进衣柜的小孩。